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君我皆非
經過一夜的休息,波塞冬似已完全回覆了昨日之前的水準。弗雅經過不甚安穩的一夜睡眠(因爲前一天經歷的事情太意外,從彩虹七殿回來後又忙着給雪葉巖寫訊石彙報情況,還跑出去安排送信的事宜,很晚纔回來),起來的時候已將近辰正。梳洗過來到清雪院時,弗雅發現小龍已經精神抖擻地在院子裏練拳了。
“真是個勤奮用功的小龍啊!”弗雅心中想道,有點迷醉地看着小龍美麗的、充滿動感的身姿。
波塞冬隨着演練的招法轉過半身,看到弗雅,以彷彿會說話的藍眼睛打了個招呼,並沒有停止練習。弗雅報以微笑,也不出聲,在迴廊前的桌椅旁坐下。那個被小龍命名爲瓴泠的瓴蛾乖巧地爲他送上早餐餐點。
弗雅端揭開裝着銀耳羹的白瓷燉盅蓋子,用調羹輕輕攪着,問身邊的瓴蛾道:“少君今天的安排還是和昨天一樣嗎?上午練拳腳和內息,下午學習魔法?”
瓴蛾做出肯定的表示。弗雅又問:“那麼亞當是否還是會在下午過來?亞當先生每天都來嗎?”瓴泠搖一搖頭,比了幾個手勢,令弗雅他的問題的答案分別是“不知道”和“不是”。
弗雅不再發問,開始低享用他的早餐,偶爾抬頭看看沉浸於武學天地的小龍。他是雪葉巖的近衛,身份並不低。小龍和家裏的瓴蛾都以主人的規格相待,早餐是和波塞冬一樣的銀耳羹和精緻點心。還有眼前無論怎麼看都美麗得如果圖畫般的身影——真是幸福的生活呀!
不過,波塞冬給自己制訂的勤勉修練計劃,今天仍是不能如期進行。
弗雅喫完了早餐,接過瓴蛾送上的香茶時,波塞冬也停下拳腳,做了幾個放鬆調息的動作後,拿起旁邊放的長劍。還不等小龍再次拉開架勢,一個瓴蛾飛進了院子。感應出瓴蛾發出的訊息,波塞冬垂下長劍,弗雅也抬起頭來。
瓴蛾帶來一隻拜匣。
弗雅當然不會失禮地去過問波塞冬的交遊,所以只是靜靜地看着波塞冬放下劍,接過拜匣打開。波塞冬拿出裏面的名帖,臉上浮現起驚訝之色,告訴弗雅:“雷諾帝國倉木閣下的少君宛先生,邀我今午在文華居午餐。”因爲是很正式的邀請,波塞冬也以正式的稱呼說出宛及其監護者的名字。
弗雅腦海中浮現昨晚回來的路上遇到的那個雷諾小龍,一時間也做不出什麼特別的回應。如果是另一個成年龍提出邀請,九成九的可能是波塞冬的追求者。不過,同樣成年未久的小龍的話,這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小龍雖然已經成年,身體能量尚未完全穩定,對這種事可是遠不及年長的龍熱心。那麼,宛只是想和同學敘敘舊嗎?弗雅想到,波塞冬雖然沒有說,他也猜得出那小龍是波塞冬幼龍時的同窗,可能關係還不錯。
停頓了一會,弗雅才說出一句:“只是宛少君嗎?”
按照夏維雅上層社會的禮儀,未獨立的小龍出入社交場合或公衆場所,必須有年長者陪伴。兩個才變身不到一年的小龍自己跑去餐館喫飯是很沒教養的行爲。而夏維雅上層社會的禮儀,在某種程度上也就等於是彩虹大陸上層社會的禮儀。
這些東西在彩虹七殿的幼龍課程中都有教(事實上,因爲不知道幼龍成年後的監護者到底會是什麼身份,彩虹七殿的幼龍必須學習所有十四個國家的貴族禮儀,這方面的課業份量遠重於其他地區性養成院)。但是,宛是雷諾籍,是否還會遵從這一禮儀呢?據弗雅所知,雷諾對類似的問題並不象彩虹大陸諸國那樣講究。
波塞冬回答道:“宛先生會由一位叫做打鹿的雷諾騎士陪同。”
弗雅奇道:“不是倉木閣下嗎?”
