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歪打正着
左手灑然隨意地輕扶劍柄,雪葉巖脣邊帶着慣常的輕淡若無的微笑,眼睛依然如止水無波。如果是跟隨雪葉巖多年的弗雅,還不免會自那細細撫摸着詰綠劍柄的花紋的食指指尖猜疑到他的真正情緒,但是藍佑唯一的感覺卻只有目的落空的淡淡失望。
蘇舌港外的海上,英格的艦隊仍舊沒有任何動作。昨天才派出戰船試探過,今天藍佑也不準備有什麼新的行動,只是因爲身爲海軍元帥,不得不每天到港口來——而且還可以見到雪葉巖。
今天雪葉巖來得比前幾天稍晚。身爲地主的藍佑自然早已從手下的情報官處知道了原因。雪葉巖領軍到色絲不過半年時間,目前蘇舌的情勢也根本談不上危險,夏維雅王就寫了信過來,顯見得雪葉巖在其心目中的地位。很早藍佑就聽說過夏維雅王和雪葉巖並不親密的傳聞,本來不置可否。等到雪葉巖領軍來色絲,藍佑親自見過了雪葉巖本人,心中已經確認傳言的無稽。今天這封信,不過是再次證實自己的判斷罷了。
藍佑並不是感情衝動的人,也不至於自我感覺良好到以爲可以輕易打動雪葉巖那顆據說二百多年不曾被打動的心,更不會自認爲可以和夏維雅王有同樣的份量。所以他雖然並沒有覺得雪葉巖有怎樣特別地高興,還是說出“聽說貴王上寫了信來。難怪你今天這樣高興”這句話,也只是想能看到雪葉巖的笑容。
雪葉巖通常掛在脣邊的笑紋,實在是輕淡得難以察覺,而且是禮儀的成份佔了九成,藍佑很想知道當他真心笑起來時,會是何等的美麗。而說王的繼承人和王關係密切,也可以算是一種恭唯,雪葉巖沒有理由會不高興。
不過,雪葉巖卻也沒有任何高興的樣子。事實上,他根本沒有任何表示,如果不是他的目光在藍佑出聲時轉了過來,藍佑幾乎以爲他沒聽見自己的說話。這樣的情形,當然令得藍佑失望——也多少有些尷尬。
藍佑把眼睛轉向望臺外的海面,主動改變了話題:“已經是第三天了,真不知道英格龍葫蘆裏到底賣得什麼藥!”
這問題雪葉巖當然回答不出。知道藍佑在轉移話題,禮貌上講他不能再不出聲,縱然明知是廢話,也要說上兩句。
“是啊!古怪的行動背後,往往都有重大陰謀。”雪葉巖不着邊際地說。略微一頓,又再加上一句:“將軍不妨吩咐手下情報人員再抓緊一點,看看能不能找出蛛絲螞跡。”
不要淨把眼睛盯在我的身上!雪葉巖在肚裏補足。
也不知是藍佑遲鈍,還是雪葉巖的口氣太過平淡,色絲軍的統帥並沒有感覺到夏維雅龍心中的言語。“我已經吩咐過了,可至今也沒有任何發現。”藍佑嘆息道。
雪葉巖聳了聳肩。在場的其他龍亦都沒有出聲,望臺上暫時沉寂下來。雪葉巖覺得無聊,想着反正也沒有自己的事,也該可以離開了。就在這時,他感受到能量的波動。
雪葉巖轉向海面的相反方向,背對着大海,鬆開扶在詰綠劍柄的左手,雙臂在胸前交叉,微垂眼瞼,渾厚的能量緩緩發散出去。望臺上的諸龍立生感應。雪葉巖的兩個近衛邁前兩步,擺出護法守衛的架式。
藍佑和他屬下的將領們交換着驚訝的目光,不知道雪葉巖爲何會突然做出如此舉動。爲免誤會,大家都沒有出聲或移動。大約又過了三五分鐘,藍佑等幾個功力較高的龍,也都感應到東方偏北的遠處,有異常的能量波動傳來,似乎是有打鬥的樣子。
雪葉巖轉向藍佑,神情微顯怪異地說道:“這打鬥其中一方的能量很奇怪,很象是我認識的一個龍。這邊如果暫時無事,我想去看一看。”
“雪葉巖閣下竟然可以辯識其能量波動的特點嗎!”藍佑衷心欽佩,他至今只是隱約感覺到有打鬥而已,“距離似乎不近,我們仍可感覺到,可見能量之強。不知大人是否介意我和大人同去?”
