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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吉士篇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   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詩經·國風——野有死麇》〗   ※※※   寬廣的圓形空間可以同時容納五百個幼龍(超過一千成年龍)而絲毫不顯得擁擠。而此刻,當然是一如往例,空蕩蕩的。輕籲聲只有成年龍敏銳的耳朵才捕捉得到。正在橙殿的兩個成年龍的目光同時投向聲音的來處。   赫克利的目光在零零落落散在殿內各處翻看資料的幼龍中掃過,想找出是哪一個發出的聲音。那只是一聲放鬆的輕嘆,並沒有違犯殿中“禁止喧譁”的紀律。若非是赫克利覺得那聲音相當耳熟,也不會加以注意。   赫克利明年就滿六百歲了,擔任彩虹七殿之黃殿的導師也快有兩百年,一直深受長老團的看重,在幼龍學員中也廣受尊敬——當然啦,尊敬是一回事,在赫克利導師的課上,天性好動的幼龍們,該是打盹兒走神兒的,也並不會由於尊敬就變得聚精會神。   會在課餘時間跑到橙殿來查資料的,應該都是平日好學的幼龍。不過即使在這些好孩子中,能令赫克利熟悉聲音的,也並沒有幾個。   龍族尚武,對歷史類課程本就不十分重視。赫克利對歷史的熱愛又十分深摯,往往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歷史事件,也能滔滔不絕地講上整節課,到年末考時也不過是兩三分的題。因此這位倍受敬重的導師的課堂上,往往只是小貓三兩隻,會偶爾找導師問問題的更是屈指可數。在此情形下,也就無怪赫克利發現自己對一個幼龍的聲音感到耳熟時,會感到好奇了。   然而,在發現那個聲音令他覺得熟悉的幼龍之前,赫克利的目光首先不由自主地落在此刻殿中的另一個成年龍身上。那是一個三百來歲的陌生龍。清冷若神的容姿,令得穩重鎮定、早已過了血氣方剛的青壯年時代的歷史導師心中大大地一跳。   世上竟有如此美龍!   歷史導師心中一念閃過,同時注意到那陌生美龍的清冷目光毫不遲疑地投向四十米外角落裏,一塊灰色資料板前盤蜷着身軀的一隻蒼藍色幼龍。入目那蒼藍色的鱗光,優雅纖美的角,和盤捲起來略顯胖墩墩的身影,歷史導師的脣邊便不禁浮上微笑。   無怪他感覺那聲音耳熟。這隻幼龍是他班上最好的學生,接連十五期的全優生。如果他沒有記錯,再過幾個月這幼龍也該變身了。而且,這孩子一定會變成一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小美龍。   想到“美龍”,歷史導師的目光就又回到旁邊的陌生龍身上。幼龍變身是以後的事,旁邊這陌生龍可是他訖今所見最美的龍!   已經說過,陌生的龍正處在龍族生命的黃金階段,三百多歲——絕不超過三百五十歲,赫克利在心中斷定——素色鮫綃武士服,夏維雅貴族喜歡的樣式,並沒有顯示身份的族徽紋飾。銀柄銀鞘的長劍也沒有多餘的裝飾,長長的劍絛飄灑似雪。   這個龍很強。歷史導師在心中告訴自己。強到除非真正動手,自己根本測度不出他的深淺。強到只憑那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籲,就可以立即在寬闊得顯得空曠的大殿中找出出聲的幼龍。   陌生者的目光在那隻幼龍身上只停了眨眨眼睛的時間,就又回到自己手中的書上。他在看一本地理志之類的書。歷史導師發現到這一點後,比發現了一個自己熟悉聲音的幼龍還要好奇。   要知道清藍之境各國都有相當規模的圖書資料館,夏維雅王國圖書館更以館藏之豐著稱於全清藍之境。夏維雅貴族跑到彩虹郡的橙殿中來查地理志,根本就是多此一舉。從外地來到彩虹郡的龍很少會選擇這種書看。   外地的龍到橙殿通常只查找一種資料:將在三個月到半年中變身的幼龍資料。   這個夏維雅龍到彩虹郡來,難道不是爲了得到一個小龍?彩虹郡可並不是研究地理的恰當所在啊!   夏維雅龍繼續閱讀手中的地理志。赫克利用心思索要怎樣才能在不引起對方反感的前提下,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以此龍的出衆容姿和冷傲神態,對於隨便上前搭話的陌生龍多半不會有好臉色的。赫克利難得地有些遺憾自己不是一腳踏入了棺材,超過一千歲的老龍。   另一邊蒼藍色幼龍捲蜷着的軀體舒展開,大大地伸一個懶腰。雖然還是幼龍,這一個動作也泛溢出一種優雅的韻味。赫克利暫時忘了身邊的夏維雅龍,微笑着看着幼龍關閉面前的資料板,躍身而起,半飛半走地向橙殿大門而去。   經過赫克利和陌生的夏維雅龍身前,幼龍有禮貌地止步,中規中矩地行禮,招呼道:“赫克利導師好!叔叔好!”   赫克利報以微笑,容姿出衆的夏維雅龍微微頷首。幼龍的身影飄飛而去,到殿門時再一回顧,即消失在門外。赫克利瞟一眼夏維雅龍,表面上隨意地笑語:“呵!這孩子不會是在看我這老頭子吧!”   夏維雅龍的目光向赫克利的方向一沾即走,又回到手中的地理志。赫克利心中微動。相貌如此俊美、性情如此冷僻的龍,他彷彿曾經聽說過。赫克利仔細打量夏維雅龍,不再掩飾自己的目光。   夏維雅龍當然不會感覺不到赫克利的目光。然而他仍然繼續看完手中翻開的一章,才轉身面對盯着他看的歷史導師。目光清冷依舊,絲毫沒有一般龍被盯着看時,或喜或怒的情緒變化。   赫克利禁不住苦笑:“你大概早已習慣被別的龍盯着看了吧?”   畢竟將近對方兩倍的年紀,研究歷史這麼多年,性情的沉潛更非普通龍可比。再加上夏維雅龍非同尋常的冷淡反應,赫克利成功地做到從容面對對方的美貌。夏維雅龍神情沒有什麼變化,赫克利卻感到他的冷漠有所緩和。   淺淺地躬了躬身,夏維雅龍沒有出聲。只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同時傳達了肯定、稱許、謙讓、自傲等等情緒。赫克利將之視爲一種鼓勵,躬身還禮,說道:“我叫赫克利,黃殿的歷史導師。”   “雪葉巖。”夏維雅龍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赫克利深深地吸氣,再緩緩吐出——雪葉巖!真的是雪葉巖!   最近兩百五十年來,雪葉巖這個名字,在龍族的社會中,幾乎就是“完美”的代名詞。雪葉巖是是上一代名震全清藍之境的冒險團“吟”的後代之一。在清藍之境的兩個大陸和其他羣島間,“吟”之冒險團留下了無數的傳說。   當年的“吟”,俗稱“七龍冒險隊”,顧名思義,由七個成員組成。七個冒險者留下的有記錄的卵有四個,孵化成年後即是希斯佳帝國元帥厄倫特、圖靈第一高手遠、盧茵塔大公梅亞靜、以及夏維雅特戰軍副統領雪葉巖——其中最受矚目的,就是雪葉巖。因爲他無與倫比的美貌,也因爲他的才華和怪僻!   雪葉巖的武學天份向來爲龍所稱道。五十歲那年(成年後的第七年)創出驚世劍技“雪葉七擊”。五十二歲進入千劍之池,一年後重回夏維雅,帶回了上古神劍詰綠,成爲千餘年來,唯一得到劍池神劍的龍。他的監護者夏維雅王,爲此賞賜他一幢位於王都雅達克中心區的華麗官邸。   當時有很多龍對夏維雅王會同意年僅五十三歲的雪葉巖獨立感到驚訝。有未經證實的傳言說,雪葉巖重回雅達克的當天晚上,夏維雅王召他到寢宮。雪葉巖攜去詰綠請他的監護者“鑑賞”。半個時辰之後,美麗的被監護者恭敬地退出王的寢宮,緊接着夏維雅王就宣佈了這一決定。雪葉巖當晚即搬出王宮,住進新府第。一個月後被委以特戰軍副統領之職。   特戰軍是夏維雅最精銳的部隊,亦是忠誠度最高的貴族軍,直接聽命於夏維雅王。特戰軍在名義上由夏維雅王親自統領,副統領則是事實上的長官。歷代特戰軍副統領,都由最受信任的夏維雅王族出任。雪葉巖無疑是登上這個職位的最年輕的龍。   成爲特戰軍副統領後的雪葉巖,與獨立前光彩奪目的少年時代相較,變得相當低調。二百五十年來,雪葉巖忠實地扮演着夏維雅王國忠臣良將的角色,對曾經是他的監護者的夏維雅王忠心耿耿,將夏維雅特戰軍和王都雅達克治理得井井有條。唯一令龍們覺得異樣的,就是他對衆多追求者無一例外的冷淡。   龍族,是追求完美的種族。不僅是外形,尋求靈與欲完美的契合更是所有龍終生的乞盼。雪葉巖,自他成年的那一日起,就被目爲無可挑剔的形象典範。被稱爲“最俊美的龍”的雪葉巖,全清藍之境至少有半數以上的龍爲他顛倒。雪葉巖卻對任何追求者都不肯稍假辭色。   據說,自從獨立之後,就再沒有龍能成爲雪葉巖閣下的入幕之賓。即使是曾經身爲監護者的夏維雅王,也再沒有親近芳澤的機會!在大多數龍的眼中,這樣的雪葉巖,絕對算得是一個異類。而得到雪葉巖的青睞,也就成爲各國自負才貌的年輕貴族們趨之若騖的首要目標。   ※※※   赫克利並不是貪慾心重的龍,且甚有自知之明。即使不考慮年齡的差距,雪葉巖這樣身份高貴、風華絕代的龍,也不可能和平民身份、一生埋首於歷史研究中的他有太多交集。   不過,愛美之心,龍皆有之。能親眼見識過雪葉巖的美貌,更難得他對自己的搭訕居然並沒有拒之千里,赫克利當然不肯就這樣算了——要獲得雪葉巖的青睞或者只是空想,能多談幾句、一起喝杯茶也很好啊!   赫克利發現跟陌生龍搭訕實在不是自己的強項。他竟然想不出該談什麼話題。想了半天,嘴裏冒出來的竟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一句:“呵……久仰!久仰!”   雪葉巖睨了他一眼,略微頷首,一邊將手中的地理志合攏,手指無意識地輕撫書脊。赫克利懷疑在他清冷的眼睛裏看見一絲笑影,禁不住再加上一句:“這可不是客套話。我本來也以爲傳言永遠要比事實誇大,今天才知道真的有‘見面勝似聞名’這回事!”   這一回雪葉巖眼睛裏的笑影又微有加深,淡淡道:“雪葉巖對先生,也是久仰了。先生只怕並不知道,你那篇‘千劍池之考證’,曾令我獲益匪淺。我的劍池之行能成功,先生也功不可沒呢。”   赫克利大爲驚訝。   千劍之池和彩虹七殿、創神山一起,同被稱是清藍之境三大奇地。都是自遠古時代就存在、具有龍族至今都還不能理解的奇異力量的地方。   千劍之池看起來只是個不大的小湖。平常時湖水清澈,一目瞭然。湖中既無魚蝦一類水生動物,也不見任何水草浮萍。湖底的泥沙亂石之間,零亂散佈着無數刀劍,無不是上古神兵。奇怪的是一旦有龍或其他動物下湖,湖水立即變爲墨黑,直到下湖的龍或動物從湖中出來纔會恢復原狀——如果一直不出來,湖水二十四個時辰後也會重新變得澄清,而下湖的龍或動物則永遠自清藍之境消失。更爲奇怪的是,動物下到湖裏,稍爲會點兒水性的,都不難爬上岸來。只有龍下湖之後,一百個裏也未必有一個能夠再上岸,都最終消失在湖裏。   赫克利年輕的時候,對千劍之池一度很有興趣,作過很多考證。獨立之後也曾不辭跋涉地去到千劍池,雖然終於沒有足夠的勇氣親自進入劍池,卻也得到許多劍池的第一手資料。回來之後,發表了一篇論文。那篇論文頗得一衆歷史學者的稱道,更奠定了赫克利在歷史界的地位。彩虹七殿也是由此聘用他擔任黃殿的導師,教授歷史課程。   雖然赫克利也認爲那篇論文是此生的得意之作,卻也想像不出,那篇論文如何會對取得劍池神劍有幫助。不過,就算只是客氣話也好!雪葉巖知道他寫過那麼篇文章,赫克利已經覺得很滿足。   其實雪葉巖也不全是客套,當年爲了進千劍之池,所有能找到的資料他都詳詳細細地研究過,其中就包括赫克利的論文——當然“功不可沒”云云是誇大了。   高興和興奮夾雜在一處,本就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赫克利,更是不知怎麼辦好,只咧着嘴無聲地傻笑。   雪葉巖見赫克利雖也不免眼盯盯地看他,目光卻不似別的龍那麼色迷迷的。說話也不是單純肉麻的讚美。雪葉巖對這個赫克利,並不覺得排斥。此刻見這六百多歲的龍,因爲自己的一句話,樂得小孩子般,倒也不禁莞爾。   赫克利見了這一笑,更是勇氣倍增,問道:“雪葉巖閣下今次到彩虹郡,是準備參加虹擂嗎?”   這一問自有道理。這其中,就必須要談到彩虹郡和彩虹七殿在清藍之境的特殊地位。   龍的幼年期約六十年。幼龍孵化出來後五至八年內心智發育完全。幼龍十歲至變身成年之前的三十至五十年間,則在養成院接受基礎教育。因爲龍的卵孵化成幼龍所需的時間比較長(通常需五十至一百年),孵化期間還必須要有持續穩定的能量供應,對於龍來說,自己孵化卵並不現實。所以龍種胎結卵後,會把卵送到各地的養成院培育孵化。   清藍之境全境共有兩百多幼龍養成院,其中大國強國養成院可達數十所之多,小國也至少會有七、八所。從某種角度講,養成院的多少和設備人員水準,也決定了一個國家的龍口多少和素質,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國家實力。   養成院由各國設立和管理,唯一的例外就是彩虹七殿。從本質來說,彩虹七殿也是一家幼龍養成院,擔負孵化養育幼龍之責。與其它養成院的區別則在於,彩虹七殿並不屬於清藍之境十四國的任何一國。彩虹七殿方圓滿百里的區域,稱爲彩虹郡,由長老團管理,在清藍之境享有極爲特殊而超然的地位。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龍卵孵化期間能量的持續和穩定對孵化出的幼龍有很大影響,而且每一隻幼龍成年變身之後,亦必須由一個成年龍爲其築基。築基的效果更是決定新成年的龍的實力的關鍵。   彩虹七殿與千劍之池一樣,自遠古時代就已存在,據說是神創造了龍族和清藍之境,以及其中的各樣生物後,又特別爲龍族建造的,是龍族生存繁衍的聖地。千萬年之前,隨着龍口的增加,彩虹七殿漸漸不敷應用,龍開始在各地建造養成院。卻不知爲什麼,在其他養成院孵化長大的龍,修習武功的速度和成就,比起彩虹七殿出來的龍差了很多。   歷代無數龍族學者耗盡心血尋覓其中的原因,卻終不能做出定論。最後只能將之歸於創世神的神力和賜福了。清藍之境所有的龍知道,只有在七殿之藍殿內孵化、在七殿之青殿成年變身、在七殿之紅殿的海泉眼築基的小龍,纔有可能成爲真正的強者。亦是各國王族選擇繼承者的首選目標。   隨着龍族的發展,龍族逐漸統治了清藍之境全境,在各地建立了不同國家。但是彩虹七殿的神奇力量,卻還是找不到解釋。當初既然沒有哪一個國家有能力將彩虹七殿完全控制,那就只好承認彩虹七殿的超然地位,公平爭奪彩虹七殿培養出來的“精英”。   彩虹七殿的開銷所需,由全清藍之境十四個國家共同分擔。所有的龍,無論國籍、身份,都可以把卵送至彩虹七殿之藍殿接受鑑別,達到一定標準(當然這個標準很高)的,藍殿就會接納。卵孵化之後,幼龍在彩虹七殿接受教育,直至成年。   彩虹郡的幼龍變身成年之後,七殿之紫殿會審覈提出申請的成年龍的資格,以確定小龍的監護者,如果有一個以上的龍通過了審覈——因爲彩虹七殿成年的小龍數目十分有限,大多數情況下都會有多個龍通過資格審覈——則由比武來決定小龍的監護權誰屬。這種比武就是虹擂。   龍的能力雖然會影響到卵的資質,但這影響並不是決定性的。縱然是能力平常的龍,如果兩情相悅、能量頻率契合度高,也有可能結出極佳的卵來。所以藍殿中的卵,來自四面八方,各種出身的都有。但是紫殿的資格審定和虹擂比武的方式,卻使得最後成爲這些小龍的監護者的,基本上都是各國的貴族甚至王族。因爲紫殿的審覈基本上以實力爲主,虹擂更不必說。其他養成院出來的龍,先天既已有些不足,成年後又多數成爲平民,接觸到的武功心法受到限制,更忙於營生餬口,很少擁有超越貴族的修爲。   對於龍來說,父親只是附加在卵上送到養成院的一個標籤。龍的血統、身份地位、甚至財富權勢,都承自監護者。故而龍的真正後裔是其所監護的小龍,而非兒子。因此,龍必須得到某個小龍的監護權,纔算是“有後”,纔算有了繼承者。不過,也由於這個原因,龍對於自己的卵會孵出什麼樣的小龍、這個小龍日後的成就如何倒也不是特別在意。除非是家境比較好或是就住在彩虹郡附近的龍,纔會專程把卵送到彩虹郡接受鑑定,大多數平民都只會就近選擇一家養成院。   通常,龍到三百歲以上,如果能力和經濟許可,也會到養成院去,選一個初變身的小龍來監護。與對待卵的情形相反,不僅各國有點實力的貴族和王族,選擇繼承者時首選彩虹郡,就是普通富戶、或是希望光耀門楣的平民,只要覺得自己有能力,也有不少會專程到彩虹郡提出申請——只是能通過的很少就是了。   彩虹七殿之橙殿,會定期將未來半年至一年內變身的幼龍資料(主要是父親身份、卵的能量級別,和幼龍的選修科目和成績)列出,供這些準監護龍選擇。幼龍變身後的形象也會經由彩虹七殿之青殿的特殊設施傳出來,使這些龍看到,以做最後決定。   雪葉巖當然是足夠資格獲得彩虹七殿成年小龍的監護權。而,各國王族到彩虹郡,九成九也都是爲了得到自己的小龍。所以,赫克利纔有此一問。   然而,雪葉巖目光落回手中的地裏志,平淡地回答:“我暫時並無此意。這次是奉王令送一批絲絹來彩虹郡。另外還帶來我屬下一些軍官的卵。”   夏維雅王國是清藍之境四強國之一,盛產稻米和絲絹。其稻米年產量佔全清藍之境糧食總產量的二成五;絲絹產量更幾乎是其他十三國的總合。彩虹郡每年所需的一半糧食和全部絲絹,都由夏維雅王國供給。   不過,夏維雅的北部主要絲絹產區和彩虹郡接壤,內陸海港口赫伯既是彩虹大陸第二大的絲絹交易中心,又是王國的主要交通樞紐城市。將彩虹郡一年所需的絲絹調集到赫伯,然後運至彩虹郡,亦不過只有兩日不到行程,一路都有大道相連。這種隨便派一個小隊的士兵就可以完成的任務,哪裏用得着雪葉巖操心?至於說送特戰軍軍官的卵來彩虹郡,更是沒有勞動副統領閣下的道理。   赫克利看着雪葉巖,沒有出聲。   雪葉巖是夏維雅王的三個繼承者中,知名度最高的一個,又統領特戰軍,至少有一半可能會成爲下一位夏維雅王。如今的夏維雅王已經快八百歲,將近入暮之年,據說身體也不是特別好。在此情形下,已經三百一、二十歲的雪葉巖,實在也該是有個小龍的年紀了……   雪葉巖說他暫時無意參加虹擂?赫克利覺得,如果自己沒有猜錯,夏維雅王根本就是以送絹爲藉口,把雪葉巖打發到彩虹郡來。多半是希望來到彩虹郡後,雪葉巖會改變原有的想法,選一個小龍回去吧!   雪葉巖神色自若地承受赫克利的目光,將手中的書放回書架,一手負後,略微欠身行了個禮,道:“赫克利先生若沒有別的事,我先行告退了。”   赫克利一怔還禮,說:“雪葉巖閣下請便。很榮幸能認識閣下。”雪葉巖又欠了下身,沒有再說什麼客氣話。赫克利見他轉身欲去,幾句話忽然從嘴裏冒出來。赫克利道:“既然閣下已經來了,也不妨多呆些日子。今後的幾個月,很有幾個優秀的幼龍變身——象剛纔出去的那一個,就是連續十五年的全優生。若我是閣下的年紀,一定不會放過的。”   對於這稍嫌魯莽的說話,雪葉巖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只是稍微點了下頭,漫應一聲“受教了”,就此離去。   第一章 初見清藍   青殿之中別無龍跡。或許是因爲過高的穹頂和過敞的空間的緣故,整個殿顯得陰冷空曠。高大厚重的大門關閉後,殿中即陷入最深沉的黑暗。幼龍的鱗片散發出的幽藍瑩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緩緩飄動。   緩慢的飄移前進顯示出幼龍心中的疑惑——還只是四十幾歲的幼龍哦!實然置身在這樣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疑惑怕也是難免的吧?老實說青殿大門一關上就開始尖叫的幼龍也有不少,只是一些些遲疑的,已經是膽量相當不錯了。   黑暗中有種無形的力量引導着幼龍的方向,最後幽藍的瑩光停止移動時,正在殿心——這意思就是說,距離青殿的四壁、地板和穹頂的距離都完全相等——的位置。瑩光在殿心停住,開始緩慢地旋轉。幼龍此刻無疑是處在一種如夢似幻精神狀態,完全沒有任何聲息。   漸漸地幼龍的鱗光變得朦朧,也不知是黑暗變得更深沉了,還是因爲水汽的出現?鱗片感觸到水汽的清涼溼潤,幼龍長達五米的身軀舒展開來,在虛空中飄舞。成份奇特的水汽的浸潤着鱗片表層,緊密排列的鱗片一片片蜷屈捲起,鱗片間開始出現縫隙。   水汽從鱗片的縫隙間侵入,直接接觸肌膚。幼龍發出帶有痛楚意味的輕吟,伸展開的身軀在抵抗痛苦的本能之下嘗試縮攏,卻被某種無形且不可抗拒的力量限制着,無法如願。捲起的鱗片變得更加柔軟,自皮膚上脫落。   幼龍痛苦地呼喊着,自卵中孵化後第一次失去鱗片掩護的幼嫩肌膚,完全無法適應地暴露在空氣之中。鱗片剝落後的皮膚上有着無數的細小傷口,疼痛麻癢的感覺遍及整個身軀,攪動着四十年來所積聚的生命的能量。   體內湧動的能量百十倍地加速着再生系統的運作,每一個小傷口都滲出清亮透明的體液,緩解痛感,轉化成新的鱗質保護身體。新生出的鱗再一次在水汽的侵蝕下軟化、蜷縮脫落……又是一個輪迴。   黑暗中的水汽更濃,又似乎吸納了褪落的鱗片中的瑩光質,而散發出幽幽的藍光,層層疊疊地圍着只能隱約看出輪廓的幼龍,翻騰湧動着。幼龍的軀體在水汽中舒捲,在舊鱗褪去、新鱗再生的過程中,身體的形態逐漸改變。   時間無聲地流逝。   一切終於靜止下來。黑暗緩緩溶解,彩虹七殿之青殿的內部展示出它的真貌。方圓超過五十米的大殿中一無阻隔,高高的穹頂離地面至少超過四十米。大殿的地板平滑如鏡,四壁和穹頂盡是奇妙無比的巨幅彩繪和浮雕。   懸浮在殿心位置、剛變身的小龍身周,仍然環繞着淡淡的水汽。只是在黑暗消失之後,水汽那輕微的藍色瑩光已不可見。小龍稚嫩的身體微微蜷曲着,身體內的能量微弱得不易覺察——如果不是能量降低至如此的程度,龍強大的再生能力會再促成新的鱗片生長,變身的過程亦還會繼續下去。   一直侵蝕剝落幼龍鱗片的水汽,對小龍新生的嬌嫩肌膚卻只溫柔地滋潤。清涼舒適的感覺再次傳入觸覺神經,小龍細微地喘息着,張開眼睛。不知道道什麼時候限制着他行動的無形力量,和出現時一樣地悄然消失,小龍下意識地舒臂動腿,對自己的新肢體感覺無比好奇。   周圍的水汽也繼黑暗之後,漸漸消散——啊,不!不是消散,是凝聚!水汽以小龍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在他身周的虛空中凝聚成直徑超過一米、形狀不一的薄片。每一片都泛着灩瀲的水光,小龍游目四顧,見到殿中的一切都在水光中呈現,纖毫畢現。   褪落的鱗片在殿內漫空飛舞,被無形的風之手搓弄揮灑,漸漸化爲淡藍色的粉末,最後分解消失於無形。懸浮在殿心位置的身影,幾乎不可能和幼龍的模樣聯繫到一起。接近五米的身長縮至不到兩米,闊可合圍的腰身此際卻有不盈一握的味道。原本滿覆全身的蒼藍色鱗片爲玉石般細膩滑潤的皮膚所取代,頭上的角也消失了……唯一還留下幼年期痕跡的,就是那幾乎趕得上變身後的身體長度的頭髮,還是海樣深沉的藍色。   小龍震驚地盯着鏡中的影像,好一會兒才從影像中那個陌生美龍的動作和神情意識到,眼前所見的正是他自己的影像——這真的是我麼?小龍右手手指擋着微微張開的紅脣,左手無意識地抓着身前身後飄拂的長髮,瞪着七、八面水鏡中映出的千百身影,無聲地自問着。   亞當伏在雲上,癡癡地望着下方遙遠的清藍之境,已經很久沒有做聲了。梅菲斯特在他旁邊,撐開結界將對流層狂暴的氣流和亞當隔離開,同時暗自猜測這人此刻都在想些什麼。伊甸的生活越來越難以令亞當這父神稱之爲“人”的被造物滿足,天使們的各種技藝早被學得差不多,無論天使擬或伊甸其他被造物想出來的遊戲和享受他也差不多都已厭煩。覺察到人的情緒一天比一天低落,再想到父神安息前的吩咐,加百列終於接受梅菲斯特的建議,讓亞當離開伊甸,到其他世界遊歷。   原本以人的物質構成的身體是不可能跨越空間界限,到達父神所造的其他世界的。但是有大天使的幫助,就又是另一回事。考慮到父神對人的寵愛,加百列還特意派了包括自己在內的三位大天使中,靈力最強、魔法最高明的梅菲斯特同行照顧亞當。   終於,亞當舒了一口氣,將目光從下方的清藍之境收回。梅菲斯特沒有出聲,只投過一個詢問的目光。亞當臉上浮現一個很久不曾出現的純粹歡喜的笑容,說:“我們還不下去嗎,梅菲斯特?我等不及想親眼看看那個世界了!”   梅菲斯特點點頭:“下去之前,有幾件事先要跟你說。”亞當沒有說話,只是露出明顯催促的眼神。梅菲斯特繼續說道:“清藍之境自然環境與伊甸相似,你應該可以習慣。但是除了自然環境之外,也就再沒有什麼相同的地方了。經過漫長的時間,清藍之境中的生物,已經發展出頗爲複雜的社會,其中佔主導位置的,是稱爲龍的種族。”   “龍?是恐龍嗎?”   梅菲斯特笑了:“不是的。他們稱自己爲‘龍’,實際上和你起名爲恐龍的伊甸生物完全不同。清藍之境的龍無論哪方面都比恐龍強得多,也比清藍之境的其他生物強,所以才能在經過長時間的發展之後,成爲清藍之境中最主流的族類。而成年之後的龍,在外形上和你相似,所以我才帶你來,因爲你能夠混在他們當中而不被發現。”   “外形和我一樣?”亞當臉上掠過驚訝之色。在伊甸的動物植物,都是由亞當給起的名字,花了他好長時間。因此亞當對於伊甸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裏遊的各樣活物,沒有一樣不知道的。但是除了天使和精靈,亞當可從來沒有見過和自己外形相似的。據說所有父神所造、有物質身體的生物中,唯有人是父神照着自己的形象造的,所以才這麼特殊。(天使和精靈是純靈體,並沒有物質的身體。)   梅菲斯特道:“也只是相似,並非真的一模一樣。而且幼年的龍是完全不同的樣子,就象伊甸的菜青蟲和蝴蝶的差別。”還有一句話梅菲斯特沒有說出來,就是現在成年龍的形象,與父神最初的設定也很不同。龍族是經過漫長的發展和自我調整才成爲如今的樣子的。這樣的經歷使龍成爲父神的所有造物中最爲強橫的生物。(作者是有神論者,相信創世說,但是受進化論的影響也挺深的。所以寫出來的東西理念比較混亂,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亞當依然感到十分驚訝,他一直以爲只有昆蟲之類小型生物纔會變態的。這更增加了他急於親眼看到龍的心情。梅菲斯特完全可以明白人的感受,淡淡道:“好啦,我們慢慢下去,邊走邊說吧。”   小龍感覺虛弱。從變身到現在,怕已有七八天的時間。再加上青殿中褪鱗變身的整個過程至少也超過三天。十多天不飲不食,真的不是好玩的一回事。但是他唯有忍耐。   變身之後,小龍經由一條與外界完全隔絕、沒有龍能明白是怎樣構造出來的通道,從彩虹七殿之青殿直接傳輸至彩虹七殿之紅殿。這裏說傳輸,因爲小龍根本沒有動一個手指。當水鏡消失之後,小龍從懸浮的狀態緩緩落到青殿的地板上,然後眼前一花,再定下神來就已經在紅殿裏了——怎麼知道是紅殿的?當然是原本落在地板上的自己,忽然變成泡在水池裏,而觸目所及的牆壁啦地板啦什麼的,也統統由青色變成淡紅色的緣故了。   幼龍期所積累的能量,在變身的時候就消耗殆盡。如果離開有着特殊結構、和外界完全隔絕的青、紅兩殿,以剛變身小龍剩餘的微弱能量,只怕活不過一天。因此小龍變身之後,築基之前,都不可以離開兩殿的範圍。而且除非築基者的人選決定了,兩殿的殿門也絕對不會打開——當然也不會送飯盒進來了。好餓喔!   小龍坐在紅殿中央的水池(據說是什麼海泉眼,除了水很清澈,涼涼的泡起來挺舒服以外,也沒有什麼特別。就是一個比較大的浴池嘛!)裏,雙臂摟着肚子,手中抓着自己深藍色的長髮(濃密厚實的長髮泡在水裏,好象海帶哦!要是可以喫該多好!)發呆。   通常是不會拖延這麼久的。幼龍一旦變身完成,影像由水鏡傳遞出去,六個時辰後虹擂報名截止。再過一個時辰虹擂開始。虹擂採淘汰制,一場輸掉就出局,是最省時間的賽制了。這樣子都可以拖上七八天……   小龍脣邊浮現無奈自嘲的輕笑。從記事時起,就被長老和聖龍師們公認爲最有發展前途的幼龍,再加上變身後的模樣——雖然小龍此刻至少有九成心思用在鎮壓腸胃的反抗上了,想到這個題目,心中還是不免掠過一絲得意。   不自誇地說,自己變身後的相貌,即使是據稱“最俊美的龍”的夏維雅王國的雪葉巖閣下,也不過如此吧?監護權的競爭會很激烈,也是意料中事——不過,七八天了耶!雖然在紅殿中身體能量消耗會維持在最低,但是小龍還是會餓的啊!   “等我餓死了,看他們要怎麼樣!”小龍輕咬着淡紅的嘴脣,心中想到。   爲了使心思從造反的腸胃上暫時轉移,小龍盤膝坐在海泉眼的水池裏,手指在細白石底上划着圈圈,試圖判斷那此刻緊閉的殿門將會爲誰開啓。小龍的兩個父親階位(注1)都很高,小龍變身前的能力和成績在幼龍中也都是頂尖兒的。虹擂的資格審定中有一條是監護者的階位必須不低於小龍父親的階位。目前整個清藍之境青階以上的龍也只有幾百個,現在正好在彩虹郡的就更少——不過只要夠資格的,大概就不會放棄吧?這樣一加一減,可能性還是很多的。   兩個月前,變身的徵兆剛一出現的時候,小龍就開始蒐集可能得到他監護權的龍的資料,還列出清單。在那個清單中,小龍記得很清楚的,可能性最大的是希斯佳的厄倫特伯伯,要不就是盧茵塔的梅亞靜叔叔——   “還是梅亞靜叔叔比較好吧?雖然盧茵塔是小國,不過做盧茵塔龍比做希斯佳龍更適合我的性格。”小龍想道。   鐘聲突如其來,把正自胡思亂想的小龍嚇了一跳。啊!終於決定了嗎?小龍從池中跳出來。終於不必就此餓死的欣喜蓋過對築基的恐懼,小龍幾乎是帶着笑望向緩緩敞開的嫣紅厚重的殿門。看清了走進來的龍,小龍不由驚訝得張開口,一時合不攏去。   這不是上個月在橙殿見過一趟、和赫克利導師一起的那個叔叔嗎?是夏維雅龍?   跨進殿門,只走了四五步,小龍未來的監護者就停住了腳步。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緊閉,夏維雅龍以劍拄地,向小龍看過來。小龍因爲飢餓而精神不振,虹擂的勝出者卻也好不到哪裏去。他端正俊美的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裁剪合體的綃絹武士服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完全被血跡浸透。   小龍呆怔在原處動彈不得。一時間似乎很難接受如此大出意料的結果。只看這未來監護者遍身血跡的模樣,就知道今次虹擂的競爭激烈程度。能夠勝出的絕非弱者。而且他此刻的樣子雖然狼狽,那絕世容姿仍然吸引着小龍的目光——就好象在橙殿初見的那次一樣。   夏維雅龍?難道他就是剛剛還想起過的那個“最俊美的龍”?   夏維雅龍蒼白的脣邊浮起一絲笑容,淡淡道:“難怪說美麗就是危險,我是被你小子害慘了!”說着話時,身形晃動着摔倒。小龍如夢初醒,驚“啊”一聲,迅速搶前,在他摔實在地上前將他扶着。   梅菲斯特忍不住抓了抓頭。一貫注重形象的大天使會做出這樣有失身份的動作,實在是因爲這場面太令人爲難了。只看亞當盯着場中的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就知他所受的震撼之大。加百列若是知道他們來到清藍之境後所見到的第一幕場景竟是如此,大概會十分後悔同意亞當離開伊甸吧?這樣的場面對今後亞當的成長會有何影響更是難以判斷。   亞當和梅菲斯特此刻仍然懸浮在半空,周圍環繞着梅菲斯特的隱形結界。結界正下方是一個可容萬人的方形空場。空場中央的石臺上,兩個具有人和天使形體的成年龍,正各執刀劍,生死拼殺——亞當不是沒有見過殺戮和爭鬥,但是在伊甸,殺戮爭鬥完全是爲了獵食或自衛,爲了自身的生存、自然法則下無法避免的爭殺。這種同類相殘的情形,完全超出了亞當的既有經驗。而拼殺中的兩龍周圍的情形,更令亞當百思不得其解。   在亞當看來,石臺四周,或坐或站,零散地圍着數百個天使(雖然梅菲斯特說過成年龍的形象,但是亞當作爲唯一的人的日子太久了,一時間很難想到下面那些其實是龍。在亞當心中,和自己同樣形象的只有天使和精靈。精靈個子要小得多,不可能誤認的),另外有三個看來年紀頗大的天使站得最近,在石臺邊上。石臺上遍是斑駁的血紅,正在拼殺的兩個天使還在不斷地爲其添加色彩。圍觀者一片寂靜,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石臺下靠近臺基處,堆放着至少十個死去的天使——嗯?亞當忽然想到純粹靈體的天使是沒有屍體的,終於醒悟這些應該是梅菲斯特所說的龍,清藍之境的主宰生物!   “那些……呃……那些龍在幹什麼?”亞當問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心中嘆了口氣,回答道:“他們在比武。在這個地方舉行比武,那定是爲了爭奪新成年龍的監護權了。我們來得倒真是巧!”   “什麼是比武?監護權是什麼東西?爲什麼他們要爭?臺邊上那三個龍……”亞當的問題一連串冒出來。   一切都歸於平靜之後,小龍平躺在海泉眼的池底,專注於體內從無至有、漸漸強勁的內息,追憶着剛纔監護者內息侵入體內時的路線,小心控制着內息依序運轉,儘可能多地轉化吸收監護者隨着他的熱情注入他身體的能量。他的監護者也沈靜地躺在不遠處的池底,並沒有任何動靜。   對龍族來說,想要維持物質的身體,能量至關重要。幼龍的身體天然具有吸納自然界能量的能力,僅用來維持身體結構,根本用不了。多餘的就在體內存儲起來。到能量積蓄到一定程度,就會變身進入成年期。褪鱗變身的過程會消耗掉所有幼龍期儲存下來的能量。   成年龍的身體結構與幼龍不同,不再具有吸納自然界能量的能力。能量的吸收改以修練內息的方法實現。沒有內息,龍的身體結構缺乏能量維持,至多隻能維持數天到一個月的時間。但是內息的修練非一日之功,變身後從頭開始修練內息,對龍來說,根本來不及。所以龍族成年變身之後,必須築基,由成年的監護者,以自己的內息爲剛變身的小龍開拓了全身的經脈,並且將一部分內息留在小龍體內。這些監護者的內息,視量的多少和精煉的程度,可以維持小龍身體三到五年的消耗所需。小龍在這段時間,需要以這些內息爲基礎,勤加修練,使內息的增長和消耗量早日達至平衡。   而築基的過程,則是通過監護者和小龍交歡來實現的。以剛成年小龍的弱小能量來說,和強大的成年龍歡好並不是什麼樂事。於是築基就成了痛苦程度不遜於褪鱗變身的又一場磨難。而且這痛苦的程度,基本上是與小龍的相貌好醜以及監護者的認真程度成正比的。   以往也曾聽一些初成年不久的龍談論築基的慘痛經歷,但同時聽到更多的則是成年龍如何熱衷於同樣的事。這使得小龍在困惑的同時,也對築基的痛苦估計不足!直到親身經歷過,小龍才終於明白,爲什麼許多龍憎恨爲他們築基的監護者,甚至有偏激的龍會殺死監護者的情形發生。剛纔小龍也不止一次在心中盼望那俊美的夏維雅龍立即死掉!   不過現在一切都已過去,小龍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儘量多地轉化監護者的能量,熟悉內息的運轉,強化和穩定身體結構。   小龍終於將監護者注入體內的所有內息轉化爲自己的能量。雖然這個監護者有點兒出乎意料,但是他真的很強。內息極爲渾厚純粹,注入小龍體內的更不在少數,花了小龍好長時間才完成轉化。小龍輕輕吐出一口氣,在水中張開眼睛,立時就嚇了一跳。   美麗的深棕色眼瞳本來應該令面對它的龍有溫馨和放鬆的感覺,但是碧綠池水卻給它添加了幾分詭異。而如果這雙眼睛一眨不眨地停在不到兩尺的近距離上,又是屬於剛纔成爲自己監護者的龍,就更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了。小龍驚嚇地張口,“咕嚕”一大口水湧進喉嚨。   監護者的棕色眼睛退開了一些。小龍鬆了口氣,平靜下來。憑心而論,監護者非常俊美。身上虹擂時所留下的大小傷口經過這一段時間池水的撫慰,已經止血收口,再過兩三天就可完全愈可。然而築基的損耗不會這樣快就恢復,此際他的眉宇間還有着一抹疲憊。   小龍坐起來,下意識地抓着四處飄揚的長髮。怔怔地看着監護者發呆。   監護者的眼神絲毫不透露他的心思,向後退至池邊,反手在池沿一搭,躍身而出。小龍猶豫了一下,也跟着爬出海泉眼。就見他的監護者已經走到旁邊準備好的衣衫處,拿起浴巾拭去頭上身上的水跡,選了件寬鬆的素色絹袍穿着起來。小龍這才醒悟自己也一直是變身後的赤裸模樣,作爲已經成年的龍來說,倒是很不好意思。不過監護者就在那一堆衣物旁邊,他可也不敢就此跑上前去。   他的監護者動作十分俐落,很快就整妥衣衫。轉頭看見小龍仍在發呆,監護者的眉梢意義不明地輕動了一下,倒也沒說什麼,自去撿起丟在靠近殿門的地板上的寶劍,也不知按了哪一處機關,翠綠的劍身光芒閃過,一層銀白色鱗狀物覆蓋的劍身,掩藏了鋒銳的刃。監護者將劍系在腰間,又恢復了他清冷俊美的形象。   監護者去拿寶劍時,離開那堆衣服相當的距離。小龍連忙跑過去,從中隨便撿了一件衣袍——只是對於他來說,變身後初次穿衣本來就不熟練;長及腿部、溼透了的濃密藍髮更是不知道該把它怎麼辦。努力了好一陣,似乎還是一團混亂。   頭髮被從後面輕輕扯着時,小龍嚇了一跳。紅殿裏不會有其他龍,那就只有……小龍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向側後方溜,但見目光幽深莫測的監護者不知什麼時候接近他的肩後,此際正雙手將他的長髮攏起,一手託着頸後髮根處,另一手緩緩移向髮梢。   監護者雙手之間湧起劇烈的能量振動,只一瞬間就在每一根髮絲間往返數遍。片刻後監護者放開雙手,退回到三米之外時,頭髮已只略有潮意。這樣子就好辦多了!小龍甩一甩長髮,扔下手中那件剛纔和溼發掙扎時弄皺的衣服,另選了一件深藍色絹袍穿上,再將長長的深藍色長髮在腦後紮了個馬尾。小龍打量一下自身,覺得再沒有什麼不妥,就抬起頭來,向站在那裏一直不發一言的監護者看過去。   現在要怎麼樣呢?小龍緊張地翻找着記憶中的資料。自監護者剛纔的舉動來看,應該不是那種性情十分嚴厲的龍。可是,他爲什麼不說話啊?是不是覺得自己太笨了,連自己的頭髮也處理不妥?   小龍胡思亂想間,就見他的監護者右手扶劍,示意性地欠了欠身,冷冷地道:“雪葉巖。”   啊?雪葉巖?小龍呆了一下,才省起這應是監護者的名字了。成年的龍都有自己的名字,彼此間以名字相稱,只有幼龍才稱成龍叔叔伯伯什麼的。小龍現在也是成年的龍,也好應有自己的名字了。小龍有些慌亂。這問題雖然早有準備,但真到了要向另一個成年龍報出名字時,還真是十分地不習慣。小龍勉力定下心神,雙手在身前互握,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說道:“我是波塞冬!多謝指教。”   話說出口,小龍——以後就叫波塞冬了——才忽然想到:雪葉巖?原來自己的監護者真的是夏維雅特戰軍副統領,雪葉七擊名動天下、《當代強龍錄》榜上有名、曾經有“最俊美的龍”之稱的雪葉巖閣下呀!波塞冬說“曾經”,因爲他對自己的相貌有信心,不過,這話現在可還不敢說出口來。   雪葉巖看了小龍一會兒,沒什麼表情的目光轉向殿門的方向,問:“你準備好出殿了嗎,波塞冬?”   平靜的語聲喚回了波塞冬的失神,令他很快鎮定下來。雪葉巖話音一落,小龍已簡潔地應了一聲“是!”   紅殿的大門自外開啓必須有七大長老合力,自內則要有兩個龍同時注入相同頻率的能量纔行。每一次虹擂之後,七長老合力開啓殿門讓得到監護權的龍進入殿內。築基後的小龍擁有和監護者同樣的內息,就可以和監護者一起開啓殿門。所以雪葉巖會有此一問。   波塞冬第一次擁有內息,雖然還完全沒有學過什麼應用的法子,卻也躍躍欲試。振起精神,跟着雪葉巖,走向紅殿高大厚重的殿門。   大小兩龍分別站在殿門的兩側,各自伸出一隻手按在門邊牆上的標記處。波塞冬十分緊張地看着雪葉巖,生怕一時疏神,把握不好發力的時機。雪葉巖仍是那付冷冰冰的樣兒,雙目微瞑,看也不看小龍,淡淡地道:“準備好了?我數一二三,數到三時就發力。一!”   波塞冬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也閉上眼睛,凝神運轉着體內不強也不太弱的真氣。   “二!”雪葉巖的聲音傳進耳中。不知爲何,波塞冬忽然覺得這短短的一個“二”字比方纔語聲中的平靜淡然似乎多了一點兒什麼。   “三!”   小龍不敢怠慢,運氣發力。無聲無息!緊貼在牆壁上的手掌感覺到極輕微的顫動。波塞冬睜開眼睛,就看見紅殿的大門緩緩地打開來。小龍歡呼一聲!這一切總算是完滿結束,從現在起,他就是一個成年龍了!波塞冬禁止不住脣邊的笑意,只覺得殿門開得好慢,這麼久纔開了手掌大的一道縫兒!   激動之下,築基的不愉快經歷在小龍心中淡化,波塞冬把興奮的目光投向殿門另一側的雪葉巖。雪葉巖的手已經放下,雙手負到身後,仍是眼角也不瞥小龍的冷漠。微微俯首望着自己腳前的地板,若有所思模樣。波塞冬的興奮迅速降溫,臉上的笑意也不禁消失了。難怪好多小龍都說不喜歡監護者!監護者都是這樣一幅死樣子嗎?小龍對監護者的不滿立即增強了許多……咦?外面似乎有點兒奇怪!   梅菲斯特不知道躲去了哪裏。亞當不引人注目地混在一羣龍里,等着那個高大雄偉、通體淡紅色的殿宇的大門打開。剛纔梅菲斯特已經跟他逐一解釋了清藍之境龍族的一大堆古怪習俗,並且以他大天使、高級靈體的強大神念,將他們初來時看到的那一場激烈“比武”的始末探查明白,告訴了亞當。此刻亞當也和身邊其他的龍一樣,以焦切的心情等待着那個據說會是清藍之境最完美的龍的出現。   說實在話,亞當還是不怎麼能理解,最完美的龍和那一場拼鬥有什麼必然的聯繫。事實上,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過一個同類的亞當也不太弄得明白“美麗”、“英俊”這類概念——天使們相貌都很出色(畢竟是靈體,成形時當然會把自己弄得中看一點兒),亞當是父神照他自己的樣子造的,也不難看,但是這種純粹外在的東西,又怎麼會引起重大得必須要以同類相殘來解決的爭端呢?   對此梅菲斯特也解釋不清楚。用大天使的話來說,“我們畢竟都不是龍,又沒有父神無所不知的能力。身爲異類,對龍的一些想法不能理解也很正常。你只要知道龍對於外貌的美醜十分重視,而且都很喜歡和美麗的龍交合就對了。”亞當只好接受梅菲斯特的說法。然後他發現,在龍們眼裏,他的模樣大概不是十分出色,至少從他趁着衆龍不注意,混入一羣龍之中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什麼龍特別對他表示關注,或是想和他交合什麼的——幸好沒有,不然就露餡兒了!   