對這個問題,波塞冬輕輕揚了揚好看的眉毛,道:“卡特殿下到彩虹郡之後,從沒有錯過任何一個變身的幼龍。今天又有一個幼龍成年。我想倉木閣下一定是要陪卡特殿下到彩虹廣場去,宛先生才只能由其他龍陪伴。”
弗雅皺了皺眉。那小龍是因爲監護者不能看在身邊才約見波塞冬的嗎?應該不至於的。畢竟,既然他找了其他雷諾騎士陪同,以倉木的地位,不可能不知道。弗雅問:“你是否準備赴約呢?”
波塞冬長長的藍色眼睫低垂,在白皙的臉頰上灑下些微輕影,彬彬有禮地道:“如果弗雅先生肯屈駕的話。”
面對這樣的請求,弗雅不可能有第二種答案。年輕的特戰軍騎士回以同樣姿態優雅的躬身禮,說道:“弗雅聽憑少君吩咐。”
波塞冬嫣然一笑,看得弗雅目爲之眩。
卡特一行來到彩虹廣場的時候,應該今天成年的那個幼龍還沒有完成變身。按照青殿通報的消息,幼龍是在醜、寅之間進入青殿,預計會在午時前完成變身。此時廣場上已經有了一些感興趣的龍在——主要都是彩虹大陸各國的貴族。
雖然這些彩虹大陸的貴族們私心裏把雷諾帝國當成蠻夷之幫,表面上卻沒有龍想平白得罪這一夥“野蠻龍”。而且論身份也是卡特這個王儲最高,於是卡特和他的侍衛們一共二十幾個龍走進廣場的時候,先到一步的諸龍都客氣地頷首爲禮,並且把正對着虹擂擂臺比較好的一個位置讓了出來。
卡特選定了自己喜歡的位置站下,倉木和麟站在他身邊,另外二十個龍照例散成半圓,將他們拱衛其中。一個帝國騎士去拿了幾張變身幼龍最新情況的通報單張過來給麟。麟遞給卡特和倉木各一張,自己留下一張,其餘的又遞還那個騎士。
倉木已經有了一個宛,並沒有興趣這麼快就再要一個小龍,所以連看也免了,直接把手中的單張轉手給了旁邊的騎士。卡特低下頭看着單張,卻根本沒有看進任何一個字,只是做出在看的樣子。今天這幼龍的階位比宛當初還略低,他沒有興趣。他今天到彩虹廣場來,除了做樣子之外,主要是爲了另一個目的。
眼角里瞥見身後的屬下們三五個湊在一起研究手裏的單張,周圍三十米內沒有對他們這一羣表示關注的龍,卡特略微靠近倉木的位置,輕語道:“如何?”
“應該是失敗了。”倉木自然知道主君問的是什麼,以同樣的音量回答,“如果七殿沒有把問題解決,現在怎也不該沒有絲毫風聲傳出。來的路上,我也發現了‘淨月’留下的要求今晚會面的暗記。”
“但他們是怎麼解決的?難道真與亞當有關?”卡特與其說是詢問,還不如說是自言自語。這種問題,他並不認爲倉木可以立即給他一個正確答案。
不過,倉木也不是全無話說。倉木道:“多少應該和他脫不了干係。昨晚兩個長老、四個聖龍師和亞當一行一起在紅殿中呆了兩個多時辰,不可能是因爲其他事情了。而且除了此事,這彩虹郡還有什麼事能令弗雅一氣送出三塊訊石?”