雪葉巖淡淡道:“將軍若有興趣,雪葉巖並無意見。”
雖然沒有如弗雅那般被小龍波塞冬的美貌風情震撼得渾忘一切,亞當也並不是完全不受影響的。事實上他也根本沒有拒絕波塞冬軟語相求的能力。小龍自監護者的書房中找到一份軍用彩虹大陸詳圖,爲亞當指出彩虹郡和雪葉巖目前所在的蘇舌港的位置,再給他解釋過地圖的比例之後,就坐下來給雪葉巖寫信。
這樣距離的傳送,所需的靈力也不過和使用五分鐘的“月映山川”差不多,對亞當來說,可算是小事一件;而以亞當的數學水平,座標的計算也稱不上覆雜。亞當在窗臺上插了一支筆,目測了日影的角度,再算出地圖上兩地的距離,略一推算就得出了結果。而這時波塞冬才只寫了半頁紙。
亞當想起在忘憂酒場的梅菲斯特。梅菲斯特跟他說及“雪葉巖會有麻煩”時的神情語氣顯示事情並不簡單,亞當自己也知道自己對龍的很多事都還不瞭解,這次受波塞冬之託去蘇舌見雪葉巖,應該還是先告訴梅菲斯特一下的好。
亞當靠進椅子的靠背裏,閉上眼睛,靜下心來,以神念感應大天使的心靈——人和天使的心靈本就以“心有靈犀”鎖定,自是一下子就有了感應。梅菲斯特大概是真的決定不再緊盯在亞當身邊,聽說他要去蘇舌,並沒有表示反對,只給出一個小小的建議:傳送的目的地不要定在蘇舌。龍不懂得魔法,那邊正在打仗,你憑空在軍營裏或戰場上冒出來很難解釋的。亞當覺得很有道理,於是重新修正了座標,將之改正到蘇舌港東方三十里處,在地圖上是一處海灣,並未標示有任何村鎮或色絲的軍事設施,應該不會有什麼人才是。
半個時辰之後,波塞冬寫好了信。摺好的信紙和那塊由梁思帶來的訊石一起放進封套,連同一隻裝有五十枚黑晶的錢袋和弗雅的簡要報告一起交到亞當手上。
“就拜託亞當先生了!”小龍可愛地微笑着,鞠躬說道。一旁的弗雅滿懷疑惑地看着亞當,還沒有完全消化掉這世上竟真有瞬息千里的功夫(魔法)這件事。亞當接過那個有相當尺寸的包裹挽在臂上,最後打開手裏的地圖看了一眼,揮一揮手,就自兩個龍面前消失了。
亞當的雙腳再次感覺到大地的豎實的同時,耳邊亦聽到海潮的聲音,知道已抵達預定的海灣。還來不及感到欣喜,足踝處針扎般的劇痛傳來——本能地以御風術飛起數米,亞當終於看清周圍的地形,也明白了爲什麼距離蘇舌這個軍港重鎮如此近的地方,色絲龍竟沒有安排任何軍事設施。
目力所及的整片海灣,佈滿了層層疊疊的礁岩。無數珊瑚礁尖銳的凸起比利刃更利,只看着就知道可以輕易刺透普通的軟皮靴。數百米外的海灣中,海水在潮汐的作用下,毫無規律地從各個方向衝擊着大大小小的岩石,在礁石間形成數不清的、規模不一的旋渦,再衝上礁岩擊成破碎的白色泡沫。
無論從海上還是陸地,軍隊想從這裏通過都會是相當困難的一回事!亞當低頭看看剛纔感覺到疼痛的部位,並不意外地看見褲腳滲出的血跡。是抵達時左腳踩進礁石的縫隙間,而被尖利的岩石劃傷了足踝。
亞當嘆了一聲,打消了落地的念頭。懸在五六米高的空中取出地圖查看。從這裏到蘇舌港只有不到三十里,飛過去也是很容易的事。亞當收起地圖,辯認了一下方向,正欲動身,忽然急銳地破風之聲入耳,亞當眼角捕捉到數點黑影,心中湧起極度危險的感覺。
超過二十枝勁箭,以亞當的身體和頭頂上空爲目標急射而來。弓是強弓,射手的技藝和經驗也十分老道。對於功力足以御氣飛行的龍,再強勁的箭也不至於形成絕對的威脅。而且御氣飛行時,離地數米和數十米的差別並不大。如果箭完全以亞當爲目標,則他只要迅速上升,就可輕易避開。但這二十幾枝箭卻連亞當上方空間一併封鎖——以亞當目前只有五六米的高度,海灘上又全是尖銳崎嶇的礁石,向下閃避的話,只怕並不比應付勁箭來得容易。
龍真是很暴力的生物。亞當得出結論。爲什麼每次出手之前都是招呼也不打一下?