對這樣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亞當想不好奇都不行。他可有好些日子沒有這種好奇和感興趣的感覺了!生命畢竟還是有趣的。因此亞當現在站在龍羣中,十分急切地等着看龍心目中的“最完美”是什麼樣子。(不知道這“完美”出現時,衆龍會不會再爲之來一次生死廝殺?爲此亞當小心地以自己從梅菲斯特的終極防禦魔法“暗夜守護”變化而來的“月映山川”護住自身,以免等會兒一下子不小心被捲入打鬥。)   紅殿那兩扇淡紅色的大門緩緩打開。廣場上的龍們漸漸騷動起來。亞當混在其中的是呆在廣場邊沿處的一羣普通龍,沒有資格太靠近殿門,只是都在殿門開始打開的瞬間伸長了脖子向殿內探視。殿門的正前方,距離最近的位置,是一羣極具氣派、服飾(龍的怪僻之一。明明好好的偏要用種種古怪的東東將身體裹起來,只留下手臉等極有限的皮膚外露。不過裹上這些東東後,看起來倒也很有些不一樣的感覺)整齊的龍。據梅菲斯特說,其中三個看起來年紀很老、穿袍子的是彩虹七殿長老中的三位,其他那十幾個裝束簡潔、佩刀帶劍、衣服上有着同樣圖案的年輕得多的龍,則是什麼聖龍團的。   據說整個清藍之境的龍還分成許多不同的羣落——他們叫國家。各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國王(就是羣落頭頭)、軍隊(又是很奇怪的概念!)、領土範圍(這個亞當懂,伊甸的許多動物都有領土範圍)等等等等。而彩虹七殿則超然於所有國家之上,專責照料養育幼龍。七長老和聖龍團的責任就是照料幼龍、管理彩虹七殿。至於其他旁觀者和方纔曾參與爭奪小龍監護權的龍們,就是來自全清藍之境各處的都有了。   從亞當所站的位置看過去,殿門打開後好一會兒也什麼都沒有看到。不過看那一堆長老和聖龍團的龍們瞬間變得怪異(?)的神情,小龍大概沒有令長輩們失望。先從殿裏走出來的是一個素色衣服、腰間佩了一把銀白色長劍、棕色短髮、容貌俊美的龍。雖然他的樣子和昨天進殿時滿身傷口和鮮血的模樣大不相同,只看什麼長老、聖龍團還有圍觀的衆龍對他那絕對稱得上出色的外貌看都不看一眼,亞當就知道他是那個歷經苦戰後奪得監護權的成龍,而不是有着“最完美”之稱的小龍。不過這傢伙現在的樣子可是一點也看不出昨天的狼狽!亞當心中爲龍的恢復能力驚訝,一邊更想看看那小龍的樣子,正在猶豫着要不要再稍微接近一點,或者換一個角度比較好的位置時,從殿中出來的那隻龍的目光突然向這個方向掃過來。亞當立即不敢再動,繼續維持與身邊衆龍一樣的拼命向殿內張望的期盼神情。   雪葉巖一眼掃過,沒有判斷出感覺中那種特異的能量波動到底是從何處傳來,就默然地向側旁移開。今天的主角兒是波塞冬,雪葉岩心中非常明白這一點。在這個時候,沒有一個龍會理會他要做什麼、在想什麼。三百多年前他雪葉巖第一次從紅殿中走出的時候,情形也正是如此!想到那個名字,雪葉巖也不由暫時把心中的疑慮放到一邊,將目光轉到仍在紅殿內的小龍。即使以雪葉巖的高傲,亦不得不在心中承認,千百年來,龍族一直追求的“完美”已經確實無疑地在那取名爲波塞冬的小龍身上出現。卻不知道,攀上了極至的龍族今後的發展又將如何呢?   “籲!還好!他似乎沒看出什麼。”亞當心中鬆了口氣。他現在還不敢說那個叫雪葉巖的龍向這邊看過來,是全然的巧合,擬或是他發現了什麼。畢竟自己的模樣和龍們還是小有差別的,而且一直持續運轉的“月映山川”也和一般龍族的能量振動不盡相同。這個雪葉巖能在比武中勝出,自然是龍族的高手,說不定他是對能量振動特別的敏感的。不過亞當沒有再繼續思考這個問題,因爲那個“最完美”的龍終於從殿裏出來了。   “我叫波塞冬。請衆位長老、聖龍師多多指教!”剛剛步入成年的小龍雙手互握貼在身前,衝站在殿門外的長老和聖龍團成員欠身行禮,溫文有禮地自我介紹。明淨的藍色衣袍、深藍色束成馬尾的長髮、頎長的身材、恰到好處的五官……亞當覺得從來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明白“完美”這個詞的意思。不過,那些龍們也表現得太過份了吧?全體目瞪口呆的樣子!   亞當耐心等待了三分鐘,發現衆龍還是沒有回神意思,就不禁暗暗嘆息。這些龍還會呆上多久?難道大家就這麼耗着了?亞當腦子裏瞬時轉過七八個讓龍們快些清醒過來的方法,不過又都立即自己否決了。畢竟他現在是混在羣龍之中的。若是做出什麼較大的動作,定然會被龍們發現。雖然說現在這些龍都是一付神魂顛倒的呆樣兒,但是被發現的可能還是不能完全忽略——亞當沒有想到,其實他此刻已經被兩個龍注意上了。   雪葉巖並不是龍族第一高手(在場的聖龍團成員中,就至少有七八個比他強),但是排名也應在三十名之內了。即使不算上他手中上古神劍詰綠的威力,論單打獨鬥,整個龍族能夠殺死他而不賠上自己半條性命的龍也絕不會超過一隻手手指的數目。而且若不比全面能力,只談能量振動頻率感應的話,雪葉巖若認了第二,相信沒有龍敢認第一。   爲打開紅殿殿門、雪葉巖的內息與殿壁結合的剎那,還在殿內的雪葉巖突然感覺到殿外的一絲異常能量(那正是梅菲斯特以傳送魔法把亞當從飄浮在廣場上方的隱形結界中傳送到廣場上、雪葉巖在殿內數到“二”的時候)。因此他一出了殿,就先向最後感應到異常能量振動的方向望過去——卻沒有看出什麼異常。於是雪葉巖移到旁邊讓今天的主角兒波塞冬登場,表面上不再理會那些旁觀的龍,實際上可絲毫也沒放鬆注意。等到亞當看到波塞冬後只是微微一呆就恢復了過來,他立即就發現了。   另一個注意到亞當的是波塞冬。他雖然沒有雪葉巖那麼高的修爲,但是一來他並不象其他龍一樣受自己的容色影響,而忘記了其它的一切;再者築基後他的內息完全是由雪葉巖的能量所轉化,想不象雪葉巖那麼對能量振動敏感都比較困難。殿門一開,他就已經感到旁觀的龍中有一個比較特殊了。不過,現在還不到他考慮這些事情的時候。   三位長老和聖龍團的聖龍師們最先恢復清醒。帶着明顯的讚歎和欣慕神色,爲首的大長老說了一些祝賀和勸勉的套話之後,終於說出一句:“你現在一定很累了,先讓你的監護者安排你休息進食,補充體能。三天後再到紫殿來取你的證書。”   聽到這話,波塞冬差點兒再次歡呼出來。因爲雪葉巖築基的時候盡責盡心,他現在累倒也不是太累,餓卻是餓極了。想他們光爭一個監護權就爭了七八天,加上之前的變身、之後的築基,十天怎也少不了的。波塞冬一直在覺得雙腿發軟呢。聽見長老說出這句話,他的目光立即四下轉動,尋找雪葉巖——照顧成年之後、有足夠能力獨立生活之前的小龍的生活,和指導小龍修習武功一樣,都是監護者的本份。當然啦,除了實在沒出息的龍,都會盡最大努力縮短這段被“監護”的時間,早日離開自己的監護者的。   雪葉巖就站在殿門旁邊,大長老的話也聽得清清楚楚。雖然他這一次到彩虹郡,原本並沒有要一個小龍的意思,但是在看見水鏡傳出的波塞冬的影像、決定參加虹擂後,他就已交待屬下安排一切——他甚至沒有想到自己會在虹擂中輸掉。此時看見波塞冬的眼睛轉過來,雪葉巖立刻很自覺地舉手,彈指發出一束細銳的能量束。   能量束髮出之後,不過幾下呼吸的功夫,振翼聲自天而降,四個瓴蛾(注2)抬着一乘肩輦落到廣場上。雪葉巖也不說話,神情淡然地向波塞冬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坐上肩輦。波塞冬神色不愉地瞪了雪葉巖一眼(顯然是不滿他的冷淡態度),一聲不出地坐上去。四個瓴蛾一齊向雪葉巖行了個禮,抬起肩輦,平穩地升上高空,迅速遠去。   三位長老互相看了看,都沒有說話。三位長老加起來總有兩千七八百歲了,在彩虹七殿這麼久,小龍和監護者之間的關係他們可見多了,似波塞冬這樣只是冷眼相向已經是很溫和了。倒是雪葉巖竟能對這樣的“絕色”維持冷漠,倒真是不負其“冷漠”的名聲。已經有好幾個聖龍師在以一種竊喜和“竟有如此呆爪”的眼光打量着雪葉巖了——波塞冬這樣的美龍,誰不想追?小龍對監護者的逆反心理越強,對其他的追求者就越有利。   波塞冬離開之後,廣場上圍觀的龍們也陸續散去,亞當也混雜在其中。這正是當初和梅菲斯特說好的。亞當混在羣龍之中,隨着衆龍的散開而進入龍族社會。梅菲斯特則隱身在暗處,隨時照顧亞當的安全——本來亞當說不必,梅菲斯特儘可回神界去,過些日子再來接他。只是受了加百列再三叮囑不可讓亞當受到傷害的梅菲斯特,怎也不敢翫忽職守。但是爲了讓亞當玩得痛快,梅菲斯特也答應除非是亞當主動找他,或是有了生命危險,絕不輕易現身,更不會干涉亞當的行動。   梅菲斯特之所以選擇彩虹七殿降落,是因爲這裏不屬於清藍之境大小十四個國家中任何一國的管轄,也不似其他國家一樣紛亂不息。因爲彩虹七殿特殊和不可取代的作用,各國至少表面上都還對彩虹七殿保持尊敬、加意維護——聖龍團就是由十四個各國的高手組成。國家不論大小,在聖龍團中都只能佔有一個名額。如果哪一國被他國滅了,那一國的高手就要退出聖龍團。除了七長老和十四名聖龍師外,還有一千多龍在這裏負責照料卵和教導幼龍。   彩虹七殿周圍的幼龍園區住着將近兩千多幼龍。而七殿之藍殿常年收藏有上萬孵化中的卵。從幼龍園區域再向外擴展,則有許多玩具店、漫畫書店、遊樂園、冰淇淋屋、糖果店等等幼龍們喜歡的去處,是爲“幼龍樂園”。另外各種補習學校也會在每季的考試前冒出來,幫助平時貪玩兒的幼龍們臨陣磨槍。總之是讓幼龍們不會有任何零用錢剩下來就對了。   再向外一些,與“幼龍樂園”沒有十分明白的分際的最外圈,主要由衆多餐館、客店、各式住宅組成。送卵到彩虹七殿鑑定或是有心參加虹擂的龍通常會在這一區的客店住下。若是成爲小龍的監護者,則多半會租下某處住宅安置小龍,直到三、五年後小龍的內息增長可以平衡消耗,才帶小龍回家鄉去——清藍之境並不是安全樂土,帶一個內息修爲不足的小龍旅行是相當危險的一回事。   亞當並不完全清楚彩虹七殿區域的情況。當他跟隨着龍羣從七殿中央的廣場上退出來時,穿過幼龍居住區和玩具店遍佈的“幼龍樂園”——其實亞當對幼龍樂園非常感興趣,只是礙於沒看見哪個成年龍在那些地方玩兒,怕露出破綻而不敢停留。   到了最外圈,一起出來的龍紛紛散去。回客店的回客店、進餐館的進餐館、也有呼朋引友一起去喝酒逛街的。亞當再三掂量後,跟着其中一小羣四個龍進了一處叫XX酒吧的房子。亞當頗爲喜歡杜康釀製的各種酒類,如今身在異界,看見那個酒字,也不由感到親切。同行的四個龍倒是一點兒也沒有懷疑到亞當不是同類,還很主動地跟他搭話——談論的當然是剛纔看見的絕世美龍波塞冬。   四個龍紛紛要了喝的東西。亞當自然對那些陌生的酒名一點兒概念沒有,不過這難不倒他。亞當隨手指指旁邊的龍,說了句“跟他一樣”就解決了問題。侍者毫無異議地應聲離去。那四個其實以前也不認識,都是今天在彩虹七殿的廣場上碰到的龍這才互通名字。於是亞當知道那個子最大的是圖靈國的力士提坦,黑髮的結實小夥兒是米蘭的工匠芪墨,修長文雅的是嶼國的詩人白月,紅髮灰眼的是齊爾格爾的劍士阿達。亞當也說出了自己的名字,至於來歷則以故做神祕的一句“你們猜猜看”應付。   這也是不得已的做法,畢竟亞當根本不知道清藍之境的十四國都是什麼和什麼。若隨便說是與某一人同國,萬一被問起國內的某個地方、某種特產就會無言以對了。亞當相信自己的外表該不會有什麼明顯的可辨識之處,那麼四個龍只好從自己最不熟悉的國家猜起,他隨便認一個,再立即岔開話題,就可以過關了。果然這句話一出,四個龍八隻眼睛都再集中到亞當身上,仔細打量、努力思索。   亞當正開始擔心被四個龍這樣打量會不會露出什麼平時看不出的破綻,侍者端了他們要的五杯酒過來。亞當很聰明地首先伸手拿了五杯中看起來一樣的兩杯中的一杯,另外四龍也紛紛拿了自己要的酒。阿達喝了一口自己的酒,最先說道:“你和我一樣愛喝卡蘆酒,又不是齊爾格爾龍,那一定是希斯佳來的了。”   亞當把手裏的酒送到嘴邊,喝了一小口,差點立即吐出來——這種東西也叫做酒!他做出低頭忍笑的樣子,不讓新認識的龍看到臉上痛苦的神情,輕咳着說道:“呃,我不是希斯佳來的。這還是我第一次喝卡蘆酒呢!”   阿達“哦”了一聲,似乎相當意外。提坦等人似乎原本也和阿達猜的一樣,沒想到竟然不對,又都重新思索起來。忽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從門口處傳來,道:“你們永遠也猜不到的!”亞當和四龍一齊喫了一驚,一齊向聲音來處轉過頭去。不等亞當看清說話的是誰,耀目的銀芒在原本頗爲昏暗的酒吧中亮起,同時寒透肌膚的劍氣直指亞當的咽喉要害。   危急之際,亞當的“月映山川”全力發動,同時運起跟某個忘記了名字的天使學的“斷水流”指法,向將將刺破喉嚨的銀色寶劍劍身點去。“錚”地一聲脆響,銀劍劍身微顫,只略偏半分,前刺之勢不變——不過只偏去了這半分,刺到亞當脖子上時就已不是直刺,而有了斜角,在強大的“月映山川”魔法保護下,亞當倒也沒有受傷。   銀色劍尖擦着亞當的脖子划過去,亞當已經嚇出一身冷汗,等他再看清刺出這一劍的龍,更只覺得心直沉下去——白色衣袍、容貌俊美的,不是雪葉巖是誰?再想想他刺出這一劍前所說的話,除了他已經看出自己並不是龍這件事,亞當再想不出別的解釋。難道自己第一次的外出“遊歷”竟要如此慘淡收場?   ※※※   〖注1:階位,龍的實力分級,自低至高分爲紅橙黃綠青藍紫七階。黃階以上纔算是武者,青階以上基本就都是貴族了。   注2:瓴蛾,清藍之境的生物。外形與成年的龍相似而略小,巨大的飛蛾狀翅膀可覆蓋全身。智力水平較低,沒有聲帶,當然也不能說話。數量頗多,遍佈清藍之境全地。天生具有御風飛行的能力,速度極快。龍族習慣捕捉馴養瓴蛾充做家僕或信差。且因爲瓴蛾的智力有限,對生活的欲求也不高,只要訓練得好,十分忠誠可靠。〗   第二章 雲中之戰   這個酒吧並非是什麼高檔的所在,顧客都是一些普通龍,象阿達他們四個,和這裏的環境就十分相稱。亞當在龍當中也並不特殊,和他們一起進來並沒有引起其他龍的注意。雪葉巖就不同了。且不說他清藍之境四強國之一夏維雅王室的血統,和夏維雅特戰軍副統領的身份,就只他過去三百年傾倒了全清藍之境半數龍族的名聲,便絕不是此刻XX酒吧裏的龍們所能輕易見到的。如今這位“貴龍”竟然光臨小小的XX酒吧,這這這……   所有在場的龍在雪葉巖“耀眼”的出場後都保持沉默,不敢幹涉他的行動。同時,大家也都忍不住以驚奇的眼神悄悄打量和阿達等四龍坐在一起的亞當——這個年紀輕輕、相貌平常的龍剛纔竟然接下了雪葉巖的一劍?就算雪葉巖那略有些突襲意味的一劍並沒有用上全力好了,那可是上古神劍詰綠耶!刺在脖子上還被滑開去,連血痕都沒有留下半點,那不起眼兒的龍竟有這樣的實力?   一劍無功之後,雪葉巖沒有再繼續攻擊。這一劍他已經完全確定了這個自稱亞當的龍的可疑——雪葉巖倒也還沒有想到對方根本不是龍,而是來自異界的“人”——以他剛纔點偏自己劍尖的實力,絕對不該這樣默默無聞。要知道,一個龍在清藍之境的地位,幾乎可說完全是由其所具有的實力所決定,即使龍們再重視外貌,由於龍的身體根本是由孵化期和幼年期所吸收積累的能量所轉化而來的,其實也是龍自身實力體現的另一種形式。象這個亞當這樣的實力,自己再怎麼不喜交際也不該不知道的。而且,他剛纔用以卸開那一劍的護罩,能量振動的方式前所未見,不知道是種什麼功夫?   亞當的心情落到了最低點。現在只要雪葉巖大叫一聲“你不是龍”,他尚未真正開始的遊歷就真正完結了。就算龍們不會和他算帳,梅菲斯特也會第一時間用傳送魔法把他送回伊甸那個毫無新意的世界去……不過,雪葉巖刺完那一劍後,不知爲何竟然站在那兒陷入了沉思,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雪葉巖雖然在思索中,敏銳的眼睛也還是發現了亞當的異樣情緒。這個實力絲毫不輸於自己的龍爲何在接下一劍後反應如此古怪?是不想展露出自己的真實力量嗎?他有什麼用意?聰明的雪葉巖立即想到應該怎麼跟這個身份可疑的“龍”打交道了。   一手掂着腰間詰綠劍的劍絛,雪葉巖冷冷地說道:“你若不想弄得衆所周知,我們就換個地方說話吧。”也不等待回應,一徑轉身走了出去——素有潔癖的雪葉巖絕對不想在這種下等酒吧久停!他相信自己的判斷,這個叫亞當的龍定會跟來的。   事實也正是如此。雪葉巖感應到亞當站起來,明顯鬆了口氣似地跟在他身後離開酒吧,似乎只要是不吵得大家都知道了,他絕對不在乎單獨面對詰綠寶劍。雪葉巖一方面覺得奇怪,另一方面也不禁佩服對方的勇氣,同時也十分氣惱地發現,在場聽到他的話的龍,差不多都露出一種恍然、訝然、而又有點兒曖昧的神色。雪葉巖用腳趾頭想也想得出那些龍有了什麼誤會——誰讓他“無情”的名聲也和他的美貌一樣是無龍不知的呢!難道那些笨蛋以爲這種相貌平凡的傢伙也可能和他雪葉巖有什麼情感糾葛嗎?   出了XX酒吧,雪葉巖眼角也不看亞當一下,丟下一句:“上來說話!”內息運轉直衝天際。亞當一呆,上去哪裏?再一轉眼雪葉巖已經不見了。亞當花了五秒鐘考慮了一下是要跟上去還是就此溜掉。後來想到這個雪葉巖可不是一般的龍,想想他在紅殿前一彈指就召來四個瓴蛾,現在又這麼快就找到混在龍羣中離開的自己,可知他除了自身武功和相貌出色外,其他本領也不容輕忽。除非就此離開清藍之境,這次溜掉了下次還是會被找到。而亞當可不想這麼快就離開這個有趣的世界。這樣一想之後,亞當只好嘆息一聲,用出跟天使列子學來的御風術,追在雪葉巖破空而去的能量波跡後飛去。   雪葉巖直穿上雲層,飛到近千米的空中,這才選了處雲層較厚的地方停下,以免下方的龍們無意間抬頭看到(要知道龍族的視力可是很好的)。以亞當接下那一劍的實力,雪葉巖從沒有懷疑他能跟上來,不過他這裏剛一停下,亞當就已從雲中穿出來到他面前,也還是讓雪葉巖小喫了一驚。尤其他似乎完全沒有減速,就那麼直衝過來,再突然地在相距七、八米的前方停住,簡直不可思議!   亞當心中叫苦不迭!這冰川龍(因曾給伊甸所有動物植物命名而留下的後遺症,亞當已經在心裏爲習慣於冷着臉的雪葉巖起了這綽號)在搞什麼?沒事飛這麼高,存心跟自己做對!在這樣的高度,沒有梅菲斯特的結界,亞當只能一刻不停地運轉“月映山川”,在體外形成護罩,維持身體的正常運轉。雪葉巖停下,他也就跟着停下,匆忙調理着體內的氣機和靈能,暫時顧不上出聲。   雪葉巖再次研究過對方的護體能量,確定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振動方式。看他停下後仍是一言不發,眉梢一揚,問道:“你是誰?這樣隱藏身份,到底有何圖謀?”   “圖謀?沒有啊!”亞當呆道,“我叫亞當,是……咳咳……是出來遊歷的。”   從有了意識到現在,亞當接觸的除了伊甸的動物們就只有父神、天使和精靈,說謊是怎麼一回事可是絲毫不知道。但是總不能真的告訴他自己實際是一個人,從一個叫伊甸的世界過來玩兒的,只好這樣避重就輕,希望能含糊過去。然而雪葉巖可不是那些頭腦簡單的龍,沒有那麼好哄。亞當話音未落,雪葉巖已直指重心地再問一句:“出來遊歷?從哪裏出來的?”   亞當無言。雪葉巖雙目凝定亞當,右手握住劍柄,擺出一付不問出答案誓不罷休的神情,以增加對方的壓力。亞當只曾偶爾給猴子大象排解糾紛的可憐經驗,哪裏是在龍族四強之一夏維雅國朝廷中做了兩百多年特戰軍副統領的雪葉巖的敵手?雪葉巖的氣勢一提起來,亞當連一分鐘也沒堅持下來,就垂頭喪氣地招認了:“我從伊甸來,我……”   在雪葉巖的殺氣威壓之下,亞當已經準備認命地說出實話,然後讓梅菲斯特送他回伊甸,向杜康要一大壇酒,先醉它個人事不知再說。不料剛纔說出半句話,後邊“其實不是龍”五個字還沒有出口,雪葉巖已劍眉一揚,目芒寒若霜雪,冷哼一聲:“什麼伊甸?看來不到最後,你是不會說實話了!”詰綠寶劍同時來到手中,劍鋒上爲避免平日誤傷而加持的銀色鈍化層褪去,現出寶劍本身一泓碧水的青翠。   “那就讓雪葉巖領教一下閣下特異的護身功法!若你能接下我的雪葉七擊而不傷,我就再不問你的來歷,更向閣下公開致歉。”雪葉巖冷然說道。話雖然狂傲,雪葉巖卻並非魯莽之輩。畢竟雪葉巖以詰綠全力出手的話,就是清藍之境的第一高手,聖劍師韓尼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傷。何況“公開致歉”這種事雖然在許多地位高貴的龍眼中會令聲名受損、嚴重至極點,但在一向不把那些虛名當回事兒的雪葉岩心中,也就算不了什麼。若亞當真的硬接他的雪葉七擊而不受傷,雪葉巖佩服結納都來不及,道歉又算是什麼一回事?   對雪葉巖的反應,亞當先是不可避免的愕然(什麼叫“不說實話”?),然後大喜——這冰川龍是說自己只要能不被他那什麼雪葉七擊打傷,就不必再說出來歷,也就是說自己還可以在清藍之境繼續玩兒下去了?試問亞當怎麼能不高興?亞當可不擔心接不下這七劍。冰川龍再厲害,以自己的“月映山川”絕不遜於大天使梅菲斯特的終極魔法“暗夜守護”的防禦力,再輔以跟天使們東一招西一式學來的武功和魔法,亞當纔不信七招都擋不下來——又不必破,只要接下就行了!   “你說的哦,只要不受傷地接下就好了!”亞當趕緊落實地說,“只要你不再找我問這問那,道歉什麼的也不必了。”   看着他那生怕自己後悔的模樣,雪葉巖差點兒笑出來。這個叫亞當的龍到底哪裏冒出來的?雖然年輕,看起來也應有百來歲了,怎麼竟比今天才剛成年的波塞冬還天真的樣子?似乎根本不知道他“雪膚花貌、石心翠劍”是什麼龍,雪葉七擊是什麼樣的武功!   雪葉巖右手持劍,左手並指輕撫劍身,目光專注地隨着手指移向劍尖,語調輕柔地說道:“劍名詰綠,出自千劍池,無堅不摧——”換了別一個龍,雪葉巖絕不會說這一句,徒招多言炫耀之譏。不過面前這個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的亞當,令雪葉巖感覺不說一聲不好意思。不過話說出口,雪葉巖還是有浪費口水的感覺。雖然沒有用眼睛去看,鎖定在對手身上的能量振動已告訴他,亞當臉上神情連最輕微的變化也沒有——這個亞當若不是早知詰綠的底細,且已有應付的把握,就定然是個白癡!   功力運轉已至巔峯、心靈之中憂喜俱忘的雪葉巖微微一笑,輕吟道:“雪葉第一擊——無情水。”隨着輕吟,手中詰綠化爲千頃碧波,帶起層層雲浪,湧向亞當立身之處。一瞬間亞當有置身在無邊無涯的汪洋大海的感覺。不過,對方既說了是水,亞當想也不想,本能地使出已經用過了一次的“斷水流”,閉上眼睛,向着湧來的“水波”中一指彈去……   雪葉巖但覺手上一顫,再也想不出亞當怎麼能在漫天碧影中找準詰綠劍的真實位置,只知道這一招再使不下去。這樣高明的對手委實可遇難求,雪葉巖不驚反喜,笑吟道:“明月本無心,曾照彩雲歸!”雪葉七擊中第二、第四擊接連使出。   (曾經有龍指出,雪葉七擊其實不止七擊,雪葉巖起這樣的名字,是存心誤導對手,用心十分卑劣。日後波塞冬以此詢問雪葉巖時,雪葉巖解釋說,雪葉七擊確確實實只有水、月、風、雲、雪、葉、巖七擊,只是因爲招式創造者的才華橫溢——其實是無恥的自我膨脹,波塞冬語——在真正使出其中的某一擊時,往往會隨心所欲地給加上不同的名字,比如第一擊“水”雪葉巖就喊出過“無情水”、“似水柔情”、“流水落花春去也”、“水是眼波橫”、“秋水碧於天”等等名字。無知的龍們不懂得這一擊的真意其實只是一個“水”字,竟以爲是不同的招式,因此纔有這種誤會。)   初到清藍之境的亞當不似龍們那樣多疑,甚至根本沒有想到雪葉巖也有可能說話不算數,口說七擊,實際上多砍他幾劍,因此根本沒有去管攻過來的是哪一擊。招式叫什麼名字,亞當更不會有意見。對於現在這兩招,“月”字式亞當連擋都不去擋——他的護身魔法就叫“月映山川”,月亮照在山上,無論有心沒有心,對山都是不會有影響的——至於另一式,亞當使出一個風系魔法“龍吸水”,立刻就把“彩雲”吹得亂七八糟,威力全無了。   雪葉巖情不自禁,喊了一聲“好”,身影和手中的詰綠忽然自亞當眼前消失,虛空中傳來輕柔的低語:“……隨風潛入夜……”   亞當雖然有神界衆天使的無私傳授,本身的智慧、靈力和體力水準也都很高,但是畢竟從來沒有真正和人打過架,絲毫沒有打鬥經驗。就是跟天使們學習魔法,其實也只是爲了消磨時間,如何克敵制勝從來也沒有問過,天使們也想不到要跟他解釋。如今對手忽然自眼前消失,聲音卻彷彿貼着耳邊說出來的輕柔,亞當立即慌了手腳。   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況下,亞當本能地想到一個字:“逃!”念動身隨,下一剎那亞當已用上御風術,在雪葉巖的能量推送之下,隨“風”而逝。   因爲龍族對能量振動有特別的感應,通常高手拼鬥時,除了眼觀耳聽,更會將感覺鎖定在對手的能量波動頻率,以便隨時查知對手的動向,而雪葉巖對此尤其拿手。雖然亞當逃得既遠且快,在鎖定的能量牽引下,雪葉巖仍能緊追其後。一般的龍,一旦動上了手,若是不敵逃走,都會迅速變換自身能量振動頻率,以擺脫對方的追擊。   亞當不知道龍族這一特殊本領,逃的時候自然沒有做任何自身能量的改變。因此雪葉巖也不知他是在逃跑,只以爲是正常的應招,還在心中暗贊,如此迅捷的身法,實是應付自己這一擊的上佳方法。亞當很快發現雪葉巖緊追不放,立即想到自己答應了要接下那什麼“雪葉七擊”,好象還沒有接完的樣子(實在有夠天真,竟從來沒有懷疑過冰川龍是要趕盡殺絕)。想到此,亞當放緩速度,準備先問問冰川龍已經用過了幾招。   亞當的速度剛一放慢,雙方距離迅速拉近。一到可以夠得上了,雪葉巖蓄勢已久的第五擊隨即發出。“雪之舞!”亞當嘴剛張開,一個字還沒說出來,就看見雪葉巖手中寶劍化成的點點綠色雪花,圍繞着自己翩翩起舞。雖然知道不是真的雪,但那直刺骨髓的寒氣,只有比雪更甚。亞當判斷出自己有“月映山川”雖然可以擋住劍鋒的物理攻擊,對那刺骨的寒氣卻不很有效,當即心念急轉,改以木系“含苞待放”護身,同時以“斷水流”指截向劍鋒。   雪葉巖大爲欣慰,終於迫出了亞當的另一種功夫!最初酒吧中那試探的一劍不算,雪葉七擊已用了五式,亞當一直以那奇怪的能量罩護身,倚仗着迅捷的身法和奇異指法,躲閃或點偏他的劍。“雪”字一出,才因爲這一式寒逾霜雪的劍意,迫得亞當轉換心法——雪葉巖判斷,如今亞當所用的功夫,防禦上可能不及初時的能量罩,但是外凝內動、正是應付自己這外剛內柔的“雪”字擊的最佳方法。同時指法亦發揮出更大的威力,將自己此擊一千四百七十劍全部點偏——只看他心法轉換如此之快,指法如此神奇,就知他還一直有所保留。這來歷不明的龍可還真是神祕啊!   雪葉巖嫣然微笑,看得亞當眼光一直時,吟道:“落葉滿階紅不掃……”雪葉第六擊緊接在第五擊後邊使出來,雪花消逝,只餘下點點綠影,就彷彿時光自嚴冬倒流,回到萬物凋萎的深秋。亞當非常不喜歡這種突然而來的肅殺之氣,眉頭一皺,魔法靈力自木系轉火系,雙手接連彈出六點紅星,飛向雪葉巖。正是祝融天使的“星火燎原”。   打到了現在,這還是亞當第一次主動出招。不記得哪個天使說過的,攻擊是最好的防禦。難怪梅菲斯特說龍是父神所有造物中最強橫的。這個雪葉巖真是不好對付,那什麼雪葉七擊也是一式強過一式。再任他主攻,自己怕就沒有什麼機會了。亞當同時也發現,雪葉七擊顯然偏於陰寒,冰川龍這個綽號果然沒有叫錯,讓他烤烤火應該是個好主意。   看見亞當主動出擊,且又換了一種功法,雪葉巖興致更高。第六擊原式不變,迎向那六點紅星。然而就在雙方將觸未觸之際,雪葉巖忽然發現情形不對——這六點紅星似乎是會長大的!?完全直覺性地感到不妥,雪葉巖不暇思索,真氣乍斂,硬生生壓下發了一半的“葉”字擊,第七擊自創出後第一次以完全的守式發出。詰綠寶劍剛剛在身周形成防護網,那六點紅星已到,與劍氣一觸,轟然炸開,化做沖天烈火焰……   亞當自己也被這一招的威力嚇了一跳。自從他學會這一招,也只是偶爾用來點個篝火什麼的。這次因爲是對付強大的冰川龍,特別加了一倍的強度,更同時發出六點火星,卻也沒想到會就這麼燒起來了。可不要就此把冰川龍燒死了!亞當連忙散去對火元素的控制,轉而在雪葉巖身周聚集水元素。可惜亞當最不熟練的就是忒西斯天使的水魔法,當下好一陣手忙腳亂。   半分鐘後,火焰終於消失。亞當心虛地站得遠遠地叫:“哎,你沒事吧?我可不是故意的!”同時打定如意,如果冰川龍要發脾氣,先有多遠逃多遠。雪葉巖看起來倒也不是特別狼狽。除了詰綠的劍絛被燒焦大半之外,就只有衣袍下襬處指尖大的幾個小洞洞。俊秀的臉兒微微有些發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被火烤的。   雪葉巖有記憶以來,似乎還沒這麼狼狽過。不過亞當那躲得遠遠的、生怕被他抓來打的樣子,也實在令雪葉巖發不出脾氣。畢竟自己的雪葉七擊已用到了第六擊,難道還能要對方只挨不還麼?只是,這到底是什麼功夫?清藍之境高手衆多,專修炎勁的也不是沒有,但是這種憑空就燒起大火的功夫,可是從來沒有聽說過。雪葉巖困惑地搖頭,沒有說話。   亞當等了一會兒,不見回答,又再小心地問道:“那個,冰……呃……雪葉巖,你那什麼雪葉七擊出到第幾擊了?還要不要再打?”   雪葉巖怔了一怔,苦笑道:“七擊都使過啦!閣下的功夫確實高明,在下不是對手!”   亞當也是一怔,隨即高興地說:“已經七擊都用過了嗎?我既然接下了你的七招,又沒有受傷,那是不是說我贏了?你不會再追着我了吧?”   雪葉巖剛剛恢復常態的臉又是一紅,氣道:“誰追着你了!”隨即省悟失態,輕咳一聲,正色道:“此戰雪葉巖認敗,自然會遵守諾言,不再多問閣下的來歷。今後只要閣下沒有不利於夏維雅和我本人的行爲,我也決不會加以干涉。今天天色已晚,明日午時,雪葉巖在清風居設宴,以謝今日冒犯之罪。”雪葉巖還劍腰間,深施一禮後,再深望亞當一眼,掉頭躍下雲層,留下亞當一個人在那裏發呆。   上午的陽光透過巨幅水晶的天花板,照在房間正中的圓牀上。在光線的刺激下,長着長長的深藍色睫毛的眼瞼微微顫動,睜了開來。波塞冬發出一聲舒暢的嘆息。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聲音不復往日的清脆,不僅低沉了好多,還帶着奇怪的顫音。波塞冬略微一怔,隨即想到自己已經成年,不再是幼龍的形態。   自牀上坐起,波塞冬環目四顧,終於省起是處身何處——並不是他認出了周圍的環境。因爲昨天中午,那四個瓴蛾把他抬到這裏的時候,他除了擺滿食物的餐桌以外,眼睛裏根本沒有看進去任何東西——波塞冬只是根據常識推斷:這寬敞明亮、沒有幾件傢俱卻絲毫不覺簡陋寒酸的房間,定然就是雪葉巖在彩虹郡(彩虹七殿及其周邊區域,面積只相當於其他國家中一個郡的大小,所以稱“郡”)的住處,亦將是自己在今後一段時間內的住所。看來房子還相當不錯,只不知是雪葉巖自己的,還是租的?   腦子裏不着邊際地轉着念頭,波塞冬自牀上坐起來。一件藍色衣袍整齊地疊放在牀邊,波塞冬伸手拿起,隨便看了看,就披在身上。離開紅殿後的記憶,有些模模糊糊的。波塞冬只記得在舒服地感受到腸胃中填滿了美味的食物後,再也無法抗拒的疲倦感壓倒了他,怎樣被帶進這間屋子、怎樣躺到這張牀等等也都不很清楚,卻不料還知道脫衣服——只不知是自己脫的,還是雪葉巖或哪個僕人乾的?   整晚香甜的睡眠令波塞冬感覺精神極好。看屋頂透射進來的陽光,似乎又已是快中午的時候,波塞冬整了整衣服,就向房門走去。這是幢獨立的住宅,環境優雅安靜。波塞冬從房中出來,穿過明顯受到精心照料、種植着各式花木的院子,嚮應該是住宅正房的位置走去。雖然不想見到雪葉巖,也似乎沒有什麼可以和這監護者說的,最基本的禮貌還是要有的。   走到應該是住宅主人所居的房間門口,波塞冬敲門的手還沒有伸出去,平靜而禮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副統領閣下已經出去了。”波塞冬收回伸到半途的手,轉過身來,就發現自己身後七八米的地方,站着一個穿繡銀製服、高大英俊的年輕劍士。看見波塞冬,年輕的龍目光亮起來,不過仍能維持鎮定。一手扶着腰間的佩劍,年輕劍士躬了躬身:“我是弗雅,副統領閣下的侍從官。你昨晚睡得還好嗎?”   波塞冬認出對方身上是夏維雅特戰軍的制服,也想到他口中的“副統領閣下”應該就是雪葉巖了。夏維雅特戰軍是清藍之境最強的四支軍隊之一,身爲其中一員,又能成爲身居副統領之位的雪葉巖的侍從官,絕對不會差到哪裏去。波塞冬很認真地還了禮,回答道:“我是波塞冬。本該早些來給雪葉巖閣下問安的。不想竟直睡到現在才醒來,實在不好意思。嗯,那麼,雪葉巖閣下出去了嗎?”波塞冬心裏多少有些奇怪。雪葉巖功夫雖高,經過那一場爭奪戰和爲他築基的損耗,總也該休養上三五日纔對,怎麼會這樣快就跑出去?   不知是否錯覺,波塞冬覺得弗雅的神情變得有些怪。年輕侍從官以一種奇怪的語氣說道:“是的。副統領閣下今天中午在清風居設宴,離開前還曾交待我,等你醒來後告訴你,如果你願意,也不妨去參加。若是不想出去,自己在家修練也可以。閣下下午回來後,會去看你。”   “噢!”波塞冬漫應一聲,心中大覺奇怪。因爲切身相關的原因,進入青殿之前,他專門到橙殿查閱了《當代強龍錄》,列出所有有資格參與他的監護爭奪,更有可能獲勝的龍的資料。以能力計算,雪葉巖在波塞冬的名單上排在第十一,考量過性格因素後,降到第二十九,勉強保持在前三十名之內。   波塞冬對自己的評估結果很有自信,所以當時發現走進紅殿的是雪葉巖纔會大喫一驚。不過,正因爲他研究過這些“強龍”的資料,波塞冬實在有點兒難以相信,在這樣的時候,雪葉巖竟不留在家裏休養,而跑去彩虹郡最大的酒樓清風居設宴——若是希斯佳那個喜愛華麗排場的元帥厄倫特這樣做倒還正常,雪葉巖那孤僻而不喜交際的性情,難道也會爲了向其他龍誇耀他這個被監護者的美貌而大排酒宴嗎?想到昨天築基之後雪葉巖的冷漠態度,波塞冬無法相信!何況他也並未要求自己一定出席。   “雪葉巖閣下是爲什麼而設宴呢?”波塞冬向侍從官弗雅詢問。   從這一問當中,弗雅已經完全可以確定這絕頂美貌的小龍不是滿腦袋稻草的了。他竟然這樣快就認定副統領閣下設宴不是爲了無聊的慶祝和炫耀。具有這樣的美貌,卻又不是絕對自我中心的龍可不多,難怪從不曾心動的副統領都爲他動心了。而且還這麼有禮貌……弗雅本來不想打副統領閣下的被監護者的主意(雖然龍族的習俗並不忌諱這種事,但是跟直屬長官競爭實在是很困難,而且後果難料)現在他卻發現,想不喜歡這個叫波塞冬的小龍都難。   於是弗雅很溫和地詳細回答波塞冬的問題。“今天宴會的主賓是一位叫亞當的先生。副統領並未說明他和這位亞當先生有什麼恩怨。不過昨天離開彩虹七殿後,副統領閣下沒有立即回來這裏,而是去找了那位先生,雙方還動了手。因爲真正的交手是在雲中進行的,所以沒有旁觀者。副統領回來後就交待屬下安排宴會的事,說是他答應過只要亞當先生能毫無損傷地接下他的雪葉七擊,就正式向亞當先生陪罪。”   “這麼說那位亞當先生竟然接下了雪葉七擊嗎?就算昨天雪葉巖閣下不是在最強的狀態,雪葉七擊也不是那麼好接的吧?卻不知這位亞當先生是哪一國的高手?這名字聽來很耳生呢。他是什麼樣子的?”波塞冬睜大了眼睛問。   弗雅臉上又現出那種奇怪的神色,緩緩說道:“昨天我得到吩咐去安排了宴會的事情後,也盡力調查了有關這位亞當先生的資料,卻什麼也沒有發現。亞當先生是哪裏人、擅長什麼樣的武功等等,完全沒有線索。”   “紫殿中沒有這位亞當先生的記錄嗎?”波塞冬大爲奇怪。彩虹七殿之紫殿有着所有彩虹七殿成年的龍的記錄。能接下雪葉巖的雪葉七擊而無恙,已經不是普通的高手了,難道除了彩虹七殿之外,還有別的養成院可以培養出這種級別的龍?   弗雅苦笑道:“正是如此。我也覺得十分意外。更奇怪的是當我將這結果稟報副統領時,副統領卻毫不在意,還吩咐我不必再談論這件事。然後就派了一個瓴蛾去一家名叫‘羅曼’的小客店送請帖——那位亞當先生竟是住在那間三流客店裏。送請帖的瓴蛾好象都感覺很奇怪的樣子。”   不只瓴蛾,波塞冬自己的好奇心也已經強烈得無以復加。本來還有好多話要問,看看天色後,又暫時改了口。“宴會是在今天中午嗎?那是不是我們也該去了?我定要去見見這位亞當先生——我就穿這樣去行不行?”   弗雅看了一眼波塞冬——今天的宴會雖然不是非常正式的那種,但是會有很多地位高貴的龍出席,波塞冬那件式樣簡單的袍子其實不太合適。不過長得漂亮就是佔便宜,穿什麼都好看!弗雅笑道:“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的——頭髮整一下,再加一條腰帶就好了。你若太刻意打扮,搶光了主賓的風頭似乎也不妥。”   波塞冬雖然不是慕好虛榮的龍,聽見這樣明顯誇讚的話,還是心中一喜,嫣然笑道:“那我去梳頭,五分鐘後還在這裏見!”話落就跑向自己昨夜休息的房間,留下爲他那一笑而失魂落魄的弗雅呆立在原處。   亞當正在爲要不要去參加雪葉巖的宴會而頭疼。昨天雪葉巖走了之後,亞當也回到XX酒吧。本來是想看看能不能找點兒東西填飽肚子,誰知一走進門原本鬧哄哄的酒吧就突然靜得落針可聞,所有龍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充滿豔羨和欽佩的神情。亞當只以爲這些龍是驚訝他的武功,卻不明白衆龍更感興趣的是雪葉巖的不慎措詞而引起的暖昧聯想。   因此最初的靜寂過後,亞當就被好奇心急待滿足的衆龍包圍。衆龍七嘴八舌的詢問之下,不善言詞的亞當也只能如實說出雲中一戰的經過。大家都只是身手平平,倒也沒什麼龍對亞當言語中很多與龍族武學概念不符之處表示懷疑,只是主觀地認爲是自己功夫太差的緣故。何況衆龍最感興趣的也不是動手的經過,而是雪葉巖爲何找上亞當。亞當雖然說了雪葉巖是對他的來歷和武功感覺奇怪,卻無奈衆龍心中早有定見,只以爲他是不肯說,於是紛紛主動解囊請亞當喝酒。   後來也不知道鬧了多久,亞當喝了不少那種難喝的卡蘆酒,以及一些名字不同,卻都味道不怎麼樣的酒後,終於醉倒。然後是阿達和提坦扶着他,由月白領路,擺脫糾纏的衆龍,找了一間小客店住下。四龍一人開了間最便宜的六張牀鋪的房間,準備在客店的廳堂裏隨便叫點兒喫的填飽肚子去睡覺,那個瓴蛾就來了。   瓴蛾到這樣的小客店倒也不是特別引人注目。只除了這個瓴蛾的衣服太好,有些特殊罷了。瓴蛾一進來,衝櫃檯後的店主以瓴蛾特有的手語比了兩句話,那店主就哦了一聲,向亞當他們這邊指了一指。那個瓴蛾走過來,目光在五個“龍”身上掃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從懷裏拿出一張印製精美的請帖,雙手送到月白麪前。   月白莫名其妙地接過請帖,打開來看了一眼,就彷彿手被燙到似地跳了起來。紅着臉把請帖塞到亞當手裏,月白慌亂地說:“是給你的,亞當。我可是隻看到你的名字哦!”   至少有了八九分酒意、且不諳龍族習俗的亞當沒有在意,漫應一聲接過請帖。那瓴蛾卻是嚇了好大一跳:竟然認錯了對象,把主人的帖子送到另一個龍的手裏!這種錯誤絕對不可原諒!尤其看那個被自己錯認的龍的表情,倒好象自己送的不是主人所說的請帖,而是情書的樣子,這……不過這個叫亞當的龍的樣子實在太平常了,這也是爲什麼自己會錯認是那個氣質比較斯文瀟灑的……犯了錯誤的瓴蛾不敢再想下去,慌忙向亞當深施一禮以示賠罪,見亞當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就感激涕零地逃走了。由於逃得太快,他也沒有聽到身後亞當含渾不清地嘟囔:“這冰川龍還真的要請客呀!搞得這麼正式。”   亞當其實有點兒怕雪葉巖。昨天的一戰,冰川龍雖然差點兒沒有被他變成烤龍,然而那什麼雪葉七擊也確實很厲害。以亞當的靈力和他跟天使們學來的各種魔法,真要拼起來雖不至於輸給雪葉巖,但是第一次離開伊甸的亞當,對於由實戰中發展出來,以置敵死命爲目的的龍族武功,還真是心中怕怕。再加上到來清藍之境後第一眼所見的就是龍族中最慘烈的虹擂(監護爭奪戰),親眼見過石臺旁堆積的十數具屍體,對於該戰最後勝出的雪葉巖,無論他的外表怎樣溫文秀美,亞當還是免不了將之列入被激怒的公牛、飢餓的獅子一類危險動物,有必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的。   只是,亞當同時也想到,既然來到清藍之境,混入龍的社會,當然就應該遵循龍族的習俗。雪葉巖這樣正式發帖子請客,不去的話會不會很奇怪?會不會因此被揭露自己並不是龍的事實?亞當還恍惚記得,昨天看了那瓴蛾送來的請帖和其中所附的長長的邀請名單後,他禁不住出言抱怨雪葉巖如此鄭重其事,當時身旁月白等四龍可全是一派驚詫而曖昧的神情。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正在沉思當中,拿不定主意的亞當直到下邊一張牀上的芪墨身手靈活地跳起來去開門,才醒覺過來。亞當坐在昨晚自己睡覺的上鋪,居高臨下地看見來的是店裏充做僕役的瓴蛾。那瓴蛾拿着一個本子,跟芪墨比劃了兩個手勢,遞出本子。芪墨伸過頭看了看,從腰帶上拴的小布袋中摸出三枚圓圓的白色東西交給瓴蛾。瓴蛾接過圓圓的白色東西,把手中本子最上邊的一頁撕了半頁遞給芪墨,再行了個禮,就走了。   亞當完全不明白是什麼一回事,嘴張開來還沒有出聲,另一張牀上盤坐調息的阿達已經出了聲:“一共多少錢?”亞當立即聰明地咽回了脣邊的話。阿達眼睛都沒有睜開就問出這樣一句,可見他已經知道是什麼事。也就是說,剛剛發生的多半是所有龍都該知道的最普通的事情。亞當若真的問出心中的疑問,不被懷疑纔怪。芪墨回答道:“兩夸爾八十三蒲頓,我給了三夸爾。”一邊把瓴蛾給他的半張紙遞過去。阿達沒有說話,也沒有接紙條,而是從懷裏摸出一把小小圓圓的東西,有的是芪墨剛纔給那瓴蛾的白色,也有黃色和黑色的。阿達數了六個黃色的遞給芪墨。芪墨隨手把紙條扔到旁邊空着的牀上,接過那些黃色的小東西,放進腰帶上的小袋裏。   亞當在上邊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們在幹什麼。阿達拿出來的一大把東西,亞當倒也有些印象。昨天在XX酒吧,每次侍者送酒過來時,都隨帶幾個這種東西,然後就有某個龍拿出同樣的東西給侍者。亞當本來以爲是龍之間某種表示友善的習俗,現在看來卻又不是。   另一張牀上靠着的提坦起來拿過那半張紙頭兒看了看,也拿出一個白色的小東西給芪墨。芪墨則給了他四個黃色的作爲交換……咦?交換?亞當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可是,是什麼呢?