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爲卿狂
聽見下邊礁石羣中傳出的哨聲,緊跟着又有四個龍飛起來加入對他和亞當的攻擊時,雪葉巖就知道情況不大妥當了。以目前打鬥的情勢,雪葉巖和亞當一方處於下風。雖然雪葉巖並沒有盡展實力,也覺得亞當有所保留,但是他不認爲對方會如此高估他們。
四個新加入者飛起之前,圍在他們身邊的龍已有六個。一般來說,如果對方的目的是滅口的話,這樣的比例應該足以放心了。即使在雪葉巖自己想來,在這樣的攻擊下,他和亞當也只能再多堅持一刻鐘的功夫,就得全力突圍。否則的話,內息消耗太大,脫身就沒有把握了——御氣打鬥的損耗畢竟非同小可。若是落下海灘,或許可以多堅持一陣,然雪葉巖殊不願意在那樣礙手礙腳的礁石間和那些藍衣龍動手。
在礁石間追逐打鬥、毀損衣物有失身份也還罷了,還不知下面到底有多少藍衣龍在,就算其中再沒有可以御氣的高手,那樣的地形下,時不時偷襲上一招半式已足夠麻煩。而且只要再多堅持一刻,也就差不多到了和藍佑約好的半個時辰時限。
本來雪葉巖已經打好一刻鐘後立即招呼亞當衝出包圍、逃之夭夭的打算。雪葉巖倒沒有想到自己對亞當的瞭解其實有限,就這麼確定亞當有脫身的能力,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現在新加入的四個龍卻使雪葉巖和亞當能否脫身成了真正的疑問,且對方這樣做明顯是急於結束戰鬥。雪葉巖立時想到對方是想在蘇舌來不及加強防務前發動進攻。
這一招確實厲害!
算時間涵勻等該已經傳下命令,軍隊調動也應大致完成,但在藍佑和自己都來不及回去的情況下,這些藍衣龍戰陣訓練稍微精良一點兒,就定可令蘇舌手忙腳亂。想也知道,英格的陸軍再差,派出來做伏兵的也必是精銳。只看他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上北蘇灣,就知縱然平均戰力還及不上特戰軍,也不會是好喫的果子。
新加入的四個龍飛到的時候,原本的六個龍也明顯加緊了攻擊。雪葉巖知道自己的判斷多半不錯,也知道在此情形下他和亞當成功突圍的機會至少減去五成,剩下的那五成機會還要看他和亞當的配合能否恰到好處。
不能再拖了!“亞當!”雪葉巖叫了一聲。這還是他第一次和亞當並肩作戰,配合的默契只怕是談不上。即然談不上默契,就只好言語交流一下。
他這裏剛一開口,亞當也同時叫了起來:“冰……雪葉巖,真的還要打嗎?我們還是快點兒逃吧!”
真是不謀而合啊!雪葉巖脣角一扯,正欲回答,忽然腳下劍氣漫空,竟是又一個藍衣龍自下方衝上,朵朵劍花直刺雪葉巖而來。這個龍的修爲明顯比其他藍衣龍高了一籌,這一劍更是不留餘地。雪葉巖一看來勢,知道不能全身而退,目光一冷,完全不理其他龍的攻勢,一聲清叱中詰綠翠影下擊,身形翻轉頭下腳上正面迎上。
氣機牽引下,原本圍攻雪葉巖的幾個藍衣龍手中刀劍隨之轉向,向臨時變招的雪葉巖身上擊去,諸龍心中不由嘆息。
這根本是兩敗俱傷的招式,想不到會由素以文雅守禮著稱的夏維雅龍雪葉巖使出來。但這卻是目前最好的應付方法。在這樣的圍攻之下,雪葉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接下全部攻擊,受傷已是必然,能否保住性命也很難說,倒還不如拼個夠本。
不過雪葉巖會如此還擊,也不完全是情急拼命。這個最後衝上來的敵人功力最高,又是有備而來。若不以全力相迎,後果難以預料。而其他的幾個龍功力稍低,刀劍又因雪葉巖變招而失了準頭,就算捱上幾下,大概也還不至傷了性命——只是受傷之後,怎樣應付其後的打鬥、最終能否脫身就很難說了。
