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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遠方來信

  紅長老的目光落在殿內,就是一震。紅殿之內別無照明。特殊材質的殿壁殿頂雖然不透明,卻有着不輸於水晶的透光性。在白天或晴朗的夜晚,紅殿內的視界絲毫不受影響。但是在這無月無星的夜晚,就很成問題了。   縱然如此,紅長老對殿內的一切早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一般,藉着身後幾個聖龍師手中的火把餘光,他還是一眼看見海泉眼旁邊的地板上的一團黑影,並且感覺到那團黑影所發出的氣息。這氣息……紅長老感覺到身後的紫長老也十分震駭。難道……   紫長老向後退,試圖攔着後邊的亞當和聖龍師。卻不知亞當雖然還沒有看清殿內的景況,卻比他們更早一步感受到殿內的氣息,並且認出波塞冬的魔法波動。亞當本就不太懂龍的思維方式,也不理彩虹郡長老的崇高地位,不顧紫長老後退的企圖,反而邁上一步,隨手結出兩個照明球拋進殿內,嘴裏還說:“這樣烏漆麻黑的,波塞冬你們居然也不點燈!”   青白色的照明球光芒下,但見深藍色委地長髮,恍如受到微風吹拂般輕輕飄舞。背對着側門的龍身體坐得端端正正,看不到他身前的情形,只從伸展出來的寬大翅膀可以知道在他懷中的是一個瓴蛾。瓴蛾的翅膀泛着微微的潤澤的反光,輕輕顫動着。空氣的顫動表達出瓴蛾快樂的心緒。   兩個長老各自輕嘆了一聲,都沒有再說話。跟在後面的聖龍師們跟到門口,也突然止步。氣氛變得靜寂如死。   只有亞當沒有覺察任何的不妥,大步走進殿去,說道:“波塞冬,你好象滿舒服哦!害我白擔心一場。”雖然只是平常的音量,在這樣的氣氛中,卻也有振聾發聵的氣勢。   瓴泠受了驚嚇,翅膀猛地扇動,再倏然合攏。波塞冬身軀震動,仰起頭來。因爲某種特別的沈滯感,小龍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接近到咫尺距離的亞當,而是仍然遠在殿門處的長老和聖龍師們。波塞冬猛地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除了極少數宗教狂熱分子,龍並不把情慾視爲不當。即使是波塞冬這樣年紀的小龍,只要他喜歡,和什麼龍歡好也都是他自己的事情,除非是小龍的監護者,其他的龍根本沒有置喙的餘地。而即使是監護者,如果對小龍的此類行爲表示不滿的話,也總要尋出諸如“影響修練”、“武功進步太慢”之類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否則還是會被扣上“心胸狹窄”、“思想古板”的帽子。但如果對方是瓴蛾,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瓴蛾這樣低等的物種,只不過是龍的僕役奴才。自立後的成年龍高興起來,和自家瓴蛾怎樣怎樣,那是風流或者怪癖;未自立的小龍和瓴蛾怎樣的話,在瓴蛾是放肆沒規矩勾引少主;在小龍則是下賤沒出息不自尊重……這種事若是出在普通之家,不免成爲街坊鄰里間的笑談,若是出在夏維雅特戰軍的副統令家裏,還被一大堆彩虹郡長老和聖龍師現場目擊,絕對可以成爲震動整個清藍之境的醜聞。   好死不死的,行功的時候瓴泠這混蛋那副美得冒泡兒的樣子,想不讓人誤會都難!波塞冬放開瓴泠的雙手,慢慢站起來。   瓴泠也覺得氣氛不對,乖乖地跟着站起退到一邊。他雖然知道有“勾引少主”這樣一條罪責,但是卻沒有和目前的情況聯繫起來。少主人明明說是練功的,剛纔除了拉着手也沒有怎麼樣。