昨夜監視着清雪院的眼線發現弗雅的行蹤,倉木調動了三個小隊一百五十名騎士,截下弗雅分別經由不同渠道送往蘇舌的三塊訊石。可惜弗雅將信息寫入訊石,所用的頻率頗爲複雜,卡特的手下雖然有幾個略知夏維雅龍的武功類型的龍,卻都研究不深,都沒有把握不着痕跡地偷看訊石中的信息(訊石解讀方法如果不是百分之百正確,會使訊石發生改變,比如訊石顏色變化就是最明顯的一類。如果收件者是雪葉巖那類能精準掌握能量頻率的龍,會很容易看破)。
經過再三討論,爲免打草驚蛇,卡特還是吩咐他們將三塊訊石按照各自原有的方式送去雪葉巖手中。只是弗雅同時送出三塊訊石的事實,就已足夠表明事情的性質(決不可能是諸如小龍波塞冬的日常行動,和誰人比較親近之類的內容)。當然卡特也下令蘇舌方面的眼線密切注意雪葉巖,看他接到訊石後的反應,也能推測出一些有用的情報。
卡特低頭沉吟了片刻,忽然問道:“你昨天晚上見到他和小龍一起回清雪院?”
這本是很平常的一個問題,卡特的口氣也十分平淡,然而不知如何,倉木突然有種寒冷的感覺,他有些後悔昨晚跟卡特彙報時說得太詳細了。倉木絕不遲疑,亦絕不廢話,簡潔地答:“是。”
“亞當!”卡特一字一字吐出這兩個字,平緩地道:“看來,我真該好好注意一下這個龍了。”這不是問句,因此倉木沒有出聲。卡特轉過頭來,問:“你有什麼建議?”
這回倉木不能再不出聲。他迎着卡特平靜得沒有絲毫表情的眼睛,慎重地道:“屬下希望等到今晚和‘淨月’的龍會面之後,殿下才做下一步的安排。”
卡特與他對望了一會,慢慢點一點頭。
喫過早飯,跟安迪交待過,亞當動身到東方行去。
第一批十七桶香醉忘憂從忘憂酒場送來彩虹郡之後,原本是存放在約爾固定租用的東方行的倉庫。後來經大天使的指點,亞當提出將所使用的倉庫租約轉到伊甸園名下。這也正合約爾的心意,自是一拍即合。
約爾、亞當和東方行三方很快簽下新的合約,東方行的第三庫房第四區就成了伊甸園的專用酒庫——該庫房的第一至第三區仍然由約爾租用,內中堆積了各地美酒、果汁飲料、糖果漫畫、乃至其他各色約爾店鋪所中經營的貨物。
比較而言,第三庫房第四區的利用率相當有限,最多的時候,存酒也不到三十桶——桶的體積雖然比清藍之境其他酒桶大上許多,酒的總量卻還不如約爾魔森酒吧的存貨。庫房地上部分的一半面積,被改成分裝作坊,五個龍在此負責將瓷瓶清洗、貼標籤、裝酒密封等一系列工作。
本來庫房區改爲作坊並不十分妥當,但是香醉忘憂目前的產量和銷量實在用不到那麼大的庫房,剩餘的面積空着也是浪費。約爾覺得將酒裝瓶這樣的作業也沒有什麼危險性,又是美麗得根本讓人無法抗拒的大天使提出來的,也就答應了。東方行則是衝着約爾的面子,以及介紹五個龍工作所能得到的佣金而同意的。
庫房的地下部分和地上部分面積相當。自酒場運過來的整桶的酒、以及一些標籤、軟木塞、封口蠟之類的東西都堆在下邊。上面除了分裝作坊外,就是尚未裝酒的瓷瓶和已經裝好瓶的酒。