雪葉岩心中沒有什麼驚懼。在龍族的社會中,處身如此地位,即便沒有什麼戰爭的時候,動手的機會也多得是,否則各國位高爵顯的王族貴族們,也不會不養尊處優地享福,反而勤修武功了。至於雪葉巖,他若真把性命看得很重,當初也不會進入千劍之池求取神兵了。
此刻,雪葉巖只是有些後悔剛纔警告過亞當不要獨自逃走。不知道這個白癡是否會變聰明些,看出情勢的不利,而自求多福?就在此時,雪葉巖忽覺腰間一緊。
藍佑回到北蘇灣望臺時,夏維雅特戰軍第一團的五千特戰軍騎士已經望臺旁的平灘上擺開陣勢。雪葉巖的侍衛涵勻和幾個高級騎士,則正與蘇舌軍駐守望臺的小隊長說話。特戰軍的反應也很快,看見藍佑衝過來,若非藍佑遠遠地就喊出當日軍中的口令,只怕不免會被招待上一輪勁箭。
北蘇海灣,促銳的哨聲中,身着特殊裝備的藍衣龍們,十至二十個一組,紛紛現身,就在礁石羣的邊緣區列成隊伍,轉眼間已經有絕不少於特戰軍一個團的數目(五千)出現在衆龍眼下。
藍佑看得微有些心驚。這些龍迅速有序的動作,和完整的陣形表明他們確是訓練精良的精銳之師。在藍佑脫離射程後並不急於衝上來,也顯示出其首領的冷靜。雖然人數並不比此刻在這裏的特戰軍多,夏維雅特戰軍也是有名戰力強大的軍隊,但是雪葉巖尚未回來,只看涵勻身邊那幾個團長隊長身份的夏維雅龍看着自己一身狼狽的眼神,藍佑就對於自己能否指揮這些夏維雅騎士沒有什麼信心。
看來只能讓夏維雅龍獨挑大樑了。藍佑心中琢磨。特戰軍整整一個團,這點場面應該應付得下來。只是自己是最後和雪葉巖一起留在北蘇灣的,如今獨身回來,不知道夏維雅龍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正所謂怕什麼來什麼。藍佑剛剛想到這個問題,一個低沉的聲音已經傳入耳際:“藍將軍,我們副統領閣下呢?”
發問的龍四百歲出頭兒,棕發短鬚,腰間是刀身寬闊的厚背刀,氣勢凝如山嶽,配上他夏維雅龍中少見的魁梧身材,雖然實際身高只比藍佑高出寸許,卻令藍佑不由自主地有仰視的感覺。藍佑認識這個龍,正是特戰軍第一團的團長橫天,是雪葉巖手下的第一號猛將。有他組織防守,除非北蘇灣中出來的這些龍另有出人意料的手段,否則絕不會讓他們佔了便宜去,但是對於橫天的問題,藍佑卻是無言以對——難道告訴他說,雪葉巖和他的朋友被對方七八個高手圍攻,自己一個人跑回來了?
藍佑只略微遲疑,橫天環目一瞪,眼看就要發火之際,忽地全身一震,張開口來,臉上現出看見天塌了似的表情,直直地瞪着藍佑身後。藍佑完全本能地側躍、轉身、擺出防禦姿勢,然後便也完全呆住。
五、六米之外,雪葉巖和他那個“朋友”並肩而立,幾乎是緊挨在一起,那個陌生龍的手臂剛剛從雪葉巖腰間移開……這……不是幻覺吧?
雪葉巖滿眼都是從表情到身姿僵化得如同石像一樣的龍,略一思忖,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再看亞當,卻見他沒事人似地扯下挽在臂間的包裹,用剛從自己腰上收回去的手伸進去摸啊摸,摸出一個挺大的封套和錢袋,遞了過來。
雪葉巖不由得伸手接過,問道:“這是什麼?”
“波塞冬那小龍給你的信和錢袋呀!波塞冬特別求我給你送來的,好象很緊急的樣子。”亞當說道。
卻不知波塞冬豈會給自己的監護者送錢?那袋黑晶是給亞當的。按照龍的習慣,委託他人做事必要支付代價,縱是再好的朋友,哪怕意思意思也得給。波塞冬也沒想到亞當的傳送魔法這樣厲害,可以直接到蘇舌。只以爲這樣遠的距離,怎也要分成幾段來走,途中住宿喫飯的費用也不能少。雖然絕對用不了五十黑晶那麼多,但反正是監護者的錢,他也不心疼。
雪葉巖皺皺眉頭。這個亞當簡直莫名其妙,沒看見眼看要兩軍對陣打起來了,現在豈是說這個時候?再看藍佑和橫天、涵勻等一衆屬下,還是那麼一付僵僵的樣子,也沒有心思和亞當扯。雪葉巖看看手裏的東西,只說了句:“你等一會兒。”轉身站直了身子,拿出長官的氣派,聲音中微含內力,喝道:“橫天!”
