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伊甸篇
〖“耶和華神在東方的伊甸立了一個園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裏。耶和華神使各樣的樹從地裏長出來，可以悅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
“……有河從伊甸流出來滋潤那園子，從那裏分爲四道。……在那裏有金子，並且那地的金子是好的。在那裏又有珍珠和紅瑪瑙。
“……耶和華神將那人安置在伊甸園，使他修理看守。”
《創世紀2：8-15》〗
※※※
亞當看看面前畫了一半的彩粉畫，再看看天邊絢麗的霞彩——記得他第一次看到這景緻時，感動至跪了下來，失聲讚歎父神奇妙的手段。現在雖然看得多了，再沒有當時的震動感覺，但是對於父神的心思設計，亞當依舊十分欽佩。那奇麗多姿的色彩、千變萬化的形狀，要畫出來還真是相當複雜的一回事呢！真的十分想念父神，自從那天他說要休息，已經很久了，亞當很想知道，他要到什麼時候纔會醒來呢？
一陣喧鬧聲隨風傳來，似乎正向這邊過來。亞當微微皺了皺眉，放下手上橘紅的礦石，伸展了一下略爲僵硬的腰背，循着聲音看過去。左邊石壁下生長的長春藤最長的四根藤延伸過來，在亞當身後編織成靠背，淡淡的黃白的碎花和柔嫩的小葉子集中在靠背的正面。亞當衝長春藤笑笑表示謝意，舒舒服服地靠在其上。那一陣喧鬧聲中，吼猴的大嗓門兒是老遠就能聽到的。雖然不知道今次又是什麼一回事，不過衆所周知的，這個傢伙一向是隔兩天不鬧點兒事出來，就渾身不得勁兒。不過他也從來鬧不出什麼大事。若不是實在太閒，亞當根本懶得理他。
不過這一回事情倒似乎有點兒不一樣！亞當看見擁過來的一大羣動物中間，拉拉扯扯的除了吼猴之外，另一個竟是一向持重溫和的大象，不禁有些呆然。“亞當，你快來給我評評這個理兒，這個大象……”吼猴竄到亞當鼻子跟前，音量不減地大聲說道。亞當兩道眉毛立即擰到了一起，差點兒把一隻停在額前的蚊子夾死。亞當忙不迭地伸手，從畫了一半兒圖畫的巨石旁摸出耳塞塞進耳朵，這才鬆了一口氣。因爲吼猴的嗓門兒太大，又三天兩頭兒就會有事來找亞當“評理”，亞當特別請蒲公英和雛菊幫他做了這對耳塞。這耳塞並不會把聲音完全擋住，但是對於減小音量卻極有效。若不是這對耳塞，亞當恐怕自己的耳朵早就完了。
心裏這樣想着，亞當笑着跟大象和一起來的其他動物打個招呼，一邊聽任吼猴的“控訴”在耳邊流過。足足過了一窩蜜蜂釀出一杯花露酒的時間，亞當耳朵裏才鑽進了一句“這可不是我無理取鬧！亞當，你說……”吼猴的“控拆”終於告一段落。
亞當其實根本沒有仔細聽他說些什麼，只大概知道是大象踩壞了吼猴的什麼果子。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踩壞了別人的東西就賠，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亞當點了點頭，對吼猴保證說：“當然！當然！大象當然不對——但他也不是有意的，我這就讓他另外找一隻同樣的果子賠給你。你先回家去，等會兒我讓大象給你送過去，好不好？”
“你說的哦！”吼猴很滿意亞當的決定，應了一聲，高高興興地走了。
亞當看着吼猴的背影走遠了，取出耳朵裏的耳塞兒，目光轉向旁邊一直不出聲，苦笑着的大象。“到底是怎麼回事？”亞當問大象。大象的性格大家都知道，所以亞當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也敢斷定大象不是故意踩壞吼猴的果子，吼猴也沒有異議。不過，弄壞了東西就賠償，有什麼理好評的？大象也絕不會是耍懶不肯賠的主兒，爲什麼會鬧到他這裏來？
大象苦笑道：“我踩壞了吼猴的阿維加果，本來是應該賠他的。不過我夠不到阿維加，我就說賠給他兩束草莓代替，他不答應。”