亞當也不知是自己“斷水流”指法的嫺熟程度原本就比自以爲的高明,還是危機之際的超常發揮,變起突然之下,身形急速上升的同時,雙手展開,居然絲毫無誤地將比較靠上方的十一枝箭擊偏。其他十幾箭比較低,除了其中一枝在袍角穿了個洞之外,全部落空。
亞當在空中轉身,環目四顧,已看見箭的來處——兩隊共三十幾個拿刀帶劍的龍,分散隱伏在靠近海灣的一側和西南方海灘的礁石間。此時所有龍的目光都盯着空中的亞當,其中二十幾個帶着弩弓的,正紛紛將箭枝補充在剛剛發射過的射槽中。
弩弓的力道和射程都比普通弓箭強出許多,剛纔能躲過實在有些僥倖,而這些龍顯然有再來一輪二十弩齊發的意思。雖然梅菲斯特和波塞冬都說過這邊正在打仗,雖然亞當並不是喜歡爭鬥的人,此時也不禁有些生氣——自己獨自一個,對方兩隊三十幾個龍,真的有必要這樣一聲不吭地必殺之而後快嗎?
亞當輕嘯一聲,雙手微攏即分,陽光之下,兩串青白色的火球飛射向礁石中的羣龍,卻是炙炎。亞當輕易不用火魔法,是因爲活波的火元素較難控制,倉促間形成的火球不穩定,失手傷人性命的可能性很大——比如現在這幾個火球看顏色就知道元素構成不純,溫度絕對比正常的火球高,擊中人或物後還不知會不會有異常反應(以前和雪葉巖動手,那一招“星火燎原”的六點火星燃起的速度和猛烈程度就比預期的要快,差點兒把冰川龍變成烤龍)。
但是炙炎使用十分簡單,靈力消耗遠比玄靈閃少,威力又比水球或風刃高。對方那麼多人,又不講理,亞當已經有些生氣,就三不管地用了出來。
八個火球分成兩組落在兩隊龍之間,火焰燃起的同時焦臭味也散發出來,夾雜着痛呼慘叫,三十幾個龍亂做一團。
亞當開始暗自後悔。生長在伊甸的亞當畢竟不是見慣殺戮的龍可比,縱然對方先動手想要他的命,龍們淒厲的慘叫聽在耳中也不由得十分不舒服。亞當緩下向更高的空中上升的速度,散去聚集的火元素,轉而調動水系魔法,想要幫忙滅去龍身上燃起的火焰。就在此時,海灣那邊一片高大的巖涯後面的海上,三塊磨盤大的石塊先後射出,另一邊則有三個龍御風而起,手中長刀飽含着凌厲的殺氣攻向亞當。
藍佑跟着雪葉巖,御氣飛了近三十里後,便看見那激烈的一幕。
素有“碎骨灣”之稱的北蘇海灣,是下摩礁的最南端。綿延數百里的龐大摩礁礁羣就從這裏向東向北沿海岸線延伸,直至內海。與摩礁的主體部分相比,北蘇海灣中的礁岩分佈並不特別密集,但範圍特廣;更由於海岸地勢的關係,潮汐洶湧,船隻平安進入海灣的可能性幾乎爲零。再往北就是摩礁,更是絕無接近的可能。
若非戰時,蘇舌派出的軍情人員對北方的偵察通常就到北蘇海灣。北蘇海灣的海岸環境十分惡劣,方圓數里內鋒銳的礁石層層疊疊,幾乎沒有可容下腳的地方。通常色絲軍的細作只是在北蘇灣的南部望臺藉助儀器向北眺望——御氣畢竟不是普通細作可以達到的修爲水平——並不真正進入北蘇灣。隔上十天半月,纔會派出修爲較高的龍,御氣飛行向北深入。當初英格艦隊抵達下摩礁北方海面的消息,便是一個高級軍情官報上來的。
藍佑第一眼看清北蘇灣上空的情景,是一個灰藍色衣着的龍歪歪斜斜地落下礁石遍佈的海灘。幾乎是同時兩個相同服飾的龍自礁石羣中衝起,加入圍攻那穿着淺色衣褲的龍的行列。