橫天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挺直身體,應了聲:“屬下在!”藍佑涵勻等龍也都激伶一下,終於清醒過來。
雪葉巖道:“橫天這裏就交給你了。不管那些龍是哪裏來的,總之不許他們踏入蘇舌。”橫天大聲應“是”,雪葉巖已轉向藍佑:“不知藍將軍是否查明瞭這些龍的來歷?是否英格軍的伏兵?”
藍佑定了定神,搖頭道:“慚愧……”
雪葉巖平靜地打斷他道:“無論怎麼說,我建議將軍先回去港口,以免英格船艦知道這邊出事後有所異動。北邊的防務交給橫天即可。我處理過一件私事後,立即去見將軍——我們再商議。”對此,藍佑也只能應一聲“好”。
跨上一名色絲士兵牽來的獨角,向港口方向而去之前,藍佑又再回頭看一眼那個聲稱是來送信的龍。卻見他把信和錢袋交給雪葉巖之後,就一聲不出地站在一邊,滿眼好奇地看看這看看那。若不是之前遠遠地見識過此龍的高絕武功,藍佑一定不敢相信雪葉巖居然會看上這樣一個相貌平平、頭腦純稚的龍——雖然以前沒聽說過雪葉巖有親密好友,但只看雪葉巖肯讓他公開摟抱,就知道兩個龍的交情了。
雪葉巖看着藍佑離開,橫天和手下的幾個隊長開始調動屬下、預備迎敵,再看看東瞧西望看什麼都好奇的亞當,以及不遠處裝作神情肅然,實際不停地偷窺自己和亞當的涵勻,暗自搖頭哀嘆。這纔是“半生清名,毀於一旦”!最可氣的是他還不能怪亞當,若不是亞當,他現在不死也要少去半條命。人家救了你的命,只不過摟一摟腰,你還能說什麼?
最令雪葉巖百思不解的,是亞當究竟怎麼做到的?當時亞當身邊也至少有四、五個龍在全力進攻。他怎麼可能既應付自己身邊的敵人,還注意到雪葉巖的情形,更在那種幾乎必死的情況下將他救出——尤有甚者,一旦脫險兩人竟是身在望臺之前。從北蘇灣中心地帶的空中到這裏,數千米的距離到底是怎樣跨越的?
打開手中的封套,裏面有兩隻小一點兒的信封和一塊訊石。雪葉巖隨便拿出其中一封信,赫然發現是弗雅的字跡,不由一怔。雪葉巖問:“亞當,不是說是波塞冬請你送信的麼?可這是弗雅的字呀!”
亞當道:“波塞冬有寫,弗雅也有寫。其實小龍前幾天已經派了一個瓴蛾來找你,今天小龍看見你叫弗雅送去的信,才知道那個訂單不是你下的,說這裏邊有陰謀,要儘快讓你知道,才特別求我來的。”
雪葉巖有些糊塗,又有些喫驚,道:“今天?訂單?難道你是今天才從彩虹郡動身的?”
看完兩封信,雪葉巖算是對整件事情有了個概念。再拿出那塊訊石……只從訊石的表象來看,確是出自王室心法,具體是哪一位王兄,就要再仔細分析訊石的能量才能知道——那是很麻煩的一件事。剛纔那一戰內力消耗不少,北蘇海灣出來的藍衣龍和橫天的第一團仍在對峙,港口外的英格艦隊也開始進攻,戰況隨時有變。目前雖還用不着雪葉巖親自督陣,時刻將自己的狀態保持在相當水準卻是絕對必要。
雪葉巖無聲地吁了口氣,將訊石收入貼身的衣袋,抬頭去看好一會兒沒有出聲的亞當。從北蘇望臺回蘇舌的路上,亞當除了將半年多來怎麼釀酒賣酒、開伊甸園等事羅羅嗦嗦地說了一遍之外,就一直東瞧西看,時不時冒出幾個很沒常識的問題。惹得本來就好奇到不得了的涵勻等一衆近衛看過來的眼光越來越怪異。雪葉巖本是很我行我素,從不把周圍龍的眼光放在心上的,那個時候也不免有仰天長嘯的衝動。
“我怎麼認識了這樣一個白癡?居然還被他救了性命!”