四根陶製的導管連通庫房的地上和地下部分。長約兩米一段的陶管以金屬的接頭連接,可以扭轉成不同的方向角度,直接接到右側水平堆放成三層的巨大酒桶。陶管在地上的部分,接有簡單的空氣泵和籠頭。負責裝酒的龍只要把管子下端接在正確的酒桶上,打開籠頭,把瓶口接在籠頭下方,再象踩腳踏車一樣踩氣泵的踏板,酒就會從管子裏流進瓶子。
這天亞當來到庫房的時候,幾個在這邊工作的龍剛剛開工不久,見到老闆光臨,更是打起精神認真工作。亞當笑嘻嘻地和他們打着招呼,大概翻看過進貨出貨的簿冊,就沿着庫房底部角落裏的窄小樓梯,下到地下室去。
亞當在地下室轉了一圈,粗略點算過剩餘的酒和貨物基本符合簿冊上的數目,正欲離開之際,腳下忽然踩到某物,身子一歪,連忙伸開雙手,扶着牆壁,這才免於摔倒。亞當做出一個小型照明球,低頭查看,很容易就發現了幾乎令自己摔倒的罪魁——不知是什麼時候掉在地上,已經被踩得髒污變形的軟木塞。
亞當摸了摸鼻子,俯身拾起軟木塞。又用指尖挑着照明球四下照了一遍,希望能確定再沒有類似的“陷阱”存在。這樣一查,就發現了三、四張散落的標籤紙,亞當逐一撿起來。低下身時,又瞥見一隻卡在兩捆標籤和壁角之間的一隻軟木塞。亞當把手伸進縫隙,直到手臂伸直,指尖亦還碰不到目的物。於是亞當整個身子趴到捆紮着的標籤紙上,把手臂極力伸長……
亞當趴下去夠那隻軟木塞時,一邊臉頰正好抵在牆壁上。一些奇怪的聲音鑽進耳朵。亞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才繼續下去。
拾起那隻軟木塞後,亞當順勢在一捆標籤上坐下。隔壁是約爾的倉庫,存放的也應該是酒或飲料之類的東西,爲什麼會有那樣的怪聲出來?亞當瞪着眼前的牆壁琢磨。以他的魔法,想要透過這面牆壁,看到另一邊所發生的事並不十分困難。但是這麼做好象不太對,梅菲斯特說,龍講究一種啥隱私權的東西。當初雪葉巖發現亞當可以知道他的想法,反應會那麼激烈,好象也是由於這個原因。
與清風居的豪華富麗相比,文華居只能算是二流的酒樓,不過其美味實惠的菜餚和簡潔大方的店堂布置,卻也吸引了大批不尚奢華的風雅之士和注重實惠的中產階級。宛和波塞冬的午餐聚會地點就在文華居二樓雅座——文華居沒有單間,雅座就是在桌位間以屏風隔開。
可以坐八個龍的桌邊,只坐了四個龍。波塞冬與弗雅、宛和打鹿分別隔桌相對。交談起來自然而然地以年紀分成兩組。兩個小龍好象有不少話可說,一邊喫一邊聊着,漸漸地兩個龍就湊到同一個桌角,黑髮和藍髮的兩顆腦袋也越挨越近。兩個年長者各居原位,維持着彬彬有禮的形象,偶有交談,時不時瞥一眼談得熱絡的兩個小龍。
餐桌上的氣氛平和。
弗雅被派來波塞冬身邊時,雪葉巖只交待他保護小龍的安全,並沒有要求他約束小龍的行爲。再加上弗雅自己對波塞冬也不是全無興趣——從私心來講,弗雅甚至希望波塞冬能更熱心交際。因爲小龍遍施雨露的話,弗雅就是近水樓臺了。只可惜回來這兩天,弗雅頗爲遺憾地發現,波塞冬在這方面好象與其他的小龍沒有什麼不同,對衆多的追求者並無積極回應。唯一比較親近的亞當,縱然偶有些稍嫌曖昧的言語舉動,好象也不是特別熱情。弗雅很懷疑,照這樣發展下去,波塞冬會不會最後變得和他的監護者一樣“孤僻”?