原來是這樣！亞當嘆了口氣。阿維加樹長得極高，成熟的果子只有在樹頂纔有，大象不會爬樹，當然夠不到。兩束草莓其實也是很合理的替代了。只是碰到無事還要生非的吼猴，纔會鬧起來罷了。亞當搖搖頭，看看同來的一羣動物，道：“雲雀你去幫大象摘一顆阿維加果來賠給吼猴，讓大象給你兩束草莓——如果你不喜歡草莓，和大象商量換成別的果子也行——你說呢，大象？”
大象當然沒有意見。雲雀也點了點頭，翅膀一展飛落到大象頭上，蹦跳着說道：“這個容易。吼猴就是多事！不過是一顆阿維加果，他自己又不是再摘不到，偏要跟大象鬧。其實還是他自己沒拿好把果子掉下地上，才被大象踩到。”
大象溫和地笑着說：“算了，一點小事就不要爭了，我們找個果子還他就是了。亞當，那我走了。對不起打擾了你畫畫。”
亞當連忙說“沒關係”，又問大象等會兒會不會來看自然劇——上星期亞當跟米伽勒學習寫劇本，昨天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自然劇《頌讚》，訂在今天日落之後首映。亞當當然是希望來看的人越多越好。大象雖然也不希望給亞當潑冷水，但是他對自然劇這種新鮮玩意兒並不是特別有興趣，再加上還要去給雲雀找草莓，最後還是拒絕了。
目送着大象和其他動物們離去，亞當已經不想再繼續畫畫。收拾好畫畫的石板彩粉，亞當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天邊的夕陽已經有一半沉入了地平線以下，離《頌讚》開始上演的時間已經很近了。亞當抓了抓頭，一時拿不定主意在這上演前的短暫時間中要幹些什麼纔好。不過這問題很快就有人來幫他解決了。
“亞當，開飯了哦！今天可有好東西哦！”笑盈盈的招呼聲迅速接近。看見對方和自己相似的外貌和御風而來的迅捷，就知道是天使。天使的速度是很快的。聲音開始時還在很遠，短短的一句話說完，有着俊逸相貌的天使長已經到了亞當面前。
“喔，加百列！”亞當當然認得父神身邊的這位天使長，點頭招呼着，“怎麼是你來了？今天的晚餐是什麼呢？”亞當其實並不覺得特別餓，不過因爲是加百列親自過來，心中也不禁有一些些期待——今天想必是會有什麼以前沒有喫過的新東東吧？
加百列笑着搖搖頭，說：“嗯，是牡蠣，不過是亞瑟想出的新做法，不知道味道會怎麼樣。倒是杜康新釀出了一種酒，要找你去嚐嚐，給起個名字。我其實是專門趕來看你的劇的。”原來是這樣！亞當心裏想着，跟着加百列身邊，向不遠處青草茵茵的湖邊走過去。晚餐就擺在湖邊，劇本上演的地方也正在湖上，等一會兒他們正可以一邊喫飯一邊欣賞。
湖邊的草地上擺了許多食物。巨大的海貝殼中的想必就是今天的主菜牡蠣了；翠綠的荷葉上是焦黃誘人的烤肉；幾隻形狀各異的精巧銀盤裏是新鮮的蔬菜沙拉和各式甜美的水果。晶瑩通透的水晶酒具中淺碧青色的自然就是杜康新制的美酒了。湖邊已經有不少人。動物有猿、熊貓、野豬、孔雀、夜鶯、蛇、蜥蜴等等，天使則有加百列天使長、亞當的戲劇老師大天使米伽勒、以及他們手下的亞瑟、杜康這些普通天使，總共差不多也有六七十人（口）之多。此外，百十個比蜻蜓大不了多少的精靈也跑來湊熱鬧。看到亞當和加百列來到，大家都熱情地打招呼。
大家坐下來喫飯時，天已經黑下來。不過有加百列米伽勒這些大天使在，這種小事當然不成問題。加百列隨便揮揮手，草地上空就出現四個足球大小的光球，將整片草地照得明亮如晝。亞當在芳香的草地上坐下來。草地是柔軟的，硬一些的草梗都自己伏下了。芬芳的草葉間點綴着蒲公英的絨毛和勿忘我的淡紫色花蕾。杜康急不及待地倒了一杯自己最新的得意佳作，送到亞當手中。
天上的雲彩散去了，原本已經暗下來的藍天的亮度漸漸增加，成爲舞臺最美麗的背景，蒼穹被充做了舞臺，平時聚散無定、難以捉摸的雲霞開始變換出一幅幅畫面——亞當的處女作，自然劇《頌讚》正式開始了！和煦的風，時緊時緩地吹拂花，葉，松，竹，時強時弱地吹過山岩洞穴，時大時小地吹掠大海河湖，松濤竹韻，山泉叮咚，百鳥和鳴，虎嘯猿啼；遠處火山噴爆，流星劃空……種種天簌彙集在一起。百花搖曳，與微風合作着送來陣陣香味，就連地底的硫磺和沼氣都配合着劇情，發出該發的氣味……
湖邊的動物和天使都漸漸安靜下來，欣賞天空中的演出。亞當喫了幾口牡蠣，喝了一杯酒，就在草地上躺了下來，默默地看着天空中上演的劇目，手裏拿了一串葡萄，時不時摘下一粒送到嘴邊。