亞當用心思索着,沒有發現提坦收起芪墨給他的四個黃色小東西、躺回牀鋪時眼光曾在他身上掃過。   提坦看看沉吟不語的亞當,再看看漫不在乎地聳聳肩膀的芪墨,也就沒有出聲。這個亞當真是個十分神祕的角色,身手高明得難以置信,相貌平平卻又竟然和雪葉巖那級數的龍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六十蒲頓並不是什麼大數目,想必是他在想什麼心事,沒有注意到發生的事了?既然芪墨不在乎,提坦也不多事了。   房門再一次被推開,一早就不知道溜去了哪裏的月白走進來,臉上笑笑的跟幾個同屋打招呼,然後說道:“我剛纔經過清風居,門口確實掛出了‘已預訂’的牌子。現在也差不多快午時了,亞當你還呆在這裏,不去準備一下嗎?”亞當曾漫不在乎地讓他們看過雪葉巖送來的請帖和邀請名單,與宴者若非各國王公貴族,也是一方名士。這個亞當昨夜卻和他們一起住這種三流旅館的三流房間,到現在還不回去梳洗換衣,預備赴宴?月白實在覺得意外。原來還以爲貴族中只有一個雪葉巖性情古怪,誰知還有個亞當——也難怪他們會走到一起。   月白的話把亞當從不着邊際的思索中拖出來。他嘆了口氣,還沒想好要怎麼回答,又聽見月白沒有特定對象地問着:“不好意思我一早出去了。房錢已經收過了吧?我的一份應該是多少?”   “兩夸爾八十三蒲頓,芪墨付了三夸爾。”提坦回答道。   “五六三十,這是六十蒲頓!”月白“哦”了一聲,拿出六十蒲頓給芪墨。   亞當看見又是六個黃色的小圓東西,才知道那東西就是什麼“十蒲頓”。看見每個龍都把這樣的東西給芪墨,是不是自己也應該給?可是他好象沒有這種東西耶!又不知道有什麼可以代替……還好沒有誰問他要,亞當還可以裝糊塗。看着芪墨收起月白給他的六十蒲頓,亞當岔開話題道:“月白你剛纔說清風居掛出‘已預訂’的牌子,是不是和那冰……呃,雪葉巖要在那兒請客有關係?”   要不是相識了這一夜半天,對亞當時不時冒出來的“怪異”言論多少習慣了,月白一定會喫驚得說不出話來。不過現在他只是詫異地看了亞當一眼,道:“這個當然。以雪葉巖閣下的身份和宴會的規模,當然要包下整個兒清風居。”   亞當摸了摸鼻子。從月白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又問了蠢話。以亞當的聰明,此刻也已看出,月白根本沒想過他會考慮不接受雪葉巖的邀請。那是不是說,不接受邀請是違背龍的習俗的舉動?要想不泄露身份,似乎還是去參加那個宴會的好。不過,想到要一個人去見雪葉巖和邀請名單上那四五十個光看頭銜就很厲害的龍,亞當實在心虛得很。和月白芪墨等雖然也是初識,畢竟相處得久些,感覺比較親近。於是亞當猶豫着問:“那……呃……我說,你們……呃……你們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這回月白是真的喫驚得說不出話來了。提坦瞪着亞當,張大嘴合不攏來。打坐調息的阿達猛地從牀上跳起來,腦門狠狠地磕在上鋪的牀板上也不覺得。就連永遠都帶着漫不在乎的微笑的芪墨,也現出驚訝的表情。只看應邀者的身份就知道這宴會的目的若非是正式謝罪,就是要正式確定雙方(主人和主賓,也就是雪葉巖和亞當)的關係。這樣的一個宴會,亞當竟然會單方面邀請他們四個平民和他一起出席,與宴的賓客會怎麼想?雪葉巖會如何反應?這個亞當到底要幹什麼?   四個龍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最後是芪墨驚疑不定地開口:“嗯,這個……能得到閣下的邀請,當然是我們的榮幸,不過……閣下不需要先問一下雪葉巖閣下嗎?”   第三章 自立之路   “昨日多有冒犯,請容雪葉巖敬一杯薄酒,以示歉意。”雪葉巖向亞當舉杯,冷麗的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看在與宴諸龍的眼中,實在不比旁邊絕色的波塞冬遜色。   對雪葉巖的敬酒,亞當無異議地接受了。不過他喝那杯酒時禁不住眉頭微皺的模樣,卻令與宴者心中湧起奇異的感覺。沒有哪個龍想到亞當其實只是覺得這清藍之境最高級的名酒味道太差,只以爲他是對接受雪葉巖的賠罪感到勉強。這令在座的厄倫特等曾追求雪葉巖而不果的賓客們有種隱匿的解恨的感覺——被稱爲“雪膚花貌、石心翠劍”的美麗而高傲的雪葉巖閣下居然也有這一天,哈!哈哈!   與宴諸龍之中,論身份以希斯佳王國元帥厄倫特、盧茵塔公國大公梅亞靜最高。即使是雪葉巖,與這兩位相比也略遜一籌。若不是因爲有着出身上的淵源,雪葉巖今天根本不會將請帖發給他們。   波塞冬的父親(之一)遠、厄倫特、梅亞靜和雪葉巖,都是千年前名震天下的七龍冒險隊“吟”的後嗣,大家還是幼龍時就被衆龍族主觀地放在一起談論,因此雖然四龍之間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情,但在一般龍心目中,還是“兄弟”。不過,雪葉岩心裏清楚,這兩個“兄弟”雖然都應邀而來,梅亞靜也就罷了,厄倫特那自命風流的傢伙至少有九成是衝着可能會出席的波塞冬纔來的。再有就是對於主賓的陌生名字“亞當”的一點好奇了。   雪葉巖對亞當也十分好奇——雪葉巖發現亞當似乎完全不注重(不懂得?)上流社會的禮儀。亞當對他的態度相當奇怪。他那種有點兒不知所措、又一心想保持距離的樣子,令雪葉巖不由自主地有一絲不憤:在他雪葉巖有意示好之下,還會有如此反應的龍,他活到三百多歲,可還是第一次遇到。   雪葉巖完全明白那些龍的想法——除了亞當這個“白癡龍”,遇到這種情形,會有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不過也正因爲私下裏已經有了“亞當是白癡龍”的認知,雪葉巖此時也只是有一絲絲不憤,而並沒有真的發怒。   主人的一杯敬酒表明了今日宴會的主題,主賓接受了敬酒(雖然十分勉強)則表明宴會的圓滿成功,之後就是享受美酒(亞當自然是絕對不同意)佳餚、縱情享樂的時間了。與宴的高貴賓客們分散成不是十分明顯的幾個集團,交談喫喝起來。毫無身爲主賓的自覺的亞當雖然也想溜去大快朵頤一番,卻還是被雪葉巖“纏住”。   “我的被監護者波塞冬,你昨天應該見過了。”雪葉巖爲亞當和小龍介紹道。   波塞冬很意外雪葉巖今天宴會的主賓會是這樣平凡,但還是很有禮貌地行了禮,喊了聲“亞當先生”。亞當有樣學樣地還禮,笑吟吟道:“我知道,大家都說你是最漂亮的龍呢。”   波塞冬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自己的監護者——他這麼說,不會是想追求自己吧?雪葉巖可就在這兒哎!雪葉巖倒沒有什麼特別不悅的表示,只是白了亞當一眼。亞當根本不懂得這監護者和被監護者目光中的曖昧,相當隨便地說道:“冰……唔……雪葉巖,我也給你介紹幾位朋友……”   雪葉巖微微一怔,才省起亞當指的是那四個他擅自邀來的平民。雪葉巖不知道亞當和這四龍間是種什麼交情,一向孤僻的他也並沒有跟四個普通龍周旋的興趣。完全是衝着亞當的面子,雪葉巖跟四個顯得有些緊張的龍以平等身份的禮儀通了姓名,之後就再也懶得出聲。月白等也不意外,畢竟是高傲的雪葉巖閣下嘛!只是氣氛就有些尷尬。   四龍中的月白和阿達都相當擅談,尤其是曾走過許多地方的月白。相識雖只一夜半天,也足夠亞當從月白那裏聽到不少奇風異俗、歷史傳說了。亞當甚至以爲,大天使梅菲斯特給他講解清藍之境的情況時,都沒有月白說的好聽有趣。他自然沒有想到,因爲身份的差異和雪葉巖的冷僻,月白等在雪葉巖面前會不敢主動說話。   雪葉巖和月白等打招呼的時候,亞當抓緊時機,溜去向桌上的各式美食進攻——龍族的烹飪技術真是美妙,天界所有擅長烹調的天使加起來,怕也做不出這樣好喫的東西!亞當想着,努力吞嚥塞進嘴裏的食物。因爲喫得太急,亞當有噎到的感覺。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同時遊目四顧,想看看哪裏能找到一杯水。   五六個侍者裝束的瓴蛾端着放滿各式酒水的托盤在賓客中穿梭往返。其中一個自亞當身邊經過,看見亞當東張西望,就將手中的托盤送上。亞當猶豫了一下,搖頭道:“呃,不必了。能不能給我拿杯水來?”   那瓴蛾大感意外,愣了一下,才點頭應命,正欲離開時,旁邊冒出一個清淡悅耳的聲音:“亞當先生不喜歡這些酒嗎?要不要嘗一嘗我調的‘蒂克羅的日出’?”亞當轉過頭,只見波塞冬海水般湛藍的眼眸正望着自己。小龍手中託着一隻高腳寬肚喇叭口的水晶杯,杯口邊沿嵌着一片青檸,杯中主要是橙色的飲料,頂部不多幾滴深紅的色彩,幾絲紅線繞過飲料中大量的冰塊向杯底延伸——亞當立刻就明白爲什麼要叫“蒂克羅的日出”了。這樣“好看”的飲料,亞當還是第一次見到,當然是想也不會想到拒絕。   聽小龍的口氣,這什麼“蒂克羅的日出”並不是酒。亞當送到鼻子前聞了聞,是一股水果的味道,想必是果汁類的東西。輕輕地啜一口,酸酸甜甜的,清涼直沁肺腑。亞當立即又大大地喝了一口,笑問小龍道:“這是什麼果汁?好看又好喝!”   波塞冬答:“主要是橙汁,少量蔓越橘和青檸——當然也有蒂克羅,只是因爲果汁很多的緣故,酒的辣味就不明顯了。”   亞當這才知道蒂克羅是一種酒,而非自己以爲的地名(其實蒂克羅是梁國的名郡,出產的蒂克羅酒十分有名),讚歎道:“真虧你想得出!我原就覺得這裏的酒味道太辣或太刺鼻,倒沒想到加些果汁一起喝。”   波塞冬道:“幼龍少有喝酒,主要喝果汁。我以前沒事時就喜歡將幾種果汁調在一起喝,味道的變化十分有趣。你覺得喜歡嗎?”亞當連連點頭,誇讚不絕。波塞冬嫣然微笑,道:“真好!這樣看來,說不定真可以靠這種調和酒賺錢哦!”   亞當看着小龍的美麗笑容眼睛發直的同時,耳朵也敏感地捕捉到一個詞——賺錢!他又想起上午旅館房間裏阿達問芪墨“一共多少錢”,以及接下來幾個龍的一系列古怪活動,那種叫做“十蒲頓”的黃黃的小圓東西……亞當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看看波塞冬,試探地問:“那麼你……嗯……你賺錢……做什麼用呢?”   “咦?!我總要自立的啊!喫飯穿衣住房子,哪一樣不需要錢?”波塞冬詫異地看着亞當。賺錢做什麼?怎麼有這樣奇怪的問題?難道他以爲自己會讓雪葉巖“監護”一輩子?   住房子要用錢!亞當終於明白上午發生的那一幕場景的癥結所在!想必那什麼“蒲頓”之類小東西就叫做錢。昨晚他們五個住旅店的房子要付錢。一共是“兩夸爾八十三蒲頓”,芪墨給了“三夸爾”。“五六三十”——五個人(龍)分每人(龍)六十蒲頓。其他三個龍都已經付了自己的一份,只有亞當還沒有付——也就是說,現在亞當欠了芪墨六十蒲頓!雖然對“欠債”的觀念還不甚了了,亞當也直覺到這不是一件好事。   亞當想着該怎樣繼續探問有關賺錢的事,而又不會引起波塞冬的懷疑,一時就沒有應聲。波塞冬看着亞當,難掩心中的好奇。這是怎樣的一個龍啊!這樣平凡的外貌!這樣奇怪的性情!他似乎並不曾十分爲自己的相貌所吸引呢。那種完全自然流露的傻傻的神情,偏又那麼奇異地勾起人瞭解的慾望——波塞冬覺得自己有些明白爲什麼孤僻高傲的雪葉巖會如此鄭重地爲他設宴了。   “你們站在這裏發什麼呆?不是本來談得好好的嗎?”笑謔的聲音把沉浸在各自的心思中的亞當和小龍驚醒。兩人(龍)同時看過去,有着黃金般燦爛金髮、高貴俊美容姿的厄倫特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兩人(龍)旁。六目相對,又加上一句:“……還是說,是此時無聲勝有聲?”厄倫特向剛剛聞聲走過來的雪葉巖點點頭,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地說着。   波塞冬乖乖地垂下頭,從眼角悄悄窺看雪葉巖的神色。他的監護者依舊淡然,臉上七情不動。亞當則根本沒有聽出厄倫特的言外之意,坦然笑道:“波塞冬給我調了這杯——呃,酒還是果汁?很好喝耶!你們要不要嘗一嘗?”他隨便地遞出手裏只喝了兩口的飲品,完全沒注意到身邊的兩大一小三個龍身體都是微震。   龍們都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厄倫特說了聲“啊!好漂亮!”支唔過去;雪葉巖以監護者的身份說道:“波塞冬再調一杯讓我嚐嚐好不好?”波塞冬微微躬身以示領命,就退開了。雪葉巖再問亞當:“你這樣站着發呆就是因爲波塞冬調的酒很好喝嗎?”   哈!就知道雪葉巖不可能真的不在乎那小龍!厄倫特腦海深處一念閃過,雖然沒有表現出來,自己卻也小喫了一驚。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心眼兒了?三天前在虹擂中以半招之差輸給了雪葉巖,竟然對自己的自信造成這樣大的影響嗎?亞當接下來說出的話卻令他差點兒掉了下巴。   亞當說道:“那倒不是。是波塞冬說這酒味道好或許能夠賺錢,提醒了我,欠芪墨的六十蒲頓不知要怎樣才能掙到還他。”   以雪葉巖的冷淡也禁不住現出訝色。他瞪視着亞當,難以置信地道:“你在爲怎樣掙到六十蒲頓發愁?”   困惑地點點頭——看着兩個龍驚異的樣子,亞當不由有些心虛——難道六十蒲頓是個很令人驚奇的數字嗎?不會吧!當時月白提坦阿達付的時候一點兒猶豫也沒有的啊!雪葉巖也瞪着亞當,一時間大腦完全停止了功用——難道他不是“白癡龍”,而是“超級白癡龍”?   響亮而放肆的笑聲突然響起。卻是厄倫特驚訝過後,再也忍耐不住,顧不得是否失禮,而大笑出聲。笑聲吸引了在場所有賓客的注意。大家都在奇怪一向最講究貴族氣派的厄倫特閣下爲何會突然有如此失禮的行爲。然後龍們的眼光就都投向一旁身爲主人的雪葉巖。   這放肆的笑聲也令雪葉巖清醒過來。厄倫特的行爲固然是極其失禮,在知道因果的雪葉巖看來,就此責怪厄倫特顯然不公平——但是,置之不理也實在有失主人的身份。這件事怎麼處理好呢?雪葉巖剛開始頭疼,解圍者卻忽然出現了!   一個金髮碧眼、穿着希斯佳金龍騎士團騎騎士制服、腰間佩劍的英武騎士出現在門口,銳利的目光四下一掃,直衝着笑得按着肚子的厄倫特的位置走過來。除了某“超級白癡龍”之外,在場的龍們即使沒有見過,也完全可以猜得出來者的身份。厄倫特在狂笑之中,見到新來者亦不由現出驚訝神色。   “希斯佳金龍騎士團一等騎士帕特里夏見過雪葉巖閣下!”來者依足禮數,先向雪葉巖行了個標準的騎士禮,站直身子,郎聲說道:“在下有急事找團長閣下,不得已驚擾閣下盛宴,先此謝過。”   雪葉巖點點頭,沒有出聲。帕特里夏之於厄倫特,就相當於弗雅之於雪葉巖。此刻已近未初時刻,宴會也快結束,他卻連這點時間也不肯等地闖來,可見事情非同小可。但不知是什麼事?雪葉岩心中忖思着,招呼亞當走開,方便他們講話。   雖然做主人的知趣,讓他們得以私下談話,帕特里夏依然十分謹慎,竟不惜損耗能量地使用傳心術。還沒有走到擺滿飲料的長桌旁調酒的波塞冬身邊,一直沒有放棄注意厄倫特和他的副官的雪葉巖,就發現厄倫特英俊的臉上微微變色——雖然立即恢復如常,卻又怎能瞞過雪葉巖的眼睛?   厄倫特走到裝作全神欣賞波塞冬調酒的雪葉巖旁邊,禮節周到地向亞當致意、恭唯小龍的美貌,最後再謝過主人的殷勤款待後,萬分抱歉地出言請辭。雪葉巖微笑着還禮,也說了幾句客氣的套話,目送厄倫特和他的副官一同離去。   在場注意到帕特里夏出現的當然不只是雪葉巖。雪葉岩心中所想的,也並不是沒有其他龍想到。厄倫特離開後不一會兒,性格沈靜、有文人氣質的梅亞靜也來告辭。這兩位與宴者中身份最高者退場後,其他一些賓客亦陸續請辭——通常情況下,身爲主賓的亞當還在場,這些龍就此離去似乎頗不禮貌。不過宴會進行到這會兒本已經接近尾聲,再有了帶頭的,大家也就不再多耽擱了。亞當的神祕和波塞冬的美貌固然有其吸引力,但是有雪葉巖在場也沒有哪個龍耍得出什麼手段,還是等以後再找機會罷。   月白等四龍也過來告辭。雖然他們昨晚與亞當同住在一個旅館房間,今天也是應亞當的邀請而來,但是四龍自己知道和亞當的交往是怎麼開始的——摯交、好友顯然都還稱不上。且由於雪葉巖和與宴者的身份,習慣於清藍之境貴族平民階級區別的四龍,早把亞當當成哪一國中性情古怪的貴族。雖然不至於自慚卑賤,卻也都有種不敢(不願?)高攀的感覺。因此他們並沒有想到要與亞當一起走。   何況四龍早認定亞當和雪葉巖有特殊關係,而且剛纔把雪葉巖“丟”給他們後就溜去和雪葉巖那美貌的被監護者有說有笑地套近乎(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太相信亞當還會和他們一起離開。   對於他們的辭行,雪葉巖當然不會挽留,只瞥了亞當一眼,不鹹不淡地說了兩句客套話,就不出聲。亞當對清藍之境的風俗瞭解有限,也不知道主客雙方衆龍的心思,倒覺得似乎應該跟他們一起走纔好。不過,他此刻還有另一件事要做——亞當想了一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你們要走……那……我們能否再約個時間見面?尤其是芪墨——我還沒有給你錢。”   四個龍互相看了看,芪墨說道:“我們也只是這次虹擂時才認識的,過些日子也就要各自回去。你日後若到卡甫特城,可以到我在西城的鋪子找我,我再請你喝酒——至於那點兒錢,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亞當點點頭,鄭重道:“我會去的。”六十蒲頓即使是身爲平民工匠的芪墨也不會放在心上,但是在亞當這對清藍之境的貨幣絲毫沒有概念的人看來,卻絕對不可掉以輕心。自從知道在這清藍之境,喫飯穿衣住房子都需要一種叫做“錢”的東西;自從聽波塞冬那小龍一付理所當然的樣子說出“我總要自立的”這句話,亞當就決定了要靠自己的力量在這世界生活下去(自立?),而不是動不動就找梅菲斯特——即使只是問他“蒲頓”是什麼東西,怎樣才能弄到。   所有的賓客都已離開,雪葉巖看了看亞當,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龍並不是羣居生物。事實上,除了監護者和被監護者這種特殊的情形,成年以後的龍,很少有同居的情形。尤其在注重禮儀的夏維雅,一個成年龍若主動邀請另一個成年龍到他的居所,幾乎就是求歡的表示。雪葉巖在心中承認自己對這個叫亞當的傢伙不無好感,但是要一慣高傲的他就此“俯就”,卻也還沒有到那種程度。這個亞當到現在還不說要走,到底是想怎麼樣呢?   亞當還在一心思索自立的事,並沒有注意到雪葉巖及一旁的波塞冬神色的異樣——即使注意到了,他也不會明白的。尷尬的氣氛持續了一陣,最後亞當拿定了主意。他抬起頭,看看正望着自己的大小兩龍,抓了抓頭髮,問:“我說,冰……呃……雪葉巖,你和波塞冬住在哪裏?我是說,你們住在一起是吧?”   雪葉巖微微皺眉。這樣直截了當又無禮的問題讓他有些喫驚,又奇怪地並不覺得特別生氣。雖然皺起眉頭,雪葉巖最終還是說出了自己在彩虹郡的地址。亞當又不知想什麼地思忖了一陣,纔再抬起頭。“那麼,過些天我去找你好不好,波塞冬?我有些關於賺錢的想法要和你商量。”   這話鬼才相信!雪葉巖和波塞冬心中同時湧起這樣的想法。這雖然是以龍之心度人之腹,毫不知情的亞當自然也並不會加以辯駁。小龍瞥一眼自己的監護者,沒有出聲。先不論他對亞當的觀感如何,在他能夠自立之前,至少當着雪葉巖面前時,他是不便接受另一個龍的追求的(雪葉巖不在旁邊當然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雪葉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對亞當這樣“露骨”的表示是什麼樣的感覺。感受到波塞冬偷瞥的目光,他才能夠做出回覆。雪葉巖道:“你當然可以隨時來找我們。”   在兩個龍怪異的目光中,亞當毫無所覺地欣喜地笑了。   在清風居大門前跟雪葉巖和波塞冬道別,再一次跟小龍重複了過些天會去找他的話,亞當笑着揮手,以御風術升離地面,向東北方向飛去。弗雅心中一震,終於明白爲什麼副統領閣下會對這亞當如此禮遇,對他的無禮言語毫不介懷——這是什麼樣的身法?弗雅自己雖然也有御氣飛行的能力,速度也並不會比亞當此時來得慢,但是絕做不到這樣灑脫自然、不着煙火。見微知著,他接下副統領閣下的雪葉七擊之事定然不假,甚至比副統領閣下更強也說不定。只是,以他的能力,爲什麼外貌會如此平凡?   思潮起伏中,弗雅也並未忘記自己的職責。自一名清風居的夥計手中接過雪葉巖的愛騎銀星,弗雅恭敬地請長官登鞍。同時也注意到波塞冬那小龍的目光一直望着天際遠去的亞當,連另一個夥計爲他牽過他來時乘坐的獨角(龍族訓養的座騎獸,形體似馬,在清藍之境只有很少動物在地面移動的速度比它快。因其頭生獨角而得名)都沒有在意。嗯,也難怪,以波塞冬的相貌被追求再正常不過,但這樣直接而毫不掩飾的追求者,居然在剛成年的第二天出現,還是來自與自己監護者關係曖昧的龍,也確實是怪異了一些。   雪葉巖接過弗雅遞上的繮繩,翻身上了獨角。對波塞冬的失神和副官小心投注的窺探目光未做任何反應。臉容仍平靜無波,只是在目中流露出思索的神情。終於波塞冬也回過神來,醒悟到失態,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接過夥計送上的繮繩,也上了獨角。弗雅跟着,三龍三騎離開清風居,向雪葉巖在彩虹郡的住宅行去。   亞當再落下來時,已經是距彩虹七殿百餘里的山間。   那天初到清藍之境,梅菲斯特帶着他降到彩虹七殿的廣場上之前,亞當有機會在雲層之上觀察了許久,對清藍之境全境的地形大略有些概念。彩虹七殿位於內陸,四面都是山地。巨大綿延的山脈分向南方和東北方延伸。西北方則是蔥鬱的森林,亞當相信必然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也只不過是亞當到清藍之境、與龍族社會有所接觸的第二天。除了梅菲斯特的講解之外,根據兩天來的接觸,亞當對龍們也已經有了一點點自己的瞭解。亞當以爲,其中最重要的兩點就是,第一,爲了滿足自身的某些慾望,龍絕對不介意做出同類相殘的事。小龍波塞冬的監護爭奪之戰就是最強力的證據。冰川龍雪葉巖爲了知道他的來歷,也曾以凌厲的雪葉七擊對他出手——冰川龍顯然沒有懷疑亞當會根本不是龍,還是把他當成“同類”的。   龍的這一特性與亞當目前要做的事沒有什麼關係,亞當現在想利用的,是第二點:龍很喜歡喝酒!昨天彩虹七殿廣場前的龍羣散開後,差不多有一半進了各式酒吧,亞當自己在與雪葉巖的雲中一戰後回到XX酒吧,初次見面的衆龍那樣熱情地請他喝酒。即使後來和月白等四龍在旅館大廳中喫飯的時候,雖然大家都頗有了幾分酒意,阿達還是又叫了兩瓶酒!今天的宴會更不必說,彷彿所有與宴的龍都是喝的酒比喫的食物多。   雖然龍這樣喜歡喝酒,在喝慣杜康釀製的美酒的亞當看來,清藍之境的酒味道可實在不敢恭唯。小龍波塞冬說可以靠調酒賺錢,只因爲把酒和果汁混合起來,味道有很大改善,那麼,若是能釀出亞當在伊甸時喝過的美酒又怎樣呢?   除了酒精的成份外,所有清藍之境地的酒都有着辛辣而苦澀的口感。亞當並不知道清藍之境的酒是怎樣、以什麼東西爲原料所釀製的,因此也就不能找出任何改進酒味的方法。但是亞當知道杜康是怎麼釀酒的,而清藍之境地的自然環境和伊甸非常相近,相信可以找到適合釀酒的作物。事實證明亞當是對的,他自空中落下,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遍佈山坡的綠葉中,一簇簇的紫紅色漿果——葉子和植株的形狀表明這種果實並不是伊甸生長的葡萄,不過若是用來釀酒的話,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吧?   亞當落在山坡上,伸手可及處就是一簇漿果,紫紅的外皮在陽光下閃着誘人的色澤。亞當伸手摘下那一簇果實——手裏的感覺重掂掂的——送向嘴邊……深黑色的閃電驀然間自天而降,分毫不差地擊在漿果和亞當的嘴脣之間。閃電的餘波所及,亞當嘴巴針扎般痛,手一麻,果子落到地上。亞當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就見到那一道閃電的始作蛹者,神界的大天使梅菲斯特正從空中降下。   “?”亞當疑惑地望着梅菲斯特。以前沒有看出來,這位大天使也和那些龍一樣,蠻有暴力傾向的!亞當不擔心梅菲斯特會真的傷害自己,倒不是說他自知深受父神寵愛,天使們不敢把他怎麼樣——這一點雖然也是事實,亞當卻並無此自覺——亞當非常瞭解這位大天使的力量。梅菲斯特的玄靈閃甚至可以從天界直接劈中伊甸沼澤裏的蚊子,他若是有心傷害亞當,此刻亞當就不可能再站在這裏了。   梅菲斯特落在亞當身前,好看的眉毛皺起來瞪着亞當。本來說好要讓亞當自由自在地在清藍之境玩一陣,梅菲斯特不過問干涉他的行爲。昨天看他連那個能力極強的龍的攻擊也可以應付下來,梅菲斯特正覺得可以略爲放心的時候,不想他今天竟做出這種事來!心中嘆息着,梅菲斯特問亞當:“你不是剛纔從宴會上出來?怎麼又想起到這裏來摘果子喫?你不知道這很危險嗎?”   危險?什麼危險?亞當面上的疑惑更甚。不過是喫幾個果子罷了!而且,爲什麼剛從宴會上出來就不能喫果子?飯後喫些水果不是很好嗎?看亞當的神情,梅菲斯特就知道他不懂,嘆道:“這些果子是有毒的,不可以喫!”   亞當大爲意外。看那陽光下紅豔豔水靈靈的樣子,實在不象是有任何危險的啊!當初父神跟他說過,伊甸全境之中,除了那一棵善惡樹,各樣樹上的果子都是可以喫的。亞當活了那麼多年,也沒有見那善惡樹結果子,漸漸地也就以爲那樹根本結不出果子,而把這件事忘了。原來真的有會結出不能喫的果子的樹存在!   梅菲斯特看着驚訝而又困惑的亞當,有點兒無可奈何。這深受父神寵愛、得天獨厚的造物,其聰明才智自是不容置疑。但不知是否有着父神太多的寵愛和祝福、受到天使們太周到的保護的緣故,這人還真是沒有絲毫的危機意識!驟然帶他到清藍之境這弱肉強食的世界,是否是一個錯誤呢?自己還真是自討苦喫呀!   梅菲斯特心中自怨自艾了一番,收拾心情,問人道:“你到底爲什麼想要來喫這果子?是否不習慣龍的宴會上的食物,沒有喫飽?”   亞當搖頭道:“宴會上的食物好極了,可是酒非常糟。我只是想,這果子和伊甸的葡萄那麼象,不知道是不是也能釀成酒。”對龍族監護者和被監護者的關係,亞當還只瞭解極爲有限的一點點,知道監護者有責任照料被監護者。這令亞當覺得和天使們跟自己的關係十分相似。亞當唯一知道的一對監護者和被監護者(雪葉巖和波塞冬),小龍一心要“自立”的行爲不知不覺地影響了亞當,不想再把什麼事情都拿去問天使們。他雖然不懂什麼叫做“說謊”,卻也很自然地將事實輕輕帶過。   以梅菲斯特在天使中亦是首屈一指的靈力水準,對亞當的含混其詞自然有所察覺。不過他的任務只是照顧亞當、維護亞當的安全,並沒有必要了解掌握亞當的一思一念。父神所造的衆多生物,依其靈智的高下,各有其相應程度的意志自由。以人那絲毫不遜於天使的靈智,其意志的自由度也極大,梅菲斯特並不認爲自己有必要或有權力干涉亞當的意願。因此,對亞當的簡單回答,梅菲斯特並未深究,只是說道:“這種果在清藍之境頗爲有名,叫做忘憂。它的毒性非常強烈,服食後全無痛苦,數十息即可致死——龍族認爲死亡後就不會再有任何憂慮,所以這果子纔有這個名字。其實,這忘憂果的味道相當不錯,甜酸適度,確實很適合釀酒——當然必須先把毒素分離出來纔行。”   “毒素還可以分離出來嗎?怎麼才能把毒素分離呢?”亞當立即來了興趣,瞪大了眼睛問道。“還有,既然這忘憂果喫不得,你怎麼知道它的味道?”   梅菲斯特笑道:“這就是身爲靈體的好處了!物質的毒素,只能毀壞物質的身體,對我們沒有物質身體的天使當然不起作用。”   亞當“哦”了一聲。亞當和天使們相當接近,對於天使是純靈體的事實也有一定了解,也知道純靈體可以做很多他絕對做不到的事。不過同樣也有很多事是他可以做而純靈體的天使不能做的,所以亞當倒也不怎麼羨慕。“哦”了一聲之後,他就興致勃勃地請教起如何將果實中的毒素分離的問題來——亞當對於學習新知識一向十分熱心,而包括梅菲斯特在內的一衆天使也都樂於教他。更何況爲了亞當今後的安全考慮,梅菲斯特更是必須要教會他識別清藍之境中各種有毒無毒的動物植物。   畢竟是剛築基不久,能量還很弱。從清風居回來,波塞冬感覺好累!尤其是在那樣的宴會上還必須要一直維持微笑和彬彬有禮,臉都笑得酸了。終於回到自己的房間,波塞冬呻吟一聲,把自己的身體扔到寬大的青石圓牀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好舒服!   平躺在牀上,波塞冬催動內息,試圖與天地間的能量建立聯繫。成年之後,失去了幼龍可以自然吸納能量的能力,小龍體力的持久性大爲降低。這情況直到他能夠再將內息與天地間的能量建立聯繫之前,都不會有太大改善。通常來說,這大概需要一到兩年。雪葉巖築基的工作做得很好,且輸入了相當程度的內息給他;波塞冬自己也很努力,儘可能地將雪葉巖的內息轉爲已用,而且一有空就加以鍛鍊。內息自從產生之後,一直都很穩定,還略有增長。但是若要恢復與自然能量的聯繫,也仍非是一朝一夕的事。   靜臥吐吶着,波塞冬腦海中逐一浮現今天宴會上見到的賓客。一般來說,小龍要想完全自立至少也要三五十年時間——先恢復吸納能量的能力,然後才談得上選擇職業、工作掙錢之類的事。若是想盡快離開監護者,等不及自立,就要有其他的支持者(或曰追求者)。   今天的宴會再一次確立了波塞冬的自信——即使他今天就離開雪葉巖,也不必發愁無處可去——自有大隊的龍願意接受他、照顧他。雖說條件比雪葉巖強的龍不會有幾個,波塞冬也無意只爲了離開雪葉巖而隨便選擇其他龍(雪葉巖其實也沒有那麼可惡啦,除了性情冷一點兒……),但是出席宴會的龍們也都是有頭有臉的,閒下來想想、比較一番也是正常。   宴會上最華麗耀眼的應該就是厄倫特了吧?就是有點兒驕傲自大,雖然知道他確有驕傲的資本,也總是覺得……比較起來梅亞靜倒是龍如其名,文雅安靜,對自己笑得好溫和的……那個叫月白的平民詩人風度也不錯,是亞當的朋友……嗯,亞當,那個相貌平平的龍,真看不出好俊的功夫呢!不過他恐怕是所有龍中對自己最沒有慾望的一個吧?好奇怪……   房門上輕輕的叩擊聲打斷了小龍漫無邊際的思緒。波塞冬停止吐納,坐起身來,得自雪葉巖的內息自然而然地擴展出去,探查門外的訪客。咦?好熟悉的氣息!是雪葉巖嗎?自己的監護者還真是好風度呢!進被監護者的房間還敲門。小龍想着,揚聲說一句“請進”。   進來的果然是雪葉巖。波塞冬跳下牀行禮。雪葉巖微微點頭,凝目注視着小龍。波塞冬垂手站在一邊,心裏不停地打轉兒:他來幹什麼?自己在宴會上有什麼不妥的舉止嗎?他不喜歡亞當說要來找自己嗎?還是他想要……呃,不會吧!   雪葉巖平靜地問:“你的內息還有什麼問題嗎?”   波塞冬定一定神,恭敬地回答:“我不覺得,閣下。”   雪葉巖又沉吟了片刻,緩緩道:“我明早動身回夏維雅,一兩年內不太可能再來。留你獨自在這裏的話,你可以自己繼續修練嗎?”   波塞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竟然有龍會在兩天後就把自己的被監護者拋在一邊,獨自離開,而且一走就是一兩年的?他是什麼意思?就算是有什麼事必須回夏維雅去,難道不能帶自己一起去嗎?   在小龍的注視下,雪葉巖臉上的冷淡漸漸溶解,秀美的脣邊浮現一縷奇異的輕笑。帶着這樣的笑容,雪葉巖輕輕搖頭,道:“我實在不想走!只恨非走不可。你很快就會明白的。你這個樣子,如果是捨不得我走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波塞冬臉上一熱。   雪葉巖笑容微斂,正色道:“我都已安排好了。弗雅和我一起走,這裏的八個瓴蛾留下照顧你的日常生活。我房間的錢櫃中還有兩萬多黑晶,沒有意外的話,這兩年的開銷應該足夠——若有意外,可以派瓴蛾到我在雅達克的家裏去取。我會再寫兩封信,分別給梅亞靜和夏維雅籍聖龍師凱,拜託他們替我照顧你。你若認爲有必要,可以派瓴蛾送去給他們,相信他們會很樂於接受這一委託。此外,亞當也說過會來找你的。”   看來不象是開玩笑!波塞冬壓下心中的疑惑,應了一聲“是”。要說一個剛成年的小龍會有什麼特別討厭的龍的話,控制着零用錢的多少、監督文武兩途的修練、而且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提出討厭的要求的監護者,實在是當仁不讓地穩佔第一位。現在雪葉巖居然要離開,把他獨自留在彩虹郡。波塞冬實在不知道自己前世積了什麼德,這樣的好事都會碰到。因爲太奇怪了,喜悅和興奮的感覺竟也大打折扣。   雪葉巖看着小龍迷惑卻又歡喜的神情,覺得好可愛!紅殿中幫小龍築基的經過又再回現腦海——真是美妙啊!可惜因爲要分神控制內息的運轉,未能全神享受……明天這一走,再見面說不定是什麼時候。以波塞冬的聰明稟賦,一、兩年之後……自己還有機會嗎?或許應該趁現在……   伸手輕撫小龍白皙的額頭,爲他將額上一縷深藍色的髮絲攏到耳後,雪葉巖覺察到小龍的身體微微一僵。是這樣啊!雪葉岩心中嘆息,輕輕道:“我明天凌晨動身,到紫殿去取證書的事,就要你自己去了。現在不打擾你休息了。”雪葉巖轉身離開。終究還是做不出這種事!該算是驕傲還是愚蠢?真要等到小龍懂事嗎?會不會等不到啊?   他身後的房間裏,波塞冬如釋重負。再想到雪葉巖明天就會離開,更是發自心底的笑出來。小龍關上房門,爬回牀上去,一下子睡得好香。雪葉巖沒有他好命。回到自己的房間,先做了一回吐納鎮定心神,再去書房寫好跟波塞冬提過的兩封信。副官弗雅就來了。   正如雪葉巖自己說的,爲了波塞冬的緣故,他本不想這樣快離開彩虹郡。然而今天下午從清風居回來時,從王都雅達克兼程趕來的使者已經等候多時了。夏維雅北部的小邦色絲和英格之間的戰爭已經持續了近十年,現在終於把與兩國相鄰的希斯佳和夏維雅捲入了旋渦。   色絲和米蘭是希斯佳和夏維雅兩國之間的小國,重要的貿易口岸,亦是兩強之間的減震器。英格是希斯佳西方的島國,漁業和航海業是國中兩大經濟支柱,與兩強之間的色絲等國原本相安無事。然自百餘年前夏維雅、希斯佳兩國爲了各自的利益,紛紛扶持色絲和米蘭的海上貿易,尤其色絲有西部沿海的地利之便,在夏維雅的支持下,三十年前開通了跨海直達雷諾的航線,國勢大增。而原本壟斷着夏維雅、希斯佳兩國到雷諾的海運業務的英格相應地大受影響。英格無法跟夏維雅對抗,就把火氣出在色絲身上,兩國間的大小磨擦日漸升級,在另一強鄰希斯佳有意無意地默許甚至鼓動之下,兩國終於在十年前正式開戰。   在這場因希、夏兩國各自支持而變得曠日持久的戰爭中,兩大國因爲互相顧忌,一直只在背後做手腳,從來沒有直接捲入,但是這一次的情形顯然不同。王都的來使並沒有帶來任何詳細的局勢說明,只傳達了國王的命令,要雪葉巖在七天內趕到西方邊境與色絲交界的席,特戰軍第一、第四團將在那裏與他會合。明確的命令沒有置疑的餘地,雪葉巖立即安排一切,以便可以儘早動身。同時,也派出了他的得力副官——無庸置疑,中午宴會上厄倫特匆忙退席,和這件事肯定有關係!   第四章 魅惑之子   卡特拿到兩份橙殿最新一期即將成年幼龍的資料,跟橙長老胡亂扯了幾句,看也打聽不出更多的消息,就告辭出來。雷諾帝國雖然國力強大,在彩虹郡設有佔地廣闊的行宮驛館可供安置,但是還不知道房舍條件怎麼樣,還是要去親自看過才放心。下一個幼龍變身約在十天之後,倒還不必急。路途近月,卡特也是有些累了。   雷諾帝國的王子,雷諾的第一勇士卡特,早就想有一個小龍作爲自己的被監護者。只是身爲帝國的王位繼承人,平日軍政事務繁忙,帝王又遠在另一塊大陸,到彩虹郡不僅路途遙遠,而且隔着大海——尤其近年英格和色絲的戰爭愈演愈烈,更增加了路途上的變數。這次他自告奮勇擔下這個任務,也是爲了順便到彩虹郡,得到一隻小龍。   走出藍殿的大門,卡特的目光掃過彩虹七殿廣場,正要向等候的座騎和武士們走去,忽然在某一處凝結。注意到王子神色的雷諾武士們一齊順着王子的目光看過去,也都在同一瞬間屏住呼吸——這世上真有如此美麗的龍!   跟紫長老拿了證書,從紫殿出來的波塞冬,感覺到自己在某雙強大有若實質的目光的注視之下後,自然地停步轉頭。四目相對,小龍的心中一跳。這龍好高大的身材、好強大的氣勢!與這個大陸有所差異的服飾表明那一羣龍來自遠方。站立的姿勢更表明這黑色短髮高大魁梧的龍身份地位絕對不同一般。   波塞冬心中念轉,眨了眨眼睛,以目光向那個氣勢非凡的龍致以年幼者的致禮,就向着另一邊幫他看守座騎的瓴蛾走去。卡特也注意到了等在一邊的瓴蛾和鞍佩精緻的獨角。獨角和瓴蛾的服飾上有着夏維雅王室的徽記,顯示出此龍的身份。不過,一個明顯成年未久的小龍,竟然只帶着一個瓴蛾就出門,又實在不象是那些注重禮儀的夏維雅王族監護者的作風,倒把卡特給弄糊塗了。但不管怎麼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卡特定了定神,叫了聲:“請等一下!”不理等在員一邊的侍從騎士,三兩步就來到小龍身前。總算他還不是真的那麼莽撞,在距小龍三步外收住了步子。小龍現出些微驚慌神色,海水般深不見底的眸子定定地注視着比他足足高出一個頭的卡特,一時無語。卡特只覺得他這小受驚嚇的神情可愛至極,立下決心要將這小龍追到手。儘量將聲音放柔和,卡特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我請你去喝一杯好不好?”   波塞冬心中掠過一絲不悅。這大塊頭不先說明身份,就直接詢問自己的名字,完全是一付對待幼龍口氣。自己可是已經成年了耶!他總不會看不出這一點。而且以自己的年紀,有點兒腦子的就該看得出他還只是成年不久的小龍,這傢伙竟連他的監護者是誰都不問一聲,就直截了當地提出邀約,顯然是根本沒有把他的監護者看在眼裏。波塞冬雖然也想早日離開雪葉巖,其實對雪葉巖也挺有好感的,一想到對方輕視雪葉巖,心裏就更不高興。   表面上不失禮數地欠了欠身,波塞冬冷冷地回應道:“這位先生太客氣了。只是我還有事,只好辜負你的美意。”其實以這大傢伙擺出的派頭,“閣下”的稱呼應該還是當得起的。只是波塞冬心裏不爽他,就只叫先生——誰叫他自己不表明身份的!   卡特從來沒想到自己竟會被拒絕,當時就是一呆。雖然還不明白是哪一點出了問題,倒也看出小龍似乎不太高興。卡特微微皺眉,不死心道:“那,至少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還有,你什麼時候有空可以出來喝酒呢?”   除了亞當,世上竟還有這麼不識禮數的龍!波塞冬一時忘了生氣,更忘了對方的能力遠遠強過自己,脫口而出地道:“難道你年輕的時候,從沒有龍跟你說過,問別龍的名字之前應該先說明自己的身份嗎?”卡特這才知道小龍是爲什麼生氣,不由十分驚訝,在他看來,這種小事……不過,即使是生氣的時候,小龍的聲音也是那麼動聽!動聽的聲音微微一頓,又道:“我今天是來取我的證書,回去後就要閉關修練,因此實在不可能接受你的邀請。”   說完,波塞冬再不理這大個子的反應,接過瓴蛾遞過來的繮繩,上了獨角,徑自離去。直到在離開彩虹廣場,背後再感覺不到那強烈有若實質的目光的時候,波塞冬在獨角上微微俯下身子,向牽着獨角走着的瓴蛾輕聲吩咐道:“等下回去之後,你們出去兩個,打聽一下剛纔那個大個子是什麼身份,從哪裏來的。”瓴蛾頭也沒有回,只沉默地略微點了點頭。波塞冬直起身子,也不再說話。   卡特驚訝地看着波塞冬和瓴蛾離開,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小傢伙是說,他今天來取證書的?也就是說他是才變身沒有幾天的小龍?這麼小的龍根本不可能有什麼自衛的能力,他又這麼漂亮,他的監護者居然放得下心讓他只帶着一個瓴蛾出門?看小龍那種鎮定自信的神情,卡特原本還以爲他是已經或至少即將脫離監護的龍呢。卡特轉頭吩咐超過到身旁的倉木:“立即查一下這個小龍叫什麼名字,監護者是誰,住在哪裏,中午之前我要回報。”   要打聽小龍其實非常容易。倉木進到紫殿,以卡特王子的名義打聽剛剛離開的小龍,一下子就得到了所有想知道的信息。卡特和一衆屬下們還沒有走到雷諾在彩虹郡的行宮,倉木已經回來覆命:“小龍名叫波塞冬,兩天前剛完成變身,兩個父親分別是圖靈的第一高手遠和智者維爾,監護者雪葉巖……”   聽到雪葉巖的名字,卡特眉頭一跳,倉木立即識趣地住口。片刻沉默之後,卡特平淡地說了句:“原來是雪葉巖的小龍!”就沒有再開口。   近年來因爲雷諾和彩虹郡所在的彩虹大陸之間的海域,英格和色絲戰爭的影響,民間商船停駛九成以上,海上形勢頗爲緊張。卡特身爲王儲,亦是王位唯一的繼承人,重要性無與倫比。本來雷諾王怎也不肯答應他在這種時候來彩虹郡。只是這個計劃太過重要,確實需要有個夠份量的龍負責,雷諾王纔在卡特的再三保證下,同意他來彩虹郡。   卡特也不是性情魯莽的龍。爲了讓父王放心,雖然他本身天資絕頂、修爲深湛,此行還是選了五百名帝國騎士高手隨行,更把素有“雷諾四士”之稱的四名近衛全部帶在身邊。而且,考慮到海上的形勢和此行任務的重要性,爲保萬無一失,卡特來的時候並沒有走最短的航線在色絲的緋濟港登陸,更沒有進入環海到盧茵塔的港口,而是繞道南方在凱丁的普頓港上岸。登陸後更花了比平常要多一倍的時間,終於平安到達彩虹郡。   卡特對於自己決定走這條路線,原本非常滿意——雖然行程多了十幾天,卻是一路平安地順利抵達了,絲毫沒有受到海上日益激烈的戰火的影響。但是此刻,卡特坐在行宮後殿的偏廳中,卻十二萬分地懊惱自己的謹慎——如果走舊有的路線,他們可以在十五天前到彩虹郡,正好能趕上上一次虹擂,小龍波塞冬此刻就該是自己的被監護者,哪裏就輪到雪葉巖了!   卡特絕不懷疑自己能勝過雪葉巖。卡特成年的時候,雪葉巖還只是不到二十歲的幼龍,雙方的修爲至少差了二十年。且夏維雅王族的武功一向走輕靈小巧的路子,怎也不能和雷諾武功的狂猛凌厲相比。   (雖然聽說那一次虹擂競爭十分慘烈,但畢竟沒有親眼看見。而且就卡特所知的幼龍時的雪葉巖,以及雪葉巖成爲夏維雅王族後的低調行爲,卡特也很難相信在虹擂競爭中雪葉巖可以怎樣的拼命和堅持。)   手下的調查結果說,雪葉巖此刻已經離開彩虹郡,想必是因爲英格和色絲的戰爭升級的緣故。他居然將自己的小龍單獨留下!