“誤會”這種概念不是他的智力所能想到的,所以也沒有什麼驚慌。   波塞冬頭腦飛速運轉,思考怎樣才能解說清楚這一場誤會——問題在於不可以直接出言解釋。那樣就顯得是做賊心虛,弄不好會越描越黑。長老和聖龍師已經有了先入爲主的想法,而“禮貌”和“體貼”又使他們絕不會在此時盯着“犯錯誤”的小龍和瓴蛾看,指望他們能發現自己和瓴泠衣着整齊、“什麼都沒幹”並不現實。   小龍心中充滿着無力感。直到亞當的聲音傳入耳際。   “波塞冬,波塞冬,你怎麼啦?怎麼不說話?利用瓴蛾的能量練功把你也練啞了嗎?怎麼會這樣的!”根本不等回答,亞當自顧自把手掌搭在波塞冬的肩頭,靈力侵入小龍的身體,帶動小龍的內息。   “沒有問題啊!靈力大有增長,內息結構好象有點改變是不錯,但是並沒有傷到任何臟器,應該不會影響說話的呀!”亞當收回手去,抓了抓頭髮,疑惑地自語。   利用瓴蛾的能量練功?怎麼練法?凱暗地裏用心體會了一下,駭然發現小龍的功力比上次見到時增加了將近一倍——還不到一天的功夫啊!瓴蛾的能量居然可以用來增長功力?效果這麼明顯!   其他聖龍師和兩位長老雖然不象凱,能清楚分辨出波塞冬功力的變化,但也都已發現小龍的修爲明顯高出年齡甚多,一時間面面相視。難道事情並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樣,小龍是在練功?可是那個瓴蛾表現出來的……還有,這樣有效的練功方法,怎麼從來沒人聽說過?   波塞冬恨不得抱住亞當親上兩口。竟然這樣容易就把最頭痛的問題解決了!雖然說他擅自將能量侵入自己是太過冒昧的行爲,很易引起其他誤會,不過這傢伙一向都是這樣子的了。何況比起剛纔的誤會,這個誤會又算得什麼。   波塞冬嫣然微笑,道:“我哪有不會說話!剛纔一個小周天正轉到一半兒,你突然進來,還那麼大聲,嚇了我一跳。”   兩長老和聖龍師們互視以目,每一張臉上都是心照不宣的笑容。小龍這口氣明明就是在撒嬌,再加上亞當毫不避嫌的舉動,兩人的關係再明顯不過,不過這就輪不到他們管了。   紫長老輕咳了一聲,道:“彩虹七殿防衛不當,致使波塞冬先生受此驚嚇,老朽十分慚愧。幸好你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咳咳……”   波塞冬躬身施禮,恭敬地道:“長老太客氣了。都是波塞冬修爲淺薄,這才爲人所乘。只是求生之際失了分寸,毀壞了海泉眼,還望諸位長老和聖龍師不罪纔好。”   兩個長老聞言都是一怔。紅長老跑去海泉眼旁,看到池中挖空心思了那麼大一個洞,池水流光了大半,不禁目瞪口呆。   波塞冬在旁將經過說明。進入海泉眼地下水脈的方法小龍自己也不甚了了,只能含含糊糊地說是“以亞當先生所傳之法逃入地下”。自己力盡昏迷,瓴泠揹着自己挖進紅殿的經過則如實講出。一則事實如此;再則既然給瓴泠起了名字,爲了日後雪葉巖問起時有個交待,也還是要把情況說明——瓴泠有救主之功,他總沒得話說了吧!   在諸龍聽來,這經過簡直是奇之又奇。這世上居然還有可以逃入泥土中的功夫;一向被視爲低等動物的瓴蛾居然救了少主;再加上瓴蛾可以幫助龍增加修爲,無不是聞所未聞之事。若不是事實擺在面前,大家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波塞冬說完之後,又再深深施禮,爲毀壞了海泉眼而致歉。紅長老看看紫長老,揪了揪鬍子,苦笑道:“這個就不必再說了。當時那種情況,也確是不能怪你。只是……唉!這海泉眼可不是普通青石所砌,若不是海銀匕這等利器,也不可能毀壞,現在要修起來,可就麻煩了。而且再過十幾日就又有幼龍變身,就算池子修好了,泉水怕也無法補滿!”   這個波塞冬也沒有辦法,只能一再抱歉。