有此原因,再加上雪葉巖是弗雅的長官,弗雅今天雖然應波塞冬之請充當小龍的同伴,陪同出席,實際絕無干涉小龍的言語行動之意。宛的陪同者,那個叫做打鹿的雷諾騎士,顯然也並不是一個嚴苛的臨時監護者。他似乎對夏維雅的繁盛富饒十分嚮往,席間不說話則已,開口的話,多半是雅達克的繁華、基靈山的美景、雲夢澤的奇風異俗(注1)等話題。
兩個小龍的話題最早是從桌上的菜餚開始說起的。幼龍很少有機會下館子,文華居這樣的餐館更是根本不可能進來。所以無論是對波塞冬還是宛來說,坐在這裏喫飯都是很新鮮的經驗。兩個小龍的監護者都是有錢有地位的王族貴族,少不得先把半年幾個月來在家裏喫的雷諾、夏維雅料理和文華居廚房的出品比較一番,還舉出幼龍時候看過的雜書,什麼《熾豚(注2)烹飪百法》(文華居的特色菜“香脆野熾”就擺在桌子上)、《古今食物考》、《廚師札記》(漫畫書)之類來討論。
談話從菜餚過度到飲料酒水是十分自然的事。桌上沒有叫太烈的酒。弗雅和打鹿在喝加特麥酒,兩個小龍合飲一瓶胭脂色。
“對了,你是否真的研究出什麼新的調和酒配方了?當時你不是說要研究新配方賣給約爾伯伯的?”宛想起來,問道。
波塞冬笑着搖頭,說:“我是胡亂調配了幾種酒,配方也給約爾了——不過不是賣給他。我親自嘗過幾款調和酒後,才發現調酒其實也不是那麼簡單,和純果汁兌起來喝不是一回事。約爾和清風居的首席調酒師莫克先生很熟,我請他把配方給莫克,讓他幫我看看,有沒有需要調整改進的地方——約爾答應我,如果莫克說可以採用,會付我費用的。”
宛“哦”地一聲。波塞冬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酒杯送到脣邊,啜飲着杯中豔紅色的液體。宛看着波塞冬喝着酒,湛藍的眼眸中現出淡淡的滿意神色,不禁脣角微彎,也放下筷子,身子前傾,輕輕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波塞冬放下水晶高腳酒杯,也把身體傾前,好奇地問:“什麼?”
宛束起的黑髮幾乎垂到波塞冬肩膀,悄聲道:“你好象很習慣香醉忘憂的味道,是不是經常喝呀?這麼貴的酒,是亞當先生送你的吧。”眼睛裏浮起曖昧的笑容。
波塞冬橫了宛一眼:“我只是比較喜歡這種風味罷了,哪有經常喝!”
宛的眼睛彎起來,笑笑地道:“是這樣啊!喝酒有什麼不好?既然喜歡,叫他送你嘛!”波塞冬微微聳肩,心道,香醉忘憂的生意本就有我一份,要喝酒哪用他送。宛抓住自己晃來晃去的髮束,搖着頭道:“不過我很奇怪你怎麼會歡喜他——我記得你的眼光一直很高的!”
波塞冬淡淡道:“他是雪葉巖閣下的朋友,因爲閣下的關係,對我很照顧。我和他可沒什麼!”
你昨天簡直是整個靠在人家懷裏,這叫“沒什麼”?宛這話並沒有說出口來,只是彎起來的眼睛變成圓的,彷彿在無聲地詢問:怎麼樣才叫“有什麼”?
波塞冬沒有回應。他很能理解宛的疑問。若不是亞當,換了隨便哪一個龍,被他昨天晚上那樣挽着手臂走回清雪院後,都是絕對不肯再走了。就算是本來“沒什麼”,也得變成“有什麼”纔算數。
昨天晚上波塞冬抱着亞當手臂的時候就已經想過這問題了。當時他一路上都在想,回家之後怎麼才能哄得亞當給他些時間恢復過分消耗的靈力——換句話說,波塞冬本已準備答應亞當留宿,只要先讓他休息一下,不要一進門就上牀就行了。亞當送他到家後就告辭離開,若不是當時波塞冬實在沒精神胡思亂想,只怕還會生氣自己居然這麼沒吸引力呢。
看着宛疑問的眼睛,波塞冬微微笑道:“大概是亞當先生看不上我吧!他畢竟是雪葉巖閣下的朋友。”
無論是說的龍,還是聽的龍,心中其實都不認爲這句話正確。有眼睛的龍都會承認波塞冬的美麗,即使不說是勝過雪葉巖,至少也是難分軒輊。一個龍如果能喜歡雪葉巖,沒道理會看不上波塞冬。不過這不是可以詳細討論的題目,所以兩個小龍暫時沉默下來。
宛還是不能盡信波塞冬和亞當真的“沒什麼”。波塞冬則經宛提醒,開始奇怪自己昨晚居然真的準備接受亞當。正如宛所說的,他的眼光一直非常高。雖然昨晚的情形似乎是沒有太多選擇的作地,他會那樣不加顧忌地讓亞當扶也是很奇怪的事。
波塞冬自問,如果昨晚只有弗雅和瓴泠在旁邊,他多半寧可留在彩虹七殿調息十七八個時辰。若純論相貌,弗雅可是比亞當來得出色呢!