不過,自從他們回到雪葉巖在蘇舌的臨時官邸,雪葉巖坐下來開始看信(其間曾有幾個傳令兵奉了藍佑等色絲將領和特戰軍分散到各處的第四團官長之令,來通報最新軍情)後,亞當倒是變得很安靜。
也不知是否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已習慣了亞當在旁羅嗦,看完了信的雪葉巖,對這種安靜竟有點兒不習慣起來。等他抬起頭來,看見亞當坐在旁邊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更是大爲意外——這白癡也會思索?雪葉巖腦子裏冒出這個念頭,自己也覺得怪異。理智告訴他亞當並不真的是白癡,但是這個念頭就是不由自主、又自然而然地冒出來。
雪葉巖輕咳一聲,叫:“亞當。”
亞當似是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支唔着:“呃?冰……雪葉巖?”一付心虛的表情,好象偷情被監護者撞的小龍。
想到小龍就想到波塞冬,再想想本來以爲這個傢伙已經把他的小龍給“欺負”了,聽他的口氣倒還不象。雪葉岩心情好起來,暫不追問他在想些什麼,被自己一叫竟這麼一付表情,奇道:“我的名字很拗口嗎?你爲什麼總念得嗑嗑絆絆的?”
於是亞當的神情變得更怪,伸手抓着本來就夠亂的黑髮,鬼鬼祟祟地打量雪葉巖的表情,支支唔唔了好一會兒,才說:“唔……這個……呃……我說出來,你可不能生氣……嗯,也不能找我打架。”
雪葉巖其實從來沒有聽清楚亞當前面那個冰什麼,只知道每次亞當說他的名字,都會打個磕兒。不過這隨口一問,卻引起亞當這樣奇特的反應,雪葉巖倒真的好奇了起來,道:“好,反正我也打不贏你。難道真的有什麼緣故?”
亞當有點兒不好意思,小聲道:“你那次到XX酒吧找我,一臉冷冰冰的樣子,我……我覺得‘冰川龍’這個名字滿適合你,也挺順口的,所以……嘿!”
亞當是想,已經不小心在弗雅面前露過了口風,那個龍日後難保不會跟長官說。與其等冰川龍從副官口裏知道了來找自己算帳,還不如先行供認。而且,冰川龍三個字本來就比雪葉巖順口多了。
雪葉巖爲之一呆。龍的名字都是在成年之後自己取的,就是監護者都沒有權利給小龍起名字,這個傢伙到底是什麼意思?雪葉巖斜睨着亞當,一時拿不準要做何反應。倒也不是生氣,只是,真的是很古怪的啊!
亞當緊張道:“喂喂,你說好不生氣的。”
我有那麼可怕嗎?雪葉岩心中自問,無力地道:“跟你生氣?算了,你剛纔好半天沒出聲,到底在想些什麼?總不會是怕打擾我看信吧?”雪葉巖纔不信亞當會那麼“體貼”。
對這個問題亞當爽快多了,立即答道:“剛纔我在想最後用瞬移把你帶離那羣圍攻我們的龍時,感覺很奇怪的。我本來只是要移出幾十米脫離圍攻的圈子,不料當我摟住你的時候,會忽然感覺到那個瞭望臺,一下子就移過去了——這種在魔法發動瞬間改變目的地的情形,有點象感應傳送,我本來是做不到的。”
雪葉岩心裏一跳,眼角的餘光瞥見侍立一旁的涵勻在亞當說出“我摟住你”這幾個字時不由自主張大的嘴,已經決定這個傢伙如果敢出聲的話一定要立即把他踢出去。涵勻似是感應到了長官心中的惡念,雖然嘴巴一時合不攏去,到底沒有出發聲音。
雪葉巖本來就對亞當是怎麼帶着他在北蘇望臺前出現一事極具興趣。雖然被他口無遮攔地說出“無禮冒犯”的事實,即然反正是不能發火的,也就不再計較——而且早知道這個傢伙極沒禮貌和缺乏常識了。涵勻這一點就比亞當強多了,至少知道有些事就算看見了也要裝沒看見,做了也要當成沒做,更絕對不能說出口來。
於是雪葉巖讓那極爲失禮的言語隨風消逝,平淡自若地道:“我也一直很奇怪你竟可在那種情形下帶我脫離敵方的攻擊,更且直接回到望臺。我以前從未聽說過有如此神奇的功夫。你說是什麼?瞬移?”