亞當覺得這齣劇應該算得是成功。戲劇老師、大天使米伽勒坐在那邊，就是一臉讚許的微笑。加百列也看得相當入神。不過，其他動物及不上兩位大天使的欣賞水準，興趣顯然就沒有那麼高。除了猿和夜鶯似乎還在看，熊貓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懷裏抱着的嫩竹筍上；孔雀用嘴巴梳理自己尾翎的時間明顯比看劇的時間要多；至於野豬，早就趴在岩石的背風處昏昏欲睡；蛇今天晚上打扮得十分漂亮，塗了淡紫色瑩光尾膏的尾巴慵懶地卷着，紅絲絨般的小巧靈舌不時調皮地舔一下嘴脣，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不住地往身邊的蜥蜴那裏瞟過去；只可惜蜥蜴根本沒有注意到，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呆爪模樣。
亞當正看着蛇和蜥蜴暗暗好笑的時候，又來了一個生着兩對淡金色透明翅膀、比普通精靈略大些的精靈。新來的精靈飛到湖邊，停下來四下一看，就直接飛向天使長加百列所坐的地方。加百列也發覺了精靈的到來，幾乎是在精靈落在他肩上的同時，把專注於天空舞臺的目光收了回來。
小精靈一條腿向後屈起，另一隻腳腳尖點在天使長的左肩膀上，微微屈膝行了個禮，淡金色的翅膀輕輕顫動着，以精靈那特有的輕快動聽的聲音吱吱喳喳地說了幾句話。加百列修長的眉毛動了動，從草地上站起，走到專心志致地看劇的米伽勒旁邊，拍了拍米伽勒的肩膀，輕聲道：“梅菲斯特派小金來找我，不知是爲了什麼。我先走一步，回去看看。”米伽勒似乎也有些意外，不過並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加百列又衝着亞當笑着揮了揮手，就離開了。
亞當沒有去管天使長的去留。加百列口中所說的梅菲斯特，是除了加百列和米伽勒外的另一位大天使，曾經教過亞當武功和魔法。今天他沒有來，應該是留在父神的殿裏。現在派精靈來找加百列，想必是有什麼事情需要天使長去處理。
天空中上演的自然劇已將近尾聲。動物們早都不知所蹤，一些天使也已經離去。精靈們飛來飛去，收拾起剩下來沒有喫掉的食物和餐具。亞當躺在草地上，漸漸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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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百列從神殿裏出來，和迎面走來的梅菲斯特打個照面，一陣清鬱的酒香同時撲面而來。加百列的眉頭不由地微微皺起，問道：“你喝酒了，梅菲斯特？今天不是說好你去伊甸，爲亞當和恐龍兩隊的球賽當裁判的嗎？”
因爲喝了酒，梅菲斯特雙頰飄着淡淡的紅暈，使得這即使在衆天使中像貌亦是最爲出色的大天使看上去多了一種少見的“溫柔”味道。對於加百列的問題，梅菲斯特現出一點好笑、又有些無奈的神情，回答道：“我剛從伊甸回來。今天亞當的球隊以兩分之差贏了恐龍隊。啦啦隊的那些動物和精靈拖了衆人去開派對，我也一起去了。誰想到杜康那小子這些日子除了釀酒竟沒有做別的，又新制出十餘種不同風味的酒，硬要我和亞當逐一品嚐。那些動物和精靈也喝了酒之後，都變得瘋瘋巔巔的，我又被他們灌了不少。直到亞當喝多了醉了，我纔回來。”
加百列“哦”了一聲，說：“上次亞當的《頌讚》首映的時候，我還是第一次嘗杜康做的酒——就是後來被亞當起名字叫做什麼‘雲淡風清’的——喝了之後感觀鈍化，反應也變慢，精神力卻又十分活躍……確實是很古怪的飲料。不過亞當的體質和我們不同，喝多了不好吧？他現在怎麼樣了？”
梅菲斯特道：“你就不用替那個人擔心了。要知道他可是父神最得意的造物，物質身體看似脆弱，遠不如我們天使純粹的靈體，事實上卻是優點多多，強韌無比。而且他喝的還沒有我多，我都沒有事，他更不會有事了。”