這時他們離着激斗的現場還有將近裏許的距離,但在藍佑和雪葉巖這樣的龍眼裏,已經可以看得清打鬥的細節。比如藍佑就看出,那個落下去的龍並不是受了傷才退下,而是因爲御氣打鬥致使內息大量消耗,纔不得不暫時退出戰鬥。再證以已方自蘇舌飛到這裏所需的時間,可見打鬥已經持續了一會兒。而圍攻的一方退下一個,卻又上來兩個,只怕那淺色衣服的龍會難以支持。
藍佑想起雪葉巖說,打鬥一方的能量很象他“認識的龍”,卻不知是不是指那個被圍攻的龍?這個龍所表現出的功夫,倒也夠資格和雪葉巖“認識”,但是,海灘上火光處處,還不時有弩箭射出來,藍衣龍似乎數目不少。現在已知道可以御氣的就有五個,自己這邊加上自己和雪葉巖跟得很費力的三個從衛,也只有五個人,若是加入打鬥的話,未必討得了好。
雪葉巖沒有象藍佑擔心地那樣立即衝過去,反而遠遠地停下來。藍佑自然跟着停下。片刻之後他們的侍衛隨從也已追到,在各自長官身後的空中停下,都有些氣息不勻。
雪葉巖凝目看着打鬥,頭也不回地喚他的侍衛:“涵勻,你立即回去,傳我的令,北蘇灣中出現身份不明的武裝,數目和裝備情況不詳。限第一團一個時辰內在蘇舌東北線完成佈防。第四團分散,三個大隊協助色絲軍在其他幾面陸地方佈防,兩個大隊協助色絲海軍,嚴密注意海上的英格軍動向。”
藍佑聞言一驚,心中暗罵自己糊塗。雖然對現在打鬥兩方都是一無所知,但是這鳥不拉屎的海灣中怎也不會有商隊行旅出現。藍衣龍的數目不少,服飾統一,又有弩弓一類戰陣上的利器,身爲蘇舌的統帥,在這大戰一觸既發的當兒,這樣一隊龍出現在蘇舌這麼近的地方,豈能輕忽視之!
他連忙追加上一句:“小林付清你們也一起回去,將雪葉巖大人的話通報各位將軍,交待各部與夏維雅軍合作。告訴慕駭把港外的英格船盯緊。”
三個侍從剛剛爲了追上長官,無不竭盡全力地御氣飛行。現在剛剛喘過氣來、調勻了內息,又接到這樣的命令。三個龍都不由一呆。雪葉巖的近衛涵勻遲疑道:“但是閣下……”
雪葉巖淡淡道:“我不用你操心。這夥兒龍出現得詭異,不能不探查明白。在這個無處落腳的地方,你們留下也沒有用。”
涵勻再沒有話說。至於藍佑的侍從小林和付清,看自己的長官並無別話,也就跟着答應一聲,和涵勻一起掉頭往回飛。
待隨從們離去後,雪葉巖詰綠長劍出鞘,平靜地道:“我去助敝友一臂之力,藍佑將軍不妨隱起身形,借我們將對方高手引開的機會,探查一下這些藍衣龍的來歷底細。半個時辰後,我們在北蘇灣望臺會合。”
藍佑雖然已經聽見雪葉巖說了要“探查明白”,聽見這話也不由嚇了一跳,道:“這太危險了!對方還不知有多少高手,大人……”
一縷輕笑逸出雪葉巖的脣角。雪葉巖道:“縱然對方的高手再多,以我們的身法,也定然可以自保。倒是將軍要加意小心,對方的數目似乎不少,又有弩弓這等利於遠攻的利器。”
話落,雪葉巖手中詰綠劍身轉爲青翠,劍鋒一起,就衝着打鬥的中心處射過去。
藍佑爲之一呆。雪葉巖剛纔那一抹笑紋,與平常總掛在脣邊的禮貌性微笑大不相同。而“我們”這種字眼兒從雪葉巖口裏吐出來,更給藍佑一種十分怪異的感覺。總算他也是色絲的優秀將領,統軍多年經驗老道,在呆怔的同時,也不忘迅速下落,在礁石間隱起身形。
關係到軍情大事,怎也不能掉心輕心。雪葉巖既已不容分說地衝了上去,自會把藍衣龍的注意吸引過這個方向。他若仍呆在原處的話,就什麼也探查不到了。