亞當跑到池邊看了一看,笑嘻嘻道:“這個池子的石質不過是比較堅硬,並且含有魔法能量,使普通金屬利器和內息不能進入罷了,也沒有什麼稀奇。至於泉水,這裏還剩有許多,以此爲引,聚起水元素,一下子就補上了嘛。”   紅長老聽得瞠目結舌,不知他在說些什麼。波塞冬眼神一亮,問:“亞當先生你可以修好海泉眼嗎?”   亞當道:“你是指這個池子?可以啊!”   波塞冬高興道:“那麼好不好拜託你幫忙修一下呢?我會好好謝你了。”   亞當笑道:“這點小事,說什麼謝不謝的。不過,我對水元素的控制一向不怎麼靈光,用來打個架滅個火什麼的還湊合。這個水泉的水構成比較複雜,要我做得一絲不差,只怕會很費時間。你也幫把手吧——畢竟是你弄壞的呢。”   波塞冬嚇了一跳:“我?可以嗎?”   亞當笑道:“當然可以。來,試試看,能不能弄清這水球的成份。”說話間手向池中一招,一團拳頭大小的水球飛向波塞冬。   波塞冬下意識地伸手接着,道:“可以是可以,但……”   亞當道:“我先將池中的水清出來,你把它們看好,再聚起不夠的部分。我修好池子後,再把它們放回去……嗯,你現在的靈力或者不夠,要加上瓴泠纔行。”比手畫腳解釋了一輪,問:“記住了沒有?”   波塞冬點點頭,雖還有些遲疑,清藍美目中卻禁不住流露出躍躍欲試之色。   紅長老、紫長老和一衆聖龍師聽他們說修理海泉眼,都十分關心地傾聽。誰知越聽越是糊塗。亞當一招手便吸起一團池水,這手功夫固然很是俐落,但是這功夫對正在討論的問題似乎並無幫助。紅長老正欲發問,卻見波塞冬手掌一伸,那個水球竟乖乖地停在掌心,迅速旋轉着,不散不落。衆龍不禁都喫一驚,一齊瞪着波塞冬。   頭一次諸龍看着波塞冬時沒有在心中讚歎小龍的美貌。這樣小小年紀就有此修爲,簡直難以置信!衆龍驚奇之際,亞當已經跟波塞冬說完要怎樣做。波塞冬點一點頭,招呼瓴蛾道:“瓴泠你到我身後,將手扶在我肩膀上。”衆龍又是一愣。縱然這個瓴蛾救過他,波塞冬這個命令還是頗失身份,實在不是一個貴族該有的作法。   瓴泠頭一回被這麼多龍盯着,且一個個都是大人物的樣子,不由得心裏撲撲亂跳。趄趔着走到波塞冬身後,猶豫了好一會,才戰戰兢兢地把幾個指尖搭在小龍肩膀上。瓴泠至少比波塞冬矮一個頭,從後面搭着小龍的肩,本來會顯得很滑稽。不過此刻卻沒有龍想笑。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令所有的龍幾疑置身夢境。   英格艦隊的帆影在遠處海面上出現。雪葉巖眼睛看着漸漸接近的船隊,心思根本不在即將發生的戰事上。弗雅走了剛剛兩天,再怎樣趕路,也還沒有到彩虹郡。波塞冬那小子到底怎樣了?   兩天之前,將軍府的會議上,他突然感應到遠方波塞冬的激動的心緒,不知這孩子又是怎麼了。事實上,自從一個多月前雪葉巖就感到和波塞冬間的心靈聯繫隱隱增強。雪葉巖不知道是波塞冬開始修習魔法,靈力增長的緣故,以爲是小龍在想念自己,還覺得歡喜。   幾天前第一次清楚感到波塞冬的心緒變化,那激烈的程度令雪葉巖小小地鬱悶了一下。這個小混蛋,大人不在身邊,這麼小就開始找情人嗎?那麼興奮!難道某白癡龍……只一眨眼功夫,小龍的感應已弱得幾不可察。雖然沒多久就又恢復,雪葉巖還是已經在肚裏罵了好一通“白癡就是白癡,一點不懂得憐香惜玉。”之類的說話。   (冰川龍的聯想力蠻豐富的,可惜受到生而爲龍的侷限,完全想錯了。實際上那只是波塞冬第一次以魔法和人動手,靈力損失很大,還被池雷砍了一刀背哦!)   然後只隔了一晚,又折騰起來(和梁惠打架),雪葉巖閣下鬱悶了好一陣,直到接到王都送來的急報,纔算清醒過來。草草看過急報,覺得沒什麼緊急,就順便把當初留小龍單獨在彩虹郡的不智決定檢討了好久。   