※※※
修有些疑惑地看着門口的龍——不記得今天有進貨呀!修是約爾的僱員,負責管理東方行的倉庫。這間小屋就是修的辦公室。他正在整理這個月的進貨單時,聽到敞開的門板上有輕輕的叩擊聲,就抬起頭來。
對方露出有點傻傻的微笑,顯然不是來找麻煩的。修雖然覺得這個龍看起來很面熟,卻也沒有太費力去想。這個龍有着很大衆化的一張臉,正是那種見過七、八次也未必記得下來的樣子,何況修對臉孔的記憶力本來就不強。
修問:“你是誰?有什麼事?”
門口的龍笑容更燦爛了一些,笑吟吟地回答:“修你不記得我了?也是喔,你並不總在庫房那邊的!我們總有兩、三個月沒見了吧。”
修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好。這個龍的口氣也太熟絡了點兒吧?修也是一個平凡得沒有什麼存在感的龍,當然不會因爲對方相貌普通就不屑一顧,卻也同樣不似那些美龍習慣了有陌生龍套近乎。這個龍到底是誰啊?能不能說點兒重點?沒看見他在工作嗎?
對方繼續唸叨:“上次我就說請你喝酒,你說工作的時候不能喝酒,後來就再沒有去找過我,每次我來了你又都不在……”
修有些抱歉。這個龍請過他喝酒嗎?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會主動請他喝酒的龍可是不多,自己不是應該印象深刻嗎?怎麼一點不記得了?這個時候如果再問“你是誰”這一類問題的話,是不是太傷感情了?
修看看手邊的一堆單據,再看看不素之客,覺得很爲難。快月底了,再過幾天這個月的報表就得做出來,而且,很不巧的,今天老闆過來,不然就逃工讓這個龍請喝酒也好,難得有對他這樣熱情的龍!
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他的爲難,終於停止了唸叨,摸着頭頂的棕色短髮,轉過話題:“不過,你不用管那些倉庫的嗎?整天呆在這邊,別人溜進去怎麼辦?我剛纔聽到三區的地下室有怪聲呢,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修一怔:“地下室有怪聲?哪一間地下室?什麼怪聲?你在哪裏聽到的?”他開始在堆滿單據的桌子上翻找鑰匙。
對方回答:“就是第三庫房第三區的地下室呀!我從第四區我的地下室裏聽到的。”
第三區嗎?修已經找到鑰匙串,第三區的鑰匙並不在上面。修想起那是老闆一早過來拿去的。是老闆在裏邊吧?修微鬆了口氣,這才注意到收進耳中的後半句話。他瞠目瞪着站在門口的這個龍——“亞當先生!”
第四區的庫房是亞當先生租用的,只有他纔可以說“我的地下室”吧!真是該死!怎麼居然現在才認出來?亞當有說過請要他喝酒嗎?好象有的。不過當時只以爲是做老闆的隨口一說。難道是當真的?不是說亞當先生和雪葉巖、波塞冬那種超級美龍很要好?居然會有興趣請他喝酒?
亞當看修拿着鑰匙串站在那裏瞪着自己發呆,不禁開始懷疑約爾那樣精明的龍怎麼會找了這樣一個龍來管倉庫,試探道:“修?”
修猛然清醒過來,尷尬地道:“啊?啊!亞當先生!”
亞當越發覺得這個龍有些呆呆的(居然有比亞當還呆的龍?!),問:“你不用去庫房看看嗎?”