亞當越打越是心火上升。他本是好心地想把炙炎引起的火滅掉,誰想不等水球形成,就有巨石襲來,還有三個龍衝上來圍攻。這三個龍比起雪葉巖,又或那什麼“雷諾四士”自是差了好多,但是出手狠辣迅捷,也足夠讓打鬥經驗不豐的亞當手忙腳亂——尤其是亞當不願意使用炙炎、玄靈閃這一類殺傷力較大的火系、雷電系魔法。無論這些龍再怎麼可惡,眼看着他們變成焦炭、散發出炙烤皮肉的焦臭味道,也還是有些超出亞當的心理承受能力。
因此亞當只是以防禦力略遜、對靈力的消耗卻少得多的木系土系魔法護身,以水球、冰箭和風刀之類的魔法反擊,偶爾以斷水流指撥打近身的攻擊。一時之間,很難突破那些龍的圍攻,更不能佔到上風。好容易耗到一個龍支持不住落了下去,亞當正要從空檔中穿出,卻竟又有兩個龍飛起來補上。
不過通過元素的感應,亞當早已發現雪葉巖藍佑等龍的出現,尤其是冰川龍有種特別的氣勢,雖還遠遠的,那股子冷意已經令得亞當“激伶”一下子(純屬心理作用。亞當至今也未能完全擺脫第一印象在心理上的影響),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將他當作大聲呼救的對象。
好在雪葉巖並沒有讓他爲難太久。停下來看了一陣,打發走同來的四個龍中的三個,寶劍捲起萬傾碧濤,挾着一往無回的殺意,直衝着這邊而來。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清藍之境有沒有黃河、黃河的水又爲什麼會是碧濤,都是大大值得探討的問題。只是痴兒的才力還遠不到可以修改李白的詩句,又依然保留一往無回的氣勢的地步。只好厚顏地繼續實行拿來主義,連砌詞自辯的功夫也省了。大家就當是雪葉巖腦袋臨時短路胡說八道好了。不關我的事!)
劍芒到處,兩個新加入的龍被無情地捲入,亞當的壓力立時大減。下方更傳來諸如“翠綠色的劍……”、“這招式……”、“是‘雪膚花貌、石心翠劍’的雪葉七擊!”等等紛亂的呼喊,想不到冰川龍的名聲還真不是一般的大,一出手就讓人認了出來。亞當心中閃過此念,揮手處凝成百十枝鋒銳的冰箭,隨着一着龍捲卷向對手。剩下的兩個龍也立時落在下風。
腦海中忽然響起雪葉巖的聲音:“不要一下子把他們打垮,我們要拖住他們的高手!”
咦?是傳心術嗎?亞當心道,瞥一眼已到身邊的雪葉巖,以神念詢問道:“剛纔是你以傳心術說話嗎?爲什麼要拖住他們?”
雪葉巖的心念傳來道:“等下再給你解釋。”以雪葉巖所知道的亞當的“白癡”頭腦,跟他可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傳心術很耗功力,雪葉巖當然不肯現在解釋。
可嘆亞當絲毫沒有自知之明,反而興高彩烈地以神念歡呼:“真的是傳心術!和神念交流沒有差別嘛!你又不懂鍛鍊靈力,是怎麼做到的?還有你不是在帶軍打仗嗎,怎麼有空跑來這裏?是不是和那幾個龍出來偷情的?我回去告訴波塞冬哦!小傢伙會傷心的,虧他那麼關心你,知道你有麻煩,特別央求我來送信!”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別說本來就是被你們的打鬥引來的,就算真是出來約會,又關波塞冬什麼事?不信那小混蛋敢說半個不字。白癡就是白癡!這樣的時候還浪費內力胡說些有的沒的!不過,他說的小傢伙是指波塞冬?波塞冬會傷心嗎?波塞冬要他替送信來,難道小混蛋那裏並沒有出事?