色絲諸將議論英格的鉅艦時,雪葉巖正在肚裏大罵小混蛋——這才隔了多久?居然又開始……若不是感應忽然間完全斷絕,令雪葉巖的全部心思都轉爲擔憂,真不知道他閣下會鬱悶成什麼樣子。   這一回雪葉巖終於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波塞冬是他築的基,除非一方死亡,兩人間的感應怎麼也不會斷(理雖如此,事卻不然)。那個白癡雖然是白癡,可也不象是變態。那麼波塞冬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英格的艦隊在距離港口投石機的三倍射程——是現在射程的三倍,若是未經改造的舊裝備,則是五倍射程——之外停止的了前進,陣形慢慢排開。   這一耗就耗了三天!   三天來,英格的艦隊陳兵於蘇舌港外,所有主投石機都對準了蘇舌,卻是半塊石頭也沒有投出來。最初看見英格戰船那麼遠就停下來,色絲龍無不面目失色,就連正在走神的雪葉巖都嚇了一跳。這樣的距離,蘇舌港改進後的投石機都沾不到邊兒,難道英格戰艦上有這麼厲害的裝備?   過了好一段時間,英格的船上一直沒有動靜。色絲龍這才漸漸定下心來。藍佑下令派了小隊戰艦出去,接近到八百肘(肘,海戰中通用的單位,用來計算武器的射程。普通戰船上的硬弩射程是四百肘,投石機加倍)時,對方船上一陣火弩射出——因爲只是奉命試探,色絲方面胡亂回擲了幾塊投石,就撤了回來。英格船沒有追擊。   經此試探,大家知道英格船上弩箭射程和上次來襲時還是一樣的。若是弩箭都沒有換,投石機改進的可能性更小。雖然還暫時不知那兩隻鉅艦上有什麼厲害武器,卻也稍鬆了口氣。不過英格龍打些什麼主意,倒是更難以猜度了。   後來色絲船艦又出去兩次,情形都是大同小異。英格龍既不進擊,也不猛攻擊沉色絲戰艦,只是以火弩將出港的艦隻迫退,倒象是封鎖港口的樣子。只是這做法未免無稽。蘇舌與大陸相連,背後有整個色絲和夏維雅的物資供應,附近並無可利用的海島供應英格船隻補給,只憑一隻艦隊來封鎖蘇舌港,根本是不可能的。結論自然是英格龍另有詭計。只是這詭計是什麼就難說了。   三天來雪葉巖每天都會到港口去打個轉兒。雖然不需要他指揮色絲海軍,畢竟是夏維雅軍協助防守蘇舌的最高將領,樣子還是要做的。這天早上用過了早餐,雪葉巖正要到港口去,就接到稟報說王都雅達克又派了信使過來。   從近衛手中接過封緘着的信件,看清了封緘的樣式和封皮上的字跡,以雪葉巖的冷靜,也不由得眉毛一跳。封皮上“雪葉巖啓”四個字正是王上的御筆,封緘的方式卻並非通常公文或密旨所用。信折得比正式公文的尺寸小,比密旨尺寸大。蠟封是一個紋理精緻的王室徽章,雪葉巖認得那是王上時刻戴在小指上的銀戒。   這封信是王上本人所發應無疑問。不過,這種看起來鄭重其事的封緘,其實絲毫談不上安全性,任何一個稍有訓練的間諜都懂怎樣不着痕跡地偷看到內容,所以王上不會用這種方法來傳遞機密。據雪葉巖所知,那個銀戒一向是王上給私人密友們寫信時用來封口兒的。是私信嗎?王上是不是搞錯了?   各國王室直系的小龍(即王子)們即使自立,封了官職、在宮外獲賜私宅,亦仍會維持與國王的親密關係,而不是如普通平民那樣,一旦自立,往往有多遠走多遠。除了各國對王族人員的嚴格控制之外,也是因爲與國王關係的好壞,對於王子在朝中的人望和權力的大小,以及日後繼承王位都大有影響,其重要性往往還超過個人文才武略。   雪葉巖的兩個王兄和王上的關係就都親密得很,常常接到這種信件。只有雪葉巖,自從搬出王宮後,除非是爲了軍政公務,就再不肯進宮去。夏維雅王召過幾回,都被他以種種理由和手段推拒,後來似乎也就沒了興趣。平常在朝會或其他公務場合見面時,雖也言笑不禁,卻從來沒寫過什麼信,今天忽然來這麼一手,實在有些古怪。   