知道這消息的龍,實在很難不爲之目瞪口呆。這實在是所有夏維雅王族,不,全清藍之境的龍都不可能做得出的事!卡特決定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上午小龍拒絕了他的邀請雖然是一個打擊,但卡特是不會輕言放棄的!   卡特計劃着如何對波塞冬展開追求攻勢的同時,雷諾帝國彩虹郡行宮的東邊,隔着兩條街,古樸清幽佔地廣闊的宅院的後園,花樹環繞的木建樓房二樓的窗欄旁,身材頎長、卻稍嫌纖弱的盧茵塔大公,正自倚欄沉吟。   梅亞靜的身邊從來不缺少美貌的龍,但波塞冬仍然令他無法抗拒地心動。說起來,雪葉巖還真是他命中的魔星!雪葉巖是梅亞靜成年後第一個主動追求的龍,也是訖今爲止梅亞靜唯一不曾攻克的堡壘。波塞冬則是他第一個想要得到的小龍,卻被雪葉巖——那個一向對什麼都冷冷淡淡、可有可無的雪葉巖——不要命地硬搶了去。不錯,是“不要命”!   論武功雪葉巖和梅亞靜也只在伯仲之間,厄倫特則比兩龍都略高一籌。然而在這一次虹擂中,雪葉巖一反往日的冷靜從容、留有餘地,完全採用以命搏命的打法,梅亞靜當時實在被他嚇住,接連犯了好幾個判斷上的錯誤,這才落敗。   雖然輸了,梅亞靜卻也不會就此完全放棄。他給自己三年的時間,一定要把波塞冬追到手。反正盧茵塔公國與彩虹郡緊鄰,到首都薩加只有一天的路程。國內民衆安居、百業興盛,他這個大公偷幾年懶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今天接到消息,因爲西線的戰爭,雪葉巖被緊急招回夏維雅,卻令梅亞靜大失所望。而在知道雪葉巖竟將波塞冬單獨留在彩虹郡之後,失望就變成了絕望。   波塞冬這樣新成年的龍,若不是急於脫離監護者,是不會輕易接受其他龍的追求的。畢竟年紀還小,體會不到歡愛的樂處;築基時的經歷甚至會令他們對這類行爲敬謝不敏。現在身爲監護者的雪葉巖自己走得遠遠的,和波塞冬之間再不可能有什麼直接矛盾衝突,卻又照樣供應小龍的一切生活所需,波塞冬爲什麼要自找麻煩,接受其他的龍?   “除非採用非常手段,不然的話……”低語化做一聲輕嘆,消逝在空氣之中。   話雖如此,梅亞靜還是忍不住派出人手,對小龍的情形加以注意。照道理說,雪葉巖沒可能就這樣離開他的小龍,而不做任何安排。雪葉巖顯然是因爲色絲和英格的戰事而被召回國的。這事與希斯佳也有牽連,厄侖特在清風居宴會那天當晚就連夜動身離開了彩虹郡,甚至比雪葉巖還早一天走。   梅亞靜分析過彩虹郡剩下的各國貴族,夠資格讓雪葉巖將小龍託付的,除了長老團長老和聖龍師們之外,也就只有自己了。這是一個機會。然而兩天過去仍然沒有接到任何消息,梅亞靜也有些拿不準雪葉巖和那個美麗得出奇的小龍到底有些什麼樣的想法。   卡特到了彩虹郡,還與波塞冬碰了面,更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情況。兩塊大陸間的海域情勢漸緊,在這樣的時刻,雷諾的王儲跨海來彩虹郡,若說只是爲了挑選小龍,未免是太魯莽了。卻不知雷諾是否有什麼其他的打算。   梅亞靜思緒飄移,順手拿起旁邊桌上的酒,卻又在杯子到了脣邊時停下。輕嗅着杯中酒液的氣息,梅亞靜忽然怪異的微笑,目光在桌子上掃過,拿過兩種果汁,先後加入酒裏。昨天的宴會上,波塞冬調的那什麼“蒂克羅的日出”,從沒有聽說過這種調和酒,樣子是十分好看,不知道實際是怎樣的?   波塞冬以閉關修練爲理由拒絕了卡特的邀請,倒也不完全是託辭。以他的年紀,目前的頭等大事就是文武兩途的修練。文事也還算了,武功之道因爲變身後體質的改變,等於是要重頭學起。不早日練出點兒名堂來,在龍族唯力是尚的社會,今後的日子可不會很好過。因此雖然監護者走了,小龍也並沒有偷懶的意思。   從紫殿回來,波塞冬收好證書,走去雪葉巖的房間。今天一早瓴蛾拿來昨天清風居宴會的帳單,說是雪葉巖臨走時交待他找小龍要錢。波塞冬自然要去找雪葉巖曾說過的、監護者房間中的那隻錢櫃啦。   波塞冬很容易找到那隻錢櫃。錢櫃用的是通常的能量鎖,築基未久的小龍內息能量尚未有自己的特點,完全和雪葉巖相同的能量波動,可以輕易打開錢櫃。   錢櫃中不僅有雪葉巖所說的裝在三隻錢袋中、總數將近兩萬二、三千黑晶,另外還有兩紮文件和三本小冊子。小龍大概看了看,發現其中一紮文件是目前所住這幢房子的契約和付款憑證等文件,另一紮文件則是他在彩虹七殿註冊信息、成績單等等。三本小冊子記錄了雪葉巖的武學,分爲內息修練、拳腳身法以及一套名爲碎星的劍法。   波塞冬拿着三本小冊子,對着錢袋發了半天的呆。若是就此將錢櫃中的東西打個包逃走,找一處偏僻的山村,三五年的生活絕對不成問題。如果雪葉巖閣下不是王族的身份就好了!他如果離家出走,雪葉巖可能會發動整個夏維雅的力量挖他出來。那時就難看了。到現在爲止雪葉巖這個監護者都還沒有提出什麼他不能接受的要求,現在又因事他去,應該有一陣子平安無事吧?   小龍嘆息一聲,拿了最輕的那隻錢袋,和記載着內息修練方法的冊子,其他各物仍留在錢櫃裏,關上錢櫃。不過,波塞冬並沒有再將能量鎖鎖死,而是啓用了錢櫃上另外配置的一套數碼鎖。因爲他不知道下次再要開錢櫃會是什麼時候,屆時他的內息波動是否還會和雪葉巖的完全一樣。   從雪葉巖的房間出來,波塞冬找來早上拿來帳單的瓴蛾,數給他五百黑晶,讓他去付給清風居。“剩下的做爲日常開銷,夠不夠一個月的用度?”小龍問道。瓴蛾給了一個肯定的回覆。波塞冬滿意地點頭:“那麼,從今天起,一個月內的開銷就由你負責。”小龍說,“我要閉關修練,沒有什麼事就不要來打擾我。”   瓴蛾露出困惑的表情。小龍看着他那迷茫的雙眼,好一會兒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對一個瓴蛾來說,“沒有什麼事就不要來打擾我”這樣的表達方式顯然是太模糊了一些。以瓴蛾的智力水平,實在不能期望他們可以判斷什麼事可以打擾,什麼事不可以。瓴蛾需要更爲明確的指令。   想了一想,波塞冬說:“除非是雪葉巖閣下……呃……或是亞當先生,其他人的話,就說我在閉關,不可以打擾。”瓴蛾現出“明白了”的神情,欣然行禮退下。波塞冬仍站在原處,思忖着爲什麼會在雪葉巖的名字後面,再加上“亞當先生”?就因爲他說過會來嗎?   天色暗下來了。最後的一縷霞光也在天空中褪色。地上的一切事物,在月亮升起前,都暫時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平常就相當安靜的宅院此刻更是悄無聲息。主人不在,少主人又已閉關,靜默的瓴蛾各自完成自己當天的工作,休息去了。   波塞冬在寬大的圓牀中央盤膝而坐,吐氣調息。下午時候跟瓴蛾們交待妥當,胡亂喫了點東西,波塞冬回到房裏,就開始研究從雪葉巖錢櫃中拿來的、叫做水心訣的內功心法。水心訣心法可說是大大有名,波塞冬還是幼龍的時候,就聽黃殿的輔導師講過(記得講那什麼“龍族武學起源和傳承”的赫克利導師最是羅嗦不過,上他的課想不睡着實在相當困難,也只有波塞冬這樣的好學生纔會連這一科也拿到中上,現在居然還有一些印象)。水心訣的來歷相當久遠,已不可考,五萬多年前夏維雅開國帝壬武皇夏雨晴就是以此心法稱雄大地,建夏維雅國,創下不世功業。雪葉巖是夏維雅王室成員之一,有此心法自是理所當然。   對龍族來說,所謂父親,其實只是和卵一同送到彩虹郡、說明是哪幾個龍的卵的一條記錄而已。真正決定龍的血統和傳承的,是監護權。也就是說,雪葉巖是夏維雅的王族,成爲他的被監護者,波塞冬也自然就是夏維雅王族——無論今後波塞冬和雪葉巖的關係會有怎樣的改變,這身份都不會再變。因此波塞冬可以修習夏維雅王族的武功,雪葉巖也纔會把水心訣留下來給他。   此刻,波塞冬仔細研究過小冊子之後,發現由雪葉巖築基的內息運行線路和水心訣的記載大體相同。些少差異之處,應該是雪葉巖在水心訣的基礎上改進發展後形成的、更適合自己的心性身體的獨家心法。波塞冬此刻的內息與雪葉巖完全相同,但是適合雪葉巖的不一定會完全適合波塞冬,波塞冬必須再根據自己的情況做出調整,水心訣當是最好的參考。   波塞冬想了一會兒,心中有了主意。把小冊子收到一邊,盤膝坐在牀上,行功吐納。內息先按照雪葉巖的方式運轉,就如這三天來一直做的那樣。七八個周天轉下來,波塞冬只覺遍體清涼,舒適無比。仍然維持靜坐不動,波塞冬放鬆精神,片刻後再次緩緩催動內息。只是這一次當內息行至與水心訣不同的地方時,波塞冬並沒有聽任內息沿着已經習慣的經脈行去,而是試圖控制內息,按水心訣的線路運行。初時自然是根本做不到。波塞冬也不着急,定下心來慢慢地試了一次又一次。雪葉巖的心法與水心訣本就同源,到第十三次上,波塞冬終於控制着內息,走上了原來沒有走過的經脈。   月亮悄無聲息地爬上天空,透過水晶屋頂,在波塞冬身上灑下淡銀色的光芒。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屋頂上多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影子伏在水晶屋頂的一角,向下望着房間裏靜坐的小龍,悄無聲息。   亞當再回到彩虹郡,是一個月之後。   這十幾天來,他一直呆彩虹郡東北的山間。最初兩天由梅菲斯特爲他詳細介紹清藍之境的各種生命,尤其是那些危險的地域和動植物——梅菲斯特既已發現亞當這方面的缺點,爲了他的安全起見,當然是極力彌補。   好在梅菲斯特對清藍之境可稱得上了如指掌,講解起來清晰且有條理。亞當的學習能力強,記性更是無以倫比,雖然是極爲複雜繁複的題目,兩天下來,也居然記住七七八八。   大概要講的東西都講過了,亞當就要求梅菲斯特幫他釀酒。本來要賺錢自立,求梅菲斯特幫忙似乎頗失原意,但亞當實在對欠芪墨的六十蒲頓不能釋懷。雖然芪墨說不必放在心上,但月白提坦他們偶然流露的眼神,以及厄侖特雪葉巖聽說他欠芪墨錢時的驚訝模樣,卻都令亞當說不出的彆扭,讓他覺得錢一定要儘早還。然而,釀酒,尤其是釀好酒卻絕非一時之功。   此刻身在山中,一切器具原料俱告闕如,要釀酒原本煞費周折。別的不說,只是用什麼盛裝榨出的果汁的是個大難題。若只是造桶也就算了,亞當卻從杜康那裏知道,說好酒至少經過數月或數年的陳釀,還必須是放在經過三年以上天然乾燥的橡木桶陳釀的味道纔會好。這麼弄下來,等酒釀好怕不得要七八年的功夫?   亞當和天使一樣擁有永遠的生命,在伊甸時又有天使們無微不至地照料,衣食無憂,終日無事,就只是跟動物們一起玩耍,跟天使們學習各樣知識。時間的流逝在他心目中本不算一回事。但是要想盡早還錢,就實在是太慢了。   到那時波塞冬那個急於自立的小龍,還會呆在彩虹郡雪葉巖的家裏嗎?若是波塞冬等不到那時就已經能夠自立,自己想借助他幫忙賣酒的計劃可就落空了。沒有小龍幫忙,亞當可不懂怎麼拿酒去跟人換錢。有了這種種考量,再加上亞當跟天使們原本就完全不需要客氣,其實也是一向倚賴慣了,哪就會那麼快改變?遇到難題就向天使求助,對亞當來說簡直就是喫飯睡覺般的自然反應。   梅菲斯特不是杜康,對釀酒本來沒有興趣,但是他當然不會拒絕幫助亞當。對梅菲斯特來說這也根本不是什麼麻煩的事。而且當梅菲斯特瞭解到亞當釀酒的目的是爲了賺錢自立(亞當雖然並沒有明確說出目的,但是他一來不懂說謊,二來跟天使們無話不談地慣了,口風自然嚴不到哪裏去。梅菲斯特查顏觀色,很快就得出了正確的結論)之後,更是大爲驚奇。   才只兩天的功夫,亞當居然就領會到“錢”這個東西在清藍之境的重要,還受龍族的高傲的影響,不肯倚靠天使,而要自己想辦法賺錢維持清藍之境生活——若還是在伊甸的亞當,大概會直接詢問梅菲斯特關於錢的事,再請大天使給他一些吧?   梅菲斯特聽亞當轉述了自杜康處學來的釀酒方法,立即就明白了亞當要他幫忙的是什麼,淡淡說道:“我知道了。需要有一種方法使發酵好的新酒迅速完成陳釀的過程,換句話說就是要在幾天內達到平時幾年纔有的效果,是不是這樣子?”   亞當稱是,補充道:“還有橡木桶用的木頭,也要有三五年時間的天然乾燥纔行。”   俊美的大天使臉上現出一個絕非人或任何龍可以相媲美的微笑,道:“沒有問題。我在這裏建一個通道,連通某個時間流逝較快的宇宙——時間流逝速度要是清藍之境的三百五十倍到四百倍,這樣在那邊一天就可以有這裏一年的效果。至於和伊甸的橡樹木質相似的樹木,在這清藍之境就可以找到,不成問題。”   亞當對大天使的話自是絕無懷疑,立即高興地說:“好極了!我這就開始製做容器,採集忘憂果,分離毒素後,進行浸皮榨汁發酵等程序——大概也得要二十幾天吧!你來不來得及建成通道和做好橡木桶呢?”   梅菲斯特笑道:“用不了那麼久!”想了一想,又說:“不過這山坡雖然荒僻,偶然還是會有龍和其他清藍之境的生物來到。北邊七十多里處有個山谷,比這裏更合適。我可以把通道建在谷中的巖洞裏,並在外設下結界,以免清藍之境的任何生物誤入其中。”   於是就此決定下來。梅菲斯特先去山谷中建立通達異空間的通道。亞當花了大半天功夫,以風刃砍了十幾棵大樹,就在山坡上將木頭破成木條,修理整齊,用樹皮搓成繩索將木條捆成捆,再以魔法傳送到七十里外的山谷。   其時梅菲斯特已經在谷中最寬大的一個巖洞中工作,亞當發現那洞口設下了強力結界,也就沒有去吵大天使。自己在山中找了些可食用的野果塊根充飢,選了一處柔軟的草地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上午醒來,胡亂找了些東西填飽肚子,就繼續他的釀酒大業。   之後七天中亞當以樹皮繩和木條做好了二十幾只半人高一圍粗的大桶,又回到山坡上去採集忘憂果,挖一條半里長的水渠將山中的一道溪水引入谷中,忙得不亦樂乎。   方圓將近裏許的山谷中清出了近一半面積的空地,整整齊齊地擺着三大排木桶,裝滿了玫瑰紅色的忘憂果汁——這就是大天使梅菲斯特七天後從設下結界的巖洞中出來時看見的景象。   “人啊!還真是精力充沛,也難怪他在伊甸整日地叫喚無聊了!”梅菲斯特一時間爲自己七天來的從容而汗顏,畢竟他若全力以赴的話,這個通道至多兩天就能開好。大天使以只有自己聽到的聲音感慨了一回,跟亞當打了個招呼,去砍“橡樹”了。   亞當被大天使梅菲斯特帶到清藍之境的第二十九天,彩虹郡東北方一百七十里處的某一無名山谷中,兩隻晶瑩透明的水晶杯中注入了豔麗澄澈的紅色飲品。棕發黑眸的人端起其中的一杯,向俊美無倫的天使邀飲:“來!嘗一嘗,看我的技術比杜康怎麼樣!”   這就是後來被稱爲“諸神之漿”的清藍之境頂級美酒第一次面世時的情況!   瓴蛾纖秀的雙手熟練地打出連串手語,卻見面前的龍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伸出空着的一隻手抓了抓頭。難道我還說得不夠清楚?這個龍爲什麼擺出這個鬼樣子?瓴蛾瞪着對方,心中想道。該怎麼辦呢?   尷尬的沉默也不過持續了十幾秒鐘,棕發的龍深黑色的眼眸直視着瓴蛾的眼睛,迷惑的神情忽然一變,溫和地微笑說道:“你不是說得不夠清楚,根本是一個字也沒有說嘛!”   什麼什麼?我比了半天手語他沒有看見嗎?什麼叫“一個字也沒有說”?若非受過極好的訓練,瓴蛾差點兒直跳起來,眼睛瞪得更大了。   雖然瓴蛾並沒有真跳起來,棕發的龍卻也嚇了一跳,失聲道:“手語?!是指你剛纔比的那些手勢嗎?你不會說話?”   瓴蛾差點兒暈過去!高貴的龍族中竟也有這樣的白癡!不懂瓴蛾的手語也就罷了,連瓴蛾不能發聲這樣的常識也不知道,也太給龍族丟臉了吧!這樣的龍也想見少主人?   “少主人?你是指波塞冬吧?我跟他說過會來找他,雪葉巖也說我隨時可以來的呀!”白癡龍亞當非常奇怪,原來瓴蛾是不能發聲!那……“雪葉巖爲什麼讓不能說話的你來接待客人?那不是什麼都說不通嗎?”   爲什麼說不通?除了你這白癡,哪有龍不懂瓴蛾的手語!面對如此白癡,瓴蛾實在無法將之視爲龍,一切禮節都拋於腦後,沒有好氣理他,更不相信高貴的主人會認識這種傢伙。   原來……亞當忽然明白過來,立即定一定神,正色向瓴蛾道:“我確實不懂瓴蛾的手語,也根本不需要!我可以直接從你眼睛裏看出你的意思——剛纔你比那些手語時,根本心不在焉,我又怎麼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既然不能跟他解釋說自己不是龍纔不懂瓴蛾的手語,亞當雖不喜歡被當成“白癡”,也只好把這個問題忽略過去。還是先搞清楚他剛纔“說”些什麼再說吧!   瓴蛾聽他這樣一說,又是嚇了一跳,也忽然醒覺到其中的古怪。自己後來一直再沒有比任何手勢,只是心中念轉,這龍竟能相應回答,顯然他說能從眼睛裏看出自己的意思並非虛語,那他自然也不是白癡了。這回完蛋了!竟然冒犯了一位龍……   “我當然不是白癡,只是不懂你的手語罷了。不過既然所有的龍都懂你的手語,那也難怪你誤會,也說不上什麼冒犯!波塞冬倒底在不在呢?我找他有事!”亞當打斷瓴蛾惶恐的心思,再次說道。   這一回瓴蛾不敢再有任何不敬的想法,恭敬地回應:少主人在閉關,曾交待我們一個月內不可隨便打擾,因此我現在不能爲你通報。請你留下名字,再過四天少主人出關後我會稟報他知道。   亞當點一點頭。他不太明白“閉關”是什麼東西,不過四天也不算太久,到時候再來就是了。於是道:“那好吧!我叫亞當,你告訴波塞冬,我四天後再來找他。”   瓴蛾一怔,比劃道:“你是亞當先生?上次主人在清風居宴會的主賓亞當先生?”雖然知道亞當不懂手語,習慣成自然下,比還是要比的。當然目光也流露出同樣的意思,因此亞當可以明白。   亞當不知他爲何驚訝,點了點頭。瓴蛾合攏在背後的寬大翅膀“刷”地展開,亞當立時發覺一道奇異的能量波動隨着展開的雙翅傳出。幾乎立即就有了回應,數秒鐘後,又是一隻瓴蛾出現在廳中。亞當認出正是當時到小客店給他送請帖,錯把月白當成自己的瓴蛾。   是亞當先生!後出現的瓴蛾向原在廳中的瓴蛾傳出肯定的心語,兩個瓴蛾立即同時向亞當恭恭敬敬地行禮。能讓主人雪葉巖鄭重其事地設宴款待的龍,當然不能待慢!何況少主人也曾吩咐過……   當日送請帖的瓴蛾行禮後,得到同伴傳來的心語,立即振翼離去。留下的瓴蛾向亞當比劃“說”道:“少主人曾吩咐過,主人和亞當先生是例外,若是來了要立即稟報。請你稍等片刻,少主人這就出來。”   聽到不必四天後再來,亞當自是笑逐顏開,在瓴蛾的恭讓下在廳中一張椅子上坐下等候。在他想來,小龍有這樣的吩咐,不過是當日說好了的,沒有什麼特別。瓴蛾可就不這麼想了。少主人對亞當先生明顯另眼相看,主人又不在,只怕是……不過龍的事情,怎也輪不到瓴蛾來管!主人走時也只交待要聽少主人吩咐,可沒提過別的。   這些天波塞冬足不出戶,除了喫飯,就是修習水心訣。二十幾天下來,全身所有經脈都已按水心訣的行功路線打通,自覺得功力又有長進——這並不是說雪葉巖的心法比水心訣差,而是雪葉巖的心法是爲了更切合自己的特點而修改過的水心訣,雪葉巖自己修練起來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波塞冬的體質和雪葉巖不盡相同,反而是練對修習者體質要求相對寬鬆的水心訣進步更快。這就好象某人度身訂做的衣服,若換了另一個人穿,可能還不如通碼成衣來得合身。當然若不是雪葉巖以自己的功法爲波塞冬築基,波塞冬體內根本毫無內力,即使終能練成水心訣,也得是百餘年後的事了。   瓴蛾來稟報亞當來訪的時候,波塞冬剛剛做過又一輪三十六週天吐納,想起來活動一下四肢,就聽見叩門聲。波塞冬還記得自己給過的吩咐,立即想到是亞當來了。如果是雪葉巖的話,根本不必瓴蛾來通報,自會直接過來。即使自己那位風度絕佳的監護者不會排闥直入,也會在門外出聲的。   波塞冬從牀上下來,略爲整理衣衫,拉開了門。果然看見瓴蛾以手語稟報“亞當先生來訪”。波塞冬點點頭,道:“我就出去,你去準備待客的茶點——也差不多是下午茶的時間了。”   瓴蛾領命退下。波塞冬獨自向客廳的方向走去,同時猜想亞當的來意。波塞冬雖然年少,又生得極美,卻並不是只懂自我陶醉的龍。那一次宴會上亞當對他的態度看似十分明顯,但小龍總覺得這位與自己監護者關係曖昧的龍並不是真的被自己的容貌所吸引。但若真是象他那天所說的,要商量什麼賺錢的事,也未免太不着邊際了。   坐在客廳裏的亞當,仍是上次見面時的打扮。身上的衣服顯然這段時間一直沒有換洗過,皺皺巴巴的不說,還沾了不少幹掉的酒水痕跡。他所坐的椅子邊的地板上,則有兩隻古里古怪的口袋似的東西,應該也是他帶來的了。   波塞冬更可以肯定自己的直覺不錯,這個亞當應是並無追求自己的意思,不然至少會把自己整理得乾淨些纔來吧!不過說也奇怪,他這樣平常的相貌,穿得又邋遢,波塞冬卻居然並不曾感覺討厭或不願接近。甚至那種與其他成年龍保持距離的本能都淡薄得多。   心中轉着念頭,波塞冬走進客廳中央,向見到他進來而站起身的亞當躬身行禮,道:“亞當先生大駕光臨,我因爲閉關未能迎接,還請先生不要見怪。”   亞當依然有樣學樣地還禮,笑道:“打擾了你的修練,該我道歉纔對。不過你顯然很用功!不過一個月不見,功力似乎增長了一倍的樣子,真是不凡呢。”   雖然亞當並沒有練過龍族的內功,但是在梅菲斯特等天使的指導下,魔法修爲已經極高。在彩虹郡呆過兩天多,見過那麼多不同級數的龍,還親自和雪葉巖交過手,對龍族的高下強弱已多少有個譜兒,這時才說得出這番話。   波塞冬對自己的進境自然明白,見亞當一眼就看了出來,心中也極佩服。若不是知道他曾接下過雪葉七擊,本領高強,免不了會大喫一驚。此際微笑道:“先生過獎了。雪葉巖閣下臨走前曾交待我要用功修練,波塞冬自然不敢怠慢。”   亞當大喜道:“你是說冰川龍不在?那太好了!”   波塞冬見亞當對自己監護者不在表現得這樣欣喜若狂,不禁暗自皺眉,開始懷疑自己最初的判斷是否有了什麼誤差。而且這個亞當還用那樣古怪的綽號稱呼雪葉巖!幸好一旁侍候的瓴蛾已經離去。不然這話日後傳到雪葉巖耳朵裏,可也不大妥當。口裏說道:“閣下走前還曾特別叮囑波塞冬,絕不可對先生失禮。今日先生來了,定要用過下午茶才走。”   亞當欣然道:“好呀!這裏的食物美味極了,我正要多喫一點。而且我今天帶了酒來,想請你嚐嚐,看是不是喜歡——上次你說可以靠調了果汁的酒賺錢,我就猜可能不僅僅是我一個覺得酒味太辣,所以特別做了好酒來,你幫我判斷一下,是否也可以用來賺錢呢。”   說着話,亞當從腳邊地上提起一隻皮袋,向波塞冬示意。波塞冬大爲愕然。難道他說什麼賺錢的事不只是個藉口嗎?他這樣本領高強的成年龍,還會爲錢發愁,更跑來找自己這樣的小龍合夥嗎?   亞當並不明白小龍爲什麼發呆起來,但也不在意,繼續道:“你這裏有沒有水晶杯,拿一個來我倒出來給你嚐嚐。”   波塞冬定一定神,看亞當確是很認真的樣子,才知道那天雪葉巖閣下和自己真的是誤會了亞當。這種事也不好解釋,只能不提。波塞冬離座站起,道:“茶點應該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這就過去,我再讓瓴蛾去取酒杯。”   第五章 無妄之災   魔森酒吧在彩虹郡相當有名。   酒吧面積不大,全木建築的門面,樸素自然的鄉村風格,在彩虹郡這繁華所在就如鶴立雞羣。不過魔森酒吧之有名,卻並不只是因爲它別具特色的佈置。大多數龍選擇魔森酒吧的原因,除了全清藍之境各地的酒都可以在它的酒單上找到以外,更重要的是因爲酒吧的服務生並非常見的成年龍或瓴蛾,而是成年未久、尚未離開監護的美貌小龍。   通常情況下,龍都不喜歡自己的小龍出去打工。因爲剛變身的小龍沒有強大的力量——雖然除了真正卑劣無恥喪心病狂的傢伙,沒有龍會有意傷害小龍,但若是小龍太美麗的話,被引誘拐騙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有點常識的龍都知道,越是剛變身的小龍,越是不喜歡和監護人在一起。要引誘小龍,越早出手越容易成功。在這樣的情形下,想一直保有六至八名高素質的小龍服務生,作爲老闆沒點兒辦法可不行。   爲了使這些小龍的監護者同意小龍來打工,酒吧老闆自然要對監護者們做出某些承諾,諸如確保小龍不被騷擾之類。魔森酒吧的老闆約爾,年輕的時候是很有名的冒險者。雖然只是平民,一身修爲卻已至強者之境,加之手段圓滑人脈廣闊,在彩虹郡可說是無龍不知。即使是全清藍之境,願意得罪他的龍也並不多。   身爲彩虹郡有名的富龍,約爾另外還有五六處店鋪,都是冰飲店租書店之類做幼龍生意的鋪子,針對成年龍的只有魔森酒吧。大家都說他酒吧裏的服務生全是從那幾家冰飲店物色來的,約爾對此也不否認。畢竟若非幼龍時候就認識了,並且把“約爾伯伯”當好龍,哪個小龍那麼大膽子跑到酒吧去找工作?   雖然被指責是利用小龍討厭監護者的心理而從中謀利,約爾用小龍做酒吧服務生,本身倒沒有什麼不良企圖。他只是腦子動得快一些,又有足夠的力量和手段將設想實現罷了。約爾也十分注重自己做出的承諾,對那些向他的服務生動手動腳的龍絕不留情。爲此約爾只是在每天上午輪流到其它幾處店鋪查看,每天下午魔森酒吧一開門,他必然回來坐鎮。   單純賣果汁租書的利潤自是不能和以美色推銷美酒的利潤相比,所以約爾的七處生意中,魔森酒吧一間的收入就抵得其餘六間店收入的總合,也就沒有什麼希奇了。即使同樣是的酒吧,標價比一般酒吧高出一倍的魔森酒吧,生意也還是比別家要好上兩三倍。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即使不能真的怎麼樣,喝着各式的美酒,對着年輕美貌的服務生,說笑幾句也是很過癮的!何況時間久了,難保不會跟哪個服務生熟悉起來,那不就可以……嘿嘿!   不過,酒吧就是酒吧!生意再好的酒吧,申時的大太陽底下,也一樣很冷清。約爾坐在吧檯角落自己的老位置,面前擺着一壺茶四樣茶點。一邊從容享用着自己的下午茶,一邊看着當早班的一個調酒師兩個服務生擦桌抹椅,爲晚上的忙碌做準備。整間酒吧裏只有靠門口位置坐了兩桌一共五個用下午茶的龍。   從敞開的大門射進來的陽光一暗。知道又有顧客上門,正在門邊擦桌子的服務生忒洛斯面帶笑容地抬起頭,卻不知爲什麼,只是嘴巴張了張,並沒有發出聲音。約爾察覺了氣氛的變化,還以爲是來了哪個曾經糾纏過忒洛斯的不受歡迎的顧客,立即也向門口轉過頭去。   入目走進來的兩個龍一個瓴蛾,約爾禁不住目光一直。好漂亮的龍!約爾心中驚歎。總算他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龍,略微一怔之後,就已恢復冷靜。看見小龍那深藍色的眼瞳和長髮、以及身後瓴蛾華麗制服上的夏維雅王室徽記,約爾很快猜到了來者的身份。   深藍色的眼眸四下打量着酒吧裏的陳設,對自己的美貌在在場衆龍中產生的影響若無所覺。“魔森酒吧是彩虹郡生意最好、酒類最全的酒吧!”小龍轉向他的同伴,說道,“這裏的老闆約爾先生是位很好的龍,最懂做生意,也是當代最有名的品酒名家。只要清藍之境有出產的酒,就一定可以在約爾老闆的酒窖裏找到的。”   小龍同行者的黑眸仍舊四下轉着打量酒吧中的一切,沒有回答。約爾拋開自己的下午茶,離座向來者迎過去,大笑着道:“你是波塞冬!你會來真是意外的驚喜!更難得你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格林!”約爾回頭叫着吧檯內的調酒師,“給我開一瓶最好的卡蘆酒來,我要好好慶祝一下。”   波塞冬微笑。他還是幼龍的時候,經常去約爾開的冰飲店喫東西。約爾當然絕不會放過這個大家公認的成年變身後會十分美貌的幼龍,多次試圖說服(如果不是“引誘”的話)當時還是幼龍的波塞冬成年後到酒吧來打工。   幼龍時的波塞冬對“約爾伯伯”也有些好感。波塞冬調酒賺錢的想法也和跟約爾的幾次談話有些關聯。若不是雪葉巖走前留下了足夠的錢,波塞冬又把內功修練放在第一位的話,說不定早跑酒吧來打工了。至於“只要是清藍之境有的酒,就能在魔森酒吧找到”什麼的,當然也是以前約爾遊說幼龍時所說的話了。   約爾說波塞冬的到來是個驚喜,並非誇大其詞。無論他以前的功夫做得怎麼好,波塞冬自己如何願意,小龍要出來打工,監護者雪葉巖的許可是必不可少的。且不說身爲最重尊卑等級的夏維雅王族的雪葉巖,是否會同意波塞冬出來打工,只雪葉巖目前根本不在彩虹郡的事實,就讓小龍連請求許可的對象都找不到。而成年不過個把月的小龍,在沒有監護者在場的情況下進酒吧,也實在難以想象。   因此,吩咐過格林拿酒之後,約爾就把目光轉到和小龍一起進來的龍身上。這個中等身材、棕發黑眸的龍,似乎剛纔洗過澡出來的樣子,頭髮還帶着潮意。身上穿一件乾乾淨淨、簡簡單單的白絹袍,藍色絲質衣帶,看不出帶有兵器,反倒在一隻手裏提着兩個以樹皮索綁在一起、外形粗陋怪異的皮袋。約爾不記得自己曾經見過此龍——他的相貌實在也太平凡了!雖然約爾對自己的記憶力一向頗爲自傲,此刻也不敢就驟下斷語。   波塞冬注意到約爾的目光,就爲他介紹道:“這位亞當先生,是雪葉巖閣下的好友。亞當先生,這位就是我跟你說過的約爾先生了。約爾先生在彩虹郡商界極有影響力,也是這家魔森酒吧的老闆。”   亞當向約爾點點頭。約爾也微笑回應,心中卻不由一震。月前雪葉巖在清風居宴客的事他當然也聽說了,知道那次宴會的主賓是個名叫亞當來歷不明的龍,據說和雪葉巖的關係十分曖昧。現在他又和波塞冬走在一起——是受雪葉巖之託照顧小龍,還是另有曲折呢?   約爾把波塞冬和亞當讓到吧檯前坐下,這時格林也已拿過三隻乾淨的酒杯和一瓶打開了的上等卡蘆酒。約爾拿起酒瓶,要爲波塞冬的杯子裏倒酒。波塞冬伸手做了個攔阻的姿勢,道:“我年紀小,酒量也差,這種酒可不敢喝。而且……”小龍的聲音輕下去,清藍美目四面掃過,“今天我陪亞當先生來,主要是因爲亞當先生有件事想和你談。”   約爾明白了。雖然對這個亞當居然會有事找他這素不相識的龍感覺奇怪,表面上還是鎮定自若,約爾笑道:“波塞冬你現在成年了,我總不能再拿果汁招待你。我可不想被稱爲吝嗇。”他重又站起身,“走!跟我到酒窖去,我選一種最溫和的酒請你。”   波塞冬欣然站起,吩咐同來的瓴蛾在原處等候,就和亞當一起,跟着約爾向角落裏通後院的小門走去。約爾注意到,離開吧檯前,小龍伸手把自己和亞當面前的空杯拿了起來。亞當仍然提着他的兩隻皮袋。   數分鐘後,兩龍一人來到一間堆滿書籍薄冊的小房間。“這是我的書房,通常很少龍闖進來。只是好多帳本進貨單之類的東西,亂得一塌糊塗。”   約爾率先走進房中,自己動手將一張堆滿各式薄冊的椅子上的東西搬到地上,示意亞當坐,同時指給波塞冬桌後的圈椅。自己則將桌子上的紙張堆疊起來,清出了將近一半空間,一屁股坐在桌角上。   “那麼,亞當先生,我可以如何爲你效勞呢?”約爾問道。貴族式彬彬有禮的言語被他以漫不經心的態度說出來,並沒有絲毫謙恭的意味。叫做亞當的龍沒有回答,只是以一種感覺十分有趣的眼神打量着約爾和所處的房間。   波塞冬也沒有說話。把從酒吧裏拿來的兩隻酒杯放到桌上,小龍把一隻手伸向亞當。亞當交出手中的皮袋,飽含好奇的目光則仍舊在這間混亂的“書房”和主人身上輪換着。波塞冬把將兩隻皮袋綁在一起的繩索解開。其中一隻皮袋先放在一邊,小心翼翼地用力,拔出皮袋口的軟木塞——   清鬱的香氣飄散開來。   約爾跳起來,驚訝地看着小龍的一舉一動。波塞冬一手扶着皮袋口,一手託着袋子底部,小心地將其中紅寶石溶液顏色的清澈液體注入酒杯。約爾看得呆了。   重新塞好皮袋的軟木塞,波塞冬抬頭看着約爾,臉上掛着明豔無倫的微笑,說道:“約爾先生先嚐一下這杯酒好嗎?”約爾無言地端起酒杯——面對這樣的微笑,不要說只是酒,就是穿膽腸毒藥,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   看着案上雕刻精美的羊脂玉瓶,讀着素紙拜帖上的淡墨字跡,梅亞靜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麼滋味。   對波塞冬這小龍,雖然知道希望不是很大,梅亞靜也並不打算試也不試就放棄。因此清風居宴會後只隔了一天,他就派瓴蛾去拜候波塞冬,表面上說是知道雪葉巖離開,過來看看小龍是否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派去的瓴蛾沒見到波塞冬,帶回消息說小龍要閉關一個月。   如今離波塞冬預定出關的日子還差着四五天,波塞冬卻忽然派瓴蛾送來回拜的帖子,梅亞靜當然想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得小龍提前出關的?一查之下,就知道了亞當今天午後去找波塞冬的事。亞當能在今天見到波塞冬,自然是雪葉巖或小龍曾經留下吩咐。   這樣的待遇差別本已令梅亞靜泄氣。尤其令他惱火的是,據手下說,亞當在雪葉巖家裏呆了足足有一個時辰,直到將近申時才和波塞冬一起出門,出來時亞當完全換了一身裝束,榮光煥發模樣。正當梅亞靜以爲自己再也承受不起這樣的刺激時,卻又忽然接到小龍派瓴蛾送來的謝帖和禮物!   波塞冬回拜的帖子措辭恭敬客氣,令梅亞靜覺得如果不接受的話未免就顯得太沒有氣量了。而且,小龍還說晚上要親來拜訪——想到小龍那絕世容顏,梅亞靜怎麼也壓不下心中的期盼之情。“如果他真的肯跟我的話,我恐怕就真的完蛋了!”梅亞靜心裏跟自己說,卻發現對此狀況完全無能爲力。   直到被瓴蛾的振翼聲驚醒,梅亞靜才發現時間過得好快,已經是黃昏時分。他抬起頭,跟隨他多年的瓴蛾比出手勢:“夏維雅王國波塞冬先生求見。”梅亞靜喟嘆一聲,默默比了個“請”的手勢。   小龍依然是一件深藍色衣袍,長髮在頭頂束成馬尾,只帶着一個瓴蛾,跟着前行引路的瓴蛾身後,飄飄灑灑地走來。如果小龍因爲主人的奇異態度而不安的話,至少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梅亞靜想,靜靜地看着波塞冬走近,既沒有起身迎接,也沒有出聲。   “波塞冬拜見殿下!問候來遲,還請殿下恕罪。”波塞冬在梅亞靜身前五、六步之外停住,躬身行禮,說道。   梅亞靜坐在原處,略微欠了欠身,淡淡道:“來遲嗎?也總是來了。”   波塞冬臉上現出燦爛如晚霞般的笑容,道:“雪葉巖閣下臨走前,曾吩咐波塞冬用功修練武功。還說若有什麼問題時,可以來請教殿下。所以雪葉巖閣下一離開,我就決定閉關,卻不料又因此怠慢了殿下。今天我因爲亞當先生的事提前出關,就趕緊來向殿下謝罪。”   梅亞靜聽他坦承是因爲亞當才提前出關,倒也一時沒有話說。怔了一怔,才道:“這個亞當倒真是非同小可呢!先是雪葉巖爲他大擺宴席;現在你又爲了他提前破關。”   小龍抬手攏過頭頂束成一束的藍髮,手指卷繞着垂至腰際的髮梢,笑道:“亞當先生確實很厲害。我聽弗雅侍從官說,雪葉巖閣下曾和他動過手,他毫髮無傷地接下了閣下的雪葉七擊。上次清風居宴會後,他就曾說要來找我,是閣下答應他隨時可以來的。”   波塞冬似乎只是隨便說來,梅亞靜卻不由得暗喫一驚。當日雪葉巖請客是爲了向亞當道歉,但到底是兩龍間有什麼恩怨卻沒有龍知道。今天聽波塞冬這一說,才知道兩龍早已動過手,且是雪葉巖居於下風。   連雪葉七擊也沒能傷了亞當,雪葉巖簡直就是一敗塗地。那麼亞當想要波塞冬的話,身爲監護者的雪葉巖大概也沒有拒絕的立場吧?如果雪葉巖是因這原因纔在把小龍單獨留在彩虹郡,那也是說得通的——畢竟龍族是注重實力的種族!諸般念頭風車似地轉着,梅亞靜看着波塞冬,沉吟不語。   波塞冬也不知是否猜測到了梅亞靜心思,目光投向桌上的羊脂玉瓶,微笑道:“殿下沒有嘗一嘗這瓶酒嗎?”   梅亞靜一怔。雖然市面上常見的酒不會裝在這樣昂貴的瓶中,這玉瓶的初始功用也未必就是裝酒,但是玉瓶裝酒也不是什麼特別希奇的事,以美酒做爲禮品更是相當普遍的作法。不過,這樣特別問起,就顯得不太尋常了。   迎着梅亞靜詢問的目光,波塞冬輕笑着說出今次來訪的正題:“這酒叫做‘香醉忘憂’,今天下午我陪亞當先生去見約爾先生時,承他品評,應該可以賣到每瓶十枚黑晶,只要每年能售出一萬瓶,就是十萬黑晶。盧茵塔公國可以得到銷售價值的二成,殿下以爲如何呢?”   梅亞靜大爲愕然。約爾在彩虹郡的商人中相當有名,梅亞靜是知道的。同時他更知道約爾在品酒界的地位。雖然說現在市面上最頂級的好酒也不過只要五六黑晶一瓶,這什麼“香醉忘憂”還是第一次聽說,但若約爾說它值十枚黑晶一瓶,就一定不會錯的——不過,爲什麼盧茵塔可以得到其中兩成的收入?   波塞冬明白他的疑惑,解釋道:“‘香醉忘憂’是以忘憂果爲原料,酒場正設在忘憂之地。”   忘憂之地是盧茵塔公國靠近彩虹郡這邊廣達數百里的山區的統稱,因爲區域內遍佈忘憂果和許多其他危險性動植物,並沒有龍或瓴蛾定居的村落,無論是盧茵塔朝廷還是清藍之境其他國家,都不很重視這一區域。可以說那只是一片荒蕪之地。即使是荒地也罷,那裏終歸是在盧茵塔的疆界之內。不過——   “忘憂之地什麼時候居然設起酒場來了?”梅亞靜皺眉道。自己怎麼說也是盧茵塔的大公,公國境內冒出個酒場都不知道,似乎也太那個了。   波塞冬表情有些怪異地回答道:“據亞當先生說,那天從清風居出來,他就去了那裏。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都在那裏釀酒。”   梅亞靜張開了口,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看到約爾喝了“香醉忘憂”(這是亞當訖今爲止想出的最得意的幾個名字之一)後,臉上不克自制的驚歎感動神情,亞當終於可以明白爲什麼杜康每次釀出新酒,都會迫不及待地來找他品嚐,並召集所有好酒的動物一起暢飲了。看到自己辛苦釀出的酒被他人認可,那樣的成就感實在絲毫不遜於寫出出色的劇本,又或學懂最困難的魔法。   沉浸於這種滿足中的他,絲毫沒有在意後來波塞冬又和約爾談了些什麼。只知道那一大一小兩個龍談了好長時間。最後的決定是亞當應先返回忘憂之地(原來那整片山地在龍族還有這樣詩意的名字!)那個釀酒的山谷。約爾會安排車輛,三天後來山中運酒。今天帶來的那兩皮袋“香醉忘憂”就留給約爾,由他安排運用,爲此酒的正式上市做前期宣傳。   “梅亞靜那裏,你一定要搞定呀!”約爾陪着兩位客人站起身,對波塞冬說。   波塞冬微笑道:“應該不成爲問題。我回去換件衣服,就去拜訪梅亞靜殿下。”   亞當看了看小龍,不太懂他在說什麼。梅亞靜亞當自然記得。上次雪葉巖的宴會上,梅亞靜是最引吸亞當注意的兩個龍之一,另一個就是厄侖特。亞當有個印象這梅亞靜是哪一國的國王之類的身份。不過,波塞冬的衣服有什麼問題?還要回去換過纔去見梅亞靜?   龍族對衣服這種在亞當看來有些多餘的東西,倒還真是十分重視呢!亞當心中暗想。他們來找約爾之前,波塞冬就堅持要他洗浴更衣,說什麼“穿這樣去拜訪別的龍是很失禮的”。   當時亞當拿不準小龍是否在指責他的失禮,心虛之下,也沒敢追問波塞冬所謂的“穿這樣”是指服裝的式樣類型還是別的什麼,只是乖乖地跟瓴蛾去洗澡,換上此刻身上穿的這件白色絹袍。   初時亞當還在擔心,聲稱“喫飯穿衣住房子”都需要錢的波塞冬,爲這件衣服不知道會問他要多少錢?幸好小龍一直沒有提起,不然自己舊債未清,就又欠下新債,實在是不大妥當。   想到債務,亞當還有一個疑惑。約爾說“香醉忘憂”可以賣到十黑晶一瓶。如果是指來前波塞冬裝了一瓶的那種大小的玉瓶的話,今天帶來的這兩皮袋就差不多有十七八瓶,也就是說至少可以賣一百五十多黑晶——但是,那是多少蒲頓呢?   這次出來前又忘了跟梅菲斯特問問清楚,清藍之境的錢倒底是怎麼一個算法的。還好亞當沒有把心中的問題說出口,不然就又多一個把他當白癡的龍(約爾)了。   約爾陪同亞當和波塞冬回到顧客明顯多了許多的酒吧,和留在那裏的波塞冬的瓴蛾會合。瞥一眼酒吧內所有看見波塞冬而眼睛亮起來的龍,約爾脣邊逸出一絲怪異的笑紋。十分客氣地衝波塞冬躬身,約爾說道:“酒吧忙起來了,我就不再遠送——亞當先生一定會送你回去的吧?”   亞當根本沒聽出酒吧老闆的言外之意。雖然亞當不認爲波塞冬會不認得回家的路,以至於需要人送。但想到波塞冬是爲了自己的事才陪他來找約爾的,自己再陪他回家也算是禮尚往來。因此對於約爾的問話,只是點了點頭。   波塞冬當然明白這個滑頭的“約爾伯伯”在想些什麼。以自己的身份和外貌,有心追求的龍都不會是弱者。約爾這樣理智精明的龍,縱有色心,也不會輕易涉入這一趟渾水。送自己回家的話,事後傳出去,說不定會有麻煩的。   知道這位亞當先生有時候白癡得可以,波塞冬本來想提醒他一下,又怕這樣會顯得太自傲美貌了。而對於重視實力的龍族來說,這種好心也說不定會被看做輕視,反而不討好。再一想亞當連雪葉七擊都接得下,一般的龍也該不能把他怎麼樣,波塞冬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路上亞當再問過小龍,才知道忘憂之地屬盧茵塔公國,要在那裏釀酒運到彩虹郡來賣,必須要公國的同意,並繳納一定比率的稅纔行。所以波塞冬一開始就裝了一瓶酒送去給身爲盧茵塔大公的梅亞靜,等會兒還要再去親自拜訪。   亞當和波塞冬在雪葉巖家的大門口分手。小龍進去之前,特別回過頭來,凝視着亞當,道:“到忘憂之地將近兩百里的距離並不近,你多小心——最好不要御氣飛行,那太耗力了。約爾也要三天多才能準備好一切,不用太趕着回去。”   波塞冬以龍族的武學觀點來說這番話。御氣飛行最耗內力。到雪葉巖或亞當這級數,飛行幾百裏雖然可以做到,卻也不會太輕鬆。萬一飛到半途被截着,內息大損下,說不定會喫虧。他卻不知道亞當的御風術並非武學,而是以精神力催動的魔法,以亞當的靈力水平,不要說只一百多兩百里,就是繞上清藍之境幾圈,也不算一回事。   亞當雖然不明白波塞冬爲什麼叫他不要御氣飛行,但也看出小龍是好意,猜想必然有什麼自己不懂的原因。再一想走走路也正好可以多看看清藍之境的景色,也就點頭答應。卻不知波塞冬這一好意的叮囑,反而惹來麻煩。   沿着彩虹郡東北往盧茵塔公國的大道,亞當瀟瀟灑灑地走着。清藍之境的太陽已經落山,天色也越來越暗。白天相當繁華的大道現在已經非常冷清,只有亞當一個人一路走一路東張西望,彷彿根本不知道再過一段時間夜幕就會完全降下。   路在前方轉了一個彎,進入兩片相對陡峭的山坡夾峙的狹窄谷地。在已經相當昏暗的光線下注意到這一點,亞當皺了皺眉頭。他倒不是看出這裏的地勢非常有利於伏擊偷襲,因而有了警覺。亞當只是拿不準這個偏離了方向的大道是否仍舊會把他帶到要去的地方。   亞當在彎路前站住,想了一想後,決定還是飛起來看看比較妥當,於是升離地面。飛到大約五六十米的空中,亞當面向東北方向,運足目力,想在昏暗中儘量看得遠一點兒。