亞當點頭,道:“嗯,也就是傳送魔法。我跟你說過,波塞冬就是用這個逃過在紅殿外碰到的那個不問青紅皁白亂下殺手的傢伙的。雖然說是因爲他運氣太好,纔沒有被分解成元素,但是隻聽我說過一次就能記下瞬移的元素排列,小傢伙的魔法資質還真是很高呢。”
“傳送魔法?”雪葉巖重複着這個名字,問:“就是使你可以在一個時辰內自彩虹郡來到蘇舌的方法?”縱然不久前剛聽亞當說出時已經再三確認過,雪葉巖仍然難掩心中的驚異,忍不住又問一遍。
亞當尤不自覺,只“嗯”了一聲,喃喃抱怨着:“都怪梅菲斯特!說什麼選個冷僻的地方做目的地,免得引起誤會。其實我要是直接把目的定在蘇舌,也不會被那羣龍找上,打這莫名其妙的一架了。”
亞當跟雪葉巖講述自他離開彩虹郡後,自己的一系列活動時,當然早已提起過梅菲斯特。因爲“大天使”這身份很難解釋,撒謊的話亞當又說不出口(梅菲斯特是亞當的翼龍侍衛這種話一直都是其他龍說,亞當和大天使只是裝糊塗不去否認罷了),提起時不免避重就輕,完全迴避梅菲斯特的身份以及和自己的關係這類問題。這自然使雪葉巖理解錯誤。
雪葉巖睨視着亞當,淡淡道:“這建議原本很正確。而且若非如此,我們也不會發現北蘇灣的那一枝奇兵,說不定還會給英格軍以可趁之機。這位梅菲斯特先生,以後有機會見面,我定要親自謝過纔是。”
亞當看看雪葉巖,沒有接話。不知怎麼的,聽來平平淡淡的口氣,偏偏令亞當有種非常奇特的感覺,使他覺得此時此刻還是不出聲爲妙。
梅菲斯特心神有些不安,以爲亞當出了事,當下略微加強與亞當的心靈聯繫。因爲不想讓亞當知道而產生被監視的感覺,所以梅菲斯特非常小心,也就沒能瞭解到具體情況。只知道亞當已平安與雪葉巖會面,並沒有什麼危險。
梅菲斯特思索了一下,認爲可能是雪葉巖從波塞冬弗雅的信和訊石事件中得出夏維雅王族中有不利於他的陰謀的結論,並將之告訴了亞當。雪葉巖這樣做很正常,亞當的能力和對什麼都熱心的性情正可充當雪葉巖在權力鬥爭中的幫手。而從來沒有接觸過權謀和詭計的亞當會因這些事而不安也十分正常。
大天使又思索了一下是否要干預的問題。權力鬥爭並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事,對亞當清白如紙的心地自然會有影響。不過,亞當也不是小孩子,且身負管理伊甸的責任。現在伊甸的社會還很純樸簡單,但日後會如何發展那只有父神知道。從這個角度來看,讓亞當多些經歷也是有必要的。那麼,就還是任其自然吧!
梅菲斯特做了決定,就緩緩收回心神。神念收回來的時候,順便去看了看叢林中的三個龍——兩個年紀輕的龍已經合力蓋好了三間簡陋的木屋。紅髮的冒險者照顧傷員之餘,仍然抓住一切機會去糾纏金髮的虔誠青年,卻永遠只能得到對方的白眼相向。梅菲斯特對此感覺十分之有趣。
使用滌惡聖光的次日,彩虹郡、盧茵塔和夏維雅都有一些好奇心重的冒險者,備齊防瘴避毒的裝備和藥物,到忘憂之地一探究竟。對此梅菲斯特只在酒場所在的谷地周圍佈設下圖靈頂級奇門陣法宗師、清藍之境第一智者維爾所創、據說沒有指引的話無人可以走出去的迷蹤陣,並頒下三天之內酒場人員不許出谷的禁令。只是爲了萬全起見,大天使纔不時將靈覺外放,看那些沒頭蒼蠅似的獵奇者到處撞來撞去。
那個時候梁思梁惠這一對倒黴蛋所受的禁制時限早過。自食其果的梁惠雖然還剩下口氣,卻也只還有那一口氣了。梁思團長閣下在禁制解開後就清醒了過來,立即爲正做的事所震驚,發起呆來。
梁思靠在只剩下本能反應的梁惠身上發呆了至少小半個時辰,然後驚跳而起。檢查了一下他的隨從後,又思索了大約四、五分鐘,匆匆把地上零亂拋擲的衣衫碎片收集起來,揀出還勉強可穿的套上,帶着剩下的布片兒迅速離去。梁思的身影消失後不久,一心前來瞻仰創世神展現神蹟的地點、卻不幸被契爾不捨的紅髮劍士糾纏得快要瘋掉的虔誠青年就出現了。
風行——這是虔誠青年的名字。當自稱阿達,在風行看來腦子也確實有些“阿達”的紅髮冒險者上來問他的名字時,風行本不理他的。不料自那時起這傢伙就跟在他身邊,怎麼趕也趕不走。想到日後說不定需要籍着這個傢伙的關係接近亞當再接近梅菲斯特,以瞭解魔法這種奇妙的功夫,風行又不能真的翻臉動手趕人。