雖然想到亞當要請喝酒,不免有些想入非非,修總算是回覆了正常狀態,笑道:“呵,當然要去看看!按理說應該沒事——今天一早約爾先生就從我這裏把第三區的鑰匙拿了去,現在應該還在庫房裏面,是在盤貨吧!”
修拿着鑰匙串往庫房的方向走,亞當跟在後邊。是約爾在庫房裏盤貨嗎?亞當很是懷疑。他聽見的聲音可不象是在盤貨,倒象是垂死者在掙扎一般。不會是約爾在庫房裏時,突發了什麼急病吧。
再回到第三庫房。第三區的鐵閘門果然只是虛掩着。修打開鎖着的數碼鎖,回頭看亞當。亞當完全領會這個龍眼神的意思,道:“我在這裏等你。”
修點頭,道聲謝,走進了庫房。庫房重地自然不是隨便什麼龍都可以進去。修不很清楚老闆和亞當的交情,正在發愁不知道要怎麼措辭,還好亞當能明白。(若是雪葉巖知道他心目中的“超級白癡”亞當居然有這樣的表現,不知會做何感想?)
※※※
約爾聽見有龍下到地下室的警鈴,自窺鏡中看到修的身影,不禁大爲意外。這兩天修正忙着整理月底的報表,怎麼突然想起跑來倉庫?約爾再掃一眼地上那個龍的軀體,覺得不會有什麼問題,迅速從密室中出來。一出來就聽見修“約爾先生”的呼叫聲。
約爾小心地鎖好密室的門,從一箱箱撂起的麥酒後面轉出來,高聲應答道:“修嗎?我在這兒!”轉眼間兩個龍就直接看到了彼此。約爾問:“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修道:“你這兒沒事吧?亞當先生說他從四區的地下室裏聽到這邊庫房裏有動靜,怕是什麼龍溜進來,特別走去告訴我。所以我過來看看。現在亞當先生還等在外面呢。”
約爾不禁有些發呆。居然有這麼巧的!微微搖着頭,約爾道:“我和你一起上去。”
兩個龍從倉庫裏出來,就見亞當站在一棵樹旁邊,滿懷興趣地逗着一小羣忙忙碌碌地在樹幹上爬來爬去的螞蟻。約爾把手裏的鑰匙還給修,示意他鎖門,走了過去。
亞當聽見約爾走近的腳步聲,更主要是感覺到約爾的靈力波動,就收回放在樹幹上給螞蟻們搗亂的手指,轉回身來。
“約爾你沒事!”亞當高興地說,“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是心臟病發作了呢,那聲音聽起來很嚇人呢。”
約爾心中一驚,轉頭看見修已經鎖好了庫房,正往這邊走,立即道:“先不要提這件事,等會兒我再跟你說。”亞當微怔,沒有再吭聲。修走過來,先把請示的目光投向老闆。約爾道:“我沒事了。你回去忙吧。”
修點點頭,道:“那我先回去了。”微微一頓,笑顧亞當道,“今晚亞當先生有沒有空?我今晚沒事,可以一起去喝酒。”有龍自願請客的話,修可不會矯情拒絕。何況,亞當只是相貌普通,並不醜的,再者說,人家可是伊甸園的老闆,有錢耶!好象身份身手也都不凡的。
亞當欣然道:“好呀!我說過要請你喝酒的!你什麼時候下班,我來找你。”
修注意到老闆的神色有點兒古怪,但是並沒有說什麼。不管了!雖然他是老闆,這種事也輪不到他來管。於是把下班時間告訴亞當。亞當很高興地跟他約好時間,還說:“我們先一起去喫飯——不過你要負責找一家好的餐館。沒有預訂的話,清風居是不會有座位的。我又不知道其它的餐館。”
目送修高高興興地走了,約爾訝異無言。亞當的心思真是古怪,居然……也不是說修有什麼不好。修很有管理才能,在約爾手下幹了六、七十年,從來沒出過什麼差錯,現在進貨出貨的事已很少需要約爾操心,可不僅僅個倉庫管理員。不過,修的武功修爲很差,相貌也是平平,亞當身邊盡是雪葉巖、波塞冬、梅菲斯特那樣的大美人兒,又怎麼會看上修呢?