夏維雅王的三個繼承者中,相貌最出色耀眼的雪葉巖,和夏維雅王的私人關係卻最爲疏遠,早已是列國間衆所周知的事實。當然這也更增加了龍們的好奇心和征服欲。夏維雅國內以及列國中很多身居高位的龍爲了得到雪葉巖的青睞,什麼手段都使出來過。曾在雅達克傳揚一時的“荔枝事件”便是其中的一個例證。   一次宮廷宴會,宴後水果送上來時,有人說起圖靈嶺南地方的特產荔枝味道鮮美,雪葉巖隨口說了聲“可惜在雅達克輕易喫不到新鮮荔枝”,三天之後便有大簍鮮荔枝送到雪葉巖府上。原來與宴的圖靈大使爲了討好雪葉巖,竟然假公濟私,派了專責傳遞緊急軍情的翼龍信使飛往嶺南購買鮮荔枝。   最令人驚奇的卻是雪葉巖對此事的處理方法——對夏維雅王從來沒有任何討好舉動的雪葉巖,竟然派出親衛,將整簍荔枝原封不動送進宮去,以圖靈大使的名義進獻給王上。當時夏維雅王龍顏大悅,重重恩賞雪葉巖和圖靈大使,搞得大使一頭霧水。久後真實原委傳出,圖靈大使只有苦笑。夏維雅王卻在苦笑之後,問雪葉巖說:“你拿朕當擋箭牌,要怎樣謝朕呢?”   雪葉巖的回答是:“好喫又難得的新鮮荔枝,臣本以爲王上會喜歡的!”   這一次夏維雅王寫了信來,卻不知雪葉巖又將如何回覆?臨時替代弗雅位置的近衛看着雪葉巖挑破蠟封,展平信紙,心中如是想道。能入選雪葉巖的近衛隊,這近衛也是貴族身份,自然知道這封信的來路。在雅達克多年,他也知道夏維雅王和雪葉巖的疏遠情況,此時心中的好奇,幾乎來得比雪葉巖本人還大。   信並不長,雪葉巖一眼掃過,就看完整封信,卻只覺得更加疑惑。信的內容平平無奇。先說“欣聞得嗣,謹爲卿賀”;再誇了幾句特戰軍和雪葉巖在色絲的戰跡,“朕心甚慰”;最後是“一別經年,不勝思念”,就完了。   前段雪葉巖曾接到大王兄申邑琛回王都述職的消息。申邑琛一直不很滿意王上令他統領駐守南疆的海銀騎士團。海銀騎士團雖也是王國三大軍團之一,論實力與維希的紫金騎士團也不相上下。奈何這位大王子一向以爲只有駐守王都的特戰軍才配得上他的高貴身份和絕頂才華。只因他授職既早,雪葉巖的人望又比他高,這纔沒有法子。如今他回了王都,雪葉巖卻遠在色絲,若說他不會抓緊時機打特戰軍留在國內的三個團的主意,雪葉巖纔不相信。   這次留在國內的三個團如果真被申邑琛掌握,大王子的勢力立時躍居三個王子的首位。維希的軍團被調去北疆對付希斯佳這強敵,只要能不喫虧,聲勢也將大增。只有雪葉巖雖也統兵在外,將兵數目既少,敵對的又只是個小小島國(英格背後雖有希斯佳支持,卻畢竟只是在幕後),縱然全勝,功勳比起維希來也會大大遜色。   之前雪葉巖已幾次請求撤軍,一直都沒有任何回覆,直到前天——英格的另一隊戰艦已到了蘇舌港外——才接到遲來的旨意,說什麼色絲是王國的親密友邦,於王國關係重大,英格軍雖然暫時退卻,其心未死。雪葉巖不妨多耽擱一段時間,待色絲局勢更爲穩定才提撤軍之事。這令雪葉巖覺得情勢相當不妙。   要知雪葉巖雖然對繼承王位不很熱心,卻也絕不希望成爲權力角逐中的犧牲者,總要能保得自己(現在再加上波塞冬那小龍)平安纔行。因此一旦發現和兩個王兄間的權力平衡發生傾斜,自然要動些心思,以防患於未然。這兩天來雪葉巖除了擔心波塞冬那邊的情況,就一直在琢磨這件事。還沒有想出什麼眉目,今天卻又接到這樣一封莫名其妙的信……   信雖然短,言語也平談,字裏行間倒是顯出情深意重的樣子。光看這封信的話,倒彷彿是他和王上的關係如何密切似的。但是實情卻又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王上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雪葉巖一時想不通夏維雅王寫這封信的用心,沉吟着沒有出聲。