就在這時候,斜下方傳來兩道急銳的氣息波動。   還沒有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兩隻利箭已分別來到亞當的面門和胸膛。亞當大喫一驚,“月映山川”念動即生,同時左手凝起一片閃亮的光盾擋在身前,以補倉促間“月映山川”的防禦力之不足;右手向下揮,黑色的玄靈閃劈向利箭射來的方向。   “龍是實力至上的種族,並不是你不惹他,就可以沒事的。”亞當第二次前往彩虹郡前,梅菲斯特又再一次告誡。亞當想想當初在XX酒吧,雪葉巖莫名其妙地刺自己一劍的經過,知道大天使並非危言聳聽——雪葉巖只是試探他的出身來歷,別無它意,但是當時亞當如果擋不住那一劍,死了也只是白死。想明瞭這一點,亞當的自保手段,也就積極了許多。當初等到雪葉第六擊才懂得還招的亞當,現在甫一接觸,就忍不住要還以顏色了。   箭射在光盾上,光盾四散碎裂,箭也斷成寸段,來勢依舊未減,打在亞當臉上身上。雖然有“月映山川”的護罩,亞當還是不得不依勢而退,卸開碎片的力道。那道玄靈閃打在大道旁的山坡上,把雜樹叢生的山坡擊得碎石木屑紛飛,兩道身影分向不同的方向躍開。   亞當畢竟不是龍,趕盡殺絕的事還沒學會,停在空中並未繼續追擊。一邊繼續加強“月映山川”的護罩強度,一邊緩緩降下——他很想知道這兩個龍爲什麼會襲擊自己。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亞當隨手在左上方空中結出一個照明球,以便看得清楚。偷襲的兩個龍同樣身材彪悍,一看就是武勇過人之輩。剛纔那一個玄靈閃並沒有直接擊中兩龍,因此沒有受什麼嚴重創傷。只是衣衫碎裂、鬚髮電焦大半的模樣,多少有些狼狽罷了。   兩龍各自握緊手中的兵刃,戒備地盯着亞當的接近。亞當皺起眉頭,問道:“你們是誰?爲什麼要襲擊我?”   兩個龍互相看了一眼,忽然發出尖銳的呼哨聲,同時縱身向前,雙斧一槍分左右向亞當的要害部位攻擊,恨不得一下子就將他碎屍萬段的架勢。   這可和上趟雪葉巖從容不迫地交待清楚纔出招的情形不同。亞當沒想到對方竟會話也不說就動手,驟出不意下,御風術本能地全力展開,驚險萬狀地在兩個龍的利刃縫隙間閃躲。什麼“攻擊是最好的防禦”早都丟回伊甸去了。   危急之中,前邊彎道的另一頭也有哨聲傳來,已經與風元素結合在一起的亞當,立即感覺到又有兩個龍隨着哨聲迅速接近。亞當心中一念閃過,恍然大悟。   這四個龍顯然是埋伏在這一段窄路的兩端,想在自己走到中間時來個夾擊。不料自己因爲看見彎道,怕走錯路而飛起觀察,令這一邊埋伏的兩龍以爲被發現,不得不提前發難。是什麼龍和自己這樣過不去?   後來的兩個龍趕到,立即加入兩龍的一方,將亞當四面圍住。四個龍穿的都是便於活動的灰色武士服,兵刃分別是刀、劍、斧和槍。   這四個龍中的任意一個,單獨對雪葉巖的雪葉七擊時,恐怕至多也只能接上兩招。但是四個龍加起來,就算是雪葉巖,要收拾他們,只怕也得費一番手腳——更何況論打鬥經驗,亞當遠遠比不上雪葉巖。   不過是一眨眼功夫,亞當身上已不知捱了多少刀劍。總算亞當的身法夠快,就是不能完全躲開所有的攻擊,也總可以閃開攻擊的正面和脆弱要害部位。經過了這一段時間,“月映山川”的強大防護力已達至巔峯,不是正面擊中要害的話,也無法傷了亞當。   但是,亞當用來自保的是魔法。魔法的威力強大,卻並不利於近戰。亞當的實戰經驗又幾乎等於零,根本不知道要拉開距離。從一開始就被圍攻,完全落於下風。而且魔法要以使用者的靈力——或曰精神力——催動。雖然亞當的靈力水平相當高,在父神所有的造物中,僅次於天使。但是與純靈體的天使或精靈比起來,靈力恢復的速度還是大有不如。   漸漸的,亞當開始感到跟隨風元素的速度有些喫力。“月映山川”本就是靈力消耗很大的魔法。平常情況下,亞當要維持兩三個時辰也還不成問題,但要一邊使用御風術,一邊運轉“月映山川”,一邊使用“斷水流”指(這指法雖是種武功招式,但要真正能截下對方的兵器,還是要靠指間凝聚的木元素和土元素,可不是隻靠血肉之軀的手指頭就可以做到的!),亞當終於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使用魔法的消耗。   圍攻亞當的四個龍也是越打越驚。這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亞當,竟有如此實力?在失去先機之後,四龍的全力合擊中,赤手空拳地支持這麼長時間,以主君的身手,也未必可以做到吧?而且,這樣神奇的指法、迅捷如風的身法也都是前所未見。這個亞當到底是什麼來歷?   發現到自身靈力的損耗,亞當知道情況危急,自己再堅持不了太久。奇怪的,亞當突然冷靜下來。梅菲斯特以玄靈閃擊落自己手中忘憂果的那一幕在腦海閃現。   再沒有仔細思索的餘裕,亞當猛一咬牙,驟然散去用以護身的“月映山川”,全部靈力轉而捕捉風元素的顫動。下一瞬間,亞當的速度猛增爲原來的五倍,向空中急升而上。四龍發現他脫離的意圖,紛紛出招攔截。亞當運指截向急刺咽喉的槍和橫抹腰際的劍,速度再增——較短的斧和刀應該趕不上他的速度。   比劍還長了三倍的槍畢竟還是咬到亞當的大腿。亞當只覺得左腿外側灼熱的火線直燒到腳裸。前所未有的痛感幾乎令亞當心神煥散地自空中摔下地面——若非是心中某個聲音一直在狂叫,一定是會摔下去的!   地上的四個龍並不因爲亞當逃上空中而放棄,紛紛御氣追擊。但是內息從攻擊轉爲御氣飛行,至少也要三五秒的時間。這對於亞當已經足夠。四個龍中的兩個腳尖剛剛離開地面,亞當的四道玄靈閃已自五十米的空中直擊在四龍頭上。   看着四個龍的身體在重力作用下落於地面,亞當再也無法抗拒左腿的灼痛,緊跟着摔下去。卻在身體即將與地面親密接觸的瞬間,被一雙柔軟的翅膀托起。映入眼中的雖然是鳥類的羽毛,熟悉的氣息卻泄露了大天使的真正身份。   “梅菲斯特!”亞當嘆息一聲,就此失去了知覺。   梅菲斯特懷疑自己是否來應該再早些介入。加百列若是知道自己竟眼看着亞當在攻擊中受傷流血,定然大爲不滿;就是一向溫文爾雅的米伽勒,只怕也難免要投以不贊同的目光。但是,那種冷眼旁觀,意識到自身的優越的感覺,實在也是很爽的!   “是亞當要我不要輕易現身的!”大天使這樣告訴自己,看了看被玄靈閃擊昏倒在地上的四個龍。這些傢伙到底從哪裏冒出來的?!爲什麼一派非要置亞當於死地不可的樣子?剛剛到達清藍之境這樣短的時間內,人就已經結下仇家了嗎?   梅菲斯特把亞當放在地上,一揮手在人身上加了一個光系恢復魔法,然後轉向地上失去知覺的四個龍族——確保亞當的安全是他是責任。任何想要不利於亞當的存在,梅菲斯特都有義務弄清楚其中的原由。   卡特隱身在路邊的樹叢裏,看着眼前的景象,完全失去移動的能力。   這一切是如此的怪異!   自從初到彩虹郡的那天在彩虹廣場見過波塞冬一次,卡特就完全被小龍迷住了。那次邀請雖然被拒絕,這一個月又因爲波塞冬閉關而沒有任何機會,卡特也並沒有就此放棄的意思——波塞冬的監護者雪葉巖不在,正是百世難逢的機會——當然不能浪費掉。   無奈地等待小龍出關的這段時間裏,卡特也充分運用手中的力量,鉅細無疑地調查了一切有關波塞冬、雪葉巖、以及其他小龍潛在追求者的情況。清風居的那次宴會和宴會主賓亞當的資料也被送到卡特手中。然亞當的名字如此陌生,外貌如此平凡,也沒有發現有什麼驚人來歷,似乎只是平民,並沒有特別引起卡特的注意,直到今天——   得知波塞冬爲了個相貌平凡衣着邋遢叫做亞當的龍,在今天中午提前破關,一起呆了個把時辰之後,又一起去了魔森酒吧,卡特實在驚訝至極。   卡特心目中,波塞冬的容貌固然絕頂美麗,更令他無法抗拒的,卻是小龍那彷彿與生具來的高傲,冷冷的叫他“這位先生”的語氣……那樣高傲的小龍,怎麼可能和一個身份外貌具都平凡的龍產生任何的聯繫?   卡特當即決定亞當必須消失。雪葉巖這監護者也就算了,讓那樣一個卑賤的傢伙玷污小龍的美麗和高傲,卡特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就這樣,接到亞當在將近黃昏時離開彩虹郡,走向去盧茵塔的大路後,卡特派了他的四個護衛,趕前一步埋伏,務要殺掉亞當。   計劃中卡特並不準備在伏擊現場出現。他不認爲亞當有什麼出色的本領,可以在四衛聯手下逃得性命,也並沒有興趣旁觀這一場殺戮。卡特本想着晚上去拜訪波塞冬的。不料波塞冬回家後只換了身衣服,就又出門去了盧茵塔在彩虹郡的行宮。   對波塞冬的這一行動,卡特除了嘆息自己又多了一個強力競爭對手之外,倒沒有象對亞當一樣,生出必至梅亞靜於死地的念頭。這自是因爲卡特心中承認盧茵塔大公確是有資格和波塞冬交往的龍之一。日後若有必要,卡特不會反對和梅亞靜一決高下,但卻不是在尚未有機會與小龍有進一步接觸的現在,當然更不能只派出手下以陰謀偷襲的方式去幹——真的要殺死他的話,也要採取合乎一國之主的身份的方法。   就這樣,今天晚上沒有什麼事可幹的卡特,只好到四衛伏擊亞當的現場看熱鬧——“如果四衛沒有一下子把那賤民殺死的話,不妨試着找出波塞冬會破關見他的原因。”卡特是這樣想的。   白衣的龍身在空中,以一面在昏暗光線中閃着光的盾牌擋住了斷獄和倉木的勁箭,並在一揮手間毀去了三百多米見方的林地,將隱藏其中的倉木他們逼得現身出來。這就是卡特御氣飛來時,遠遠地看見景象。   初時卡特還以爲是護衛們笨得攻錯了對象。後來那白衣龍用聞所未聞的方法,左手中指在空中一劃,弄出一個頭顱般大的光球,照亮了他那平平無奇的臉,卡特才知道護衛們並未弄錯,這個龍真的就是那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亞當——他竟然有如此本領?!   接下來的戰鬥卡特從頭看到尾。亞當的實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這樣強的龍竟然如此默默無聞,更是難以想象。而且,他的身法和指法也是前所未見……最後亞當極爲冒險地在圍攻中向天空脫離,以卡特看不懂的方法(玄靈閃是黑色的閃電,即使以龍族的視力,在夜色中也看不見。卡特只看見亞當一揮手,隔着十幾米的倉木就躺下了。)一舉擊倒四衛,自身也身負重傷,從空中摔下。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卡特心中千百種疑慮湧上來,拿不定主意是該出手加入四個護衛的攻擊,還是現身喝止——就憑這身手,也該有資格享有梅亞靜同樣的待遇吧!   眼看亞當就要重重地摔落地面,卡特忽然感應到高空中的異變。強大得足以毀滅天地的能量,剛剛出現時彷彿還在超過萬米的高空,下一刻方纔激戰的發生地已經幻現一個潔白耀目的身影——絲毫不遜於小龍波塞冬的俊美,超過小龍不知多少倍的高雅華貴——卡特正爲這“龍”出衆的形貌震動,眼中突然映入疑爲夢境的畫面。   突然顯身的“龍”左臂優雅地伸展,忽然化做寬達兩米的潔白羽翅,恰到好處地托住即將摔在地上的亞當。亞當從喉嚨裏嘆息了一聲,就沒了聲息。   久遠的上古時代,創世神創造了清藍之境、龍族和其中各樣的生命之後,就將之託付給創世神使管理。是創世神使制訂出一切秩序,主宰着世界運轉……傳說中創世神使有龍族無法想象的俊美、毀滅天地的力量、幻化萬千的能力……卡特本不相信這荒誕不稽的傳說,但又找不出其他身份來形容眼前的神祕之龍。   以翅膀(左臂?)託着亞當,被疑做傳說中的“創世神使”的“龍”抬起右手,在亞當身體上方輕輕揮過。隨着手掌的移動,亞當全身被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籠罩。之後羽翅變回手臂,神祕的龍把亞當放在地上,走向另一邊四個被亞當擊昏的龍。   在四個龍失去知覺的身體前默然站立了片刻,神祕的龍再揮一揮手,籠罩了亞當的同樣金色光芒將卡特的四個護衛也籠罩起來。不知是否心虛,卡特覺得神祕的龍走回亞當身邊的時候,特別向自己存身的地方投過了一瞥。   第六章 羽翼之龍   三天很快過去,約定中約爾來運酒的日子就是今天了。這三天亞當很忙。   那天梅菲斯特把亞當自四龍圍攻的危急之中救出後,將他直接帶回釀酒的山谷。有大天使的強力恢復魔法,亞當腿上幾乎有一米多長的傷口半個時辰不到就再無痕跡。傷好後亞當一五一十把今次到彩虹郡的經過,以及波塞冬和約爾所做的安排告訴梅菲斯特。   現在亞當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經過一定時間的陳釀、可以出售的酒要從結界封鎖的山洞中搬出來——即使是亞當也知道,這種聯通另一個空間的通道絕不可以讓龍進入,不然所引發的後果無論是他還是天使都承當不起。   搬出來的酒還要再分別等級。約爾說,並不是所有的龍都會肯隨隨便便地花十黑晶買一瓶酒。但是做爲一種新酒,打響知名度也很重要。好在香醉忘憂的根本風味與清藍之境原有的酒截然不同,若能有一些同類型但價位較平易的酒同時推出,效果會更好。   亞當奇怪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在一開始就把價錢訂得低一些?問題一提出,約爾和波塞冬奇怪的互相看了看,有志一同地各自扯過一張紙,按自己對一般酒類的釀造知識列出成本清單——兩個龍從來沒有過問亞當釀酒的詳細方法,因爲那自然是商業機密。如果有人告訴他們,只要被問到,亞當定會毫不隱瞞地說出所有技術細節,兩個龍也絕對不會相信——在約爾和波塞冬的清單上,主要是設備(比如木桶)和工人的薪資。因爲是以忘憂果爲原料,考慮到處理過程中有不慎中毒的危險,薪資部分是通常的三倍,加上陳釀所需時間造成的增值、運往各地的各種關稅和銷售費用,每瓶酒的成本已經將近兩枚黑晶。   “此外,酒場設在盧茵塔公國境內,照慣例收入的三至四成應繳交公國。能不能降低一些,就要看波塞冬的交涉。”約爾說話的同時,衝小龍展現一個含意複雜的微笑。小龍的目光飛快地自亞當臉上掠過,沒有出聲。亞當對着那篇帳目,腦子裏忙於計算這樣七折八扣下來自己到底可以掙多少錢,雖然籍着高強的靈力感應發現了兩個龍的微笑和目光交換,卻沒有想到其中會有任何特別的含意。   梅菲斯特似乎只用了小半精神在聽亞當說話,更多的心思用來在想不知道什麼心事,明顯心不在焉。亞當雖然不明白是什麼事,但是知道大天使聽見他在說什麼也就夠了。說到最後,亞當總結道:“……這兩天要做的事就是,把符合要求的酒分出類別,以便約爾來後便於搬運,並且在山谷到大道之間清出一條沒有忘憂果和其他什麼危險植物生長的道路——約爾說要帶車來運酒,要走車的話,修路的工程可不小呢!”   梅菲斯特雖然神思不屬,卻還是輕易明白了亞當的意思。大天使自問也不如亞當懂得酒,分類定級的事兒也做不來。當下只是默不出聲地點了點頭,主動走去修路了。   亞當先花了個把時辰將最早做好的十幾大桶酒搬出巖洞的結界,然後就拿一隻木瓢,這個桶裏舀一瓢,那個桶裏喝一口。另外再用木頭、岩石、山藤粗製濫造了一堆杯杯碗碗,用清水和各種能夠想到的東西勾勾兌兌。一時間唯一的遺憾似乎就是忘記從彩虹郡帶回各式酒具和果汁——波塞冬那小龍能用那麼爛的酒調出“蒂克羅日出”,自己應該不會比他差吧?抱着這樣的信念,亞當勇敢嘗試,伴生的後果就是這三天的大半時間都在酒精作用下醺醺然如在雲端。   繁忙而快樂的三天如飛而逝。第三天辰末時分,亞當喫過四五顆野果(當然不是忘憂果)的早餐,把幾天來經過品嚐劃定的酒按不同的等級排好,以第一次喝香醉忘憂所用的水晶杯(那可是大天使應亞當的要求,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來天然水晶精工雕制而成的,絕非亞當兩天來胡搞的那些木頭石頭的東西可比。香醉忘憂的豔麗色彩,原是要用這種杯子才賞心悅目)盛了一杯美酒,靠在溪邊的大石上慢慢品嚐。   一切都已準備妥當,約爾說好今天中午時分就會到的。梅菲斯特也該把路修好了吧?亞當從沒想過天使會令他失望,但今天的事對他可是一件大事。等下喝完了這杯酒,還是要親眼去看看情況纔是——而且,大天使三天沒在谷中出現,雖然知道不用爲他的安全擔心,也還是怪怪的……   “我想,我還是跟在你身邊的好。”   梅菲斯特的聲音驚醒了亞當,只是話語的內容卻令人不知所謂。亞當轉回頭,看見兩天沒有在谷中出現的大天使不知什麼時候回來,坐在不遠處的一塊巨巖頂上,正以種少見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望着自己。   亞當疑惑地問:“你說什麼?”   梅菲斯特說道:“我是說,爲了你的安全考慮,我還是該跟在你身邊。上次的事情太危險了。”   亞當一呆。梅菲斯特是在說三天前四個龍襲擊他的事吧?那確實是亞當有記憶以來,最驚險的一次經歷,現在想起來,亞當也還有一點點後怕。   當時發覺到靈力消耗過大、可能支持不住時,亞當也有過“梅菲斯特要是在多好”這樣的念頭。摔落在大天使的翅膀上的時候,更是說不出的幸福安心……但是,要是從此梅菲斯特都要跟在旁邊,好象就不如一個人好玩兒了。再也不用擔心受到襲擊,也不會泄露身份(以梅菲斯特對清藍之境的瞭解,裝成龍的話,絕對不會有任何破綻,還可以給亞當打掩護),那和呆在伊甸似乎也沒有太大不同吧?   亞當遲疑着沒有出聲。梅菲斯特嘆道:“我也知道原本答應你可以在清藍之境自由自在地玩上一段時間。當時我想以你的魔法,和龍族的高手相較也不遑多讓,應該足夠自保。可是現在要找你麻煩並不是個別一兩個龍,而且他們也未必會每次都當面對手……你要真的出了什麼事,我可沒有辦法向父神和加百列交待。”   梅菲斯特的話提醒了亞當,他問:“那些龍到底爲什麼要殺我?我不記得什麼時候見過他們,他們也不象是看穿了我不是龍的事……”   梅菲斯特道:“是因爲波塞冬。你那天去見波塞冬,又一起去約爾那裏,讓別的龍誤會你們有特殊的關係,所以派屬下截殺你。”   亞當瞪大了眼睛。什麼“特殊的關係”?和波塞冬見見面就有這麼嚴重的後果?龍族還真不是一般的奇怪呢!還有,龍的武功也很奇怪……“那四個龍也不是很強,速度比不上我,靈力也明顯比我低上好大一截,爲什麼到後來我都支持不住了,他們都還沒事的樣子?”   對這個問題,大天使回答道:“龍族的武功似乎並不消耗什麼靈力,而是靠一種他們稱爲‘內功’或‘內息’的東西,是物質身體經過某種方法鍛鍊的結果,我研究過一陣,總是不得要領。你和我不同,也是物質的身體,有機會了解一下他們的方法的話,或許會比我更容易明白其原理。”   亞當大爲訝異。雖然說大天使並不象父神般全知全能,但經過漫長歲月的相處,深知天使們的智慧和淵博的亞當,實在很難想象身爲大天使的梅菲斯特也居然有完全無法瞭解的事。他忽然感到極度的興趣——連大天使都不懂的東西,絕對值得仔細研究!一時之間,亞當完全忘記了有龍莫名其妙地要殺自己,也忘記了要反對梅菲斯特跟在他身邊,反倒是梅菲斯特記得他的問題,告訴他那四個要殺他的龍是一個什麼卡特王子派出來的。   照約定好的,約爾帶着三輛貨車,一大早離開彩虹郡。到達忘憂之地的時候,已經將近午時。亞當釀酒的山谷並不與大道相連,而且他對山谷的具體方位其實也沒有什麼概念。那天他對着地圖研究了好一會兒,才帶着十分不自信的神情在距彩虹郡至盧茵塔的大道左邊約二十里的山區劃了個圈圈。   把亞當那時的表情看在眼裏的約爾,相應地也沒能樹立起順利找到地頭兒的信心,所以在經過進入忘憂之地前的最後一個小村裏,特別花了五十夸爾,僱了個熟悉附近地形的獵戶擔任嚮導。不過那名叫瓊的嚮導也聲明,他從來不曾真正深入忘憂之地,至多隻是在周邊林木較疏的區域設陷阱捕獵,如果要進入山林深處,他是沒有任何把握的。   約爾回答他說:“酒場怎也不會開在太危險的地方,而且我的朋友也會留下路標,我只是因爲以前從未來過,謹慎起見纔要找個嚮導。”話雖然這麼說,約爾心裏其實也沒什麼底。那個亞當,看起來實在不是很讓人放心的樣子。不過這似乎是多慮了,沿着大路進入忘憂之地不久,坐在第一輛貨車上,臨時僱請的一個搬運工就指着路邊叫起來。   兩棵顯然最近才砍倒的樹隨意地放在路邊的緩坡上,野生的灌木叢似乎被雷劈到或被山火燒過,有大約可容兩騎並行的寬度被燒得焦黑。地面和旁邊的岩石上還用不知道取自什麼植物的白色漿液畫了一株手掌大小、模樣奇特的草本野花,一片狹長的葉子明顯地指向缺口的灌木叢。   約爾從獨角上跳下地,從口袋裏掏出亞當給他的那張紙打開來,把石頭上的畫兒和紙上的圖案比較了一下——也只是確認一下罷了,約爾一眼就看出那正是約定好的標記。也不知亞當是怎麼想出來的,約爾走過的地方也不算少,從來沒見過這麼奇怪又美麗的花——約爾當然想不到那其實是伊甸最受人喜愛、名叫百合的一種花,也是亞當以前學畫畫時,最先畫的東西。   岩石上的標記和亞當畫給他的那張似乎不太一樣。雖然同樣都是單色的圖案,不知爲什麼約爾就是覺得紙上的花朵鮮活飽滿,美豔無方;以白顏料畫在焦黑岩石上的,則是清麗脫俗,不僅沒有煙燒火燎的感覺,反而顯得純淨至極。不過,是同一種花不會錯了!   約爾轉頭吩咐三輛大車的車伕把車趕到路邊的坡地,和六個搬工一起在車上等候,並招呼瓊與自己先行探路。瓊默無一言地跳下車,搶在約爾前面走進樹林。約爾笑了一笑,跟在後面。   兩個龍腳下都很便捷,一前一後,不一刻就離開大路相當一段距離。各種樹木藤蔓岩石之間,兩米寬窄的路以相當平緩的仰角延伸向山中。一邊走,瓊一邊嘖嘖稱奇。他半個月前還來過這一帶,還絲毫沒有任何道路的痕跡。而且左右和腳下時常可見明顯焦痕,似乎在說這條路完全是火燒或雷劈出來的——有這麼奇特好用的雷火嗎?   約爾任由嚮導發表他的意見,一直保持着沉默,實際上他的驚奇絕對不遜於瓊。當時他要求亞當清出一條通山谷的路,其實只是希望亞當能夠標記出一條比較好走,沒有什麼危險的山徑——畢竟忘憂之地的樹林中,除了忘憂果外,其他有毒的植物動物也都不少——他可沒想到,不到三天功夫,亞當竟能開出這樣一條路來!以此推論,亞當手下最少也該有六到十個龍纔行。瓴蛾體弱力微,這種工作是無法勝任的。至於那奇怪的焦痕,就不是一時間想得出合理解釋的了。   又走了約一刻功夫,沿途看到三處繪在樹幹或山石上的白色野花標記(明顯和大道邊岩石上那第一個標記出自同一隻手),約爾知道絕不會錯了。他停下腳步,對瓊道:“沒有錯了。我先沿這條路向前走。瓊,麻煩你回去招呼搬工過來——這條路雖然足夠貨車進來了,但不知是否一直這麼寬這麼好走。這一次還是把酒搬到路邊再裝車比較妥當。讓那三個車伕留下,在道邊整理出一塊空地來,以方便停車和等一下裝貨。你也留在那裏幫助他們——你熟悉山裏的植物動物,注意大家清地時不要被什麼毒物所傷。”瓊剛點了點頭,約爾看看天色,又加上一句,“差不多午時了!還是讓大家先休息喫飯吧。從這裏到那個山谷大概只有不到二十里,告訴搬工們申時前趕到就可以了。”   瓊離開後,約爾繼續前進。他的身手比瓊這個獵戶高得多,沒有瓊同行,速度增加了一倍也不止。不到半個時辰,約爾已經來到一處忘憂果林環繞的山谷口。   看着漫山遍野豔麗誘人的忘憂果,約爾大爲感慨——這樣美麗的果實,不知情者怎麼也不會相信是劇毒之物吧?即使在忘憂果之名已無龍不知的今天,一些沒有親眼見過此果的龍爲其外觀所惑,誤食而死的事情也還時有聽聞。卻不知亞當怎麼會想到要以它釀酒,而且竟然成功!   欣賞着這山間生趣盎然、實則暗藏殺機的景緻,約爾沿着同樣象是被山火燒出的路徑,繞過一塊七、八米高、在距地面不到兩米的位置畫了株百合花的巨巖,把目光投向美酒“香醉忘憂”的產地。   周圍的山勢並不陡峭,中間地勢也相當平坦,若不是面積太小(將近一里方園,也就是不到一千平米),倒是更象是山坳或盆地。谷中平地大半經過清理平整,此刻整整齊齊地擺放着十幾只巨大的木桶。   一條小溪沿着左側的山根流過,溪邊仍保留着許多野草灌木。溪邊,懶洋洋地靠在岩石上,手中有一隻盛有約三分之二容量紅寶石溶液的水晶杯,白衣棕發的,正是亞當。令約爾感到驚奇的是,他並沒有看見預期中應該存在的亞當的手下。山谷裏除了亞當,只有另外一個龍……那……是龍吧?   約爾眼睛盯着亞當旁邊的那個背影,心中奇怪着,一邊走過去,一邊就欲出聲招呼。那個令他奇怪的身影站起來,並且伸手拍拍亞當的肩,可能還說了句什麼。亞當跳起來,轉過身,高興地叫:“約爾你來了!”   約爾也高興地和亞當招呼,心思卻仍舊放在旁邊的“生物”身上。約爾判斷那不是龍。因爲對方的氣機十分奇怪,完全沒有普通龍的氣機感應,反而和瓴蛾的氣息有點兒相似。身上的衣服式樣也很怪,就似是一大幅白絹剪開幾道口子披在身上,再以腰帶束在腰間的樣子。無領無袖的,倒是和瓴蛾穿的背後有開口、方便翅膀伸展的服裝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也不太可能是瓴蛾。且不說那高頎優雅的身材和銀光燦然的長髮,都不可能是瓴蛾所有。更何況相對於龍來說,瓴蛾只是低等生物。沒有哪個瓴蛾敢伸手碰觸一隻龍的。約爾正想請亞當介紹一下這位同伴,卻見這給予他奇異感覺的“生物”悠閒地轉過身來。約爾猛地一震,目光定在那張臉上,再也無法移動。   僅只是足以和波塞冬相匹敵的俊美並不足以使約爾如此失態。令約爾震動的,是那俊雅的外形後面所隱約透射出的超脫世俗的氣質,是那雙奇異的蒼藍色眼眸深處睥睨一切卻又愛戀一切的感情。   蒼藍色的眼眸微微閃亮了一下,緊接着亞當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鼓:“這是梅菲斯特。”被稱做梅菲斯特的大天使只衝約爾微微地點了下頭,就走開了。一直目送着那個背影走向山谷對面、在數排巨大木桶後面的一個巖洞中消失不見,約爾才震動一下,清醒過來。   第一次見面似乎就已經得罪了這個梅菲斯特呢!約爾的頭腦回復運作,想想自己所得到的冷淡接待,不自禁心中嘆息。把目光拉回到亞當臉上,約爾正想着該怎樣爲自己的失態辯解,已經看見亞當現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笑容。   “梅菲斯特很漂亮吧?和波塞冬有得比哦!”亞當隨便地說,緊接着就轉回自己更關心的話題。“不過不是說來運酒麼?怎麼只有你自己?車子呢?”   約爾沒想到亞當對剛纔的情形完全不當一回事,愣了一下,才解釋了爲什麼把車留在山外,以及搬工一會兒就會過來的事。亞當笑道:“原來是這樣!你忙了一上午,還沒有喫飯吧?和我們一起喫好了。梅菲斯特說他準備了喫的——我還從來沒有嘗過他做的食物呢!雖然肯定是不如易牙,但要是能和約翰做得差不多,也就相當不錯了。”   約爾雖然不知道易牙和約翰都是亞當所熟悉的善於烹飪的天使,倒也聽出梅菲斯特的走開似乎並非是因爲不高興,而是去取食物了。而亞當談起梅菲斯特的口氣也讓龍以爲他們的關係相當親近。真是奇怪這亞當如此平常的相貌,何以竟能與雪葉巖、波塞冬、梅菲斯特這樣的美人(美龍?美天使?)那麼熟絡?   心中胡亂轉着念頭,約爾在亞當的招呼下在溪邊坐下。亞當從放在身邊的皮袋中給約爾倒了一杯酒。約爾接過啜飲一口,定一定神,一龍一人閒聊起這三天來兩方面的各項安排。約爾告訴亞當聯繫了多少家酒吧餐館、王公貴族,僱用了什麼龍辦事,波塞冬和梅亞靜大公交涉的結果——“香醉忘憂”和所有同系列的酒,銷售收入的二成五繳交盧茵塔公國;公國同意他們在境內將近五百里方園、稱爲“忘憂之地”的山區中開設酒場。   說到一半的時候,梅菲斯特從巖洞中出來,重新加入他們,且帶來一片相當大的石板,上面擺了十來塊棕黑色、拳頭大小、有點兒象烤肉又有點兒象糕點的東西。約爾完全判斷不出是什麼。亞當倒是毫不猶豫,拿起一塊端詳了片刻,就送到嘴邊大嚼起來。一邊喫還一邊不客氣地評論:“我說梅菲斯特,你燒烤的手藝可不怎麼出色!有焦炭味兒呢。這是什麼肉?以前好象沒喫過。”   梅菲斯特淡淡道:“我哪有興趣做燒烤!這是我昨天開路的時候,一隻叫做綿麟的小獸沒頭沒腦地從樹林中竄出,被我的玄靈閃劈個正着。我想你這幾天在谷裏除了喝酒就只有野果和魚喫,或者想換換口味,就又加了一個炙炎——烤焦了些也是難免,熟了就好。”   亞當翻了翻眼睛,做出一付受不了的樣子。不過也確如梅菲斯特所說,三天來只有野果和酒,連魚也沒顧上抓的亞當,現在對肉類確實頗有興趣。因此鬼臉兒做完,又拿了第二塊。   約爾也拿了一塊肉慢慢撕着送到嘴裏,心中卻在猜測梅菲斯特所說的玄靈閃和炙炎是什麼,既可以用來開路,又可以烤肉。看這肉烤得黑乎乎的樣子,倒讓他不由得聯想起一路來隨處可見的焦痕。該不會那一條二十里長的路,都是梅菲斯特獨力在兩天中開出來的?綿麟是種常見的中等肉食獸,皮厚且韌,普通刀劍砍上去只能開個小口兒。那什麼玄靈閃能一下子就將之擺平,威力也算相當可觀了。   梅菲斯特既不喫肉,也不喝酒,用一隻木碗從小溪裏舀了碗清水慢慢地喝。約爾若有所思的神情當然瞞不過他的眼睛。大天使也在暗自猜想這個龍會不會把心中的問題提出來。梅菲斯特知道龍,尤其是龍族中的貴族,相當注重禮儀,講究非常多,諸如盯着別人看或問及他人武功都是很失禮的事。不過這約爾好象不是貴族,剛纔又那麼一付見了鬼的樣子死盯着自己,或許……   大天使心中還沒有做出最後結論,約爾已經給了他答案。龍一口飲盡杯中的酒,以非常自然的吻和亞當那種隨便的態度,問道:“你所說的玄靈閃和炙炎是什麼?居然還可以烤肉!”   梅菲斯特脣邊禁不住浮現一絲笑意。這個龍似乎挺有趣……梅菲斯特手指輕揮,一道小型玄靈閃落到小溪對岸的樹叢裏。所過處木葉紛飛,開出半米寬的缺口。緊接着玄靈閃之後,梅菲斯特再以炙炎射出一個小火球,整叢灌木都燃燒起來。   看到這一幕,約爾完全呆住,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這是什麼……妖法……   亞當擔心地看着約爾。對面那一簇灌木已經燒得差不多了,這可憐的龍卻還呆呆地盯着漸近熄滅的火焰,沒有回過神來。真的有這麼誇張嗎?只不過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玄靈閃和炙炎火球,毀了一叢灌木而已,真有必要嚇成這付樣子嗎?在亞當看來,即使是約爾自己,要做成這樣的破壞也是輕而易舉——或許不是使用閃電與火的形式,但摧毀灌木絕無問題。   亞當卻不知道,約爾的震驚並非只是爲了剛剛看到的小型玄靈閃和炙炎火球,而是聯想力的充分運作,在龍的腦海中,將眼前的景象和離開大路後所走過的,將近二十里“山路”聯繫到一起。以短短兩天的時間開出那樣一條路,需要什麼樣威力的玄靈閃呀!約爾當年之所以能在冒險者中建立聲名,如今又能在彩虹郡商界擁有相當的影響力,正是因爲他謹慎細密的思路和見微知著的眼光,武功修爲還在其次。   靠着敏銳的洞察力,梅菲斯特很明白此刻龍腦海中的念頭,並且深感滿意。大天使緊接着又做了一件令亞當萬分驚訝的事——梅菲斯特肩後倏然張開闊達五米的潔白羽翼,飛到十幾米的空中,雙手一結聚起一團水汽,將溪對面仍在燃燒的火焰滅掉——只是滅那麼一點兒本來就快滅了的火,也要這樣大動干戈?不僅飛起來,還幻化出羽翼!就是以亞當那爛得不能再爛的水魔法,也用不着這麼費勁的啊!   滅火之後,梅菲斯特緩緩降落,卻沒有令幻化出來的羽翼就此消失,而是以一種舒緩優雅的姿態將之收攏。畢竟是幻化出來的,雖然看來龐大厚重,卻也輕輕易易地收攏,緊貼於背,藏入衣袍的裂隙內不見了。   亞當不明白梅菲斯特想幹什麼,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天使發呆。若不是約爾爲梅菲斯特的優雅姿態所吸引,本身也在發呆,以他的精明定然不難看出,梅菲斯特此刻展現的並非他的通常狀態,也就不會做出大天使所希望他做出的錯誤結論了。   約爾以驚訝的目光仔細打量着梅菲斯特,看着他閒雅從容地走回原處坐下,問道:“你是翼龍?你的翅膀好奇怪!”   所謂翼龍,也就是龍和瓴蛾混血所生的後代,體質比普通瓴蛾強壯高大,有翅膀,有聲帶,和瓴蛾一樣天生具有御風飛行的能力,智力也比瓴蛾高得多。   翼龍的數目非常少,目前全清藍之境大概也只有幾百只。這主要是因爲龍族要繁育後代,必須交合各方的能量高下相近,纔有可能形成和諧共振,成功種胎。而瓴蛾的平均能量層次比龍差得太遠,種胎的成功率小之又小。   另外,大多數龍族對瓴蛾的態度也決定了很少有龍會真正想要和瓴蛾交合——即使哪個性情特別的龍對某個瓴蛾有了好感,也很少肯“屈尊”到那種地步——只要想想被瓴蛾碰一碰身體都會被視爲屈辱,就該知道沒有幾個龍願意幹那種事了。   不過,龍族是真正實力至上的種族。雖然將瓴蛾視爲低等生物,但由於翼龍體質遠較瓴蛾強壯,天生具有御風之能,又不會在成年後即失去吸收外界能量的能力,修習起武功來,往往比龍更有成效。因此翼龍在龍族的社會地位並不低。諸如夏維雅或雷諾這樣的大國,都有戰鬥力極強的翼龍軍團。而據約爾所知,一些受到信任的王族的翼龍侍衛,甚至可以擁有貴族頭銜。   亞當雖然貌不出衆,名字也很陌生,但是一來就有雪葉巖大張旗鼓地爲他設宴,聽說還是雪葉巖的相好,若說他根本就是某國匿名出行的王族,約爾也不會覺得意外,則身邊有個身手高強的翼龍也很正常——只是這個翼龍也很奇特就是了。   約爾從來沒有聽說過有羽翅翼龍。因爲混血的關係,翼龍的翅膀形式不一,但多數還是瓴蛾一樣的飛蛾狀膜翅,此外也有一些是蝙蝠似的肉翅或是昆蟲一樣的多對透明翅膀,梅菲斯特這樣潔白美麗的羽毛翅膀倒還真是頭一次見到。   對於約爾的疑問,梅菲斯特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覺得自己的翅膀有什麼不好。”   由於幾乎所有翼龍都服務於各國宮廷和名門世家,所以有翼龍跟隨的龍幾乎可以肯定身份高貴,約爾再不敢把亞當當做普通平民,態度客氣拘謹了許多。雖然還不至於誠惶誠恐,卻也不再象剛纔那樣隨便,竟沒有繼續追問。   酒足肉飽之後,亞當帶約爾去看排在谷中的十七大桶酒。這一批十七桶都是“香醉忘憂”那一類的紅酒,亞當根據陳釀的時間和所用原料(其中有十桶並不是單純以忘憂果一種果實釀製,而是摻雜了其他野果)分定了四個等級。   約爾暫拋開亞當和“翼龍”的神祕,把心神專注到生意上。分別品嚐了四種酒,定出相應的價格,並且建議爲四種酒各起不同的名字,都叫“香醉忘憂”的話,未免顯得太單調了。起名字是亞當最愛乾的事情之一,聽約爾一說,立即興味盎然地凝神思索起來。   梅菲斯特則走進巖洞,在通往異界的通道口設置結界,在洞內佈下魔幻陣,使洞中看起來就象是堆滿了一排排巨大酒桶的酒窖。一切佈置好之後,出來撤掉洞口的強力結界,改以龍的方式設下禁陣(機關陣法一類的設置,與魔力結界性質不同)。這是爲了避免引起懷疑。要是被發現洞口的結界不僅沒有龍可以進入,更沒龍懂得結界原理,一定會被懷疑的。   到一切都弄好,約爾僱來的六個搬運工也到了。那個好奇心重的嚮導瓊也跟了來。於是約爾指揮着七個龍搬運酒桶。亞當也自告奮勇地搬了一桶。   第一批八桶酒搬到大道邊,由車伕負責裝車,大家再回來搬剩下的九桶。這一次連約爾也搬了一桶,只有梅菲斯特瀟灑地空着手走路,令得所有龍都對他和亞當的主從關係大感好奇。對此,瓊和搬運工、車伕們當然都不敢冒昧亂問,約爾見亞當自己都滿不在乎,也就決定保持沉默。更何況,看翼龍俊秀優雅的外貌,讓他搬那麼大的酒桶也實在太不憐香惜玉了。   隨車踏上回程的,除了亞當和梅菲斯特,只有瓊、約爾和三個車伕。六個搬工留在山谷裏紮營,要等負責釀酒場的龍來後才離開。   “現在忘憂之地開了酒場的事已經在彩虹郡傳開,又是香醉忘憂那種好酒,你也不希望自己下次來時發現一切被搞得亂七八糟吧?這六個龍不僅是搬運工而已。其實他們是一個冒險隊,有一定的實力。我僱他們來,除了搬酒以外,也算是臨時的酒場保安。”   約爾跟亞當說,看了一眼跟在旁邊的梅菲斯特,又試探道:“當然,我已經告誡他們不可以進入藏酒的巖洞。我看過梅菲斯特設的禁陣,相當高明。以他們的水平,想要陽奉陰違也沒可能的。你佈陣的手法似是圖靈的風格,不知你們與智者維爾是什麼關係?”   梅菲斯特漫不經心地回答:“我不認識什麼維爾,和圖靈也沒有任何關係。”   “我想,亞當和你都不可能一直呆在山裏釀酒吧?要不要我幫你們找個龍來管理酒場?我有幾個相識的酒師,嘗過香醉忘憂後,都表示很有興趣,我可以跟他們談談。”約爾識趣地換了話題,對象也換成了明顯好說話些的亞當。   亞當看了看約爾,再看看梅菲斯特,遲疑道:“這個……我還沒有想過。我本來是想梅菲斯特可以留在山谷的……”   梅菲斯特嘆道:“出了那樣的事,不跟在你身邊的話,我怎麼能放心!”看看約爾疑惑的眼神,梅菲斯特再加上一句:“三天前亞當從彩虹郡回來時,被四個龍截殺,差點兒送命。”   約爾大喫一驚。梅菲斯特簡單告訴了他事情經過,只沒有說出已經知道對方是雷諾的卡特王子所派。約爾聽了,好一會都沒有出聲。雖然一早就想到跟波塞冬那小龍走得太近會有麻煩,也不至於來得這樣快吧?而且,若是波塞冬的追求者的話,似乎不應採取這種近於暗殺的手段——使用這種手段的龍只會被視爲無能和怯懦,權力鬥爭中容或有用,追美龍絕對無效。那麼,是爲了另外的什麼原因吧?畢竟亞當的來歷過往他都是一無所知……   聽梅菲斯特這樣說,亞當也知道至少目前是不可能拒絕大天使跟着自己了,那麼酒場就真的需要另外找人(龍)來管理,就向約爾詢問起他所提到的幾個酒師,打斷了約爾紛雜的思緒。   三輛車到達瓊的小村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瓊收下約爾付給的五十夸爾嚮導費和酬謝他幫忙搬酒的十夸爾小費,告辭回家。亞當看看向導腰間的水壺,隨意地問了一聲:“要不要裝一壺酒回去嚐嚐?和一般的酒味道不同哦!”   瓊大喜。幫着搬酒時他就聞到些許酒桶中滲透出來的香氣,早在好奇忘憂之地中這突然冒出來的酒場所釀是什麼樣的好酒——彩虹郡約爾的名字以前也聽說過,能令這個龍如此熱心的酒定是好酒!   瓊很高興地解下水壺,倒掉壺中剩下的小半壺水,把空壺遞給亞當。亞當笑嘻嘻地拔出身後酒桶的塞子,在壺中灌滿香醉忘憂。酒香流溢出來,瓊和三個車伕以及恰好在附近的村民,都現出好奇和亟欲嘗試的表情。   亞當遞迴裝滿酒的水壺,興高采烈地說:“嚐嚐看,如果喜歡的話,以後可以來彩虹郡的店裏買……呃,約爾,你說你租下來開店的店鋪地址是……”   約爾不動聲色地說出地址,心中卻知道無論喜歡不喜歡,瓊和村中的居民都不可能花錢去買香醉忘憂。十枚黑晶差不多是一個村民半年的收入,要他們花這樣的價錢買一瓶酒是不可能的。亞當絕對是貴族出身,以前也從來沒有做過生意,纔會連這一點都想不到。   道着謝接回水壺的瓊,抬頭看了看天色,問道:“你們要不要歇一晚再走?已經這麼晚了,路上那麼黑,就是不出什麼事,你們回到彩虹郡也得是後半夜了。六個龍我家還可以勉強住得下,我可以去鄰居家住。”   看來瓊也是個酒鬼,一壺酒就被收買了,甚至願意把自己的房子讓出來。不過約爾怎麼會忽略過夜的問題呢?除了客店和旅館,龍是不會和陌生龍在同一屋頂下過夜的。因此外出者都會做野宿的準備,他們的車上也準備了帳篷等紮營的東西,只是野宿自不如有現成的房子住方便,要不要接受呢?   約爾看了看梅菲斯特——這個“翼龍”實在太耀眼了,約爾總覺得他和亞當的關係不是普通主君和侍衛的關係。雖說翼龍對龍發號施令這樣的事絕對匪夷所思,但約爾可不是思想僵化的古董龍,懂得任何事都會有例外存在的道理,所以遇到事情會不由自主地先看梅菲斯特的臉色——如果有龍告訴他,他這樣做是真正原因,是因爲下意識中,翼龍的俊俏比亞當更有吸引力,他又會做何感想呢?   事實上亞當和梅菲斯特間並不存在誰發號施令的問題。人和大天使的關係不是龍可以理解的。有自己跟在亞當身邊,大天使不相信會有任何應付不了的事發生,則在哪裏住宿都只是小事。既然冒充是亞當的翼龍侍衛,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於是梅菲斯特把詢問的目光轉投向亞當。   亞當完全不懂龍和天使的微妙心思,以一慣的坦率口吻說出自己的意見:“我一點兒也不累,就直接回彩虹郡不好嗎?正好可以好好欣賞一下夜景。波塞冬還在等着吧!”   車伕們和凱都沒看見天使展開翅膀,還以爲梅菲斯特也是龍,是亞當的情侶。聽亞當這樣毫無顧忌地在梅菲斯特面前提到另一個以美貌聞名的小龍,都露出驚奇的神色。約爾漸漸習慣了亞當不合常理的言行,只道:“今天不是很晴,沒什麼星星,月亮也要後半夜纔會升起,路上太黑不太好走吧。”   亞當笑道:“不會呀!我們有照明球嘛!”說着話,抬手虛空劃出,斜上方空中出現一個頭顱大小的光球,照着所有龍失色的臉。   梅菲斯特心中嘆氣。這個樣子,還想龍不懷疑他的身份,算不算是種妄想呢?不過,既然已經用出來了……梅菲斯特也結出另一個差不多大小的照明球,定位在第一輛車子的前方,亞當的照明球就留在三人(龍、天使)所坐的第三輛車上空,嘆道:“那就走吧!”   車伕們終於定下心神,趕着車子繼續上路,卻再也不敢以隱含不屑(對亞當)或愛慕(對天使)的目光偷看他們。約爾仍陪着亞當和梅菲斯特坐在第三輛貨車的酒桶之間,凝神思索“龍”和“翼龍”結出照明球的方法。   這應該是某種翼龍或瓴蛾的方法。約爾可以感受到照明球產生時自兩龍(翼龍)指尖放射出的能量波動。和梅菲斯特的玄靈閃、炙炎、以及滅火的水汽同類型,卻是不同頻率的能量。沒有聲帶的瓴蛾,本就是以放射出不同頻率的能量相互勾通,只在和龍勾通時才用手語。   正因爲這樣放射出能量對於瓴蛾是很平常的事,最初看到梅菲斯特的玄靈閃時,約爾並沒有特別在意。只是理所當然地以爲那是從具有瓴蛾血統和本能、能量級別卻高出瓴蛾太多的翼龍所特有的能力發展出來的攻擊方法。直到發現亞當這個“龍”用出照明球,才知道原來龍也能使用這種“妖法”——這照明球也還算了,玄靈閃的威力,可是非常令人羨慕呢!   作爲龍,雖然已經不再外出冒險,一旦遇到有提升自己的機會,還是不會輕易放過。只是無端探問別龍的武功是犯忌的事,約爾自問跟亞當還沒有那樣的交情。至於梅菲斯特,雖然只是個翼龍,看起來倒比亞當還難說話。約爾想,最快捷的途徑似乎還是回去後找機會跟波塞冬談談,看看小龍有什麼主意……   將近一個時辰、三十多里的路程在沉默中過去,一直東張西望地“欣賞夜景”的亞當,忽然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照明球,伸手輕拍大天使的肩膀,笑嘻嘻道:“梅菲斯特,這個照明球也交給你如何?我的靈力補充沒有你快!”   