雪葉岩心念閃過,並沒有回應亞當。他纔不會耗費功夫跟他胡扯。雪葉巖卻不知道亞當所用的並非傳心術,而是神念交流。本來亞當由大天使的告誡知道探查其他龍的思想是不道德的事情,一直都不會這樣做。但是雪葉巖首先以傳心術和亞當說話,亞當又並不懂這兩者間的區別,只以爲是雪葉巖主動對他開放了思想,已經自然而然地將神念與雪葉巖的思想鎖在一起,竟將他一閃念中的所有心思聽了個一清二楚。
“你說什麼白癡?誰在浪費內力了?”亞當傳過來一堆問號。因爲他並不是使用消耗內力的傳心術,所以竟沒有想到雪葉巖所說的白癡就是指他自己。
雪葉巖大喫一驚,差點掉下地去。難道亞當知道我在想些什麼?心中的念頭剛一轉完,亞當的回答已經出現:“是你先來對我用傳心術的呀!我們的神念連在一起,當然可以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雪葉巖反手一掌將再次攻上的一個藍衣龍反震而出,暴喝一聲道:“立即停止!”
所有藍衣龍都嚇了一跳,雖然敵人的話沒有必要聽從,卻也被他這一喝的氣勢嚇到,竟然一齊退開,暫時不再攻擊。卻不知雪葉巖實際是在喝令亞當停止窺看他的思想。
亞當也被嚇了一跳。不過他受驚的表現和龍不大相同。龍喫驚之下氣息浮動,身形不穩,不得不暫時退開,停止攻擊。亞當卻是“刷”地閃出老遠。本來使他脫身不得的藍衣龍的包圍此時也毫無作用,竟被他不知如何就閃出了攻擊圈,遠遠地閃出百米之外,叫道:“明明是你先用傳心術的。”
雪葉巖被他氣得發昏。以前見識過亞當的御風術,就知道以這些藍衣龍的水平,三個五個不可能困住他。只是爲了吸引住對方的高手,方便藍佑潛入,這才也加入進來。誰想他倒好,反而自己先跑了——這個傢伙到底腦袋的構造哪裏不同,別的龍都巴不得和自己親近,只有他永遠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的架勢。
這個時候藍佑應該已經潛入海灘上的礁石羣間,只不知道進展如何。約定是半個時辰後會合,總要再多拖一些時間纔對。現在的情形也夠奇怪,雖然已不動手,大多數藍衣龍的注意力倒還吸引在這邊。雪葉巖迅快地在心中分析過情勢,決定不妨先由着亞當胡扯。誰規定只能以打鬥轉移注意力來着?
念頭既定,雪葉巖只當身周暫時停手的四個龍並不存在,向遠處的亞當道:“我怎麼會知道你的傳心術與別的龍的不一樣!不過,你明明有能力擺脫圍攻,爲什麼不早走,害得我也捲進來。”
說話間又有兩個龍自海灘上御氣而起,逼近亞當的身邊。姿勢形態十分戒懼謹慎,顯然亞當剛纔閃出攻擊圈的本領着實出乎藍衣龍一方的意料,而雪葉巖的問題也正說中他們的心事,因此兩個龍逼近亞當後,並未立即出手,自是等着聽亞當的回答。圍住雪葉巖的四個龍大概也是懷着同一心理。
亞當聳肩道:“是他們先衝上來動手的啊!這些龍跟你一樣暴力,要動手也不打個招呼。跑他們不也會跟你一樣追着不放?”一指逼近身邊的兩個龍,補充道:“這不是又出來兩個。”
雪葉巖全身充滿了無力感。原來自己在亞當心目中竟是“暴力”的代名詞,這……是從何說起嘛!還有,什麼叫“追着不放”?自己什麼時候……了?雪葉巖無奈道:“以你的身法真要跑的話誰能追得上?”
亞當道:“上次我用御風術你不是就追得緊緊的?”