忽見拿信進來的近衛仍然站在一旁,若有所待,隱下心中的驚異,淡淡地問一聲:“還有什麼事?”   “啊?這個,信使還等在外面呢?”近衛愣了一下,這纔回答。難道雪葉巖閣下不準備回信嗎?那可是王上的御筆耶!   雪葉巖似乎真的沒想到還需要回信,眨了眨眼睛,“哦”了一聲,走去桌邊提起筆來回信。雖然猜不透王上這封信的用意,只以信的內容而論,卻也不難回覆。雪葉巖一揮而就,也不過是幾句感謝關愛,恭請聖安的話。寫完摺好之後,仍以詰綠劍在火漆上加封,遞給近衛送交王都來的信使。   那天寫給波塞冬的信也是用詰綠封的哦!看來神劍除了用作兵器之外,又多了一項用途呢!雪葉岩心中暗念,出門去往港口方向。說來今天已是弗雅動身的第五天!當初告訴他用最快速度趕路的,如果沒有偷懶的話,也該到彩虹郡了——爲什麼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弗雅晝夜兼程,只花了五天時間趕完平日至少要走十幾天的路程,饒是他座騎神駿、修爲深厚,看到清雪院的大門時,也不禁非常想立即找一張牀躺下去。而出來應門的瓴蛾的神態表情,卻又令他心中不期然滿是“冤枉”的感覺。   瓴蛾神態恭謹、舉止從容,聽說他奉雪葉巖之命回來見波塞冬,並無一絲異色地引他到客廳去——副統領閣下的感應是不是出了問題?小龍這裏一點沒有不妥當的樣子嘛!   弗雅在客廳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在發酸。心裏正在爲看到的情形和所想象的不同而猜疑不止,就聽見腳步聲響,一襲藍衫的波塞冬身後跟着一個瓴蛾,踩着輕快地腳步走進廳來。   “弗雅先生!”小龍精神十足,語聲裏透着欣然地說道,“雪葉巖閣下還好嗎?但不知你是何時離開閣下的?我五天前纔派了瓴蛾去給閣下問安呢。你們一定在路上錯過了。”   弗雅呆了好半晌沒有回應。小龍的美貌固然是一個原因,更主要的卻是,短短半年多的時間,波塞冬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   剛一感受到小龍的氣息時,弗雅還以爲來的是另一個龍。不僅此時小龍所表現出來的修爲,比他的實際年紀強上太多,氣息波動更且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若不是耳朵和眼睛都告訴弗雅進來的這個絕美少年確是波塞冬,他絕對不肯相信面前真的是雪葉巖那個半年多之前才築基的小龍。   “你……是波塞冬?你的氣息變化好大!”弗雅呆呆地瞪着小龍,忍不住脫口而出。波塞冬一怔。弗雅也立即意識到失言,卻仍不能將盯在小龍身上的目光移開——這怎麼可能!他竟然變得比上次見面時還漂亮。   波塞冬白皙的臉上浮現一抹擦紅,輕輕咳了一聲,再問:“雪葉巖閣下還好嗎?”   “啊?噢!閣下很好!”弗雅終於回醒來,嗯啊回答。定一定神,道:“五日前閣下忽然感應到你這邊有事情發生,纔派我兼程趕來。你……”他再說不下去。此刻的波塞冬看起來實在沒有一點兒不妥。   波塞冬臉上又是一紅:“閣下感應到了!”但不知雪葉巖都感應到什麼?不至於神奇到連他將無間腕據爲己有和瓴泠的事也知道了吧?波塞冬不免有些心虛,連忙岔開話題,問:“從蘇舌到彩虹郡弗雅先生只走了五天嗎?那一定很累了!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聽見這話,弗雅也知確實有事發生。然而小龍不說,他似乎不便冒然發問。雪葉巖又沒有交待,只得道:“是的。不過你還是先看過雪葉巖閣下的信件再說吧。”他取出貼身收藏的信,遞給波塞冬。   