且說風行本來不肯把名字告訴阿達,可是他不說,阿達就自顧用上“親愛的”、“心肝兒”、“蜜糖”之類稱呼,害得風行肌膚起慄,一路走一路哆嗦。後來阿達連“我的神”都叫出來。風行爲了制止這種褻瀆神名的作法,不得不屈服,告訴他“風行”這個名字。
在叢林野地裏看見一具一絲不掛、姿態淫糜的胴體,只怕大多數人都會覺得意外。心性純潔的虔誠青年自然更是驚呼失聲,條件反射地後躍,直撞進跟在後邊的阿達懷裏,被他佔去好大的便宜。幸好阿達並不是品性下流的龍,居然並沒有怎麼趁機揩油——其實他也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驚,昏了頭了,事後還一直後悔不已。
阿達跑過去一看,發現梁惠氣息仍存,便脫下外衣給他蓋上,橫抱起來,說道:“還有氣,但要趕快急救!回彩虹郡是來不及了,得在附近找個地方。”風行驚魂未定,又覺得剛纔撞進紅髮劍士懷裏的背脊彷彿沾了什麼髒東西般,難過透頂,並沒有回答。直到阿達接連叫了他兩聲,又再重複了一遍那些話,才恍然醒悟。
創神教徒多年潛居山野,對付毒蟲毒草都頗有一手。兩個龍一心救人,居然也不顧秋季忘憂之地瘴毒的危險,由虔誠青年選了一個據說瘴氣不重的地方,清去有毒的植物,紅髮冒險者就開始替梁惠救治。
大天使見他們這樣不知死活,也沒有別的法子,念在阿達和亞當認識的份上,還悄悄爲他們設下防毒結界。
彷彿是從最深沉的夢魘中醒來,梁惠努力呼吸着,卻仍然覺得頭腦昏沉,全身痠痛。不象是剛纔睡醒,反而象是長途跋涉了幾萬里路一樣。梁惠想坐起來。身體一動,脊骨處幾欲折斷的感覺令他呻吟一聲,只得放棄了這個念頭。
“你醒了?”平靜的聲音從旁傳來。
梁惠費了一些力氣,把頭循聲側轉,眼睛的焦距對準之後,看到的是一個年輕英俊的陌生龍——洗得泛白的衣衫和平順整齊的齊肩金髮,給人以十分乾淨的感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梁惠凝眉不語。
“我叫風行。四天之前,我們在叢林裏發現了昏迷不醒的你。當時你的情況很嚴重,我們只好就地爲你救治。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四天之前?梁惠有些驚異。自己居然昏迷了四天之久?梁惠用心回憶,想起偷窺忘憂酒場,也想起那個有着奇異翅膀的翼龍和自己的計劃,之後的事情就很模糊了。是被什麼毒蟲給咬了嗎?梁思哪裏去了?是這叫風行的龍救了自己嗎?
梁惠想不清楚,就問:“是你救了我?我的同伴呢?”
風行搖頭:“我們沒看見別的龍。”
梁惠有些疑惑,奇道:“也許他不在我旁邊,但應該也不會離得太遠!聽你的意思,我們仍在忘憂之地對吧?不過,我到底是怎麼了?中了什麼毒嗎?”
創世神的年輕信徒俊臉微紅,反問:“你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看到年輕龍的奇怪反應,梁惠逐漸恢復正常運轉的腦子裏很快轉出幾個不同的可能性,再印證身體的感覺,梁惠得出一個十分荒謬的結論。他瞪着風行,一時說不出話來。
強暴這種事說說容易,真要做的話,就又是另一回事。通常來說,施暴者要麼比對方的力量修爲強過很多,要麼就得是經驗豐富的老手纔行。梁惠自問就算是梁思要對他用強都未必夠份量——何況他們這方面關係一向不錯,也用不着用強——那會是誰?有此能力又會在這忘憂之地出現的……
風行見這倒黴的受害者不再追問,暗自鬆了一口氣。那種髒事兒,他可說不出口。那個色情狂冒險者怎麼還不回來啊?
梁惠的情況特別,身體元氣虧損尤巨。身爲冒險者的阿達隨身攜帶的只是一些常用外傷藥,所以經過幾天功夫覺得梁惠的情形穩定了,今天阿達就去彩虹郡購買更適用的藥物補品。他走的時候,風行還高興終於可以耳根清淨一下,誰想梁惠偏偏今天醒了。那種事情……雖然也不能說是這個龍的錯,但是……反正風行是覺得很彆扭啦!