※※※
波塞冬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聲說道:“不要說你不相信,我自己都不能相信!亞當先生確實很特殊的。昨天送我回到清雪院後立即就走了,真的可能是看不上我呢!”
波塞冬想起那天以撒嬌的口吻求亞當去蘇舌送信的時候,連一旁的弗雅都看得呆了,亞當還是毫不在意。是因爲雪葉巖閣下嗎?可是那次清風居的宴會上,看他和閣下的態度,似乎也並不很親密嘛!那麼是梅菲斯特?有時候他們的舉止是很沒顧忌了,不過……
“或許,他根本不懂!”波塞冬隨口說,“就象以前我和吉吉利輔導員……”他笑起來。
波塞冬剛孵出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說話做事不知避諱。偏生他又很聰明,很早學會講話,好奇心又重,什麼事都追着問,時常令他的輔導員窘得一塌糊塗。直到很多年之後,那個叫吉吉利的輔導員見了波塞冬都還瞪眼睛。
宛也知道這事,也笑起來,道:“什麼嘛!兩、三百歲的龍了,哪會連這都不懂的!他總不會是白癡!”
波塞冬笑道:“這個自然。若真是白癡又怎能教我魔法!”不過亞當確實有很多時候都顯得呆呆的!小龍心想。卻不知他的監護者真的是一直把亞當當“超級白癡”的。
宛聽見“魔法”這個詞,眨了眨烏溜溜的眼睛。忽然瞟一眼對面座位上正和弗雅說話的打鹿,更加向波塞冬靠近了一些,悄聲問道:“你說的魔法是不是一種能放出閃電的功夫?我好象聽打鹿先生說過,有次他們在魔森酒吧,親眼見到亞當先生髮出一道紅藍交錯的閃電,把屋頂都打破了喔!”
波塞冬也不由得從眼角里瞟了兩個年長的龍一眼,應道:“應該是吧。我好象也聽亞當先生提過,那叫玄靈閃。不過我還不行,我現在只有水球和風刃用得比較熟,傷不了人。”
話說出口波塞冬就有點兒後悔。他的魔法現在確實沒什麼威力,全靠出乎意料纔有點兒用。那次和池雷動手時就很嚇了他一跳。這種事情說了出來,以後再和雷諾龍動手不就起不到驟出不意的作用了?雖然小時候和宛很要好,但他現在也是雷諾龍……
宛不知道波塞冬的心思,奇道:“水球?就是一團水嗎?哈!那和你動手的龍不是都要變成落湯雞?”他笑得用手掩着口,俯到桌子上。波塞冬也笑了一笑,沒有再接話。宛慢慢止住了笑,淡淡說道:“不過你現在的武功已經很不錯了,比我強得多了。”
波塞冬看着宛,猶豫了一下,才說:“你的資質也並不比我差。”
宛白皙的臉蛋微微一紅:“可是我一直沒有你用功。”波塞冬無語。宛沉吟片刻,忽然爽然一笑,道,“不管了!這樣也很快樂的!以後的事,以後再發愁好了!”
※※※
〖注1:基靈山,夏維雅和圖靈交界處的大山脈基靈山脈的主峯,位於夏維雅境內,靠近大陸南端。山勢清奇秀美,同時具有峨嵋和黃山的優點,是著名的旅遊勝地。
雲夢澤,夏維雅西部、凱西和色絲兩國之間的龐大沼澤雨林區域,生存環境惡劣。是清藍之境現存未馴養的瓴蛾居住最密集的區域,龍的集鎮和村落極少,分佈也很零散,有着許多不同於他處的風俗,類似於我們所說的少數民族地區。
注2:熾豚,中型雜食類動物,龍的主要菜用家畜,就和豬、牛、羊在人類眼中的地位差不多。野熾就是指野生未馴養的熾豚,通常認爲較家熾肉味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