縱然全世界的小龍都不喜歡自己的監護者,就雪葉巖來說,波塞冬可實在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武功夠強、相貌夠好、地位夠高。相處總共沒幾天的時間,就自己走得遠遠地不在眼前惹厭,走時不僅留下了大筆黑晶和他所有的武功祕笈,還留下了無間腕這樣的寶物。既不管東問西,也不曾糾纏不休,這邊一出點兒事,就主動寫信來表示關心……   因此波塞冬心裏十分歡喜,接過信來,眉花眼笑地拆開來看,雖然明知道弗雅正以無比驚豔的神情瞪着自己,也無暇理會。   弗雅在旁邊看着小龍,見他原本很高興的樣子,看完了信,卻忽然皺起了漂亮的眉毛,正覺得奇怪。波塞冬抬起頭來,問道:“弗雅先生一直跟在閣下身邊吧?卻不知自閣下離開彩虹郡,一共寫過幾封信給我?”   弗雅自以爲懂了小龍不高興的原因,委婉解釋道:“閣下一直很惦記你的。但是前一段色絲情勢比較緊急,這才……”   波塞冬微笑道:“弗雅先生誤會了。戰場非比尋常,我自是懂得,更不敢對雪葉巖閣下有所不滿。只是七天前梁思閣下自雅達克來,曾送來一塊閣下給我的訊石。閣下此信中卻並無提及……”   “訊石?”弗雅立即跳了起來,“哪有此事!閣下怎會現在就以訊石給你寫信!”   話一出口,弗雅就想到這雖然是千真萬確的大實話,這樣說出來卻顯然有輕視小龍能力的意思,不禁大爲尷尬。可惜話出了口,已經收不回來了。幸好波塞冬並不在意,神色嚴肅地確認道:“你是說,雪葉巖閣下沒有送出訊石?”   弗雅這時也明白過來,正色道:“絕對沒有!”   波塞冬點了點頭,側臉吩咐身後的瓴蛾道:“瓴泠,你立即去伊甸園找亞當先生,就說雪葉巖閣下有信來,請他儘快過來。”瓴泠點一點頭,躍到廳門外,振翼而去。波塞冬回過頭來,正迎上弗雅盯着瓴蛾背影的奇異眼光。   既已確定了梁思那塊訊石非是來自雪葉巖,顯然約爾的懷疑已經不幸言中,波塞冬想了這幾天,即使初約爾沒有說出口的一些事情,也大略有了概念,此時知道已是不能再有隱瞞的時候。當下輕嘆一聲,在一張座椅中坐下,道:“這幾天來着實發生了幾件事,弗雅先生請坐下來,我詳細告訴你,還要請教先生的意見。”   弗雅回過神來,坐回座位。多年來培養出的直覺已告訴他,自己還真不是一般的命苦。看來一天半日之內是不要想能好好休息了。   亞當跟着瓴泠走進來時,波塞冬也剛好說到他們修好海泉眼、離開紅殿。這一連串事件自然令弗雅驚異莫名,一時間不知要說什麼纔好。波塞冬暫時給他點時間思索,起身招呼亞當,並把接到雪葉巖來信,知道訊石訂單是假之事告訴亞當。   幾天來亞當也挺忙的。本以爲梅菲斯特不在身邊,可以更自由地隨處去玩兒。結果卻發現做生意不是以前想的那樣輕鬆——伊甸園雖然有個安迪每天來上班,卻還有許多事必須他這老闆出頭。   每天伊甸園關門後要結帳、統計庫存;每三天東方行的酒窖會將裝好瓶的酒運過伊甸園(約爾安排的。那邊僱有兩個龍專門負責將大木桶裏的酒裝瓶,除去供應那些在約爾處下訂單的外地商販和餐館酒吧外,剩下的就運過伊甸園);每星期要給安迪和兩個分裝酒的工人開工資;每個月要和制酒瓶的陶場、印商標的作坊結帳;每三個月要和約爾對帳、付給波塞冬投資的紅利;每半年要給盧茵塔公國繳稅……若不是約爾一手包攬了大訂單的送貨收款工作,他的事情還要多。   以前有梅菲斯特在,亞當只是跟過去晃晃,從來不管他們在說些什麼。現在這些事亞當就只好親力親爲了。雖然只有幾天,還沒有到要對帳和繳稅的時間,亞當已經在暗自後悔讓梅菲斯特留在酒場了。   此刻聽見波塞冬說那一份五十桶的大訂單是假的,亞當第一個想到的竟不是失掉一筆生意的遺憾,反而是“少了一件事”的輕鬆。若不是想到大天使跟他提起過、此事若另有內幕,雪葉巖可能會有麻煩的事情,他定會樂得笑出聲來。   