風行以前是比較少和創神教信徒以外的龍接觸,又另有目的,所以纔會拿阿達的糾纏沒法子,其實他也不笨的。爲梁惠回覆沉默而鬆口氣的同時,風行也自他陰晴不定的神情上看出他並沒有真的失憶,此時多半已明白了發生過的事情。風行很奇怪這個龍能這麼平靜,要是換了自己與他異地而處,早不要活了。
梁惠自然不會理解,也根本不關心創神教徒的觀念。他也並是善男信女,那種事自己也幹過,本來還想用同樣的手段對付翼龍的。這一次沒能得手,還喫了大虧,不論是不是亞當和翼龍的手段,他梁惠不是輸不起的龍。事情過去就算了,以後再走着瞧。現在是問題是自己要多久纔可以恢復,會不會對武功造成影響。
此外,梁惠還關心兩件事:梁思哪裏去了,以及亞當和波塞冬等對自己的目的和計劃都知道了多少?梁思若是死了也還罷了,若是活着落在亞當一夥手裏就有點麻煩。只有屍體纔不會泄密,如果梁思被擒,就算他是特戰軍的團長,梁惠也不信他能守口如瓶。這麼一來,五十桶香醉忘憂就弄不到了,梁思和他認做靠山的那位王子殿下的陰謀也多半兒完蛋;不過樑思並不完全清楚自己的背景,還不能說是全然失望。
勉強想到這裏,梁惠覺得原本就還不太清楚的腦袋又漲痛起來,就又昏昏沉沈地睡過去。
黃昏時分,阿達帶了一堆衣物和滋補品回來。這時梁惠又已睡過一覺醒來,精神比白天也有好轉。雖然還是坐不起身、全身痠痛,至少腦袋的重量總算是恢復了正常——這時梁惠也已發現他的救命恩人,年輕的金髮龍有些古怪。不愛說話也就算了,明明看見了他用力想坐起卻終於失敗的全過程,居然並沒有過來扶一把的意思。頭腦已完全清醒的梁惠見此情況,也便打消了問他要水喝的願望——梁惠自問還沒有自己端起水來喝的能力,風行多半也不肯喂他的。
見到阿達,梁惠喫了一驚。從風行的口風中知道他還有個同伴,也看出身上的幾處外傷敷裹手法和藥物都的是冒險者慣用的,但是這紅髮冒險者不是已經被約爾僱用,替他追查綁架莫克的事嗎?那天梁惠還把他殺成重傷……嗯,會不會只是相貌相似?他的傷應該不會好得這麼快。
阿達進屋,把手中的包裹放在角落裏的一截樹樁上,一臉討好地笑着跟表現冷淡的風行打招呼,獻寶似地從衣袋裏取出一隻手工精緻的晶石墜飾送給金髮青年。梁惠看着阿達那個樣子,幾乎要笑出聲來——以風行的相貌,他要追求也不奇怪,但也不至於這麼誇張吧!只是送件小小禮物,看他那個惶恐勁兒,倒象是給國王上貢似的。
風行已被阿達糾纏了好幾天,對於紅髮冒險者的居心自是一清二楚,當然不肯收他的東西。看見他手上亮晶晶的送到眼前,只瞥了一眼,就掉頭不理——本該是一眼也不瞥的,不過剛點起來插在壁上照明的松枝火把的火焰在晶石上的反光很強,晃了他的眼睛。
“咦?這可是我專門爲你買的呢!看都不看也太傷我的心了!看一看嘛!至少看一看再決定,說不定你會喜歡呢。”阿達笑嘻嘻地轉到另一邊,再把東西送到風行鼻子前,發揮他的“纏”字訣,說道。
風行又把頭轉開,阿達也跟着繞回來。就這樣風行轉了三、四次頭,阿達跟着繞了三四個圈子。梁惠目前的狀態雖然還很差,又最終判定這紅髮劍士確是當日送訊石給他的冒險者而有些驚疑不定,看見這一幕活劇,也不禁“嗤”地一聲笑出來。
聽見笑聲,風行纔想起被他們救了的龍已經醒了,皺眉道:“他醒了,你去看看他怎樣了,不要再跟我搗亂。”梁惠更覺得有趣。風行明明剛纔還冷着張臉坐在一邊不理自己的死活,現在爲了擺脫糾纏,也關心起他來了。
阿達的回答卻令梁惠笑紋一僵。阿達道:“那混蛋前幾天還幾乎要了我的命。若不是這次他實在栽得太慘,被整得不成人形,害我一時沒認出來,我纔不會救他。不用理他,你先看看我特意給你買的禮物嘛!”
風行也是一怔:“你認識他?”
阿達道:“見過兩次……等一會兒再說那個混蛋的事,你先看看這個墜子。這是我在鹽巖街挑了一個多時辰才找到的,據說是八百年前的古董呢。要不是想到你會喜歡,我也不會買這種東西的!”