“雖然是這樣說……”加百列仍然不太放心。畢竟父神安息之前還特別交待過他照顧亞當，加百列可絕對不敢有絲毫輕忽。“既然是這樣，爲什麼他會醉得睡着了，而你還沒有事？而且我叫你去是照顧亞當，你怎麼可以喝得比他還多？”
“還不是那一堆動物和精靈們！”梅菲斯特嘆息，“他們喝了酒都放肆起來，亞當也跟着起鬨，大概是覺得若是能把大天使灌醉是很好玩的一回事吧。其實我現在感覺一個頭有三個大，難過得很。只可惜身爲靈體，不可能像那人一樣的醉倒！”
加百列這纔想起純靈體的天使自某種角度來說，只是一個個精神烙印。因此天使是沒有“睡覺”這一回事的。一個天使若是思維停止、“失去知覺”，那麼這個天使其實也就不存在了。因此天使不需要睡覺，亦根本不可能像人或其他物質元素構造的動物一樣“醒來”。靈體只有達到父神那樣的級別、比天使們強壯億萬倍以上，纔有可能在“睡着”之後，仍舊保持精神烙印的存在。梅菲斯特當然不可能“醉倒”。
“那……你去休息吧。”加百列有些歉然地說。（加百列這裏所說的“休息”，當然不是要梅菲斯特去睡覺，而是指類似於“冥想”或“靜坐”行爲。目的也並不是爲了恢復身體上的疲勞。因爲天使是根本沒有物質構造的身體的。）梅菲斯特本來還有事想和加百列說。不過因爲喝多了酒的關係，他此刻確實感覺很難受。再一想這件事也不急在一時三刻，於是點了點頭，離開加百列，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加百列繼續向神殿外走。剛纔梅菲斯特臨去時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也看在眼裏，也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父神還在安眠之中，這個世界、這個宇宙、乃至父神所創造的其他宇宙暫時都由他們這些大天使在管着。除了那個叫伊甸的世界——與以往不同的，父神造了人之後，就將整個世界的管理都交到人的手中。而且因爲人的關係，父神也給予伊甸加倍的祝福，使伊甸的秩序在目前所有的世界中是最好的。不過雖然伊甸沒有什麼真正需要他們幾個大天使出面解決的問題，卻因爲父神安息前的交待，實際上仍然佔用了天使們最多的時間。
不知道父神是怎麼想的，人的身體雖然和大多數父神的造物一樣是由元素物質構成的，靈力卻又比任何元素物質體的造物都高，已經接近大天使的等級。這樣“超常”的靈力在那個元素構成的身體上造成的結果就是，那個名字叫做亞當的人，心思遠比其他造物活躍，總是想找新鮮的事情做。與此同時，無論是什麼樣好玩有趣的事物，亞當至多也只能維持三分鐘的熱度。
（當然了，這裏的“三分鐘”並不是純粹的字面意義。亞當心思再活動也還沒到這種程度。比如當年梅菲斯特的魔法就曾讓亞當興致勃勃地花了一百多年的時間學習和研究；而米伽勒的戲劇和繪畫也讓他樂在其中地過了相當長的時間。這裏說“三分鐘”，是比較於亞當自身和天使相類的近於無限的生命來說的。）
因此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加百列他們漸漸發現越來越難找到可以讓亞當感興趣的事了——而父神安息之前曾交待他們好好照顧亞當，不要讓他無聊。當時還覺得這工作十分簡單，誰想到……
想到這個頭痛的問題，加百列就又想到自然劇《頌讚》第一次演出時的事。不愧是父神特別精心的造物，亞當的學習天份之強，身爲天使長的加百列也只有歎服的份兒。想當初亞當開始跟米伽勒學習寫劇本也不過一個來星期，就能寫出那樣精彩而有創意的劇來，還自創出“自然劇”這種米伽勒想都沒想過的形式，把主題表達得淋漓盡致。至今加百列還會不時地後悔當日沒能看到劇終——雖然後來再次演出時他又去看了，如今《頌讚》也成了神界和伊甸最受歡迎的劇目，但那是不一樣的。
當時梅菲斯特派金翼精靈把加百列從伊甸緊急叫回神界，是爲了父神創造的衆多時空中，一個叫做銀河的宇宙。也是那一次梅菲斯特提出了那個看似瘋狂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