雪葉巖嘆息無語——並不是真的無言以對。此時的情形與雲中一戰時不同,藍衣龍數目雖多,身手也不錯,和雪葉巖畢竟不是在同一個級數。雪葉巖追得上藍衣龍未必追得上。而且真要逃跑的話,自然要改變自身的能量頻率,哪能象亞當似的,只拉開距離就算了。
只是亞當這麼說,雪葉巖也知道一時半會兒跟他扯不清。而那些藍衣龍們已再次開始動作,顯然又將出手,也沒有功夫再和他胡扯。雪葉巖只道:“小心了。等下記得不要獨自往蘇舌方向逃。我已吩咐屬下回去佈防,沒有我跟着,你擅闖防線纔會真的知道什麼叫暴力。”
亞當“哦”了一聲。
雪葉巖側後方的藍衣龍嘿嘿笑道:“你是怕他扔下你獨自跑掉吧!嘖嘖……”
嘖嘖連聲中,沒有再說下去,卻任誰也知道接下去不會有什麼好話。雪葉岩心中不悅,又覺得與個來歷不明的龍做口舌之爭未免失了身份,冷下臉來沒有出聲。接話的是另一邊的亞當。
亞當道:“冰……呃,雪葉巖明明比我厲害,怎麼會怕被我扔下!他扔下我還差不多。”
雪葉巖雖然明知自己並不一定比亞當厲害,聽見亞當這樣說,卻也心中高興,眼睛裏不知不覺就帶了點兒笑意,只聲音還是冷冷的,道:“少說廢話!你們到底是什麼來歷?潛近蘇舌有何企圖?今日若沒有一個交待,別想輕易離開。”
一衆藍衣龍尚未接話,亞當又叫開了,道:“喂,你沒搞錯吧?就我們兩個還想不讓他們一堆龍離開?我覺得還是我們快點兒逃的比較好。”
藍衣龍們爲之一怔。雪葉巖氣道:“你給我閉嘴!”亞當縮了縮頭,果然不說話了。衆龍更是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個傢伙到底和雪葉巖是什麼關係?以他所表現出的身手,縱然是迷戀雪葉巖的美色,也不該表現得如此窩囊。要知龍對懦弱的同類可是從來不會有好感的。話說回來,夏維雅龍的彬彬有禮天下皆知,雪葉巖雖然冷傲,會這樣不客氣也很可怪的。
不過無論如何,他們千辛萬苦潛入這北蘇海灣,本是極機密的行動。誰知竟有個行爲古怪的龍突然出現在一向沒有人跡的北蘇灣上空,也不知是從哪裏冒出來的。爲了確保行蹤隱密,本想襲殺他滅口。不想這龍不僅行爲怪誕(跑來北蘇灣查地圖?),身手也詭異得很,出動了二十多個弩弓手和三個有御氣戰鬥之能的高手,激鬥近半個時辰,也沒能把他怎麼樣,反而引來了雪葉巖。
雪葉巖一現身,就擺明了是爲亞當解圍來的。使得這羣龍的首領以爲雪葉巖此來只是和這個行蹤古怪的龍有約。則只要將雪葉巖也一起留下,就還可以保住祕密。卻不料後來情勢變化,雪葉巖聲稱已令屬下回蘇舌佈防,如果是真的,則此行祕密已泄——唯一的疑點就是,若真如雪葉巖所說的蘇舌已有準備,又爲什麼要質問他們潛入北蘇灣的目的?他似乎應該立即設法逃回蘇舌纔對——從他們的對話中可以知道,雪葉巖的身法並不遜於這個怪龍倏忽閃出包圍圈的那個什麼御風術。雪葉巖自幼就有武學奇材的稱譽,沒道理反而不如那個默默無聞的傢伙。
要知能帶領這羣藍衣龍潛入北蘇灣這等地方,這首領也非同尋常。略一思索之後,已經得出結論。雪葉巖如今的行爲,只有一個解釋,即他是故意要留下來——或許是蘇舌東北線加強防守還需要一些時間,或許是雪葉巖想先毀掉已方的一些高手,以打亂已方部署、減輕正式開戰時色絲軍的壓力。既然如此,對付的方法就是暫時不管這邊,立即揮軍蘇舌。不過雪葉巖這樣的高手,即使你不想理他,軍隊行動之時若給他銜尾追殺起來,也是麻煩。
藍佑落在海灘上,小心翼翼地往裏潛入。真不知道那些藍衣龍是怎麼能在這北蘇灣中行動自如的。以藍佑的功夫,在這鋒銳密集的礁岩羣中,也不得不打醒十二分精神,運足內息護體。走了沒有百十米,衣服上已經被劃破了好幾處。