梅菲斯特笑道:“你不是想讓我相信,你連維持幾個時辰的照明球的靈力都沒有吧?若是那樣的話,我們還是回去比較妥當。”   話是這樣說,梅菲斯特還是抬手結出另一個照明球。亞當中止了自己控制照明球的靈力,任由那光球在夜空中慢慢消散。   約爾看着空中新的照明球誕生,舊的照明球消散,全神體察身邊的能量,感受到亞當放射出的能量消失,梅菲斯特的能量波一變爲二,同時維持空中的兩個照明球。   亞當看着身邊的龍的專注神情,故作漫不經心地道:“約爾你似乎對照明球很感興趣?要不要我教你啊?”   約爾微喫一驚,看着亞當的眼睛,也不禁露出笑容,問道:“你有什麼條件呢?”   亞當大爲泄氣。梅菲斯特輕咬住嘴脣,把臉轉向另一邊,壓抑着大笑出聲的衝動。亞當似乎還想要調一調人家的胃口,卻不知道自己那雙絲毫藏不住心事的眼睛,早泄露了他另有所圖的小小心機。約爾這樣的老狐狸,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老狐狸畢竟是老狐狸!梅菲斯特感覺到目光往自己身上射過來。漫不在意地聳聳肩,梅菲斯特裝不知道,撐開“暗夜守護”結界,把亞當和約爾同時籠罩在內,免得他們的談話被車伕聽去。耳聽得亞當垂頭喪氣地說道:“我只是想問你怎樣才能練成內息罷了。”   約爾正在暗自驚佩梅菲斯特張開“暗夜守護”時所放出的能量的強度,忽然聽見亞當提出如此“白癡”的問題,立刻喫驚得掉了下巴。   第七章 香醉忘憂   抵達彩虹郡時,不出所料,已是午夜之後。波塞冬並沒有如亞當所料(?)還在熬夜等候他們歸來。稍可安慰的是,小龍也並沒有忘記他們。波塞冬派了兩個瓴蛾等在東方行——彩虹郡頗具規模的車行兼貨棧。行主是約爾冒險時的夥伴,三輛貨車就是從他行裏僱的。約爾在東方行有一個長年租用的酒窖——等他們。在車伕、約爾的手下和東方行值夜夥計合力之下,十七桶酒半個時辰後全部搬入酒窖。雪葉巖家的兩個在這種體力活兒上幫不上忙的瓴蛾就過來跟約爾和亞當打招呼。   “兩位辛苦了!因爲不知道你們會否連夜連夜趕路,少主並未親自等候。還請兩位見諒。”瓴蛾以手語說道,眼睛卻望着跟在亞當身邊的梅菲斯特。這個瓴蛾並非那天接待亞當的那個,不知亞當不懂手語,只能從他的眼睛看中他的意思,心裏想的和手裏說的毫不相干,正在猜測梅菲斯特的身份。   和許多龍族的國家一樣,夏維雅王國內務部下屬,有一個專門的機構,負責從全國各地挑選聰明年幼的瓴蛾,自幼訓練擔任王族和貴族的僕從,稱爲隨侍。能被選中培訓爲隨侍的,都是瓴蛾中非常聰明的,自然也是瓴蛾侍僕中素質最高的。雪葉巖身邊一共有十六個這樣的隨侍,留給波塞冬的八個瓴蛾是其中的半數。   這些瓴蛾既然比較聰明,自然也就比較會胡思亂想,一早在猜家主不在,漂亮的“少主”對亞當先生明顯另眼相看,是不是會有什麼特別的緣故。現在發現亞當先生身邊忽然冒出一個比起家主和少主都毫不遜色的龍(?),自然要多看兩眼。   由於這瓴蛾“說話”時心不在焉,亞當當然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過有大天使在,也就用不着他操心。亞當習慣成自然地把詢問的目光投向梅菲斯特。梅菲斯特只好充當翻譯,把瓴蛾的意思以心念傳給亞當。亞當這才笑着回答“沒關係”。   縱然是聰明的瓴蛾,也還沒有敏銳到這種察言觀色的地步,倒是旁邊的幾個龍看得有會於心。瓴蛾繼續“說”道:“少主還說,不知亞當先生在彩虹的宿處有沒有安排好?如果還沒有安排的話,木葉苑可以暫時聽由先生的支配。”   木葉苑在波塞冬現在住的清雪院緊鄰,同是雪葉巖的產業。是雪葉巖到彩虹郡時,隨行的特戰隊屬下和侍衛——比如弗雅——的住處。這話一出,再看見亞當又一次以徵詢的目光望向梅菲斯特,旁邊的龍臉上的笑容立時變得更加曖昧。即使明知梅菲斯特是“翼龍”的約爾,心中也不由泛起奇異的感覺。   梅菲斯特好看的眉毛微微皺了一皺,比所有清藍之境的生命強大千萬倍的靈力擴散開去,瞬間查明諸如“木葉苑的位置”、“爲什麼這些龍反應這麼怪”等問題的答案,哭笑不得地將瓴蛾的話語以心念傳給亞當。   亞當也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問:“木葉苑在哪裏?很遠嗎?住一晚要多少錢?”上次住了一晚旅館,欠了芪墨六十蒲頓,今次這個木葉苑也要付錢吧?波塞冬明明說過“喫飯穿衣住房子”都要花錢的,還是先問清楚些妥當。   原本腦子就不很靈活的瓴蛾被這出乎意料的問題搞得一愣,想了一想,回答道:“木葉苑也是主人的產業,就是清雪院後邊,有獨立的出口,也並不遠。多少錢……少主沒有交待,我就不知道了。”   這一次瓴蛾的心思終於回到正在談的事上,亞當毫無困難地解讀了他的手語,欣然笑道:“是冰川……呃,雪葉巖的房子嗎?雪葉巖既然不在,波塞冬又沒說要收錢,那我當然不會拒絕了。你替我謝謝他。”   頭一次見到亞當在龍族社會中的表現,梅菲斯特意識到自己對亞當的教育還有很大欠缺,並如他一慣所做的,立即採取行動糾正這一錯誤。到了木葉苑,帶路的瓴蛾離去後,梅菲斯特開始給亞當進行瓴蛾手語的強化培訓。   只可惜因爲生命形式的不同,梅菲斯特對龍的感情世界理解力非常有限。而且天使又是極端理性化的靈體生命,完全不具備“以已昏昏,使人昭昭”的能力(這一點比起痴兒就差多了^o^),沒辦法給亞當解釋那些龍的曖昧笑容。那也只好順其自然了。至於梅菲斯特和亞當的關係被誤會成是“情侶”,倒是不會給大天使和人造成困擾,畢竟對於無性且不需繁衍的天使和獨一存在的人來說,這種事情還根本在思考範圍之外。   兩個多時辰後,清藍之境的東方天際微微發白之時,在大天使的英明教導和人的勤奮努力之下,亞當終於學懂了瓴蛾龐大複雜的手勢語言。臨結束前,梅菲斯特又想到一個一直忽略的題目,那就是清藍之境的貨幣制度。   比起瓴蛾的手語,後者十分簡單。梅菲斯特只用幾句話就使完全亞當明白。清藍之境的貨幣有黑晶、夸爾和蒲頓三種,其中最常用的單位是夸爾。一百蒲頓等於一夸爾,兩百夸爾摺合一枚黑晶。通常中等的旅店,一個房間約是十至十五夸爾一晚(這樣算來上趟亞當和芪墨等四龍所住、三流小旅店中六個牀位的房間實在是便宜得不象話,一晚上還不到三個夸爾);六、七個夸爾可以喫上相當豐盛的一餐飯;衣服比較貴一點,最普通的絹袍也要二十多夸爾纔可搞定。   聽了這樣的介紹,亞當十分歡喜。難怪聽說自己欠!黑六十蒲頓時雪葉巖一臉古怪,厄侖特更笑成那個樣子,原來不是因爲數目太大,而是債務的金額太小!雖然自己又穿了小龍波塞冬的一件絹袍(二十夸爾?),那兩袋香醉忘憂也該抵得過了吧?一瓶十黑晶,那兩袋少說也值一百七八十枚黑晶,那就是……(多少夸爾?)亞當當然不會向波塞冬或約爾討回多餘的部分,都是朋友嘛,一點錢算什麼!   再想想昨天運來的十七大桶酒,心中計算着可以裝多少瓶,賣多少錢。即使扣去約爾他們列出的成本(兩枚黑晶一瓶,也就是……四百夸爾?好貴哦!)和要繳交盧茵塔公國的稅(兩枚半黑晶一瓶?簡直是搶劫!),亞當也還是被那“大”數目嚇壞,笑得合不攏嘴。只想着趕快把酒賣出去換錢,一刻也不等不得了。看看天也已經亮了,亞當決定立即去找波塞冬。   約爾和波塞冬選定開店的地點位於彩虹郡西部,靠近邊沿地區,離中心的彩虹七殿,以及七殿周邊幼龍出沒頻繁的“幼龍樂園”有相當一段距離。附近也沒有太多的店鋪,反而是以中小型的院落住宅爲主,並不是熱鬧的商業地段。事實上,那窄小的黑漆木門,根本就是在小巷子裏。   近年在彩虹郡的龍似乎越來越多。大約兩百年前,約爾決定結束冒險生涯,在彩虹郡定居的時候,除了幼龍和在彩虹七殿工作的龍,彩虹郡的常住龍大約只有不到一萬,現在已較當年增加了將近十倍。這還是沒有包括那些新成年的小龍及其監護者們。   約爾還記得以前幼龍成年變身後頂多在彩虹郡住三、五年,監護龍們一自虹擂和築基的消耗中完全恢復,就會帶着小龍回家鄉去。哪象現在這樣,一住幾十年,有的小龍都長大了急着離開彩虹郡去創造自己多姿多彩的未來,反而是監護龍依依不捨地不想離開。這情形所造成的結果呢,就是彩虹郡的房價一漲再漲。現在彩虹郡商業區黃金地段一間小小店鋪一年的租金,就抵得上當年約爾盤下他的七家店鋪的總價了。   無疑地,香醉忘憂是非常好的酒,一定會在注重享樂的龍族上流社會中有很好的銷路。但是,酒類的稅也是很高的,又不知道年產量會有多少,更重要的是,這盤生意是以亞當和波塞冬爲主,約爾只是香醉忘憂在彩虹郡的代理罷了。在這種情況下,作爲一個精明的商人,約爾並不想在剛一開始的時候就投入太高的成本。   爲了能順利開張,瓷瓶和軟木塞需要訂購;將酒分裝成小瓶的工人要有;酒瓶的標籤和宣傳海報要印……再加上這個地段冷僻、前店後宅的小院落第一年的租金——這已經是相當不小的一筆數目。   當時亞當回去忘憂之地,曾說過這些事情由約爾負責聯繫,費用則由波塞冬掏出來。亞當走後的次日波塞冬派瓴蛾送了兩千黑晶給約爾。約爾不知道雪葉巖走的時候,給波塞冬留下了多少生活費。想來至多也不過是六個月到一年的日常開銷。按夏維雅王族的習慣,六個月的開銷也就是五千黑晶上下——或許還要少一些?雪葉巖並不是喜好奢華的龍——波塞冬一下子拿出來兩千,如果出了什麼問題的話……約爾實在禁不住爲小龍以後的生活擔心!   “這附近確實不是很熱鬧。”波塞冬說,湛藍的眼眸追着院裏院外轉悠的亞當,“鬧市區的房子很難找,租金又貴,而且對香醉忘憂來說,我覺得店鋪的地段也不是特別重要,所以……”   “香醉忘憂的價位很高,普通的龍根本不可能問津。因此我們把顧客層定位在各國的名門鉅富和王公貴族。那些龍都不太可能經常在鬧市區繁忙的酒吧餐館中出現。我想這家店只做外賣——顧客來這裏買酒回家去喝——而且以批發爲主。只要香醉忘憂的名氣打出去了,那些有錢的龍自然會派屬下或瓴蛾來買酒,店鋪的地點並不重要。那些高級餐館和酒吧要進貨的話,會跟我聯繫。”約爾進一步解釋,眼睛則看着梅菲斯特。他仍然覺得這個“翼龍”對亞當的影響力非同小可,跟他解釋比和亞當說明更爲重要。   梅菲斯特聽如不聞地站在一旁。這些話對他根本毫無意義,什麼釀酒賣酒,若不是人的奇思怪想,再過一百萬年大天使也不會理這種事。他所關心的,只是亞當的安全和快樂!   亞當笑嘻嘻地道:“這個我當然不如你們懂得多,當初本就說好你們決定的。那麼,這個店什麼時候開張啊?”   波塞冬笑道:“你若對這個地方沒有什麼不滿意,我們今天就可正式簽下租約。有五千只酒瓶在今天中午交貨。僱四個手腳伶俐的龍到明天就可以裝好一千瓶,到那時標籤也該印好了——約爾說你把酒分了四等,都分別起了名字?告訴我,我好重新設計相應的標籤,也該送去印刷了。海報和宣傳卡也要趕緊印,希望可在明天晚上前發遍整個彩虹郡。這裏還要整理佈置一下……三天後正式開張如何?”   “好呀!”亞當欣然道,“按釀製的原料和工序,我把香醉忘憂分爲四等:完全以忘憂果爲原料,以新橡木桶陳釀兩年以上,品味最佳的——就是我上次帶來的那兩袋——叫‘今生無愁’;第二類是七成忘憂果和三成紫璃金混合釀製,陳釀時間也在兩年以上,有濃郁的紫璃金果香,就叫‘鬱金香’;相同份量的忘憂果和青果釀製、陳釀時間在一年左右,微澀而爽口的,叫‘蘭陵王’;最後,‘今生無愁’和‘鬱金香’、‘蘭陵王’以三比二比二的比例混合,再加上一份蔓越橘汁和兩份水勾兌、色彩透明而豔麗的,口味較甜的是‘胭脂色’。照約爾的意見,‘今生無愁’是十黑晶一瓶,‘鬱金香’和‘蘭陵王’每瓶八枚黑晶;‘胭脂色’六枚半黑晶。‘胭脂色’和高檔的卡蘆酒在同一個價位。”   波塞冬仔細聽着,藍眼睛裏異彩閃爍,那神情看得旁邊的約爾怦然心動。亞當說完,等了一會兒不見迴音,也不由仔細看了看小龍,笑道:“波塞冬你此刻的模樣真是美極了!難怪被稱爲‘最完美的龍’哦!”   小龍也還罷了,畢竟已不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肆無忌憚的話自亞當口裏說出,只是臉上微微一熱,就恢復常態。約爾卻是着實嚇了一跳,這個亞當也太大膽了吧!這種話就在大庭廣衆之下當面鑼對面鼓地講出來!卻聽亞當說了那樣一句話後,略微一頓,又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問着:“那還要我做些什麼呢?若沒事的話,我想趁此機會練練約爾說的內功。”   波塞冬微呆。這話是什麼意思?約爾把自己的武功教了給亞當嗎?爲什麼?約爾想從亞當處得到什麼?會否和現在這單生意有關呢?若是他們私下達成了什麼協議,把自己甩開的話……波塞冬很快就否絕了這個猜測。梅亞靜那裏是他去談的,合約也已簽過,這單生意想甩開他是不可能的。亞當雖然有時顯得很沒常識,但也不似是過河拆橋的龍;約爾這老狐狸則更不會做這種有弊無利的事。於是波塞冬就決定不再多想。只要不是和生意有關,他並不想理會亞當和約爾之間會怎樣發展。他只是剛成年一個多月的小龍,亞當和約爾這種成年龍之間的事,輪不到他去管。   小龍微笑道:“事情是沒有什麼。不過我想亞當先生最好還是不要閉關,畢竟店鋪臨近開張,說不準會不會有什麼事臨時冒出來。今天晚上梅亞靜殿下舉行晚宴,彩虹郡上層社會的很多龍都會出席,跟我訂好要一百瓶香醉忘憂——席達爾聖龍師也被邀請,我曾請殿下代我們請席達爾寫下‘香醉忘憂’四個字。你若快點想一個店名出來,正可請殿下同時在宴會上介紹一下我們的店。”   約爾眼睛一亮,道:“有這麼一個宴會,再經梅亞靜殿下的推薦,香醉忘憂的名聲就算是打出去了!若再有席達爾聖龍師寫幾個字,生意想不好都難!”   亞當自是莫名其妙。經約爾解釋,知道兩個龍所說的席達爾,是圖靈籍的聖龍師,以書法聞名於清藍之境,可說是一字千晶(黑晶)。亞當雖然搞不懂,席達爾字寫得好壞,和他們的香醉忘憂有什麼關係?不過這些事兩個龍自然比他要清楚,也不必多言。反正只是起個店名——略一凝神,亞當道:“我從伊甸來,釀酒也是在伊甸學的,就叫伊甸如何?”   這是約爾和波塞冬第一次聽到伊甸這個名字,也是亞當首次提及自己的來歷。兩個龍互相望了一眼,都想不出伊甸是個什麼地方。梅菲斯特聽亞當這樣冒失地說出伊甸的名字,也只能露出一縷苦笑。人畢竟還是藏不住任何祕密!   波塞冬想了一想,說:“只是伊甸的話,似乎稍微拗口了點。嗯,叫‘伊甸園’怎麼樣?”   梅亞靜的宴會上,香醉忘憂造成了轟動。嘗過一口“今生無愁”後,不等梅亞靜出聲,包括席達爾在內的衆多賓客,已紛紛出言詢問這是什麼酒、哪裏出產、哪裏有賣?梅亞靜於是宣佈,此酒產自盧茵塔公國的忘憂之地。當天晚上,籍由宴會後各返居處的賓客,“香醉忘憂”、“今生無愁”八個字,已傳遍彩虹郡。   與此相較,藏在小巷子裏悄然開張的伊甸園,聲勢就差得遠了。   波塞冬爲伊甸園制訂了簡單的裝修方案。並沒有什麼大工程,也不過是徹底清掃、重新粉刷,換上簡潔高雅的色調。店堂裏沒有一般的貨架和櫃檯。對着正門的牆上掛了大幅水彩畫——是亞當畫的,忘憂之地那無名的山谷,藍天白雲、清溪流泉和漫山遍野的忘憂果。   約爾倒不料似乎時不時少根筋的亞當還有這樣的本事,波塞冬剛說要找幅合適的畫和席達爾的題字掛在一起,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亞當就拿出來這樣一張。和席達爾所寫“香醉忘憂”、“今生無愁”的條幅掛在一起,絲毫也不顯得失色。波塞冬顯然也相當驚異,不過一向禮貌周到的小龍倒也沒有提出什麼問題。店堂兩側是類似百寶格的架子,錯落有致地擺着幾瓶酒和晶瑩美麗的水晶杯,中間有桌有椅,像客廳多過像店鋪。   “現在我們就缺一個美麗的店員了!”波塞冬環視着一切停當的店堂,帶着他那明豔無方的微笑說道,“大家有什麼建議嗎?”眼光卻有意無意地飄向亞當旁邊的梅菲斯特。若是由梅菲斯特擔任店員,以他俊美高貴的容貌,定然比魔森酒吧的小龍服務生更有吸引力。不過,雖然約爾說他是亞當的侍衛,是個翼龍,波塞冬卻相當懷疑。   由於翼龍數量很少,小龍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不過翼龍的地位雖比瓴蛾高,但終究並不是龍。一個翼龍侍衛再怎樣強,再怎樣受寵信,也畢竟只是侍衛。若說可以和主君平起平坐,還是很難想象的。更何況很多時候,梅菲斯特倒象是亞當的主君。   波塞冬很懷疑約爾聲稱見過梅菲斯特的翅膀,是不是因爲當時喝了太多的香醉忘憂,根本就看花了眼?要不怎麼會說什麼天鵝一樣潔白寬大的翅膀——什麼時候翼龍的翅膀變得象鳥了?雖然能量氣息確實象瓴蛾更多過象龍,但那也可能是修練某種特殊功法的緣故。亞當的能量組成也明顯和普通龍不同,難道也是翼龍?   因爲懷疑梅菲斯特不是翼龍,波塞冬也就不敢冒然提出由梅菲斯特做店員的事,只能略微暗示一下。不料平時有些遲鈍的亞當這時倒是反應挺快,立即接口道:“美麗的店員嗎?梅菲斯特怎麼樣?”   對於這一提議,梅菲斯特不假思索地拒絕。“想讓我坐在這裏替你看店,你好隨便出去玩兒嗎?那是不可能的!”梅菲斯特道,“我說過要跟在你身邊。即使以後可以確定你沒有危險,不需要我寸步不離地跟着了,我也還有許多別的事要做——你知道爲了陪你來這裏玩兒,我放下了多少工作嗎?”   亞當抓了抓頭,無言以對。大天使確實有很多事情要做。梅菲斯特把一切放下陪自己來了清藍之境,相信加百列和米伽勒一定都會忙得多。實在是很不好意思。   最後,還是決定由約爾回去問問在他酒吧打工的那些小龍服務生,看有沒有哪個願意來伊甸園賣酒的。   亞當盤坐在石牀上,按照約爾告訴他的方法,定息凝神,希望能感受到所謂的“內息”。不料感受來感受去,仍是一無所有。對於學什麼東西都很快的亞當,這樣的打擊着實不小。若不是因爲這是連大天使都坦承弄不懂的東西,亞當早就堅持不下去而灰心放棄了。   亞當提出以照明球魔法作交換,請教約爾怎樣才能練成內息,曾令得約爾非常驚訝。龍無論強弱,都會有一定程度的內息。完全沒有內息的龍,根本不可能具有成年龍的形體。剛變身的幼龍就是因爲毫無內息,才必須由其他成年龍幫助築基,也纔會有監護這回事。若是龍失去內息,在短短的一兩年內就會退化成幼龍的形態,並在數十年內完全消失。所以說,怎樣才能練成內息這樣的問題……約爾實在想不到會聽一個成年龍提出來。   約爾的想象力還沒有豐富到可以猜出面對的不是龍這一事實。最初的震驚過後,約爾自覺地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理解亞當的問題——亞當是想改練另一種功法嗎?雖說一個龍會有這種想法非常奇怪,但總比要相信他完全沒有內息好接受一點。   龍最初的內息是築基時由監護者注入,經自身凝練後轉爲已有,內息性質和監護者完全相同,此後的修練只能提高內息的純度和增加內息的量。內息的構成和一些細微的特性也會隨着修練者體質的差異有產生變化,但是想練出不同性質的內息……理論上說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不花上百八十年,只怕不可能會有成效。這期間原有內息就是不退步,也不可能有任何提高,更不用說同時練兩種內息可能會有衝突……總之,完全是得不償失的白癡行徑。   雖然在約爾看來亞當的提議實在莫名其妙,但是照明球魔法的吸引力極大——這小光球看似沒有什麼攻擊力,但是約爾早感覺出照明球和梅菲斯特的玄靈閃、炙炎都是同一類的功夫,只是能量的波動頻率不同而已。玄靈閃那樣威力強大的功夫沒有龍會輕易傳授給不相干的龍,那還不如先學會照明球,再自己研究玄靈閃。   抱着這樣的想法,約爾最終還是同意了亞當的“條件”,以自己的內功心法交換照明球的使用方法。心急的亞當本想當即就開始,還是約爾覺得貨車上不是研究武功的好處所,雖然跟亞當說明了方法,卻也建議他到彩虹郡後再開始練習。   一連幾天大家都在忙伊甸園開張的事。雖說除了畫了那一張畫兒以外,亞當一直是添亂的時候比幫忙的時候多,但是他也真的找不到時間可以靜下來練功。直到今天,清早起來的亞當發覺今天無論是波塞冬還是約爾都沒有說要來找他,自己終於可以開始練功了。   跟梅菲斯特打過招呼,亞當把自己關在臥室(前面說過伊甸園是前店後宅的小院落,租下來之後,亞當和梅菲斯特就搬到這邊來住。畢竟木葉苑是雪葉巖的地方,住得久了還不知日後冰川龍會說些什麼)裏,坐在青石牀上,按照約爾講的方法:萬念歸一念,一念化無念,神凝紫府,氣守丹田……氣在哪裏呀?   約爾跟他講的時候,說了一大堆如何注意自己的呼吸,怎樣達至“萬念歸空”的定境;也解釋了“紫府”、“丹田”這些名詞意思,偏偏就是沒有講如果感受不到“氣”要怎麼辦。每一個龍開始修練內息時都已經經歷了築基的過程,體內已經有了內息,並不存在感覺不到氣的情況,倒是如何凝神入定,對心性不定的小龍是比較困難的事。約爾拿自己當年教導小龍的經驗來教亞當,卻不知道以亞當的靈力,要達至“萬念歸空”根本和喫飯喝水一樣簡單,體內卻沒有絲毫內息。   坐了一陣之後,亞當失望地睜開眼睛。這樣莫名其妙的東西……亞當是非常“不恥下問”的,無論碰到什麼不懂的事,絕不裝懂或是自己一個人鑽牛角尖兒,而總是第一時間拿去問……這件事大天使也不知道?那就去問龍好了!亞當從牀上跳起來,抓起外袍往身上一披,就跑出了房間。   伊甸園每天巳正開門。雖然今天只是開張的第四天,忒洛斯已經開始習慣新的作息時間。作爲唯一的店員,忒洛斯會在每天巳初時分到伊甸園,做好開店前的準備工作。   忒洛斯很高興能轉到伊甸園來工作——這當然不是說他不喜歡魔森酒吧。要真讓他自己選的話,忒洛斯其實還是比較傾向於在魔森酒吧當服務生。在酒吧工作熱鬧好玩兒得多了!如果不是這個月以來有個雷諾龍經常跑去糾纏他,忒洛斯纔不會放棄酒吧的工作。但是那個討厭的龍……   希西阿(忒洛斯的監護者)很不高興忒洛斯被別的龍糾纏,害得他每晚去接小龍回家也算了,還要提心吊膽——約爾會保護小龍的安全是不錯,但是近來約爾爲了那什麼香醉忘憂也是很忙的……希西阿已經說過好幾次了,要忒洛斯不要再到魔森酒吧打工——至少在那羣雷諾龍離開彩虹郡之前不要再去——忒洛斯當然不願意。   伊甸園恰好在這個時候開張,需要一個店員,約爾就介紹忒洛斯來了。希西阿本來還是不太高興,但是小龍堅決不肯放棄工作,約爾也保證伊甸園和魔森酒吧不同,不會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顧客,最後才非常勉強地同意了。不過,這幾天希西阿還是堅持要接送小龍上下班。   見過亞當和梅菲斯特之後,希西阿明顯放心了不少。希西阿的武功不如約爾,比起雪葉巖那級數更是差得遠,並不能一眼看出其他龍的強弱。不過,成年龍的外貌和武功在某種程度上是成正比的,梅菲斯特的俊美間接表明了他的強大,有他在店裏,小龍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此外,兩個龍這樣公開地住在一起,關係已不僅僅是情侶了。衆所周知,有固定伴侶的龍對別家的小龍來說也是最安全的。   姑不論希西阿的判斷用在亞當和梅菲斯特身上是否正確,人和天使當然都沒有要引誘他們的年少店員的企圖。伊甸園開張三天,一如預期,光臨的顧客都是有錢有勢的龍的手下或瓴蛾。瓴蛾不必多說,即使受命來買酒的是龍,也不會在大白天任務在身的時候去調戲看店的小龍——更何況忒洛斯雖然相當出色,對服務於大富之家的龍來說,倒也算不得是前所未見的絕色。因此小龍忒洛斯新工作開始的頭三天過得非常平靜,平靜得幾乎可算是無聊了。   今天忒洛斯照例在開店前半個時辰左右到伊甸園,在門口和希西阿揮手道別,用亞當給他的鑰匙開了大門。進門之後,是個不大的院落,隨意地種了一些花草。正面是店堂,左廂是存放裝好瓶的香醉忘憂的庫房,右廂是老闆的辦公室、店員休息室和洗手間。休息室裏另外有道門通向後院,顧客是不可以進去的。   忒洛斯到的時候,前院一如往常地靜寂。亞當或梅菲斯特還要再晚一些纔會出來。忒洛斯走進休息室指定歸他使用的小隔間,放下書包,脫下外袍換上制服——其實也算不上制服,只是很普通的白衣黑褲,看起來很清爽,又不妨礙幹活兒罷了。嗯,換好制服,忒洛斯拿了掃帚,把院子裏不多的幾片落葉掃一掃,再把店堂中的桌椅擺設擦拭一遍,就一切妥當了。   後院還沒有動靜。看看也差不多該開門了,忒洛斯回到休息室,給自己泡一杯咖啡,從書包裏拿出讀了一半的《壬武皇傳》,在店堂角落的小几旁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一邊喝着咖啡看書,一邊等顧客上門——比起酒吧,這份工確實是太悠閒了!   根據三天來的經驗,上午幾乎是不會有什麼顧客的。雖然不是酒吧,但終究也是做酒的買賣。除了酒精中毒的醉鬼,大概很少有一大早就跑去買酒的龍吧?更何況伊甸園只賣香醉忘憂這一種貴得要命的酒,根本不是一般醉鬼敢於問津的。所以忒洛斯相當輕鬆,聽見外面傳來“砰”的一聲時,也着實嚇了一跳。   忒洛斯扔下書,一跳跳到門口,向大門方向看過去——沒有任何異常,一點不象是有龍進來的樣子。再一轉頭,忒洛斯發現了聲響的來源。休息室的門被猛然推開,棕色頭髮的龍衣衫不整地跑出來,一邊跑還一邊繫着外袍的帶子。   亞當先生這是怎麼了?忒洛斯眼前冒出一堆問號。這樣慌慌張張地,是和梅菲斯特先生吵架了嗎?這個念頭還沒有轉完,小龍就知道猜錯了。梅菲斯特的身影緊跟着在休息室門口顯現,俊美的臉上完全是莫名其妙的神情。   “亞當,你不是說要練功嗎?這樣急急忙忙的要去哪裏?”   亞當被這一問提醒,“啊”了一聲,暫時停下腳步,回答大天使的問題,道:“我有一些問題,要去找約爾問一下。”   梅菲斯特“哦”了一聲。龍族武功的問題,他沒法爲亞當解答。這種感覺對大天使來說相當陌生,也令他頗爲不悅。梅菲斯特皺了皺眉。亞當卻誤會了大天使的意思,笑道:“好啦,只是去魔森酒吧而已,一下下就回來了,不會有事的。我飛過去好了吧!”   這樣短的距離御風飛行是有點小題大做。但是這邊飛起那邊落下,安全得多,梅菲斯特最近很緊張亞當的安全,飛過去他會比較放心。梅菲斯特雖然知道亞當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但也不想解釋,倒是旁邊的忒洛斯突然有些靦腆地插口道:“那個……亞當先生……你和約爾先生約好的嗎?通常這個時候,約爾先生是不在魔森酒吧的。”   “不在魔森酒吧?”亞當相當意外地望向小龍,“那麼他會在哪裏?”   “約爾先生要到下午申時酒吧開門後纔到魔森酒吧去,上午則到幼龍園區其他的幾家店裏巡視。”忒洛斯道,“今天約爾先生會去哪一家,我也不知道。而且現在還早,或許他還在家裏也說不定。”   亞當呆了半晌。以已度人,他還以爲約爾和他一樣,就住在魔森酒吧後面。哪知約爾不僅有單獨的住宅,更有另外好幾家店鋪,難道要逐處去找嗎?亞當看了看梅菲斯特,苦笑道:“你是不是又要陪我一起去?”   梅菲斯特已經從那種不悅的情緒中回覆過來,看着亞當苦笑的神情,又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有自己跟在身邊,亞當的安全固然可以無虞,但是他真的可以玩兒得痛快嗎?如果真要人時刻呆在天使的視界之內才能放心,又何必把他帶出伊甸?   思潮起伏間,梅菲斯特緩緩說道:“我不知你找約爾想問他什麼。不過以我看那天約爾給你的講解,該已是儘可能地詳細了。你的理解力也並不差,當時也覺得都瞭解了的。現在卻又碰到問題,只怕未必是他所能解答的——畢竟,你和普通龍的情況並不相同,一般的龍應該不會碰到你所碰到的問題,是不是呢?”   亞當怔住。大天使的話當然有道理。問題是,這樣一來,他的疑問豈不是沒有可能問出答案,而必須自己思索解答了嗎?這種情形在人的生命當中確然相當陌生——大概和大天使意識到有自己回答不出的問題一樣的陌生感覺吧?   看到人臉上的迷茫神情,梅菲斯特第一次遺憾自己並不是神,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如父神那樣全知全能,解答人心中一切的疑問。   就在亞當爲感覺不到丹田中的任何氣機而困惑的時候,約爾也正坐在自己家裏,試圖找出感應外界元素的方法。亞當曾經跟他說過,照明球是一種非常基礎的魔法。主要原理就是以精神力(或曰靈力)將外部世界中無所不在的元素聚集起來。只要聚集的元素達到一定的程度,自然就會發出光來。   無論是“精神力”還是“靈力”對約爾來說都是一個全新的概念,很難想象那到底是種什麼東西。據亞當的說法,心中的念頭或想法,只要達到一定的強度,就可以轉換成實在的力量。換句話說,只要你想着要把牆打穿一個洞,就會打出一個洞;想着空中出現光球,就會有光球出來。   “不過,直接將靈力轉換成照明球,會消耗極大的靈力。除了神以外,沒有任何受造物的靈力轉化成照明球后可以維持半刻鐘以上。而且這樣使用靈力也完全是浪費。因爲我們四周本就有着無所不在的各種元素,雖然我們看不見,卻可以加以利用。”   亞當說,要想使用魔法,最根本的一個前提就是感應到周圍無處不在的元素。土、火、水、風是四種最基本的元素。其他元素都是由基本元素組合而成。例如水、風兩種元素可以合成冰元素,水、土元素可以合成木元素、土、火元素可以合成金元素等等。光元素則由全部四種基本元素構成。   “嚴格來說,並沒有所謂的‘光元素’存在。”亞當說。亞當還說,四種基本元素的任何一種元素,只要聚集到一定程度,都會產生光。一般情況下,如果火元素的密度較高,光就呈偏紅色,熱量也高;如果是水元素,光則呈藍色,溫度就較低。而所謂的“炙炎”,其實就是基本元素中火元素佔了九成以上的光球,其溫度可以把大多數物品點燃甚至燒焦。   但是受到火元素的限制,炙炎的亮度有限。若是爲了照明的目的,則應該降低火元素的比例,而增加水元素和一定的土、風元素。要調出百分之百的“白光”是很困難的。大體上說,水、火元素各佔三成稍多,另外兩種元素加起來也佔三成多的情況下,就可以得到非常接近白色的照明球。   “只是爲了照明的話,顏色稍微差一點兒也沒有太大關係。只要記得如果對調配的比例沒有把握的話,就千萬不要直接碰觸那些光球。因爲無論是單純的基本元素、或是不同的組合元素,聚集到一定程度後,都會產生相當的破壞力。比如同樣以火、水、風等元素調出來的電光球,也有着相當明亮耀眼的光芒,有的看起來和無害的白光沒什麼區別,但如果不小心碰到這種電光球,可就絕對不是鬧着玩兒的事了。”   做這一番講解的同時,亞當也示範性地在手掌中聚起不同色彩形態的元素,看得約爾目馳神眩,第一次知道世上還有如此神奇的事物——叫做魔法是嗎?真的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纔好。然後亞當詳細說明聚集元素的方法。   直接把靈力轉化爲元素,不僅損耗過大,而且沒有必要。比較合算的方法是將自身的靈力凝聚起來,去感應外界元素的存在。感應到外界元素後,再將自身的靈力附加在這些元素上,控制着這些元素去影響更多的元素,直到所影響的元素達到一定的數量,再依照自己的需要調動元素,進行排列組合……   聽亞當說來似乎很簡單,只要定下心,凝神去感受就行了,和坐息吐納的過程差不多。只是內息修練要的是“萬念歸空”的定境,魔法要求的是全神貫注的專一。約爾本來以爲這並不難做到的——修習內息時,要求心念專注在吐納上,或者乾脆頭腦中什麼念頭都沒有。當時只覺得要只注意呼息而不睡着,又或是什麼事都不想,實是天下最困難的事了,最後也還是做到了。現在只是要專注地去想着感受外界元素,應該不是很難吧?卻不料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約爾現在一坐下來,心神一定,自然而然就萬念俱滅地入定去了,再不就全部心神凝注到內息吐納上去,外界元素?那是什麼東西啊?   第八章 彩虹之祕   一個多月過去,亞當於龍族武功的學習依然沒有頭緒。同樣,約爾的魔法修爲也是毫無進展。直到伊甸園開張滿一個月後,約爾、波塞冬和亞當第一次正式坐到一起算帳(伊甸園第一次董事會議?呵呵!),檢討經營的得失。   因爲滿心都在想武功的事,亞當人雖然坐在屋子裏,卻一直神思不屬,答非所問。波塞冬隨便問了一聲,亞當就直接開始抱怨他一直無法感受到丹田中的“氣”。小龍對這答案愕然以對時,約爾忍不住叫起來:“我也一直感受不到什麼見鬼的元素!”   叫完之後約爾才省起波塞冬並不知道這件事。但是看到小龍那美麗的臉上佈滿驚訝好奇的可愛神情,約爾怎麼可能繼續保持沉默?當下坦白說出了和亞當的魔武交易。後來見亞當並沒有反對或不滿的表示,乾脆連如何感應元素的方法也一起說出來。   最後約爾還再加上一句:“一個月來我至少也試了好幾百次,還是什麼也沒有感受到。我真懷疑是否真有可能成功——是不是因爲亞當的體質比較特殊才能練成這專屬於翼龍的功法的?亞當你不會有翼龍的血統吧?”   這個疑問存在約爾心中其實已經不是一兩天了。自從一開始約爾就對梅菲斯特的羽毛翅膀感到好奇。如果說龍和瓴蛾混血的翼龍,擁有龍的身材和瓴蛾的翅膀是正常的。那麼,這個有着高雅羽翅的翼龍,會不會是龍和——不是瓴蛾,而是某種羽類生物的後代?如果這看似荒誕的設想竟然是事實,則與這翼龍在一起的亞當亦非純粹龍族的可能性就相當大了。   對於各國的王族或彩虹郡的長老來說,知道有強大的非純種龍族存在或許會相當不愉快,但是對約爾來說,亞當和梅菲斯特沒有給他帶來任何不便。香醉忘憂將令他的財產增加,而且既然已建立了相當友好的聯繫,兩個龍(?)的強大力量在未來的某一時刻或許還會對他有所幫助。因此約爾雖然早就有了懷疑,卻一直沒有提及。今天也是由於一心考慮魔法的疑問,才下意識地問出來。   同樣沉迷於武學疑問的亞當,並沒有因這個問題而意識到自己正面臨着另一次“身份危機”,而只是單純地把詢問的目光轉向一直坐在房間角落默不出聲的大天使,想確認一下自己無法感受到內息,是否真的是由於體質與龍不同。   梅菲斯特在心中飛速計算過約爾對亞當和自己身份的懷疑可能產生的影響,覺得暫時可以不予考慮。這才略爲思索,回答亞當詢問的目光:“體質的差別應該並不……”   大天使語聲忽然中斷,雙目帶着明亮得令人戰慄的異彩,投向一旁的波塞冬身上。亞當和約爾驚異於他的神情,也一齊向小龍看過去。   波塞冬坐在椅子上,雙目微合,呼吸深長而平穩。約爾一看就知小龍在幹什麼,既奇怪他爲何忽然不合時宜地做起吐納,又有些驚訝小龍變身不過兩三個月就能有這樣的修爲。不過,梅菲斯特的樣子可遠不只是奇怪波塞冬做起吐納那麼簡單。約爾再一轉頭,發現亞當也是一付難以置信的表情。約爾再把目光轉回波塞冬身上,就忽然驚得從椅子上直跳起來。   波塞冬身前兩尺左右的空間中,不知何時出現點點藍色光點!藍色的光點漸漸多起來。每一個光點都在活潑地飛舞,在小龍身前形成一層疏落的光幕。然後藍色光點開始變得密集,光幕開始縮小,向中心集中……   忽然,小龍美麗的深藍色睫毛輕微顫動起來,緊接着波塞冬身體一晃,張開眼睛。所有的光點瞬間消散不見,波塞冬臉色蒼白,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兒,彷彿耗用了無窮的精力般,輕促地喘息着。   約爾張大了嘴,卻發不出絲毫聲音。那……那就是亞當所說的元素嗎?自己試了幾百次都沒有絲毫反應,爲什麼波塞冬第一次嘗試就會有如此效果?   對於這突發事件,亞當亦是一臉的茫然,還是梅菲斯特看出約爾的疑惑,並且做出解答。“對元素的感應與體質並沒有什麼關係,靈力纔是關鍵。波塞冬能這樣輕易感受到水元素,就是因爲他的靈力比你強,而且自身能量頻率和水元素十分接近。”   約爾無言以對。波塞冬以衣袖擦拭着白皙的額頭,輕喘着道:“輕易?梅菲斯特先生你在開玩笑!只是這一下下就幾乎耗光了我全部氣力!這樣的功夫即使練成了也沒有任何實用價值!”   梅菲斯特道:“那是因爲你第一次使用靈力控制元素,方法不對,浪費了相當一部分靈力。而且你的靈力沒有經過鍛鍊,也並不習慣這樣的運作。那是很容易改善的。亞當剛開始學魔法的時候,還不是一樣。”   波塞冬“哦”了一聲,有些疑信參半。梅菲斯特又轉向亞當,道:“波塞冬這樣一試,倒是提醒了我,我想到爲什麼你總也感覺不到內息的存在了。”   “真的!”亞當不是小龍,絕不懷疑大天使的說話,立時高興得跳進大天使懷裏,抱住梅菲斯特的身體連連搖晃,追問道:“那是爲什麼?快告訴我!快告訴我!”   波塞冬迅速垂下眼簾去看面前桌子上的帳目清單,感覺到自己臉頰的熱度開始急速上升。約爾也趕緊把目光轉到不相干的地方,努力抑制着喉嚨裏發癢想要咳嗽的感覺。這個亞當也未免太……該說他天真還是放縱呢?就算他和梅菲斯特……也不該公然做出這種曖昧的動作來吧!當他和波塞冬不存在嗎?   對於亞當的舉動,梅菲斯特並不意外。論年紀呢,人也不小了,但一慣在衆天使的呵護下生活,時不時在大天使面前流露出這種小小孩的表現也很正常。倒是在場的兩個龍的反應,令梅菲斯特感覺十分有趣。   略微將能量外放穩定住身體的重心,梅菲斯特溫和地拍着亞當的背,道:“好啦好啦!不要晃了!我都快被你晃散了!你這樣子讓我怎麼說話呢?”一邊說一邊加了箇中等程度的重力咒在亞當身上。   亞當的動作緩下來——當然是因爲重力咒——嘴裏仍舊急切地道:“那你快點兒告訴我嘛!”   梅菲斯特笑道:“這個嘛,說來簡單,你不是感覺不到內息,而是你所感覺到的內息太少——因爲你根本就沒有足夠多的內息令你可以感覺到。”亞當一怔。梅菲斯特繼續道,“這就好象在你身上放一粒沙子,你根本會感覺不到沙子的存在;但若是放上一千粒一萬粒,你自然就會知道了。”   亞當凝神思索,緩緩坐回自己的椅子。梅菲斯特見他冷靜下來,也撤去了重力咒。看了看兩個爲他們終於分開而明顯鬆一口氣的龍,大天使笑着繼續說明:“同樣的,約爾的靈力比較弱,能感受到的元素太少,甚至少到他不能覺察元素的存在。波塞冬的靈力強,感應到足夠的元素,所以就成功了。”   亞當皺起眉頭,道:“元素本身就存在,只是因爲靈力弱而感應不到的話,設法提高靈力就好了;可是我是根本沒有足夠的內息,這問題又該怎麼解決呢?”   梅菲斯特道:“約爾教你的武功心法,不就是講如何修練增加內息的嗎?繼續練啊!”   亞當瞪大眼睛道:“感覺不到內息怎麼練?修練的方法可是說要催動內息在經脈中不停地運轉,纔會逐漸增強的。”   梅菲斯特嘆道:“感覺不到不等於沒有,先假想有內息在體內運轉不就行了?”   “假想?”亞當抓了抓頭。大天使的話當然很有道理。不過,明明感覺不到任何內息,要假想有這樣東西的話……另外,內息是要在經脈中運轉的,約爾說經脈就是內息運行的通道,感覺不到內息的話,當然也就感覺不到經脈,那麼經脈也要假想出來嗎?而且,真正的內息會因爲鍛鍊假想的內息而增長嗎?好象很古怪的耶!   亞當想得頭疼,問約爾道:“你最開始學武功時也是假想有內息的嗎?經脈也是想出來的?”   約爾從沒聽說過這樣的理論。要說它荒謬吧,聽梅菲斯特說來頭頭是道,似乎真的就是那麼一回事!不過,以假想的內息和經脈練功,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此刻聽見亞當的問題,約爾只能苦笑道:“我是沒有試過以假想中的內息和經脈練功的。初次變身之後確實感覺不到內息和經脈的存在,但是這情形在築基後就該解決了纔是。”   他真想問一句“你的監護者當年都幹了些什麼?”又怕引起對方不快。顯然當年亞當的監護者不負責任到了極點,以致於亞當到如今竟連最基本程度的內息都不具備。約爾更肯定亞當絕對不是在彩虹七殿孵化成年的龍。這樣情況的龍根本不可能從紅殿中走出來。而且象他這樣內息弱到感覺不出,如果是純粹的龍,也定然活不到現在,早就從清藍之境消失了。   果然,對約爾所說的話,亞當報以滿臉的茫然,道:“築基?”   梅菲斯特差一點要不顧身份地呻吟出聲。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把亞當培養成龍的教育是何等的失敗。連築基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龍……唉唉!不過這也不是亞當的錯,因爲連大天使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不過這當然也不是他梅菲斯特的錯,大天使畢竟不是龍啊!好在面前這兩個龍都是十分自信和理性健全的龍,又已經可以算是亞當的朋友,就算知道了這種超乎常理的事,也不會尖叫起來吧?   兩個龍確實沒有尖叫,只是互相看了一看。波塞冬道:“築基就是在幼龍變身之後,由監護者爲小龍構築起全身經脈,並注入一定量的內息的過程。”   亞當問:“那要怎麼樣築基?”   這一問威力無窮。一慣冷靜自持的小龍波塞冬刷地紅了臉。約爾咳了一聲,拿起面前的簿冊,道:“今天我們要談的是這一個月來……”亞當愣愣地看着兩個龍,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梅菲斯特及時傳過一道心語,阻止了人再繼續發問。   大天使看出這話題是龍的一個禁忌——父神所造的一切宇宙的一切生物之中,有一個普遍的規律,即越是高等的智慧生物,莫名其妙的禁忌就越多。比如說在每一年的某個特定時間做某件事、身體的某些部位必須掩蓋起來、某種動物不可以拿來做食物、某些特定的同類不可以做爲配偶等等等等,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怎麼樣築基”顯然就是龍的一個禁忌,是所有龍都不肯談論的話題。恐怕只有梅菲斯特可以幫助亞當去發現答案了。梅菲斯特在腦海中把所有有關龍的資料回想了一遍,已經想到要怎樣做了。   彩虹廣場西側,十七個挺拔威武的雷諾武士散成半圓,拱衛在卡特身旁。臺上的打鬥已進入關鍵階段。   目前正是幼龍成年的高峯季節,這已是卡特一行來到彩虹郡之後的第三次虹擂。今次變身的是一隻青階龍——那是初成年小龍所能達到的最高階位了,波塞冬以前也是青階。   呃?爲什麼又想起波塞冬?卡特皺皺眉頭,以示對自己的不滿。到彩虹郡兩個多月了。除了剛來時紫殿前的那一次偶遇,卡特再沒有見過波塞冬那小龍。   這期間卡特也曾不止一次派屬下送去問候名帖或者不同名目的邀請,總是隻得到禮貌卻冷淡的拒絕。這小龍實在太高傲太無禮了!雖然說初成年不到一年的小龍拒絕沒有監護者出席的社交活動十分正常,但是波塞冬既然可以和亞當一起去約爾的酒吧,既然敢於獨自去盧茵塔行宮拜訪梅亞靜,爲什麼單單拒他卡特王子於千里之外?   