波塞冬不知道亞當經商賣酒只是“玩兒票”的性質,還以爲他真象自己一樣,是爲了掙錢自立——初時亞當確是想要自立來着,但是新鮮勁兒一過,在長年形成的惰性之下,此時早把最初目的忘到九宵雲外了——倒覺得不太好意思。若不是因爲亞當跟雪葉巖頗有“交情”,又是一向不把自己當外人隨意的作風,早就出言道歉了。   如今小龍只是說:“你通知梅菲斯特先生,把這個訂單先放一放。等請示過雪葉巖閣下的意見才說。好在酒並不是易壞的東西,就算積壓一部分,也還不至損失太大。”   亞當笑道:“有什麼損失。反正還沒有運來,放在忘憂酒場又不用繳庫房費用。倒是那個梁思既然是冰……呃,雪葉巖的手下,也是帶兵的將軍吧?他要那麼多酒做什麼?而且我又沒說會給雪葉巖打折,他爲什麼要假冒雪葉巖的名字?不怕揭穿後雪葉巖會生氣嗎?梅菲斯特還說會有麻煩,什麼麻煩啊?”   波塞冬苦笑道:“他們這樣做自然有陰謀。梁思閣下是雪葉巖閣下的屬下,冒充閣下的名字行事,若背後沒有靠山,他怎麼敢?至於麻煩……唉唉!那塊訊石既然能被我讀出來,只有與我修習同一類心訣的龍才做得出。我的功夫出自雪葉巖閣下,也是出自王室的水心訣心法,那可不是……”   “波塞冬先生!”弗雅在旁出聲道。   清風之宴時弗雅見過亞當一面,也知道亞當是雪葉巖的朋友,還親耳聽見雪葉巖說過亞當“可以隨時來拜訪”他和波塞冬的話,因此波塞冬會和亞當這樣熟,他並不覺得驚訝。只是正如波塞冬說的,能假冒雪葉巖做出訊石來的,必然是修習夏維雅王室心法的龍,這中間關係非輕。弗雅實在沒有把握,該不該讓這個來歷不明的亞當知道太多。   波塞冬何等聰明。雖然弗雅只叫了一聲,他已明白弗雅的顧慮,小龍卻自有他的想法。波塞冬微微笑道:“亞當先生於我有授藝之恩,又是雪葉巖閣下的好友,有什麼事不可以讓他知道。雪葉巖閣下若要怪罪,我自會向他解釋——不過閣下絕不會的啦。”   雖然弗雅心中並不同意波塞冬的說話,可是對着那如花笑顏,反駁的話也是說不出來。波塞冬再問:“以弗雅先生看來,這件事是否越快讓雪葉巖閣下知道越好?”   弗雅嘆道:“自是如此。你不妨將所有事情詳細寫一封信,我靜坐調息個把時辰,恢復一下體力,就趕回去向閣下稟報。”(弗雅:我好命苦!痴兒:不會啦,有人代勞!)   波塞冬道:“弗雅先生縱然修爲深厚,再趕回蘇舌也至少要五六天時間;且你來時晝夜兼程,已是五天五夜未能好好休息,立即再趕回去,豈不是太辛苦了。”   弗雅苦笑着正欲回話,就見小龍輕輕拉起亞當的手臂搖晃,笑容可愛得神祇都無能抵抗,嫣然說道:“亞當先生能否幫個忙?我這就給雪葉巖閣下寫信,麻煩你幫我送去好不好?這樣分秒必爭的時候,我知道只有你能把信最快地送去給雪葉巖閣下了。”   雖不是首當其衝,波塞冬那神態之美,也令得弗雅腦中“轟”地一聲,完全忘記要說的話,更想不到置疑亞當是否真有方法以更短的時間趕去蘇舌,只恨自己不能與亞當易地而處。   亞當抓了抓自己的棕色短髮,疑惑地道:“可是我連那冰川龍現在在哪裏都不知道,怎麼可能去送信?”   弗雅只覺有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完全清醒過來,難以置信地瞪着亞當——他似是完全沒有注意到波塞冬的驚人美態?這個龍是不是瞎子?   波塞冬藍眸倏地亮起來。雖然他對自己容貌的自信和驕傲使他並沒有去專門學習什麼魅惑性的功法,但是剛纔爲了讓亞當答應去送信,他確實已經有意識地表現出自己最動人的一面,自信就是真的“冰川龍”也打動了,熟料亞當竟似一無所覺!   神經比較遲鈍的亞當自己伸了伸舌頭,笑加上一句:“波塞冬你剛纔好漂亮哦!”肚裏沒說出來的話是:“害我連冰川龍都叫出來,這個弗雅會不會去告訴冰川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