幾天相處下來,風行也大概知道了阿達的作風。知道如不收下他手裏那個亮晶晶的墜子,他決不會停止糾纏,更不要想問他任何別的事。風行卻很想知道被他們救了的倒黴的龍的事。
風行其實是個很善良且正義的青年。雖然他宗教上的潔癖使他不肯和梁惠這個被“玷污”“不乾淨”的龍過多的交談接觸,但他也不是不講道理的龍,知道至少在這件事上樑惠也是“受害者”。風行也很氣憤居然有龍會做那麼惡劣而變態的事——創世神啊!這個世界已經墮落到了何等地步啊!
宗教熱誠之外,風行也還是一個武者。雖然當時梁惠的情況很糟,在阿達的半吊子救治手法下,仍能這麼快就回復清醒,就已顯示出其深厚的修爲。這也反證了作惡者的高強——這樣的魔頭,雖然如今有任務在身,但是既然碰上了,身爲創世神的虔誠信徒,風行也不能坐視不見。
於是,風行接過阿達買來的“禮物”。他準備收下,以便阿達停止糾纏,好問他梁惠的事——反正收下他的禮物,也不代表答應他任何事。過幾天擺脫開他之後,再扔掉好了。這種世俗好慕虛榮的東西……風行的思維忽然停頓——
墜飾入手之後,因爲紅髮劍士一直叫他看,虔誠青年的目光隨意地落在其上,就是全身一震。
淡金黃色的晶體,寸許見方的橢圓形,頂端嵌了一個精巧的銀環,環中串着細細的銀鏈。整個墜飾做工精巧,風格古樸,銀環和銀鏈呈現厚重深沉的色澤,確實象是有年頭兒的東西。當然這並不令風行喫驚。令風行喫驚的,是那個黃晶石墜子。
黃晶在清藍之境並不是什麼稀有物,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這一塊黃晶的中心部位,有個小小的、銀白色的身影——這也不稀奇,因爲黃晶本就和訊石一樣,具有保存影像的功用。只是使用上比較複雜,只有專門的“記影者”才能做到。而且影像一旦記入,就不能更改或消除。有些龍會把所愛慕的龍的影像記在這種黃晶裏隨身攜帶。
風行本來以爲,那個自作多情的色情狂會把他自己的影象記在其中,拿來做禮物,妄想他會隨時帶在身邊。但他顯然想錯了。黃晶中的影像不到一寸高矮,與一般黃晶影像的清晰寫真不同,朦朧而虛幻,卻美麗得動人心魄。最最主要的是,影像中的那個龍,背上展開一對潔白的羽翼。影像籠罩在淡金色的黃晶之中,更有一種無比神聖的意味。
創世神使!
自幼將創神教經典深印腦海的虔誠青年心中只有這一個概念。
看見風行注視着墜飾的目光由震驚而漸漸轉爲癡迷,阿達不禁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個好主意。回彩虹郡去購買補品,是風行的提議。篤信創神教的美龍其實心地善良,極具愛心——只除了對阿達。所以後來阿達雖然認出了梁惠,也沒有將他扔下不管。
不過,阿達也是很精明的。爲了討好美龍,救前僱主一命也沒什麼。雖然他曾想殺自己滅口,但目前沒有威脅。且看他被整得那慘狀,什麼仇也報回來了。不過,滋補藥物的價值不菲,阿達可沒錢自掏腰包兒。但是美龍之命又不能不遵。阿達眼珠兒一轉,就想出一個非常好的辦法。
阿達去找約爾。約爾既要繼續追查綁架事件,這個大禮,他是絕對不會拒絕的。果然,一聽阿達說明來意,約爾立即派人替阿達去買補品和衣物。然後兩個龍仔細商量怎麼才能不着痕跡地將梁惠交給約爾——約爾不在乎,阿達可不想爲那個傢伙而和他的美龍鬧矛盾。
一切定當後,阿達談起幾天來的追求毫無進展,約爾便帶他到鹽巖街的一處店鋪,跟老闆到後面嘀咕了好一陣後,出來交給他那個黃晶墜飾。
“這個黃晶可不是普通的影像。黃晶中的影像經過高手工匠的加工,弄成符合創神教經典中創世神使的形象,卻毫無加工的痕跡——這可是八百多年的古董。花了我好大價錢才弄到手的。”老闆說。
約爾解釋說,在創神教的全盛時期,神話題材的藝術品很流行。後來創神教衰落,又被夏維雅宣佈爲邪教,當年的那些神教題材的東西就大半消毀散失了。“你那個心上人一定會喜歡這東西的,且你出來買東西,回去時也該帶點禮物去討他歡心嘛!”
阿達覺得言之有理,就拿了回來。現在看來風行果然是喜歡這個東西,但是……會不會太喜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