卡特也知道除了追求那個絕頂美麗、卻毫無禮貌(卡特認爲)的小龍之外,他更應該做的事是參加虹擂的競爭,得到屬於自己的小龍——波塞冬已經是夏維雅王族的一員,是雪葉巖的被監護龍,即使卡特終於將他追到手,也絕不可能繼承雷諾的血統。   不過前兩個成年的小龍階位太低,不夠資格成爲身爲雷諾儲君的卡特的被監護者;今次這個資格雖然夠了,但……虹擂開始之前,幼龍變身後的形象經水鏡傳送出來,只是一瞥之間,卡特就覺得這小龍比起波塞冬差得太遠,以至於根本提不起興趣參與虹擂。倒是倉木,知道王子無意參與後,報名參加了這一次虹擂。   因爲雷諾到彩虹郡路途太遠,雷諾大陸幾乎沒什麼龍會自找麻煩地將卵送來彩虹七殿。雷諾大陸幾個較有名的養成院所接收的卵,論等級其實並不比彩虹七殿差,奈何孵化的條件比不上藍殿,孵化後的幼龍資質比起彩虹七殿還是要略遜一籌。而同樣由於距離的關係,除了王族和國中幾個舉足輕重的家族,爲了確保王族和家族的實力,會不辭跋涉地來彩虹郡選擇小龍外,多數貴族和平民並沒有條件專程跨海前來彩虹郡選擇繼承者。所以象倉木這樣年紀適當、級別較高的武士,這次跟隨王子來彩虹郡,早就打好主意,要抓住這難得的機會。   “好呀!”   四周暴起一陣歡呼。卡特從自己的情緒中醒來,抬頭看去,卻是擂臺上已經決出了最終的勝負。倉木得到了他想要的小龍。   卡特聳聳肩膀,衝身邊的屬下道:“我們先回去,明天再過來!”   倉木這傢伙此刻心中怕是隻會有他的小龍,還是等明天小龍築基完成後,他們從紅殿出來時再去祝賀他吧。這樣想着,卡特轉身——   跟在卡特身邊的,都是雷諾軍中千挑萬選出來的勇士,跟隨卡特也非止一日。卡特只不過是身形一頓,他身邊的武士已經同時移動,瞬息之間佔住王子左近各個重要位置,將卡特護持其中。然後,大家才把目光順着王子殿下的視線移過去。   卡特注視着的,是不遠處一個棕發黑眸的龍。平平常常的絹袍,普通到極點的相貌,身邊也不象有任何兵器,正是那種放進龍羣中就很難再找出來的角色。衆侍衛(除了與倉木同屬卡特身邊四衛的麟、瑞鋒、斷獄三龍)實在不懂,爲什麼王子殿下會注意到這個龍。   幾乎是在雷諾諸龍看到此龍的同時,這龍感覺到諸龍的注視,將正望着在七長老和聖龍團簇擁中走向紅殿的倉木的目光轉移過來。與卡特的目光交匯,棕發黑眸的龍並沒有什麼反應,直到目光再移,落在卡特身邊的四衛中麟、瑞鋒和斷獄手中的刀劍斧,才神色微變。   所有雷諾龍都感覺到,一種極強的、與卡特相比亦毫不遜色的能量,就在那龍看到三衛、臉色微變的同時,以那看似平凡的身軀爲中心,急速聚集——能量波動的方式好怪!居然是以己身爲中心的聚集!不過,這龍真的好強!卡特的衆侍衛下意識地緊了緊各自手中的兵刃。   這強得不象話(相較於他平凡的相貌而言)的龍並沒有立即攻擊。他在身周佈下堅實而強大的能量,左手負後,右手微抬,指尖間彷彿躍動着更強大的、暫時隱匿着卻可以在任何時間突然發出的能量。   卡特皺了皺眉:“亞當先生!”   廣場還未散去的龍有很多感應到突然出現的強大能量和驟然緊張起來的氣氛,紛紛往這個方向看過來,就連倉木和他身邊的彩虹七殿長老和聖龍師也不例外。聽見亞當的名字,龍羣中微微起了一陣騷動。拜香醉忘憂之賜,亞當這個名字對龍族來說已不再是全然陌生了。   平凡的龍——亞當——和他所表現出的劍拔孥張的氣勢截然相反的,脣邊帶起一絲輕笑,神態溫和。“你定是卡特王子了!放心我不會攻擊——我只是答應過梅菲斯特,一看見你和你的四個侍衛,就全神戒備——上次那三位和那邊用槍的那個,差一點兒把我殺死。”   以雷諾帝國的強大勢力,卡特自然知道亞當所說的梅菲斯特是誰。那個據說有着一對羽翼的翼龍,個多月來與亞當幾乎形影不離。雖說除了約爾,似乎還沒有龍真正見他展開羽翼,卻已有很多龍傾倒於他無以倫比的美貌——就連“翼龍”的身份,也敵不過他容貌的魔力。卡特理智上雖然覺得相信羽翼龍的存在遠比相信“創世神使”來得容易,卻總也鼓不起勇氣去印證梅菲斯特的身份。   亞當的話也同時引起了另一陣騷動。卡特身邊四衛的名氣並不小,素有“雷諾四士”的稱號。今天虹擂勝出的倉木就是四衛之一,他的身手大家剛纔都見識過了。不知亞當犯了什麼事,要雷諾四士聯手對付?四衛聯手都沒能把他殺死,亞當到底有多厲害?   對亞當的說話,排除梅菲斯特這名字所引起的聯想後,卡特也不知道是該氣該笑。那種埋伏襲擊的刺殺手段,並沒有什麼光彩,更何況還是爲了一個小美龍。卡特指派四衛行動時,無論是卡特自己還是四衛,都沒有想到會殺不死亞當。因此四衛並沒有採取什麼隱藏身份的手段。襲擊失敗,卡特就知道亞當認出四衛,更進一步知道他們的身份也只是早晚的事。   事已至此,後悔是沒有用的,及早設法應付纔是正理。於是卡特一直在暗中注意亞當和梅菲斯特,不止一次和四衛一起推敲對方可能的種種報復手段,也制訂了相應的應付方法。當然也想過亞當若將這件事揭出來公之於衆時,應該怎麼還招。   可是,亞當此時的語氣和神情,一點兒也不象是揭露敵對者陰謀的樣子,反而擺出一付“知道你厲害,只要你不來打我,我決不想得罪你”的架勢。令卡特大大失算之餘,也想不通何以一個有着如此力量的龍,對曾經想刺殺自己的敵方竟可以沒有絲毫反擊的意思。   卡特終非凡龍,與亞當默不出聲地對視了片刻後,就定下心神。漫不經意地傲然一笑,卡特道:“亞當先生言重了。以前是卡特對先生了解不夠,纔會有那次誤會。如今既然認識了先生,又怎會再做出那種無禮的事。亞當先生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否認四衛曾向亞當出手是不可能的,但是絕不能讓龍知道四衛向亞當出手是因爲波塞冬那小龍。卡特特意這樣講,就是要讓其他龍以爲他和亞當之間的恩怨另有緣故,更擺出一派通情打理、光明坦蕩的樣子,倒顯得是亞當小氣。   亞當沒有他那麼曲曲折折的心思,聞言欣然笑道:“是這樣就好!”說話間,護身能量雖然還持續運轉,右手已經放下,指間引而待發的玄靈閃也緩緩散去。   這樣強的龍心性竟然如此純真,令得包括卡特在內,所有在場的龍都爲之暗暗稱奇。卡特更想起當日那在打鬥結束之際才現身、被他誤認爲是“創世神使”的梅菲斯特,帶亞當離去前,還不忘在襲擊亞當的四衛身上施用那神奇的金芒——當時四衛在亞當的反擊下全身焦黑,明顯受傷非輕,若非那種金芒的奇異效果,即使能夠治好,也不可能在一刻之後就醒來,第二天就完全痊癒,身上連傷痕都沒留下——這樣“和善”的敵對者,還真是很難對付呢!   這種自己理虧的事,卡特不想在這大庭廣衆之下糾纏不清,以免越描越黑。見亞當似乎真的沒有攻擊的意思,卡特覺得還是趁早離開的好,當下微笑道:“今天只是亞當先生自己嗎?似乎有點兒緊張啊?我先告退了。改日梅菲斯特先生也在的時候,再好好聊聊吧。”   目送卡特在雷諾武士的簇擁下走出彩虹廣場,亞當慢慢散去身周“月映山川”的防禦能量,伸手抓了抓頭。   卡特最後那番影射亞當膽小,要有梅菲斯特在旁邊壯膽纔敢面對他的言外之意,亞當雖然沒有完全聽出,卻也感覺到不是什麼單純友好的客套話。不過,這個雷諾王子本來也不是他的朋友,會這麼說也沒有什麼稀奇。   亞當看了看四周,但見原本滯留下來等着看他和卡特王子之間的好戲的龍們,失望於“戲”最終沒有唱起來,正逐漸散去。七長老、十四聖龍師、以及曾在他腿上留下超過一米長的傷口、今次虹擂的勝出者倉木,則繼續走向紅殿緊閉的殿門。   哎呀!讓那個卡特一攪,差點兒忘了正事!亞當連忙轉頭查看廣場周圍有着彩虹顏色的七座高大建築,按照和梅菲斯特預先討論過的方法,在心中迅速推演出三處“陣眼”的位置——籲!真想不透對魔法都一無所知的龍,何以能只憑這七座大殿就佈下如此精妙的魔法陣。   此時倉木一行已經到了紅殿門口。倉木正對着殿門站着,七位長老各佔方位,十四隻手按在寬大殿門上的相應位置。十四個聖龍師散開半圓,將倉木和七長老與廣場上仍未全部離開的龍隔離開來。   他們要打開紅殿讓倉木進去了。亞當沒有時間再猶豫,立即向藍殿和青殿之間的出口走去——借了他形象普通的光,此時已經沒有什麼龍在注意他。廣場上仍然逗留未去的龍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紅殿那邊。   亞當走過青殿附近,突然使出御風身法,閃入青殿左側的一支柱子的陰影裏。一到柱子後面,立即設下隱形結界。如果恰好有龍在此時注意亞當的話,會覺得這個龍不知爲何突然加快腳步,跑過青殿左側那一排巨大的青石柱後,就不見了。如果是雪葉巖那樣對能量波動極其敏感的龍,應該還能察覺到石柱旁留下的微弱能量波。   躲入隱形結界中的亞當,繞過青殿,向右邊綠殿的方向走了十幾步,站到計算中的那一點——彩虹七殿的三個“陣眼”的其中之一。紅殿那邊七個長老已經開始發力。嫣紅的殿門被推動的一刻,七殿環繞中的彩虹廣場上湧起能量波動——能量波動非常微弱,大多數龍都不會注意到。七長老和聖龍師則早已習慣——七殿中的紅殿和青殿,是幼龍築基和變身的地方,構造原本不同於其餘五殿,每次打開時,都會引起微弱的能量波動。   沒有龍知道,這一次紅殿打開時所起的能量波動,並不是單純由七殿所組的陣勢和紅殿的特殊結構所引起的。   頭頂目力所不及的高空,雙翼伸展聖光環繞的大天使,神念遙注下方的彩虹廣場。紅殿大門打開的同一刻,站在青殿和綠殿之間的某一點、隱形結界中的亞當,立時在梅菲斯特的傳送魔法運作下,被傳送進了紅殿。   彩虹七殿的建築,構成一個奇妙的魔法陣。只有象梅菲斯特這般可以在數萬裏外數清蚊子腿的視力(事實上這樣的視力是不存在的。梅菲斯特是以神念感應,有如目見而已),纔可發現彩虹七殿最高的尖頂,並非與地面垂直,而是經過精心計算,有着固定的傾角。如果將七殿的尖頂向空中延伸,在數萬米的高空,七道延伸線將匯於一點。   亦即是說,以七殿爲基,這一點爲頂點,在清藍之境的地表之上,是一個虛幻的正七棱錐。天地間的大量能量,被某種方法所吸引,聚集到這個三棱錐的頂點——也就是梅菲斯特此刻所在的位置。這股能量之龐大,以大天使的能力,亦要戰戰兢兢、全神貫注纔可保無恙。換了其他龍或清藍之境的生物早就灰飛煙滅了——雖然以高度來說一般生物能到達這裏的可能性並不大。   這股彙集起來的天地能量,經由魔法陣奇妙的設計,又再引回地面,一分爲五,其中兩點固定在七殿中的青、紅兩殿,等於是爲兩殿加持了強力結界,使這兩殿成爲只能在特殊條件下打開的所在。另外的三點則根據日期和時間的不同,在彩虹七殿的範圍內移動,也就是此陣的“陣眼”。   “由於強大的天地能量的干擾,向這五點中的任意一點施用傳送魔法都會失敗,除非是從其中的一點傳送至另一點。而且青、紅兩殿整個建築都等於是加持了結界,要傳送進入兩殿的任何之一,只能是在結界——也就是殿門——打開的同時進行。”梅菲斯特說。   當然這都是以不驚動龍爲前提的。如果不是有此顧忌,那一股天地能量再強大,以大天使的力量,也完全可以摧毀整個陣勢(只要毀掉七殿中的任何一殿就可以了),或者強行進入紅殿的結界,但是那樣一來,彩虹七殿長老和聖龍團就會發現,想要知道龍族的築基是怎麼一回事的打算也就破滅啦!   這便是梅菲斯特想出來,幫助亞當瞭解龍族是“怎麼樣築基”這件事的方法。既然這話題龍族視爲禁忌,只好由天使和人自己去找出答案來。龍族幼龍變身、築基都是在各養成院中進行,彩虹七殿做爲龍族最古老和最負盛名的養成院,紅殿正是固定的新成年小龍的築基地點。那麼,就在下一個幼龍成年的時候,溜進紅殿去看看就是了。   感覺到亞當的氣息進入紅殿,然後消失——是紅殿的殿門已經關閉了。梅菲斯特鬆了口氣,飛離處身的“能量暴風”之中。龍的築基至少也要一天的時間,他可不想一直呆在那裏受這股天地能量的壓迫。   梅菲斯特先使用一個短距離的移動魔法,將自己的高度自數萬米降至數千米,身周的大氣密度足夠產生相應的浮力時,優雅地伸展開背後的羽翼,飛了起來。這種輕鬆的感覺,好新鮮!梅菲斯特扇着翅膀,在清藍之境的空中四處遊蕩。   父神沒有造出亞當這個人之前,他們一衆天使,被指東派西,在各個宇宙中奔波忙碌,爲新創造的宇宙訂立秩序,爲衰亡的宇宙收拾殘局。後來人造出來了,父神去休息了之後,天使們更是忙得不可開交……直至今次梅菲斯特陪着亞當來到清藍之境,纔可以暫時放下其他的所有工作,只要保護亞當、陪亞當玩就是了。   現在亞當進紅殿觀摩龍的築基去了。除了大天使自己,清藍之境絕沒有有能力闖進紅殿去傷害亞當的龍。而在紅殿之內,即使亞當被發現了,只憑倉木和那個剛變身的小龍,也根本傷不了亞當。因此這一天多的時間,也是梅菲斯特很難得的可以完全放鬆的時間。   怎麼利用這段難得的假期呢?梅菲斯特一時有些茫然。   “亞當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嗎?”忒洛斯回答,“他們去看虹擂了。”   波塞冬海藍色的眼睛眨了眨,輕輕“哦”了一聲,心下猶豫是先回家去呢,還是在這裏等他們回來。今天變身的也是一個青階龍,不知道虹擂會不會拖很久?波塞冬今天來是有幾個魔法上的問題,想要請教亞當和梅菲斯特,沒想他們他們居然會對虹擂感興趣而跑去觀看。   自從上個月那次開會時無意間知道了魔法元素的存在,波塞冬就迷上了這種功夫。後來他小心翼翼地向亞當提出一些有關魔法的小問題,意外地發現被問者不僅以無比的熱情做出詳盡地回答,甚至在亞當自己覺得解釋不清楚時,還熱心地帶他去問梅菲斯特。而即使是那個莫測高深的翼龍,雖然不象亞當那樣時不時有些“白癡”表現,被問及魔法的奧妙時,也居然並不諱莫如深——顯然這兩個奇怪的異類龍絲毫沒有普通龍族那種祕技自珍的想法。   波塞冬知道自己的運氣實在是非常好。以龍族對武技的重視,和監護者與小龍的複雜關係,監護者傳授小龍武功時通常都有所保留。小龍要是夠聰明,可以絞盡腦汁自出機樞自創新招(比如雪葉巖就創出雪葉七擊)還好;若是不然,就只能努力巴結,哄得監護者高興纔行。象雪葉巖那樣從一開始就把自己的所有武功,包括威力最強的自創祕技都交給他的情況,絕無僅有。而且他這樣的小龍要再向其他龍請教武功的話,更不會有這種任什麼代價也不必付出的便宜事。   因爲這個緣故,雖然明知道亞當和梅菲斯特的來歷很有問題,甚至有可能是兩個“異類”,波塞冬也聰明地假做不知。自從那次開會之後,這已是在波塞冬、約爾和梅菲斯特之間心照不宣的事——亞當那迷糊的白癡龍,竟似乎絲毫也沒有發覺自己早露了底。   波塞冬尚未決定是否要留下來等亞當他們回來,大門處傳來聲響,有個雷諾武士裝束的龍走進伊甸園的大門,穿過院子,向店堂這邊走過來。   是來買酒的顧客吧!波塞冬想着。此刻出去就要和來龍迎面碰上,做爲年幼的小龍他一樣需要讓道,自不必多此一舉了。波塞冬向忒洛斯點頭示意,移到角落一點的位置,欣賞店堂一側百寶格上擺置的酒具和一些小擺設。忒洛斯也往門口的位置走,準備招呼顧客,卻在看清來龍的面貌後,臉色微變。   雷諾武士看上去大約在二百歲至二百五十歲之間,有着雷諾龍慣有的魁梧的身材,腰間的佩刀寬大厚重,只看着就知道威力不凡。濃眉環眼的樣貌,筋肉結實的手臂,是那種勇猛而有蠻力型的龍。對波塞冬帶來,留在堂外的瓴蛾的行禮,則以點頭做答。   波塞冬以眼角的餘光觀察來客,分析判斷這雷諾龍的實力和性格——處處留心皆學問。波塞冬可不是懶散無爲的小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鍛鍊自己的機會。   雷諾龍走到門口,看到忒洛斯,臉上立即現出意外驚喜之色。“哈!忒洛斯!原來你跑到這裏做店員了!我說怎麼這麼久沒有酒吧看見你,還以爲是希西阿那混蛋不讓你做了。”   原來這龍認得忒洛斯。波塞冬想,講話還真是不客氣,居然稱忒洛斯的監護龍“混蛋”。看忒洛斯時,卻見小龍臉上勉強掛上一點點笑容,冷淡地說道:“池雷先生光臨,不知要買些什麼酒?”   雷諾龍池雷一點也沒感覺小龍的冷淡似的,隨口應道:“來這裏還能買什麼酒?當然是香醉忘憂啊!忒洛斯,你不知道這些天我……”他爽快地登堂入室,直接對着忒洛斯走過去,就伸手去拉小龍。   忒洛斯被他嚇了一跳,連忙退開,心中暗自叫苦。之所以離開魔森酒吧,就是因爲這個池雷,從兩個月前第一次在魔森酒吧見過他,就一直纏着他不放。直到轉到伊甸園工作,纔算擺脫了他。誰想今天又被他碰上,亞當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卻又偏偏都出去了!   一直默不出聲裝做欣賞擺設的波塞冬也喫了一驚。雷諾龍都是這麼魯莽的麼?上次那個卡特王子也是一見面就衝到自己跟前的。   從忒洛斯的態度和池雷口中的片言隻語,波塞冬已經大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忒洛斯對這個追求者明顯就沒有任何意思,自己既然碰上了,可是不能不管。   首先大家同是年輕的小龍,同病相憐,遇到這種情況自然要互相幫助。何況在伊甸園,怎麼說自己也是半個老闆,哪有眼看着手下店員被調戲的道理?只是亞當和梅菲斯特不在,只憑自己兩個小龍,未必能應付得了這個大個子。   不過現在沒時間多想了。波塞冬轉身,輕喝一聲“小心!”,彈指一道風刃射向雷諾龍的後頸。   除了水元素,波塞冬第二個感應到的就是風元素。在亞當的指導下,經過個把月的練習,已經可以輕易發出小型的風刃和水球、冰劍什麼的。雖然沒有什麼實際的殺傷力,驟然用出來,嚇嚇人不成問題。   果然,池雷眼看要拉住忒洛斯的手,一慰相思的當兒,忽聽得一聲輕喝,然後劈風聲直指後頸。身爲武者的本能令他下意識地收手抽刀,反手揮出。沒有兵刃相擊之聲,只是腕上一震,冷風掠頸而過。   一招擋過,池雷側移三米,同時面對忒洛斯和方纔那一擊的來處。被那股冷風在脖子裏一吹,池雷驟見忒洛斯的驚喜總算略爲降溫,也知道自己方纔的舉動是太冒失了。剛纔明明在院子裏看見個瓴蛾的,竟沒想到他的主人可能在店裏。   等到看清了剛纔襲擊自己的龍那美豔無倫的臉容,池雷猛然一怔,難以置信地叫道:“波塞冬!”   波塞冬平靜地直視着池雷,以小龍應有的禮節,略微躬身行了個禮,淡淡道:“冒犯了!波塞冬對雷諾禮儀所知有限。然按照我夏維雅和圖靈的習俗,先生剛纔的舉動未免冒昧了。”   池雷僵在原地,無言以對。雖然雷諾的風俗比較開放,冒然去拉一個對他的追求尚未明示接受的龍也是比較冒失的,更不必說被追求的還是個沒有完全脫離監護、圖靈籍的小龍。而比圖靈更注重禮節的夏維雅龍會這種情況下出手,也實在是理所當然。   最令池雷震驚的,卻是發現剛纔那一擊竟是來自波塞冬。三個月前,大家跟隨卡特王子抵達彩虹郡時,這美麗的小龍變身才不過三天。到現在又纔多久?這樣年輕的一個小龍,一擊竟然可以震動自己的手腕,簡直無法相信。好多成年龍都做不到這一點呢!更奇怪的是,剛纔那一擊明明是刀劍一類的利器,但在小龍身上卻看不到任何兵刃。   沉默持續了約摸一刻光景。池雷終於冷靜下來,看着面前兩個面無表情的小龍,道:“你們真的以爲聯手就可以勝過我了嗎?”正正經經地追求既然沒有成效,說不得也只好放開手幹了。若就這麼算了,事後讓兩個小龍宣揚出去,自己可就名聲掃地了。   忒洛斯有些緊張,但是沒有出聲。既然他無意接受池雷的追求,打不贏也還是要打,不到最後一刻就不能放棄。雖然波塞冬並沒有不得不戰的理由,忒洛斯卻也沒有英勇到出言請波塞冬退出。有他在自己的希望也還略多一些。   波塞冬淡淡說道:“忒洛斯在伊甸園工作,亞當先生曾承諾他的安全。因爲我的監護者雪葉巖閣下和亞當先生的關係,我也有責任維護亞當先生的聲譽。何況……”小龍停住。亞當傳授他魔法,以及波塞冬和伊甸園的關係,都是他必須維護在伊甸園工作的忒洛斯的原因,且都比他說出口的那個原因有力。但是這些事,沒有必要說給雷諾龍知道。   波塞冬知道即使和忒洛斯聯手,兩個龍也不可能在池雷手下支持太久,取勝更是全無希望。不過,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了——虹擂該結束了吧?希望亞當和梅菲斯特及時回來纔好。   波塞冬想到派外面的瓴蛾去求救,卻又立即放棄了。早一點或許還有希望,到現在這地步,面前的雷諾龍不會讓自己有機會吩咐瓴蛾的。指望瓴蛾能看出形勢危急而自動去求援更不現實。只好看看自己這幾個月的努力效果如何了。   波塞冬靜下心來,運氣調息。唉!自己內息增長的速度雖然一直都相當不錯,三個月的時間畢竟還是太短,憑這樣可憐的內息來打鬥……波塞冬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不及細想,波塞冬深深吸了口氣,微合雙目,將全部精神凝聚,感應着身邊的元素。   第九章 漫藏誨盜   若是純論武功,池雷要想擊敗甚至殺死兩個小龍,甚至用不了十招。不過,忒洛斯是自己喜歡的,王子殿下也正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追求波塞冬,當真打起來,以自己刀沈力猛的招式,想要不傷到兩個小龍,可是難了。   不過池雷也是高手,更知道一旦對陣還心存遲疑的害處。見兩個小龍都已擺開架式,也就不再遲疑。暴喝一聲,左爪抓向忒洛斯的肩臂,右手刀斬波塞冬腰間——卻刀背向外,波塞冬這小龍誰忍心給他腰斬了?更何況還是自家主子喜歡的龍。   忒洛斯上身後仰,避過一爪,雙腿連環彈踢,分襲池雷胸膛和小腹。這是圖靈北護郡的譚腿招式,自是跟他那個出身北護郡的監護者學的了。雖然由於緊張出腿略早了一些,從速度和力道上看,倒也有六七分火候。   波塞冬的反應卻令池雷迷惑。他居然一動不動,微合雙目,對襲來的刀背視而不見。縱然那是刀背,擊實了也足夠令他在牀上躺個十天半月,這小龍不會是嚇呆了吧?憑他剛纔襲擊自己的那一刀,應該不至於這麼差吧?   所有的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刀眼看就要捱上小龍的身體,波塞冬身上的衣袍被刀風所逼,向後緊貼着身體。池雷耳邊忽然飄進一聲“水光灩瀲……”,隨着輕吟,但覺柔弱而細微的力道不斷自上、下兩個方向衝擊着刀身,剎那間數千餘萬次的微弱衝擊,使刀身的力道急速減退,到刀身碰上小龍身體時,至多隻有三成不到。   波塞冬身形應刀而飛,池雷卻知道他是借勢卸力,傷得並不重——不過,對於變身只幾個月的小龍,這一下怕也夠受了!料他不太可能再度攻擊。池雷做出如此判斷。其實能化解他的七成力道,已經超出同齡小龍的水準甚多。   至於忒洛斯的兩腳,招式雖然嚴謹,攻擊的時機不對,並不難應付。藉着刀勢身形前移,踢向胸口的右腳落空,池雷左手手爪下拂,指向小腹的左腳也便偏了準頭。   忒洛斯身在空中,藉着左腿與池雷手爪接觸的一點力道,左腳順勢下踢池雷後邊一條腿的脛骨,右腿蜷攏,膝蓋上撞池雷小腹。池雷禁不住喝了聲彩。   看不出這平時溫文靦腆的小龍,動起手來居然如此狠辣。不過,到底是經驗不足。池雷的左爪仍在腹間,略微一移就可抓着小龍的右腿,以雙方的功力差距,小龍這條腿就是毀定了;而右手刀雖在外門,卻是鋒刃向內,只要向回一收……當然這樣辣手摧花的事不可以做,只要擒下忒洛斯……   池雷脣邊已不禁浮現笑意,想起另一個小龍,目光投向波塞冬的位置。似乎比想象中的容易嘛!   波塞冬摔在約四公尺外的地板上——若不是後背撞到了傢俱,大概還要摔遠些。一慣美麗優雅從容不迫的小龍此刻看起來相當狼狽,衣袍凌亂不說,髮帶也不知爲什麼散了,深藍色的長髮在地板上鋪開好大一片,而那摔倒的姿勢,更是說不出的誘惑。   波塞冬美麗的雙眸中深沉似海,其中竟沒有任何驚慌或狼狽,與池雷目光相接,竟似乎微微一笑。池雷一呆。   “風雨同舟!”   低弱卻又清晰的語聲傳入耳鼓,廳堂中忽然颳起旋風。這……眼看着周圍的傢俱陳設,感受到自己的衣袍在風中獵獵做響,池雷幾疑身在夢境。   房間裏也會颳起風來?疑問剛剛在腦海中浮現,臉上忽覺涼意——居然還下雨了!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池雷發現無數的水滴被風捲着,沒頭沒腦的往自己身上澆,兩公尺外卻又沒事。雖然被澆得透溼不可能對自己造成傷害,但是這樣超乎常識的事情……   所有的意外都發生在一瞬間,池雷驚愕歸驚愕,左手本能地迎上忒洛斯的右腿,五指收攏。忒洛斯身在危機之中,對身邊的“風雨”就顧不得有什麼的反應了。加之左腳沒有踢到池雷,踩在淋了“雨”的地板上,當即滑倒,反而躲過一抓。   池雷一爪抓空,也清醒過來,立即變招下擊。無論情形有多奇怪,先抓一個到手再說。然而只這一耽擱,他這一抓就抓了個空。池雷只聽見一聲歡呼,然後就象開始一樣突然地,雨住風息。   歡呼的是小龍波塞冬。他仍然倒在原本摔落的地方,形態仍是一樣狼狽,而且只在這瞬息之間,竟好似經過千百里長途跋涉般,臉上是再無血色的蒼白,就連閃着欣喜之色的美麗藍眸,亦黯然失色。   不過,那雙藍眸之中,除了欣喜,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池雷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他迅速移步轉頭,循着小龍的目光看去,立時完全呆住——無論是波塞冬的美麗,又或房間裏也會風雨交加的奇事,都沒有令他這樣震撼過。此刻的池雷,腦袋完全停止了運轉。   透過敞開的門窗,藍色的天空背景下,伸展開闊達五米的羽翼,美麗得不屬於世間所有的銀髮翼龍,正靜靜地注視着池雷。   梅菲斯特原本正在雲層中飛翔遊蕩,想着要去哪裏“度假”,突然感覺到下方微弱的水元素和風元素波動。   除了自己和亞當,在這清藍之境唯一能夠調動一些元素的,就只有波塞冬那小龍了。而水、風兩種元素也正是波塞冬目前所能感應到的元素。只是,以小龍的水平,同時調動這麼多元素其實有些超越自身能力極限,若只是練習,應該不會這樣做吧?   所有推論也只一瞬間的時光,梅菲斯特雙翼一振,下一瞬間已經在元素波動的空間現身,正是忒洛斯摔倒,池雷變招去抓,也正是波塞冬精神力透支,雨住風息的一刻。   梅菲斯特略一揮手,將忒洛斯移出廳外。再一揮手,波塞冬剛剛的“風雨”在廳中造成的遍地水漬消失無痕——地板浸在水裏久了,縮水開膠都有可能,亞當肯定會嘮叨——還好掛在牆上的字畫沒有事,不然更是麻煩。   知道危機已過,波塞冬但覺腹部被池雷刀背擊中的部位,和摔出時撞到桌几的後腰,都傳來劇烈的痛疼。爲了調動水元素和風元素,形成那一陣“風雨”而過度使用精神力,更令得腦袋象要裂開了一般。然而他竟不能立即閉上眼睛吐納恢復體力,反而定定地凝視着伸展開雙翼浮在空中的梅菲斯特,移不開目光。   原來他真的是翼龍!波塞冬看着梅菲斯特的雪白羽翼,心中閃過一念。再見到梅菲斯特只揮揮手就將忒洛斯移出數公尺,再揮揮手就令廳中水跡全無,更是禁不住發出一聲嘆息。自己什麼時候才能練成這樣的功夫!卻不知因爲身上的傷痛,他那一聲嘆息聽在別龍耳裏倒是更接近呻吟——加上他的美好音色,還是特曖昧的那種呻吟。   “呻吟”入耳,池雷總算回過神來。看着直勾勾盯望着梅菲斯特的波塞冬,當然免不了有些想法,也記起這有着奇異羽翅的龍的身份——就是王子所說,亞當的同伴(護衛?),功力深不可測的翼龍嗎?看他表現出來的氣勢,確是名不虛傳。看來今天是撞正鐵板了!   梅菲斯特緩緩收攏雙翼,腳落實地,從容走入廳中。池雷估計一下距離,覺得沒有把握在對方襲來之前控制住波塞冬,只好退開兩步,容他入廳,嚴陣以待。   不料梅菲斯特絲毫沒有理睬他的意思,一徑走向倒在地上的波塞冬,口中則道:“忒洛斯去把溼衣換下。不要受了風寒,惹得希西阿來找亞當算帳。”   同樣目瞪口呆,一身水溼,卻已身在廳外的忒洛斯,經這冷靜平淡的一聲吩咐而回過神來,低應了一聲“是”,走去右廂的休息室。池雷此時已顧不得理他,只盯着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走到波塞冬身前,雙手八指兩兩糾結,中指伸直指尖相對,指向小龍。一點藍芒自梅菲斯特的指尖射出,直入波塞冬眉間。   那一點藍芒刺激眼睛,令波塞冬不由微攏雙目,只覺眉間一陣清涼,頭痛立止;緊接着似是浸在海水中的舒適感覺傳遍全身,腰間和腹部的傷處亦是痛楚全消。   波塞冬舒服得打了個冷戰,再睜開眼睛,已是氣完神足。只覺得全身精力充沛,輕輕巧巧躍起,腳尖離地尺許,纔再落下,點塵不驚。梅菲斯特問:“你沒事吧?”   波塞冬舒適得差點大伸懶腰,驚訝道:“怎麼回事?剛纔還覺得好痛的,現在卻一點感覺沒有,還象是剛剛坐息醒來的樣子!那一點藍光是什麼?好象有很密集的水元素!”   梅菲斯特淡然道:“水爲萬物之母,用以療傷效果本來就好。你的身體本質又和水元素很親近,更是事半功倍。”波塞冬現出驚歎的神色,本來還要說什麼,卻又咽回去。   池雷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是隻看波塞冬只這眨眼功夫就完全恢復,也不由驚訝梅菲斯特本領的神奇。不過現在更主要的是要怎樣纔可以不失體面的下臺——這種趁監護者不在而欺負小龍,卻又被當場抓到的事……   梅菲斯特是翼龍,且非是任何一個小龍的監護者,這樣說來似乎沒有那麼嚴重。然而他所表現出來的武功,可是比小龍的監護者們還厲害——雪葉巖也還算了,希西阿那傢伙十個加起來,也未必比得過梅菲斯特——在拳頭老大的前提下,池雷可不敢爭辯說他管不着這件事。更何況憑梅菲斯特的俊美,說不定兩個小龍早就有心離開各自的監護者,改而託庇於他。   正在頭痛時,池雷聽到梅菲斯特在問小龍:“你不是說這兩天要在家裏練功,爲什麼又跑過來?這一位又是怎麼一回事?”   波塞冬道:“我是來向亞當先生和你請教一些問題。這位是雷諾的池雷先生。”   因爲上次亞當被襲擊的事,梅菲斯特大天使修養雖好,也難免對雷諾龍不太感冒。現在聽說又是一個雷諾龍,秀氣的眉毛就不由微微一皺。   池雷看情形不對,連忙說道:“如果不是波塞冬先出手,我也不會出手的。”   這話雖然不能說不對,卻把前因完全省去,波塞冬自是不答應,接口道:“若非池雷先生太過分了,波塞冬又怎敢冒犯!”   雷諾帝國論國力是清藍之境四強之首,卻遠在雷諾大陸(整塊大陸以帝國的名稱爲名,也可見雷諾的強大)與希斯佳、夏維雅、圖靈三國所在的彩虹大陸(因整個龍族的“聖地”彩虹郡就位於此大陸中央而得名)中有大海相隔。漫長的發展過程中,自然形成與彩虹大陸頗有差異的風俗民情。   由於兩塊大陸習俗的差異,很多彩虹大陸龍族視爲禮所必然的事,在雷諾龍看來,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卡特和波塞冬初遇,不先問候對方的監護者就直接提出邀約;又或池雷興奮中衝過去拉忒洛斯的手,都是這一類的例子。   彩虹大陸的面積是雷諾大陸的四倍,自然條件相對優裕,大陸上的龍族國家,在文化發展方面,要領先於雷諾。這便使得彩虹大陸的諸國,尤其是希、夏、圖三大國,都或多或少將雷諾視爲未開化的蠻夷之地。   而雷諾大陸相對嚴峻的自然環境,既陪養了雷諾強悍狂野的武風,令他們看不起彩虹大陸龍的“柔弱”,卻也令得生活水平普遍偏低的雷諾龍(雷諾大陸的居民,未必均屬雷諾帝國)對彩虹大陸諸國有種仰視的感覺。   無論在什麼時代,上層社會總有采納被視爲“先進”的外國或異族習俗,以彰顯身份的傾向,就如中世紀歐洲貴族間使用法語慰然成風,現在國人講話定要夾雜着洋文才顯得有學問、連各種節慶都是進口的比較熱鬧一樣。龍族也不例外。   今次跟着卡特來彩虹郡的一行帝國騎士,在雷諾帝國都算有身份的龍,因此對彩虹大陸的禮儀風俗有所瞭解,來到彩虹郡,無論是爲了入鄉隨俗,又或者說是爲了不被看成未開化的蠻族,平時的言語舉止也都遵照彩虹大陸的禮俗。但是本性畢竟沒那麼容易改變,衝動起來,也就顧不到那麼多了。   想池雷本是雷諾的高階武士,平日裏走到哪裏別龍都要讓他三分。自來到彩虹郡後,先是有“雷諾四士”之稱的四衛在一個默默無聞的亞當手裏剎羽而歸,後有王子殿下追求波塞冬毫無進展(沒進展就不高興,脾氣就比平時大,他們做手下的日子就不好過)。再加上追忒洛斯從來沒得到好臉色,此刻竟然連一個成年才幾個月的小龍都敢用這種口氣,指責他什麼“太過分了”……   若是平時,池雷當然會想到,夏維雅王族的波塞冬對同一情況的看法和自己不會相同,而且這小龍高傲得連王子都曾毫不客氣地頂撞回去,更沒有理由對他客氣。但是此刻,梅菲斯特高不可攀的華貴氣度和驚人實力、自己的不利處境、以及多日積蓄下來的火氣匯聚到一處,卻使得池雷再也無法自制,波塞冬的話音未落就已怒叫起來:“有什麼‘太過分’的!我要拉忒洛斯的手,關你什麼事?要你來砍我一刀?”   波塞冬和梅菲斯特齊喫一驚。倒不是被他嚇到,只是奇怪這雷諾龍爲何反應這麼強烈!   梅菲斯特看看波塞冬。原來聽波塞冬說“過分”,梅菲斯特還以爲是這叫池雷的雷諾龍被小龍的美貌所惑,做出什麼冒犯的舉動。正在想要不要送雪葉巖一個人情,趁此機會告誡這武功還沒練得怎麼樣,就大膽得敢於到處亂跑的小龍一下。誰知聽池雷的口氣,這個自保都有問題的小龍,這次竟然是爲了管閒事纔出手的。   波塞冬很快鎮靜下來。看見梅菲斯特的神情,似乎猜到他的心思,微微笑道:“我只知道忒洛斯顯然並不願意讓池雷先生拉手——若是我自己是忒洛斯,那種情形下,雖然雪葉巖閣下不在,我也很希望會有別的龍來幫忙的。”   這是“已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意思了。梅菲斯特想起約爾介紹忒洛斯來工作時的說話,微微搖頭道:“既然忒洛斯不喜歡,池雷先生當然也不能怪波塞冬。而且,無論池雷先生要和忒洛斯怎麼樣,也不應把糾紛鬧到伊甸園來。”   池雷無言以對。類似的話約爾也跟他說過。其實以忒洛斯的監護者希西阿的水平,池雷要搶小龍可說是輕而易舉,誰想到忒洛斯的先後兩個僱主都比希西阿強得太多。池雷心中盤算,或許該調查一下忒洛斯和希西阿的住處,在小龍工作以外的時間下手——本來追求小龍最大的妨礙通常是小龍的監護者,然而忒洛斯的情形實在有些特別。   這時忒洛斯已經換了乾爽衣袍回來。聽見梅菲斯特的最後兩句話,小龍向大天使躬身行禮,道:“對不起,梅菲斯特先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梅菲斯特輕嘆一聲,搖了搖手,道:“算了,時辰不早了,你把這裏收拾一下,今天就關門好了,你也早些回去。亞當今晚不會回來,波塞冬你也先回家去,有什麼問題,明天我讓他去找你,你再問他。池雷先生沒事的話,也請便吧。”   聽見梅菲斯特下了逐客令,池雷這纔想起自己此來的目的,連忙說道:“等一下,我是奉命來買香醉忘憂的啊!”   梅菲斯特眉毛一挑,沒有出聲。忒洛斯憶起自己店員的身份,連忙接口:“不知你要哪一種香醉忘憂,要多少瓶?”   池雷奇道:“香醉忘憂還分哪一種?”   近兩個月香醉忘憂在彩虹郡轟動一時,池雷也在酒吧喝過一次,倒覺得不如辛辣嗆喉的上等卡蘆酒或蒂克羅酒來得夠勁兒。雷諾同來的夥伴中也有不少和他持同一觀點。因此池雷對香醉忘憂並不是很熱心,當然也不知道它居然還分成好幾種。   這次爲了準備明天給倉木的賀酒,王子殿下會指定要來伊甸園買香醉忘憂,池雷和一衆同僚議論,都認爲是虹擂後碰見亞當的結果——從彩虹廣場出來這一路都聽見龍談論亞當這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龍和他的香醉忘憂,因此說起要買酒時,卡特就隨口吩咐要香醉忘憂了。   忒洛斯雖然不想和池雷多說話,但是職責在身,聽他這樣問,也只好耐下性子,給他介紹四種不同的香醉忘憂,各自不同的口味和價格。池雷一邊聽着,一邊看着換了一件輕衫(作爲工作服的白衫黑褲都溼透了)、身材纖柔的小龍,就不免又有些走神,想着等會買了酒要怎樣拖延到小龍關了店離開時,可以在後跟蹤,乾脆將他劫了藏在車上,帶回行宮去。   梅菲斯特忙着把剛纔打鬥時撞倒的桌椅重新擺正——他可不想自己難得的一天假期就這樣報銷。還是早早關門,打發走兩個小龍,才能再溜出去。   波塞冬看梅菲斯特的樣子,知道今天他是不會解答自己的疑問了。翼龍今天似乎比平常那萬事不經心的樣子還要冷淡幾分,也不知是不是因爲亞當不在的關係?還是爲那一場架生氣,居然直接下了逐客令。那也只好先回去了。   波塞冬想着,正要去跟梅菲斯特說一聲告辭,一眼掃過聽着忒洛斯介紹不同種香醉忘憂的池雷,忽然發現那雷諾龍眼睛轉來轉去不知在打些什麼主意,當即心中一動。   忒洛斯介紹了一大篇什麼陳釀時間、色彩啦、口味啦,池雷心不在焉地全當他是春風過耳,只聽見四種不同的價錢。到忒洛斯說完了,想也不想地隨口道:“就是每種三十瓶好了,一共多少錢?”   不愧是四強之首的雷諾帝國,這樣貴的酒,一下子就買一百二十瓶。自伊甸園開張,只有那些酒吧餐館下過這樣大的訂單。忒洛斯呆了一呆,纔回答道:“那,一共是……呃……是九百七拾五黑晶。”   池雷拋出一隻錢袋,道:“酒呢?”   忒洛斯道:“酒在左廂庫房,我這就去搬。”看了看錢袋,又看看正在擺椅子的梅菲斯特,遲疑道:“梅菲斯特先生,你是否可以收一下錢?一共是……”   “九百七拾五嗎。”梅菲斯特漫應,轉過身來,隨手拎起錢袋,拈了一拈後打開,從中抓出一把約三十餘枚黑晶,遞還池雷,道:“這邊是三十一黑晶,我少收你一黑晶,就抵這錢袋好了。省得再都倒出來。”   池雷一愣,接過那一把黑晶,沒有說話。忒洛斯雖然驚異梅菲斯特數也不數就知道錢袋中的錢數,見顧客不反對,也就不多事,轉頭走去庫房搬酒。   剛打開庫房的門,忒洛斯忽聽後邊一聲“我來幫你”,波塞冬竟也跑過來。忒洛斯愕然回頭,還不等張口,就見波塞冬漂亮的藍眼睛微微一眨,一隻手在胸前比個手勢,停也不停地向前走。忒洛斯滿頭霧水,下意識地退入庫房,給波塞冬讓出空間,方便他跟進來。   同樣是監護下的小龍,卻也分三六九等,雖然沒有什麼明文劃分的標準,監護者的身份武功和小龍本身的相貌資質都是小龍們分別高下的重點。無論論哪一點,波塞冬當然都是頂尖兒的。他會主動來幫忒洛斯搬酒,也難怪忒洛斯疑惑不解了。所以忒洛斯進入庫房後,並沒有立即動手去搬酒,而是詢問地望着波塞冬。   波塞冬並沒有小心地關上門,但是他向旁邊挪到一個外面的龍無法通過半開的門縫看到的位置,招手示意忒洛斯靠近。忒洛斯疑惑地走過去——雖然按照龍的習慣,成年龍之間通常至少會保持兩米以上的距離。但是波塞冬剛纔幫了他的大忙,應該不會立刻就來害他。而且再怎麼說自己也大上他二十幾年,真要動手也未必沒有反擊之力。   忒洛斯直走到波塞冬身前半米的位置,波塞冬才示意他停步。這麼近距離地看着那張絕美的臉,縱然忒洛斯自己年紀也不大,還是難免心跳加速。波塞冬對這樣的距離其實也並不完全釋然,不過水心訣本就有定神自制的效果,他又是主動的一方,倒還可以不露聲色。   “有一件事,或許你已經想到,但我還是要再說一下。”波塞冬凝視着忒洛斯的眼睛,低聲卻又清晰地說,“雷諾民風彪悍,那傢伙是帝國騎士,身份不低,本來不是全無教養。不過今天讓你和我這麼一鬧,惱羞成怒之下,會不會做出什麼離譜的事,恐怕就很難說了。”   忒洛斯一怔,要再想上一想,才明白波塞冬在說些什麼。那龍真的會做出那麼過分的事來嗎?   波塞冬知道他的想法,微微聳肩,道:“剛纔你跟他說話時,我看他眼珠兒亂轉,不知是打的什麼主意——等下關了店,你最好不要急着離開,我派瓴蛾給希西阿先生送個信兒,讓他來接你。”然後就是你家的事,伊甸園仁至義盡,我就管不着了。波塞冬心中加上句。   忒洛斯聽不見他的心聲,自然感激涕零,卻也十分害怕。對自家監護者的本事,小龍心中有數。雷諾龍真要撕破臉來硬的,希西阿絕對無能阻止。那麼……忒洛斯心亂如麻,口中應着:“多謝你的好意,不過用不着麻煩。希西阿先生本就會在申末酉初時來接我。今天雖然略早關門,但我還需要做清掃,略微拖延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這樣啊!”波塞冬漫應,“那我就放心了。不打擾你忙。”點了點頭,隨手搬了旁邊最上邊的一箱酒,轉身出去。   忒洛斯站在原地,思索了半晌,這才嘆息一聲,動手搬酒。剛纔波塞冬搬的那一摞,是“鬱金香”。波塞冬跟進來是爲了說話,出去時搬了一箱酒也只是做個樣子。忒洛斯並不指望他再繼續幫忙——事實上波塞冬也沒那打算。忒洛斯出去時,就見波塞冬把那一箱“鬱金香”隨便放在院中,自己跑到一邊跟瓴蛾說話去了。   待忒洛斯將一百二十瓶香醉忘憂通通搬到池雷停在門口的車上時,波塞冬早已向梅菲斯特告辭,騎上獨角,帶着他的瓴蛾走了。忒洛斯關了大門,回去做每日關門後的清掃。   梅菲斯特已清點過整天的收入,若在平時就會回去後院,繼續爲亞當的練功護法。今天亞當不在,梅菲斯特等一下還想出去,於是就飛到正屋的房檐上坐着。等忒洛斯完成一切後離開,他就可以直接一飛沖天去享受自己難得的假期了。   雖然說有所等待的時候時間會比較難熬,但是難熬到這種程度,也還是太過分了。梅菲斯特看看遠處天邊接近地平的夕陽,再看看下邊院子裏終於關好正堂的門,走入休息室去的小龍的身影。   今天關門後的清掃好象比平時慢了不少。怎麼會這樣的?雖然打過那一架令廳堂比較混亂,但是我已經收拾過了呀!梅菲斯特心中轉着念頭,看見忒洛斯又從休息室出來,站在院子裏抬頭向上看。梅菲斯特沒有說話,揮揮手示意小龍可以走了,可是——   “梅菲斯特先生,可以和你談一談嗎?”小龍仰着頭問。   嗯?梅菲斯特揚起眉頭。“明天亞當回來才說吧,畢竟他纔是老闆。”大天使淡淡地在屋頂上回答。   “如果可以等到明天,我就不會現在還打擾你了。梅菲斯特先生還有事要去辦吧?”忒洛斯仍舊仰着頭說。他或許沒有波塞冬那樣聰明,卻也並不是粗枝大葉的龍。梅菲斯特並沒有費心隱藏自己的心意,他當然看得出。   大天使輕輕皺起眉,展開雙翼,從屋檐飛落院中——倒不是說這一點高度他不能一躍而下,只是梅菲斯特發覺自己不知自何時開始喜歡上伸展羽翼的感覺。   夕陽爲梅菲斯特的銀髮和羽翼鑲上金紅色的光緣,再加上完美的容顏和不染纖塵的白袍,絕對是神的風采。小龍目中流露出欽慕的光芒。在這樣的目光下,梅菲斯特不由自主輕振羽翼,然後纔將之緩緩收入衣內。   靜靜地站在忒洛斯面前,梅菲斯特沒有出言催促。倒不是他不再急着去享受自己的假期,只是被這樣的目光看着也是一種滿足,就算做休假的一部分也無所謂。還是忒洛斯自己覺察到靜寂的尷尬氛圍,慌亂地出言打破。   “首先,再次請你原諒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忒洛斯微微躬身。   知道這只是開頭,大天使只輕輕“唔”了一聲。