即使是這樣,藍佑的一隻耳朵還是時刻注意着海灣上方的動靜。除了傳心術的內容他不可能知道以外,雪葉巖和亞當的對話他一個字也沒有放過。藍佑不由得對這個龍大爲好奇,因爲雪葉巖和他說話的那種口氣,明顯地和與其他人說話不同。顯然,雪葉巖和這個龍只怕不僅僅是“認識”而已。這個消息如果傳出去……
心裏胡思亂想着,藍佑小心地繞過幾組分散隱伏着的藍衣龍——接近後纔看出來,這些龍的藍衣之外,還穿着暗灰色金屬打造的護甲和同樣質地的長靴。護甲主要護着四肢關節,各個甲片間以深藍色不知何種質料的絲繩相連。靴子看起來並不沉重,但是顯然不懼礁岩的鋒銳。大多數藍衣龍的修爲也只比普通士兵略高,之所以能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中來去自如,主要是因爲身上適當的裝備。藍佑雖然分神注意上方的情況,亦能輕鬆躲開他們。
藍佑一時之間,也不知是喜是愁。這些龍修爲不高固然是喜,但是這樣的裝備,除了北蘇海灣這種特殊的地方之外,其他情形下用處並不是很大——護甲的覆蓋面有限,厚度看起來也不足以擋住強弓硬弩。換句話說,只能避免在礁石羣中行軍時的磕傷碰傷。由此裝備就可看出,這些龍九成兒是英格的伏兵,目的就是蘇舌——別的地方可是很少有個北蘇灣的。以英格這等規模的國家,裝備這樣一隻隊伍的費用不在小數,這一隊龍若沒有點兒特別的本領,未免得不償失。而且,這支隊伍是如何上岸的,也令藍佑百思不解。
礁岩間傳出長短有致的哨聲。藍佑統兵半生的人,立即聽出是命令信號,但並非英格軍中慣用的海螺,也不是希斯佳、夏維雅等國的鼓進金止。一時間倒也想不起有哪一國的軍隊是用哨聲爲號的——是爲了掩藏身份而特地改了的嗎?
哨音的節奏聽來耳生,藍佑無從猜測其命令的含義,只聽見哨聲一起,一組組分散隱伏的藍衣龍不再理睬上空與雪葉巖等對峙的同伴,紛紛往海灣南端移動,不由暗叫不好。他心思也並不慢,立時想到莫非這些龍因爲行蹤泄露,決定提前行動,這就向蘇舌進攻?看來這些藍衣龍的指揮官也算有頭腦了。
藍佑心中幾個念頭風車般轉過,立下決心。這隊龍眼看就要有所行動,這個時候也沒什麼可探查的了,還是儘快回去蘇舌,準備迎敵爲上。就算這些龍的目的還有一成可能不是蘇舌,到了這個時候,也只有將那一成的可能忽略。
有了決定之後,藍佑也和一衆藍衣龍一樣,以遍地礁石爲掩護,迅速向海灣南端移動。在這海灘上大家都是聞聲不見影。藍佑雖然沒有專門針對這裏地形的裝備,仗着修爲高,護身內息深厚,居然也與那些藍衣龍差不多同時抵達海灣南端——當然形象上就比較狼狽了。一身軍服變成洞洞裝,手臂小腿劃出不少血痕,靴底也扎破好幾個洞……
剛纔那哨聲大概是招集一衆藍衣龍集合。藍佑越走越發現藍衣龍的數目增多,而礁石的數量和密集程度卻是每況愈下。藍佑知道即將脫離北蘇灣的範圍。蘇舌最靠近北蘇灣的望臺離北蘇灣不過數百米,不知道望臺的兵士是否已經發現了異狀?無論如何,他已經再不可能混在藍衣龍的隊中。
藍佑回頭看去,空中雪葉巖和他那個“相識”又已與七八個藍衣龍的高手打在一處。遠遠地看去,雪葉巖一方雖然處在被圍攻的不利境地,卻並無敗象。雪葉巖的雪葉七擊並沒有出手。至於雪葉巖的那個“相識”,最初三個龍圍着他時,他打得勢均力敵、熱鬧無比;現在至少四、五個龍同時攻擊他,還是打得勢均力敵、熱鬧無比。
“大人多保重了!”藍佑暗念一聲,騰身而起,直衝着前邊蘇舌軍的望臺而去。身後藍衣龍一片譁然。這些龍反應也及快,藍佑聽見有弩弓弦響。不過他現在是全力加速,弩弓手反應再快,射出弩箭時也已過了兩三秒的時間,已經不可能追上他。
北蘇海灣中又是一陣急促的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