忒洛斯小心地看着面前這張俊美卻無表情如大理石像的臉,遲疑地繼續下去:“那位池雷先生,我還在魔森酒吧工作時就開始追我,今天又發生了這種事……我恐怕,他今後不會再顧忌什麼禮儀或者紳士風度。”   大天使好看的眉毛微微皺起。“我以後會做出安排,確保你上班時不被騷擾。”他說,“還是說你想辭工?”   忒洛斯沒有直接回答,只道:“在魔森時,有一次池雷先生喝多兩杯,也發生過這類事。幸好約爾先生出面解決——其實當時希西阿先生也在酒吧,但是若和池雷先生當面衝突起來,他……”小龍吞回後半句話。   即使真的要離開希西阿,畢竟是自己的監護者,只要可能,還是得留點兒面子給他。何況,話說到這個地步,梅菲斯特也該明白他的意思了。果然,梅菲斯特眉頭皺得更緊,雖然沒說出聲,目光卻明明白白顯示出“那你要怎麼樣”的疑問。   忒洛斯咬了咬嘴脣,道:“我變身到現在,二十六年時間,希西阿先生對我一直很照顧。所以我絕不想因爲自己的事,給希西阿先生帶來麻煩——”   更不想因爲監護者的無能,就屈身於自己所不喜歡的龍!這話忒洛斯同樣沒有說出口,大家心裏明白。   “這幾年打工,我也略有積蓄。雖然想要完全自立還有些勉強,但是既然別無選擇,也只好這樣了。池雷先生是卡特王子的隨員,王子在彩虹郡一天,他就不太可能獨自離開。因此我想,今晚就動身離開彩虹郡——等會兒希西阿先生來接我,我就跟他說明——爲了避免麻煩,不知可不可以麻煩梅菲斯特先生送我離開彩虹郡?我知道這是很過分的要求,但……”   “既然知道是過分的要求,就不必再說了。”梅菲斯特打斷小龍帶有幾分惶恐意味的說話,冷淡地道。他以爲他是人嗎?可以勞動大天使當保鏢。“你也知我還有其他事,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了,希西阿什麼時候會來?”   會得到這樣無情的回答,實在有些意外。忒洛斯怎也是相當出色的小龍,一般的龍多半都不會放過爲這樣美麗的小龍效勞的機會。即使他們自身對小龍沒有特別的興趣,只爲了表現自己本領高強,也不會介意充當臨時護花使者。可惜,梅菲斯特並不是“一般的龍”。   看見忒洛斯驚訝得無言以對的模樣,大天使也覺得話說得太生硬了。略一沉吟,補救道:“算了。我陪你去冒險公會怎麼樣?你可以僱兩個本領高強的冒險者做保鏢,錢我替你付就是了——不然的話,即使我送你離開彩虹郡,你能躲開池雷,也未必不會碰到別的龍。”   冒險公會在彩虹郡最熱鬧的集市區。反正也沒有特別的計劃,就逛逛街好了。約爾總說夜間的集市區纔是真正的集市區,如何如何繁華熱鬧,亞當早叫嚷着要去見識一下。只是因爲近來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武功的修習上,纔沒有真的成行。今次他弄清楚龍族的築基是怎麼一回事後,武功的修練若能有所進展,定然會想起去玩兒的。今天先順路去看看也好。   忒洛斯卻是大惑不解。彩虹郡方圓不過五十里,送他離開後再回來,也不過個把時辰的事(回程時梅菲斯特可以用飛的,速度會很快)。陪他去到冒險公會僱保鏢,也差不多要這些時間,還要爲他付保鏢費用,真不知道梅菲斯特先生這筆帳是怎麼算的?   無論怎麼說,忒洛斯沒有拒絕的道理。大約一年前,忒洛斯結識了一個年輕的米蘭龍,對忒洛斯相當不錯。曾多次提出要小龍離開希西阿跟他去米蘭。忒洛斯對那龍也有些好感,只是覺得自己還太年輕,纔沒有答應。現在既然不得不離開彩虹郡,就準備去米蘭找那個龍。   從彩虹郡到米蘭有兩條路,走陸路可以向西北橫穿盧茵塔公國抵米蘭;另外也可以到彩虹郡和夏維雅交界的內海港口郝伯,乘船經水路直達米蘭。兩條路都可算得上安全——如果旅客不是忒洛斯這樣一個風姿秀美、不到七十歲的小龍的話。   正如梅菲斯特所說,能躲得開池雷,也未必不會碰到別的龍。忒洛斯有自知之明,就憑自己那兩下子,想要獨力完成剩下的旅程,實在是有些心虛。只是因爲僱傭保鏢價格不菲,忒洛斯纔不做此想罷了。難得梅菲斯特肯爲他出錢,忒洛斯自然樂得答應——即使梅菲斯特有什麼特別的用心,他那麼漂亮,就算是翼龍,忒洛斯也不在乎的。   於是,忒洛斯在門上給他的監護者留下一張字條,說明今天提早關店,自己先到市集去,約希西阿酉時初刻在約爾的魔森酒吧見面。安排妥當後,就和梅菲斯特一起離開伊甸園。   出了伊甸園的大門,向右一轉,不過二十餘米,就是一條東北-西南向的大路。往東北方向去是連接彩虹郡和盧茵塔公國的大道,西南方向自然就是彩虹郡的中心繁華區域了。梅菲斯特和忒洛斯沿着路的左側向集市區走去。   按照習慣,忒洛斯走在梅菲斯特外側(遠離街心的一側),略微落後一肩的位置。這一帶本來不是很熱鬧,然而在這近暮時分,衆龍結束了當天的工作,紛紛趕去集市區購物、喫飯、赴約會,來往經過的龍明顯比上午時要多。   走在街上,梅菲斯特吸引了好多龍驚豔的目光。即使沒有這段時間跟着亞當進進出出的經驗,大天使也不會把那些目光當一回事,倒是小龍忒洛斯被盯得相當不自在。走了沒有幾步,就在衆多的目光下無可抗拒地垂下頭,只敢看着身前梅菲斯特的袍服下襬——這時他們正經過另一條小巷口。   忒洛斯忽見眼前梅菲斯特的衣袍鼓動,接着就是潔白的羽翼自袍服的皺褶中顯現。小龍喫驚地收住腳步,鼻尖差一點能碰觸到羽毛的柔軟——這是怎麼了?忒洛斯還是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見到梅菲斯特的翅膀,可見他並非是喜歡隨便展開翅膀的翼龍,現在爲何又……   驚異中小龍看見梅菲斯特僅只展開左翼。超過兩米的羽翼尖端閃着耀目的金芒,指向旁邊的小巷子。小巷中傳出獨角的輕嘶,然後是車輪轔轔遠去的聲音。   忒洛斯循聲望去,隱約認出是池雷用來運送香醉忘憂的那輛車子,立時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如果不是有梅菲斯特在旁邊……忒洛斯立即跟緊一步,就差要伸手捉着梅菲斯特的衣角。梅菲斯特收攏翅膀,若無其事地繼續走路。無論是小龍的緊張,還是路上其他龍看見他的羽翼時發出的驚訝聲音,都似乎根本沒有聽到。   大約又走出百十米的距離,急促的蹄起自後方接近。忒洛斯已是驚弓之鳥,真的不顧一切地捉住梅菲斯特的衣角,這纔敢轉頭望去。看清楚追過來的龍,纔算略鬆一口氣。騎在鞍轡華麗的獨角上的龍,一身盧茵塔宮廷侍衛的服飾,並不是雷諾龍。   梅菲斯特被忒洛斯抓住衣袍,只好也停下腳步。追上來的龍已經接近至三十米的距離,並且出言招呼。“先生請等一下好嗎?敝上有事請教。”   梅菲斯特皺了皺眉,沒有出聲。此時獨角又接近了十餘米,盧茵塔龍略微收繮,同時輕按座鞍,身形騰起,飄然落地。動作如行雲流水,優雅無比。最後停下時,恰在梅菲斯特和小龍身前五六米的位置。   “如果我沒有弄錯,你就是亞當先生的翼龍護衛梅菲斯特先生吧?”盧茵塔龍臉上是明顯驚豔和好奇混雜的神色,客氣地舉手爲禮,“我叫阿度,是梅亞靜殿下的護衛。殿下馬上就到。”   “哦!”梅菲斯特不是很情願地舉手還禮。若不是爲了亞當還要冒充爲龍,忘憂酒場又是在盧茵塔境內,他纔不想理睬什麼盧茵塔大公,現在卻是別無選擇。大天使無聲地嘆息着,道:“原來是阿度先生。我是梅菲斯特。梅亞靜大公如此賞臉,我可不敢當呢。”   阿度笑笑。好奇的目光投向梅菲斯特身後,剛剛纔膽怯地放開梅菲斯特衣角的小龍,道:“這位是……”   “忒洛斯是伊甸園的店員。今天我們提早關店,我送他回去。”梅菲斯特淡淡回答。忒洛斯恭敬地躬身。阿度點點頭算是還禮。   這時候又是四騎趕到,爲首的正是外貌清秀文弱的盧茵塔大公梅亞靜。盧茵塔龍,包括梅亞靜在內,都在數米外下騎。阿度退後幾步,接過梅亞靜手裏的繮繩,加入另外三個侍衛裝束的龍的行列,梅亞靜獨自上前。   “梅菲斯特?除了波塞冬和雪葉巖,竟真有你這樣俊美的龍!而我竟然從來沒有聽說過你的名字,真是難以置信!”梅亞靜上下打量梅菲斯特,微笑道。   “我並不是龍。”梅菲斯特冷淡地回應,略微欠了欠身就算是行禮。   梅亞靜並不以爲忤,依舊笑道:“呵!這個嘛……若不是剛纔我遠遠看見你的翅膀,我絕不會相信你這話。”梅菲斯特沒有應聲。這位大公到底想幹什麼?好容易有一天可以稍微輕鬆一下,偏偏有這麼多事冒出來!   梅亞靜還想說什麼,瞥見梅菲斯特身後的小龍,就又止住,目光中流露出些許疑惑。阿度踏前一步,輕聲將梅菲斯特剛剛說的有關小龍的身份稟上主君。梅亞靜笑容再現,道:“難得碰到,一起去喫飯怎麼樣?我的侍衛可以替你送這個小龍回家。”   忒洛斯一呆。梅亞靜身後的四個侍衛亦無聲地交換着驚詫的眼色。大公是看上梅菲斯特了嗎?他的相貌當然沒得說,但畢竟是翼龍啊!盧茵塔雖然是小國,也終是一國之君的身份,真的沒有問題嗎?   梅菲斯特也有些意外。就是知道龍追求起美麗的同類一向不遺餘力,特別不以龍的身份出現,怎麼還有麻煩?早知道就該變成瓴蛾,或是換一副相貌纔對。可笑當時決定跟在亞當身邊是因爲卡特王子要對他不利,現在自己卻又多惹上一位盧茵塔大公,簡直莫名其妙嘛。   沒有得到回答,片刻後梅亞靜又微微笑着開口,道:“只是喫頓飯而已,需要考慮這樣久嗎?梅菲斯特你總不會以爲,我會是個無趣的同伴吧?”   梅菲斯特忽然笑了,搖頭道:“如果只是喫飯,當然沒有問題——不過忒洛斯的事比較麻煩。有個雷諾龍纏上他,今天下午在伊甸園就打起來,所以我才親自送他。不是隻送他回家那麼簡單,因爲他的監護者也應付不了那個雷諾龍。我答應他陪他去冒險公會,爲他僱兩個保鏢,連夜離開彩虹郡。這些事都要安排妥當,恐怕會相當晚了。改天如何?明晚,我叫亞當先生請殿下——或者,殿下派人陪忒洛斯去見他的監護者,把情況說明,然後送他到他想去的地方,我就陪殿下去喫飯。”   這個算盤打得很精。怎麼說池雷也是卡特的手下,能把梅亞靜也捲進來,日後真跟卡特對上時,也可以有個幫打的。既可省下一筆爲小龍僱保鏢的錢,又外加一頓免費晚餐(堂堂一國的大公,邀人一起喫飯最後總不會要求各自付帳吧?),至於這個龍是否在打什麼別的主意……以大天使的能力,還能怕了他嗎?   ※※※   〖釋名:謾藏誨盜,容冶誨淫。忒洛斯和梅菲斯特,身份能力固有高下之別,卻同樣因自身的容貌而招來困擾。這類困擾的產生,雖然不是他們自身的錯誤,但也確有其必然性。我們指責強盜或色徒的時候,卻往往會忽視這一點。這裏當然不是說強盜或色徒的行爲就是可以原諒的,只是提醒具有引人覬覦的物品或資質的人,應該隨時保持一份應付困擾的自覺罷了。〗   第十章 清風夜宴   上午,在彩虹廣場等着倉木和他的小龍從紅殿出來的,除了三位長老和四個聖龍師,和一些與倉木交好的雷諾武士之外,就沒有什麼不相干的龍了。卡特身爲王子,今天沒有親自來。四衛中的另外三衛,也只有麟來了——畢竟王子殿下身邊不可以沒有侍衛。   除非是波塞冬那樣特別的情況,龍對別家初變身的小龍是沒有太大興趣的。   日影移至逐漸接近天頂的位置,三長老中最年長的一位,忽然神情微動,道:“出來了!”原本在閒聊的幾位長老和聖龍師,聞言立即停止談話,嚴肅起來。不遠處那羣雷諾龍發現這一變化,也懂得這表示着什麼,也漸漸安靜下來。   隨着時間推移,彩虹長老和聖龍師,以及麟這一級數的高手,都開始感覺到宏偉高大紅殿,緩緩散發出奇異微弱的能量波動。   極高的高空中,梅菲斯特身周的聖光明亮得就如一個小太陽,芒彩四射。大天使神念鎖定下方彩虹方場,只等紅殿門打開、感覺到亞當氣息的瞬間發動傳送魔法,將亞當移出紅殿。   嫣紅的大門終於大開。神采飛揚的倉木,然後是小龍——呃,和三個月前的那個“完美”相比,當然是差了些,但也算是中上之姿;氣脈通暢程度和內息基礎也都不錯,築基很成功……不過,那小龍的神色怎麼那麼古怪啊?   在場的幾個長老和聖龍師心中同時掠過類似的想法。他們見過的走出紅殿的小龍太多了,但是象這種仍然如在夢中的甜蜜神情,卻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小龍臉上的神情,其實也不是特別稀罕。以目前廣場上衆龍的年紀和經歷,或多或少總也見過。但是,無一例外的,那都是在他們與各自情投意合的龍,共同體驗過百分百和諧共振之後在對方的臉上看見的。那個時候,自己的臉上應該也是差不多的神情吧?不過,一個剛剛築基的小龍,會這樣一幅神情跟在監護者身後走出紅殿,就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或許是因爲驚訝,廣場上的龍們即使感覺到了輕微的能量波動,也都沒有多想,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倉木那個與衆不同的小龍身上了。青殿那邊不大不小的“!!”、“哎喲!”的怪聲也都沒有龍注意。   彩虹七殿所組成的這個陣勢十分奇妙。要想在此陣的兩個固定的陣眼——亦即青、紅兩殿——和三個移動陣眼上施行傳送魔法,就只能是從其中一點傳送至另一點。梅菲斯特身在萬米以上的高空,雖然可以神念感覺知道紅殿殿門打開的正確時間和所有五個陣眼在那一時刻的位置,卻也不可能鉅細彌遺地瞭解下方彩虹廣場每一個龍的方位。若是亞當自紅殿傳送到某一陣眼時,恰巧那位置上有一個龍在,那麼,那個龍就會被同時傳送入紅殿。紅殿的門如果在傳送後立即關閉,則在下一個幼龍變身前那個倒黴的龍就被關在裏邊出不來,大有就此餓死的可能。雖然說死個把龍不算什麼,但再想不引起龍的注意就是不可能的了。   因此,梅菲斯特選擇了一個絕對不會有龍在的陣眼——青殿正中最高的尖頂——發動了傳送魔法。紅殿門開,亞當重又能感應到大天使的氣息,然後就是“砰”地一聲,跟青殿的尖頂來了個最熱情的擁抱。亞當當然反射性地“哎喲”起來。   “噓!你想讓所有龍都聽見嗎?”   亞當聽見熟悉的聲音,揉着撞疼的部分轉過身,就見梅菲斯特輕振雙翼懸停在自己身前五米遠近,俊秀的臉上掛着奇異的微笑。四下看了看,亞當發現梅菲斯特已經用一個隱形加持結界將兩人裹住,知道他只是說說而已,於是繼續哀叫。   “就算是必須要把我傳到這個位置,也用不到這樣大力吧!”亞當抱怨着,“我肋骨都要撞折了。這個什麼鬼東西,更差一點扎進我的肚子耶!”亞當生氣地扭着青殿殿頂上指南針的金屬箭頭,將之扭成麻花的形狀。   梅菲斯特笑笑,隨手彈出“治癒之光”令得人的身體痛苦全消,同時施用飄浮離開殿頂的陣眼位置,再施一個傳送魔法,將兩個人直接傳送回伊甸園。   “怎麼樣?明白龍的築基是怎麼一回事了?有沒有幫助呢?”梅菲斯特將人要求的酒和水晶杯放在浴池旁的小桌上,看着浸在溫度適中的熱水中,露出無比舒適神情的亞當,問道。   龍很喜歡泡在水裏,因此所有住家房屋中都會有寬大的石砌浴池,有專用管道引水入宅。不過不知是因爲龍喜歡洗冷水,還是因爲燒熱水太麻煩,並沒有熱水供應。不過,就憑梅菲斯特的魔法,將整池水加熱到所需的溫度,也只是舉手之勞——雖然說燒洗澡水這種事,頗失大天使的身份,但是爲了房子的安全,梅菲斯特除了乖乖按亞當的要求燒水,也就別無選擇了。學任何東西都十分聰明的人,爲什麼偏偏火魔法那麼爛呢?而且也不知道是爲什麼,來到清藍之境後,亞當明顯比以前喜歡洗澡(還是該說是泡水?)了。   亞當半坐半躺在池中,只露出肩膀。伸手拿過酒瓶酒杯爲自己倒酒,一邊回答大天使的問題:“差不多明白了!只是有沒有幫助,卻很難說。”亞當說着,端起水晶杯喝了一大口酒,沉思着道,“龍的身體雖也由元素構成,原理和結構卻與伊甸的動物或我自己完全不同,我從來沒有見過。最奇怪的是,這樣完全不同的構成方法,最後形成的生物,外形居然會和我完全一樣。父神是怎麼做到的?”   梅菲斯特微聳肩膀,沒有應聲。他可不是人那樣的土包子,只見過伊甸的生物。父神的造物的千奇百怪,又何止一個清藍之境,何止龍?大天使在石砌的浴池邊沿坐下,垂頭看着亞當水中的身體,覺得非常懷疑。人真能完全瞭解自己的身體嗎?雖然研究了這麼久,若要他照着樣子做一個,梅菲斯特卻是完全沒有把握。   “咦,水有些涼了!”亞當再啜了一口酒,伸着懶腰說。   梅菲斯特不經意地將四隻手指探入水中,給水慢慢加溫,思索地道:“那麼,龍到底是怎樣築基的?”   龍的身體是以極大的能量將物質元素鏈接起來組合形成的。龍要維持固定的身體,每時每刻都消耗能量。一旦能量的補充速度低於消耗的速度,龍離死也就不遠了。龍的修練,實際上就是擷取外界能量,轉化爲自身能量,並將之千百倍凝聚儲存在體內的過程。內息就是指那種經過凝聚的能量。修爲深厚的龍內息也強,除了維持身體結構所需外,還可用於打鬥。   幼龍吸納外界能量的能力是自然的,吸納的速度也足以維持身體,所以幼龍練功只是在爲變身儲存能量。幼龍體內能量積蓄至一定程度後,就會變身。而這些積蓄起來的能量,愈精純凝實,幼龍變身後的體質則愈佳——小龍就愈聰明漂亮,比如波塞冬。但是無論幼龍期積蓄了多少能量,變身時都會將之消耗殆盡,所以在小龍自身練成內息之前,如何保持身體的結構就是一個問題了。   這些情況,梅菲斯特原本就知道。也知道龍解決這問題的方法就是築基——由一個修爲足夠高強的成年龍將自己的部分內息注入小龍體內,暫時替代小龍自己的能量,維持小龍的身體。至於築基的過程,則是禁忌,大天使也無由得知,只好問亞當了。他既然去看過了,總該知道答案。   亞當果然有答案。他道:“你知道築基時成年龍要把自己的內息輸入小龍體內。但是每個龍的能量頻率是不一樣的。所以成年龍要這樣做之前,必須先使小龍和自己的能量同頻。雙方能量的強弱根本不成比例,小龍的能量更微弱得不可能自動改變頻率。築基的時候,通過身體的全面接觸,成年龍以自身的能量振動干擾小龍的能量振動,使小龍完全接受自己的能量頻率,然後輸入自己的內息,並催動內息在小龍體內轉上數週天,形成經脈。日後小龍就可以自己調動內息,將之凝練轉化,納爲已有了。”   “聽起來對你的情況似乎沒有什麼用處。”梅菲斯特說。亞當的身體構造和龍不同,能量頻率無法改變,所以無法照抄龍築基的法子。   亞當點頭,笑道:“找一個龍來幫我築基自然是不可能——即使可能,恐怕也找不到肯答應的龍。我長得不夠漂亮嘛!倒是你,一定會有許多龍搶着想給你‘築基’呢,哈!”   梅菲斯特淡淡一笑。還真讓亞當說着了。遠的不說,就只昨天那個梅亞靜……梅菲斯特搖一搖頭,把跑開的思緒拉回來,問:“那麼你有什麼打算?放棄武功嗎?其實以你的魔法,只要隨時小心,也足以自保了——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   亞當笑道:“我當然不會放棄!既然內息其實就是能量,那我爲什麼不可以將元素能量轉化成內息呢?我的靈力應該足夠做到這一點。等我洗完澡,就去閉關……”   “今天不行。”梅菲斯特打斷亞當,道,“昨天波塞冬來找你,說是有魔法上的問題要問,我答應了他讓你今天過去的。另外,昨天出了點事,忒洛斯已經不在這裏幹了。現在前面店裏是約爾臨時找來的一個龍在照看着,你這做老闆的,怎也要去和他見一見,要不要讓他繼續幹,也要說一聲。喂,你已經泡了好久,也該起來了!”   “忒洛斯不幹了?爲什麼?”亞當隨口問着,從浴池裏爬出來。赤裸地站在房間中,招來一個旋風,吹乾身上的水,精神舒暢地伸臂動腿。“真是搞不懂,龍爲什麼會喜歡把身體裹起來!”喃喃地抱怨着,不情不願地拿起一旁的袍服上看下看。   鈴鐺一響,表明前邊店裏有事。梅菲斯特沒功夫再聽亞當的無聊抱怨,道:“我去前邊看看。你快穿好衣服,出來見見你的新僱員,然後再去找波塞冬。”   梅菲斯特來到前邊店裏的時候,就見昨天見過的梅亞靜的那個侍衛阿度正在院子裏,和他們的新店員安迪談笑甚歡。梅菲斯特暗自皺眉,走上前去。   “梅菲斯特先生來了!”安迪出言招呼。   阿度轉過身,相當客氣地衝他行禮,雙手奉上一張帖子。“殿下問候梅菲斯特先生。”   梅菲斯特點頭,接過那張問候名帖。阿度以混雜了欣慕和好奇的眼光望着他,又說道:“今天上午,清風居新進的一批嶼國海石蟹剛剛抵達,殿下想知道,梅菲斯特先生有沒有興趣和他一起去品嚐?如果梅菲斯特先生肯賞光,殿下會在酉時初來接先生。”   梅菲斯特臉上七情不動,淡然說道:“多謝梅亞靜殿下的美意。稍後亞當要去拜訪波塞冬先生,我要陪同前往。也不知道他今晚是否還有其他安排,只好辜負梅亞靜殿下的好意。還請阿度先生代我轉致歉意。”   阿度沒有出聲,只微微躬身表示明白。梅菲斯特會拒絕邀約也並不完全是意外,而且拖了亞當出來做擋箭牌,那更是誰也沒有話說。顯然,自家大公若當真要把這個翼龍收服,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回事。   阿度任務已了,正準備出言告辭的時候,亞當出來了。據說亞當是個看起來很平凡的龍,還真是絲毫不假。若不是在伊甸園,若不是他跟梅菲斯特說話時的態度,阿度絕對猜不到那就是亞當。這個龍……怎麼說呢?“平凡”兩個字,該是最恰當的形容詞了吧。   “是什麼事?是波塞冬等不及送了帖子來嗎?”亞當看看阿度,又看看梅菲斯特手裏的帖子,漫不經心地問。對於阿度客氣地躬身禮,也只點了點頭算數。這行爲是有點怠慢了。不過阿度並非是慣於挑剔的龍,對亞當又心存好奇,倒也不覺得怎樣惱火。   “拜託!波塞冬那小龍身邊現在只有幾個瓴蛾而已!難道你連瓴蛾和龍也分辨不出?”梅菲斯特再次嘆息自己對亞當教育的失敗,道,“這位是梅亞靜殿下的侍衛阿度先生。這帖子也是梅亞靜殿下給我的。”   “噢!”亞當抓了抓頭,不好意思地笑,重新跟阿度行禮。“對不起阿度先生,我是亞當。剛纔失禮了。”   阿度連忙說沒關係。這個亞當很隨和嘛,翼龍侍衛那樣失禮的說話也不生氣,他一定很寵梅菲斯特吧?梅菲斯特也真不是一般的驕傲。昨天看他那樣子跟殿下說話,還以爲是因爲生就好相貌,被龍追求慣了。現在才知道對他自己的主君也這麼沒上沒下的。是恃寵而驕嗎?   阿度胡思亂想中,還聽見亞當的聲音繼續着:“梅菲斯特你什麼時候和梅亞靜認識了?他送帖子給你,該不是要追求你吧?哈!早說你比波塞冬都漂亮來的。”   梅菲斯特沒有理他,給他介紹新僱員安迪。亞當同樣隨和地微笑着跟安迪招呼,對於梅亞靜追求他的翼龍侍衛之事並沒有再做表示。   阿度離開伊甸園,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主君對梅菲斯特的拒絕會如何反應——大公可不是習慣輕易放棄的龍。梅亞靜這還是第二次主動追求一個龍(翼龍),上次他追求雪葉巖時……嘖嘖!   梅亞靜對波塞冬雖然也有意思,但是追求尚未獨立的小龍顧忌很多。除非象雷諾那些野蠻龍那麼百無禁忌地胡來,否則也變不出太多花樣。因此梅亞靜對波塞冬的攻勢並未真正發動,見到梅菲斯特後,顯然就改變了目標——小龍嘛,過個五六十年再追也是不遲的。   這個時候,亞當和安迪隨便談了幾句,同意今後就由他替代忒洛斯那個小龍的位置——安迪雖然沒有忒洛斯聰明乖巧,要求的薪資也較高,但他是有獨立能力的成年龍,不必要僱主保護,完全可以獨力照顧店務。想到今後不必一直在伊甸園坐鎮,亞當就很高興。畢竟伊甸園不是酒吧,需要服務生的美貌以招徠顧客,僱用成年龍比小龍合算得多了。這件事定下來之後,亞當就和梅菲斯特一起到清雪院拜訪小龍波塞冬去了。   池雷現在非常鬱悶。怎麼想得到梅菲斯特會那麼多事,親自送忒洛斯回家。更可氣的是梅亞靜,好死不死地偏在那個時候看上翼龍,爲了請他一起喫飯,竟然派自己的兩個侍衛陪忒洛斯一道去見希西阿,然後又連夜護送小龍離開彩虹郡。   池雷決定,要教訓一下那個翼龍——池雷自知非是梅菲斯特的對手,只好另尋出氣的法子。照卡特王子的吩咐,波塞冬和亞當的情形一直在他們這一千雷諾武士的監視之下。池雷也暗中見到過亞當,知道他身邊只有梅菲斯特一個護衛。那麼個相貌平平的龍,怎麼看也不是個高手的樣子,若能傷了他,梅菲斯特身爲護衛,失職之罪是跑不掉的。   雖然聽昨天跟王子去觀看虹擂的同伴回來說,亞當的實力也是不差,但是當時也沒有直接交手,當然沒有誰會妄自菲薄,承認他比自己強。池雷在衆武士中也是一流身手,因此就以爲定可以喫住亞當。至於說倉木等“雷諾四士”聯手刺殺亞當不果這樣失威的事,即使自己家裏關起門來說話時,卡特和四衛也從不曾坦白承認過。衆武士雖隱有所聞,也以爲是亞當和梅菲斯特聯手才逃得性命。因此池雷現在等的,就是亞當和梅菲斯特分開。   波塞冬很有學習魔法天份,接觸魔法不過短短個把月的時間,提出的一些問題,已經相當有深度。可惜的是,在梅菲斯特眼裏,還都是屬於基礎知識一類。當年亞當學魔法的時候,這類內容也是由其他一些中下級天使教的。   梅菲斯特大天使的學識不容懷疑,但是對那些最基本的疑問,卻也提不起回答的興趣。幸好還有亞當。   在衆天使面前,亞當無一例外,總是以學生的角色出現。在伊甸的時候,他雖也很有誨“人”不倦的熱情,然而伊甸的精靈天生就可使用魔法,不需要向人學習。而動物中即使是比較聰明的,也遠沒有聰明到能學懂魔法的程度。因此亞當的教學熱情,在魔法這個領域,還是直到碰到約爾和波塞冬纔有發揮的餘地。   約爾那個“笨”學生是可以把任何魔法導師氣死的,也就不必去提他。能三不五時地提出些“有深度”的問題的波塞冬,則成爲亞當發揮其有教無類的熱心的最佳對象。對於小龍提出的任何問題,亞當都要旁徵博引、舉一反三、務必講熟講透……   這樣,終於回答完小龍四、五天來積累下的所有問題,亞當和無聊得快瘋掉的大天使離開清雪院時,已經是華燈初上。   原本正常情況下,在這樣的時間,兩人會直接回伊甸園的家裏。亞當自己喫過飯,回房修習武功;梅菲斯特在居室外設置好結界,或者呆在屋裏冥想,或者飛去忘憂之地的酒場查看,這一天也就過去了。   但是今天,被迫聽了將近兩個小時的魔法一加一課程的大天使相當不爽,覺得應該放鬆一下以彌補自己的精神損失。   “反正回去後你也要做飯喫,我們去餐館怎麼樣?”梅菲斯特對亞當說。   亞當平日裏只怕梅菲斯特過於關注他的安全,禁止這禁止那,難得今天大天使主動建議在外面喫飯,自是忙不迭地答應。   自到清藍之境,亞當只進過兩次酒吧——便是初到時跟月白芪墨那幾個龍去的XX酒吧,和陪波塞冬去過的約爾的魔森酒吧;進過一次餐館——即雪葉巖宴請的那家清風居。所以一說下館子喫飯,亞當腦子裏唯一想到的名字就是:清風居。   “清風居的菜式很好哦!”亞當一邊走一邊跟梅菲斯特說,“比易牙和約翰的手藝都好!你只要嘗過,一定會喜歡。酒是比較差啦……不過約爾跟我說現在彩虹郡第一流的餐館酒店沒有不進香醉忘憂的,清風居應該也不例外吧?”   梅菲斯特沒有說話。想起下午送來梅亞靜名帖的那個盧茵塔龍曾提起,今天清風居新到貨一批海石蟹。亞當一向喜歡海味,知道了之後,定會點這道菜來喫。日後梅亞靜知道了不知會怎麼想?放着大公殿下的殷殷邀請不去,偏要自己掏腰包!   人和天使並肩而行,憑着亞當數月前的模糊記憶,和大天使的超常靈覺,終於順利地於半個時辰後抵達門庭若市的清風居。   隔着一條街兩人(人和天使)就看到清風居中燈火輝煌,門前高車駟馬(呃,駟獨角很古怪的說。:-p)擠得插針難下。梅菲斯特看看亞當,道:“看來很熱鬧呢!照這情形,恐怕是不會有座位了。”   亞當也大是遲疑,道:“既然來了,總要過去看看再說。實在沒有地方,也可以讓店裏的夥計推薦另一家餐館——除了這裏,我可不知哪裏的菜好喫了。”   於是橫過長街。   華燈之下,大天使超凡絕俗的俊逸容姿令得所過之處,所有的龍都停止了一切動作言語。就彷彿梅菲斯特在這一刻運用靈力凝定了空間,停止了時間……清風居門口進出的貴龍富賈,潮水般分出近兩米的走道,容他們直抵大門。   換了任何其他龍,此刻都會知道梅菲斯特纔是衆目所注的焦點,而識趣地退開一旁。奈何亞當的想法與龍不同,太過熟悉的關係更令他完全忽視大天使外貌的魅力,看見衆龍讓出道來,老實不客氣地行前。衆龍被大天使的形像感動得發呆,也沒有想到要感覺意外。   亞當跨進清風居的大門,一樓廳堂迎門處的標示牌前止步——雖然上次來這裏赴宴時沒有見過這個牌子,但是牌子上那“請等候服務生引領入座”這幾個字他還是認得的,更何況此刻標示牌前還有兩批一共七八個龍在等候——顯然清風居的生意實在是很好,如果亞當和梅菲斯特真要在這裏喫飯,就必須排隊等空位了。   亞當看看廳堂中座無虛席的盛況,皺起眉頭。昨天在紅殿中觀摩龍的築基觀摩了整天,回家後只在泡澡的時候喝了一杯香醉忘憂,就去了波塞冬那裏。雖然小龍有召待他們下午茶,亞當顧着傳道授業解惑又沒喫幾塊茶點,現在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再聞到清風居內飄出的飯菜香味,簡直是——   對於亞當詢問的目光,梅菲斯特微微聳肩,傳出“隨便你決定”的心語。亞當再轉回頭,找了好一會兒才抓住一個經過的服務生,詢問附近還有哪家餐館不這麼忙,還可能有空位的。   不愧是一流的餐館,服務生素質極佳。被亞當抓住問話的服務生雖然明顯忙得一塌糊塗,居然也還不忘微笑,客氣地回答問題:“這個時間,所有的餐館都很忙。左邊隔兩個門的齊雲齋和右邊一條街的野趣苑應該都不會有空位了。不過附近這一帶還有幾家較小的餐廳,先生若是不願意等,也不妨去試試。”   聽口氣就是希望不大樣子。亞當趕緊又追問一句:“如果我在這兒等,又要多久纔會有空位?”   服務生看看一早站在牌子前的兩批顧客,道:“大概要大半個時辰吧。”   亞當搖一搖頭。服務生見他再沒有話說,一溜煙跑回去忙了。亞當轉向梅菲斯特,嘆道:“我看還是……”後面的話尚未出口,就被一聲招呼打斷。   “梅菲斯特先生!”一個服飾高雅的龍從清風居內出來,招呼道。   亞當一怔,看看大天使。梅菲斯特認出是昨晚見過,和阿度一起跟在梅亞靜身邊的侍衛之一,微微點了點頭。那龍欣然欠身道:“殿下在樓上看到先生從街上過來,特命我下來迎候。梅菲斯特先生肯來,殿下非常高興!”   盧茵塔龍顯然把亞當當成不相干的賓客了。也難怪他!本就相貌平平的亞當,走在梅菲斯特身邊時,實在很難吸引目光。梅亞靜雖然見過亞當一次,但是從清風居樓上向外看見梅菲斯特的時候,忽略了旁邊的亞當也是難免。   對於這樣的結果,亞當雖然不在意,梅菲斯特卻禁不住苦笑:“梅亞靜殿下在樓上嗎?請代我向殿下道歉。我陪亞當來喫飯,就不去打擾殿下了。”   盧茵塔龍大大地一呆。雖然立即向亞當行禮謝罪,難以置信的眼神還是無法控制地流露出來。如果不是亞當,換做任何一個龍的話,大概是會非常生氣的。那龍當然也知道自己的失禮,腦筋急速轉動,思索補救的方法。   亞當不在乎盧茵塔龍的失禮,卻是再也抵不住腸胃的抗議。對盧茵塔龍表示歉意的言語只漫不經心地嗯啊做答,繼續這打擾者出現前說了一半的句子,道:“我們還是去別家看看吧,梅菲斯特,我快餓死了呢!”   梅菲斯特還來不及應聲,梅亞靜的侍衛卻因此一言提醒,想到一個兩全齊美的辦法。“除了梅菲斯特先生,亞當先生若是也肯賞光的話,殿下定然十分欣慰。這個時間餐館都很忙,如果沒有預訂,很難等到位子的。兩位不如一起去殿下的包間——殿下也是剛到不久,還沒有開始點菜呢。”   打從昨天見過梅菲斯特,大公殿下對這個翼龍的意思,衆侍衛看在眼裏,無不心知肚明。剛纔殿下從窗口看見梅菲斯特在街上出現時的眼神也是再明顯不過。亞當在名義上應該是梅菲斯特的主君,但是自梅菲斯特言談間流露的蛛絲螞跡來看,對亞當的敬畏也是有限。阿度也說亞當似乎並不在乎有龍追求他的翼龍侍衛。那就連他一併請上去,想必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對於殿下來說,能請到梅菲斯特就是大功一件。即使多了個亞當,料亦不會有過。   正處在飢餓中的亞當,聽見可以立即坐下來點菜,根本就沒有拒絕的能力。梅菲斯特憑着大天使的靈力,同時瞭解到盧茵塔龍和亞當的心思——當然是以亞當的意思爲重——反正梅亞靜也不能把他怎麼樣!於是傳給亞當由他作主的心意。   亞當欣然道:“我真的也可以去嗎?那太好了!”   梅亞靜看着桌子對面喜笑顏開地大快朵頤的亞當,感覺相當無奈。侍衛通報“亞當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光臨”的時候,他就明白自己的運氣沒有想象得那麼好。梅菲斯特並不是改變了主意來應他的約會,而是陪亞當出來的。在這情形下,梅亞靜當然只有連亞當一併招待。   亞當面前的碟子裏堆得高高的,手邊的水晶杯中是豔麗得耀眼的“胭脂色”——本來梅亞靜大公的餐桌上,是叫了最好的“今生無愁”。是亞當說喫海味配“今生無愁”不妥,要求換成味道較淡的“胭脂色”。   “海味應該配白酒纔對,有‘雲淡風清’就好了。改天我也要試試釀些白酒出來。今天就只好先湊合了。”亞當說道。   話是這樣說,亞當照樣喫得不亦樂乎。倒是梅菲斯特碰也不碰擺在面前的各色美食,杯子裏也只是清水,微笑地看着亞當大嚼,對梅亞靜一直在他臉上停留的目光恍若不覺。   梅亞靜非常無奈!梅菲斯特一直不怎麼說話,對他所有挑起話題的努力都只隨口漫應。爲了不至冷場,梅亞靜只好暫時轉移目標。   “什麼是‘雲淡風清’?”梅亞靜隨口問道。   “也是酒啦!口味比較清爽,色澤淡青,沒有紅酒微澀的口感,最適合配海鮮。”亞當快樂地應答,“忘憂果是豔麗的紫紅色,色素太重——梅菲斯特,你知不知道清藍之境哪種果子比較適合釀白酒的?這樣好的海石蟹,配紅酒真是糟蹋了。杜康若知道了,會笑話我的。”   梅菲斯特笑道:“有是有,但不是在彩虹郡附近,要運到忘憂之地有些困難。現在這幾色香醉忘憂不是也挺好。”   亞當大搖其頭,開始給他講從杜康處學來有關酒的各種講究。梅菲斯特臉上掛着笑紋,心裏卻禁不住嘆氣。今天這是走了什麼運?下午才重修了一遍魔法基礎課,現在又要溫習伊甸的酒文化了嗎?想那杜康也真是天使中的異類,竟會把時間花在研究這種東西上!   對亞當講的東西,梅亞靜初時並不在意,只因梅菲斯特不理他,這才聽上一耳朵。後來見亞當說得條條是道,倒漸漸聽出滋味——原來酒還有這麼多的學問!說得出這麼多道理,難怪他能釀出香醉忘憂——無論怎麼說香醉忘憂現在也算是盧茵塔公國的出產,身爲大公,倒也該稍微多瞭解一下。於是梅亞靜偶爾也會插口提上個把問題。   有了聽衆,亞當談話的興致更高。席間的氣氛緩和多了,不復初時的尷尬。   梅亞靜的這個包間相當寬敞。除了梅亞靜、亞當和梅菲斯特的這一桌外,另外還設有一席,是梅亞靜的四個侍衛——以身份而論,本應梅亞靜與亞當同席,梅菲斯特和四侍衛共坐,但這自是不可能地。除了亞當自己,在坐者心裏都明白,他其實是借了梅菲斯特的光才能坐在那裏高談闊論。   在亞當談興正濃的時候,旁邊那一桌上,阿度跟左手邊的同僚低語兩句,站了起來,悄悄出去。主席那邊對此並沒有特別關注。阿度也沒有去很久,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又回來坐下,繼續和同伴淺斟慢飲,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亞當的演講告一段落,端起酒杯將剩下不多的紅酒一口飲盡,撫着肚皮,看看盤子裏高高堆起的一堆蟹殼兒,滿足地嘆息道:“真好喫!好飽!”   梅菲斯特看看梅亞靜,秀麗的脣邊逸出一絲輕笑——這一餐自是大公殿下請客。其實只有亞當一個人大喫特喫。梅菲斯特固然根本沒動過筷子,大公自己也只喫了一隻蟹和一點點餅,這個帳單付起來,可說十分冤枉。   梅亞靜雖然明知梅菲斯特在笑什麼,對着那麼美麗的笑容,也根本沒辦法生氣。反而柔聲問道:“要叫他們送甜食和餐後酒上來嗎?梅菲斯特你根本什麼也沒有喫呢。”   梅菲斯特笑笑。亞當率直地接過話茬,笑道:“甜食我可喫不下了!不過若能再來一杯‘今生無愁’,就是再好不過。”   梅菲斯特脣邊笑意更濃。梅亞靜看看他那神情,再看看亞當,忽然有種帶小龍出來喫飯的感覺,無聲地輕嘆搖頭,向旁邊的侍衛們示意。一個侍衛起身拉開包間的門,吩咐門外站的服務生。   甜食很快送上。一起送來的除了三杯“今生無愁”,還有三隻杯沿上點綴着一粒帶着翠葉的鮮紅漿果的厚底廣口水晶杯,杯中是淡粉紅色的半流質、既似飲料又似甜食的東西。亞當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這不知道名的東西上,臉上滿是好奇。   服務生以優雅利索的動作撤下桌上用過的餐盤,將三份甜點、酒、以及不知名飲料順序放在三位貴賓面前。臉上掛着殷勤的微笑,服務生微微欠身,對亞當說道:“這‘春之夢’是我們清風居的特色飲品,老闆知道亞當先生光臨,特別吩咐送來請你品嚐和指教。”   亞當答應一聲,欣然端起杯來。喝了一口之後,凝神品味片刻,道:“乳香味很重呀!除了奶油和酒,還有些什麼?我還是第一次嘗試這種類型的飲料。”   服務生笑道:“另外還有草莓和許多其他東西,我也記不全。你若有興趣知道,我可以替你去問我們的調酒師——順便說一句,我們的調酒師莫克,非常仰慕亞當先生。剛纔還和我說,如果能請先生過樓下的調酒臺一下,他還有些關於香醉忘憂的問題想請教。”   亞當興致勃勃地道:“哦?什麼問題?他想用香醉忘憂調酒嗎?”   服務生笑道:“或許吧。”   亞當欣然離座,道:“那我們這就去看看——我也試過把香醉忘憂和果汁勾兌起來,胭脂色就是一個例子——倒要去聽聽你們這位調酒師的高見。”   梅菲斯特秀眉微皺。自從在伊甸那次被亞當和動物們聯合起來灌多了酒,事後頭漲了整天之後,大天使對酒這個東西就一直敬謝不敏。剛纔喫飯的時候已經聽他說得夠不夠的,現在實在提不起興致再去見什麼調酒師。   亞當也知道大天使對酒沒興趣,道:“梅菲斯特你在這兒等我就好。我一下下就回來。”   梅菲斯特遲疑着還沒有答話,梅亞靜一眼瞥見侍衛阿度自梅菲斯特身後拋過一個眼色,立即心領神會,接口道:“阿度你們陪亞當先生去。”   亞當看看梅亞靜,不懂他是什麼意思。梅菲斯特則已意識到,梅亞靜正藉機會把亞當和侍衛們打發走,則這個龍在打什麼主意,也就並不難猜了。梅亞靜不是粗魯強悍的雷諾龍,太過分的事情料他也做不出來。現在這個樣子,至多也只是要向梅菲斯特表白而已。   梅菲斯特有啼笑皆非的感覺。怎麼竟碰上這種事!不過有那四個盧茵塔龍跟着亞當,在這餐館裏,應該不會出事。再想想早點兒跟這位多情的大公把話說明了也好,省得繼續無謂地糾纏下去。不是有什麼“長痛不如短痛”的說法麼。   四個盧茵塔龍跟在服務生和亞當身後離開包間。走在最後的阿度還順手帶上包間的門。四龍一人就此研究清風居首席調酒師莫克的酒藝修爲去了。   梅亞靜和大天使四目相對,好一陣無言。   有些話本來不一定非要說出口來。梅亞靜相信,梅菲斯特不會不懂他的意思。不過,既然他一直沒有表示,也只好挑明來說——哎呀!這種事真要面對面地講,還真的很彆扭呢。   梅亞靜微微俯首嗅着手中高腳水晶杯中的“今生無愁”,思來想去了好一會兒,纔對着那全無瑕疵的臉,說出一句話:“梅菲斯特,跟我回盧茵塔好不好?”   語氣是溫和得近乎平淡,梅菲斯特卻可以看穿其中潛藏的真意——憑心而論,感情這種事並非天使的強項。中低階的天使基本上只是接受指令而已,高階天使有自己的好惡,對人對事也會產生種種感情。但是感情一旦和生育後代這種複製、延續生命的行爲聯繫到一起,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創造生命是神的領域。   梅菲斯特不會單純從字面理解梅亞靜的意思,以爲那只是一個普通邀請——要那樣做當然不是不可以,但是裝糊塗打啞迷,並不能解決問題。而把面前這個龍放到尷尬的境地更非梅菲斯特的本意。   梅菲斯特微微搖頭,平靜地答:“抱歉。盧茵塔我或許會去,但是去哪裏應該並不是殿下的重點吧。”(當然!重點是在“跟我”嘛!梅亞靜語。)   這個答案對梅亞靜既意外又不意外。不意外的是答案爲否,意外的卻是梅菲斯特居然正面回答了問題,還替他直指重點。本來梅亞靜沒有期望得到這麼坦白明確的回答。就連那個出名無情的雪葉巖,當年也曾給出些似是而非的道理。雖然任何有腦袋的龍一聽就知道是藉口,是“我對你沒興趣”的委婉說法,卻也總比直截了當地說“不”來得客氣。   雖然是個頗爲尷尬的題目,但是由於梅菲斯特表現得平靜坦然,梅亞靜原本不自然的感覺倒也舒緩許多,可以繼續下去。“可以告訴我爲什麼嗎?你覺得我哪一點不好,不合你的標準?還是你有其他喜歡的龍?是亞當嗎?”   梅菲斯特道:“沒有那麼複雜。亞當是一個原因——守護他是我的責任。不過我對殿下說‘抱歉’,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亞當。其實那原因昨天初見殿下時我就已經說過了,那就是——我並不是龍。”   “那又有什麼關係!即使是個頭腦簡單的瓴蛾,若有你這樣的美麗,我也會喜歡的。何況你的智慧和武功絲毫不遜於任何龍。”梅亞靜說。   梅菲斯特道:“可是我不喜歡龍——呃,我是說,不喜歡和龍交合以至種胎成卵的行爲。如果嘴裏說說喜歡、偶爾一起喫飯就是你想要的,在保證亞當快樂安全之前題下,我並沒有任何意見。”   啊咦!這個俊秀無倫、高雅絕塵的翼龍嘴裏,剛剛真的淡然自若地吐出了“交合”“種胎”這種字眼兒嗎?雖然那正是自昨晚以來梅亞靜心中想的沒錯,但是……要知道在彩虹大陸,即使是最下等最沒教養的野民或奴隸,也不會把這種事這麼直白地說出口來的!聽說就連野蠻的雷諾龍,都是用“上牀”、“抱抱”之類代用語的——最難以置信的是,雖然他這樣說了,還是不給龍一絲一毫粗俗下流的感覺。   排除用語的驚世駭俗,梅菲斯特說話的內容,也大出梅亞靜之意料。若他舉出諸如:是亞當的家臣護衛,不可以離開主君;心中另有所愛;身份差異不敢高攀;甚至是根本看不上他梅亞靜這一類理由,都可以算是正常。可是,他居然說不喜歡……那個(即使是自己心裏想的,梅亞靜也不能象大天使那麼大方自然地用那個詞兒)?   即使是雪葉巖那個出名怪僻、據說除了和他的監護者(現在得再加上他的被監護者)外沒有任何此類經驗的龍,無論公開或私下裏,也都沒有過這樣的表示。那樣美妙的事情,難道真有龍會不喜歡?   梅亞靜忽然想起聽說過在圖靈和希斯佳的某些偏遠地區,有個什麼創神教,信徒禁酒絕欲,清水素食,持守什麼“完全聖潔”,難道梅菲斯特是信那個教的?怪不得無論是昨天還是今天,他都什麼也不肯喫,而且只喝清水……可是也不對啊!他口口聲聲擺在第一位,要加以守護的亞當,不僅海石蟹大喫特喫,還釀出香醉忘憂這種酒來。如果梅菲斯特是那什麼創神教的信徒,會忠心耿耿地跟着這樣一位主君嗎?   梅亞靜心中疑問不斷,一時間對梅菲斯特的欽慕之情也淡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