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無意之意
兩個瓴蛾有條不紊地把晚餐在桌上排開。波塞冬坐在一旁看着,等待監護者洗浴出來共同用餐。
雪葉巖這一個澡要洗多久啊!小龍在肚裏抱怨——因爲雪葉巖回來的時間不巧,今天的晚餐開得比平時晚。小龍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胃口一直很好的,這時嗅到飯菜的香味,肚子早咕咕作響起來。
波塞冬走到窗前,往浴房的方向看過去,正看見一個瓴蛾拿着乾淨的浴巾和替換的衣物送進去。小龍忽然想起另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方纔雪葉巖去洗澡前,看了他好一會兒。雖然沒有說什麼,監護者的心思也不難猜。雖說雪葉巖對別的龍一直都冷冷的,但他臨離開彩虹郡的那晚,就已對波塞冬表現出明顯的親近之意,現在他回來了,會不會……嗯……啊?
自聽到雪葉巖回來的消息後,波塞冬一直只是擔心監護者對自己的武功修爲、行爲處事有所不滿,倒沒有想到那方面去——也是他潛意識地不願去想——那真的是很討厭的事,尤其麻煩的是,一旦監護者真有此意,小龍根本無從拒絕。
“久等了!波塞冬你早餓了吧?”
突如其來的詢問差一點兒令陷入極大煩惱中的小龍驚跳起來。波塞冬轉回頭,就見已換了便袍的雪葉巖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邊。雪葉巖容貌本極出色,換下滿是征塵的制服,洗去路途疲憊後,便是毫無裝飾的簡單素袍,也不能掩蓋他的絕世風采。即使是正在心中煩惱的波塞冬,也看得眼晴一亮。
雪葉巖走到波塞冬身邊,拉起小龍的手,帶他到安置齊整的餐桌邊。
手被拉住時,小龍本能地一掙。雪葉巖則因爲指尖上突如其來的柔膩觸感而心神微蕩,就沒有抓住,被他掙了開去。不過波塞冬雖然掙開了手,卻沒有遠遠逃開,而是神情不太自然地跟從雪葉巖挪到餐桌旁,在他所示的位子坐下——肚餓的時候,飯菜的吸引力自然大增,甚至足以對抗小龍對監護者的牴觸情緒。
雪葉巖畢竟不是急色鬼,看小龍那緊張的樣子,不忍過分緊逼,於是另找出話題來分散他的注意。雪葉巖問:“你的武功進步很快啊!這很好!水心訣練至什麼程度了?”一邊說着話,一邊在與小龍隔桌相對的位置坐下,抖開餐巾。
波塞冬定一定神,整理思路,向監護者報告自己的武功進境。瓴蛾上前爲兩個龍面前的湯碗裏分湯。
聽到瓴蛾稟報亞當的到來,雪葉岩心中着實不悅。
一頓飯喫下來,好不容易令波塞冬的緊張情緒有所緩和,哄得他高高興興地答應爲自己烹茶——小龍可是彩虹殿出來的優等生,只看分放茶葉的樣子就知是茶道高手,雪葉岩心中萬分期待——忽然聽說有個茶道白癡來拜訪,覺得掃興也是很自然的吧?
那白癡揀這種時候跑來,是不是存心搗蛋來的?不過……也許……唉唉!還是不能不見。就只他與青輿圖候結交,直接促成王上把自己調回雅達克,自己就欠他好大一份情。雪葉巖輕輕嘆息着吩咐瓴蛾:“你去請亞當先生過這邊來,一起品茶吧。”
波塞冬聽在耳裏,驚訝得手上動作一頓。目下時間已經不早,雪葉巖又是剛纔回來雅達克,也只有亞當這個什麼規矩也不管的傢伙,纔會揀這個時候來拜訪。
剛纔喫飯的時候,雪葉巖除了稍微查問了一下他的武功進境之外,就只聊了些閒話,說說此次在蘇舌的經歷、色絲的風俗什麼的。不過聰明的小龍也知道不能再自欺下去了。想想雪葉巖對自己實在是不錯,換了別一個龍未必會有如此體貼。自己已消消停停地過了大半年,也不能再過奢求了。所以餐後雪葉巖說要喝茶,波塞冬就吩咐瓴泠取來茶具。
不過,說是不再自欺,波塞冬也絕不介意有多點枝節。於是他暫時停下把水放到茶爐上的動作,等待賓客到來。眼波一轉時,與監護者目光相接。
波塞冬臉上雖然沒有什麼表情,雪葉巖的敏銳眼睛仍然捕捉到藍眸深處的一絲喜悅。這令雪葉巖有點兒小小的鬱悶。小傢伙就這麼不喜歡與自己單獨相處嗎?雪葉巖自己也知道這想法的無謂。做爲小龍,波塞冬的表現已經非常溫順了。是自己太敏感吧!
雖然如此想,雪葉巖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我說波塞冬你也不必太期待,那位先生可不是懂得欣賞你的茶藝的主兒!”
波塞冬心中一跳——既是爲了被監護者“看破”心思,更是因爲雪葉巖淡淡的語氣中的某種特別的味道。那口氣,令波塞冬覺得,與其說雪葉巖是爲自己的態度而不悅,倒不如說是在抱怨某龍的無知。波塞冬並不知道亞當有過把雪葉巖親手烹製的香茶當開水喝(還嫌太燙)的前科,否則他就不致於這樣驚疑不定了。
不過這種話也是根本沒法作答的。波塞冬沒有應聲。雪葉巖看着小龍微微垂下的頭,和藍髮掩映下的白皙皮膚,也沒有再說話,一時間兩個龍就這樣沉默下來。
接收到瓴蛾先一步發出、預告賓客抵達的能量波,雪葉巖起身到房門處相迎。這時夜色已經很重,引路的瓴蛾手裏雖有一盞風燈,剛從明亮的房間裏出來的雪葉巖仍然不能很清楚地看清亞當的臉容,但是那模糊的輪廓已令他心中湧起奇異的感覺。
瓴蛾恭謹地向旁邊退去,讓主客雙方直接面對。雪葉巖覺得今晚的亞當和上次見時又彷彿有些不同,卻又說不出那裏不對——亞當臉上帶着慣常的燦爛笑容。不知是否有夜色遮掩的緣故,那種傻傻的白癡味道似乎沒有以前那麼明顯。
沒等雪葉巖出聲,亞當已經笑起來,道:“咦?雪葉巖你這件袍子很好看哦,以前沒見你穿過!”(說話還是那麼不經大腦!)
雪葉巖一窒,俯首自顧後,才鬆了口氣,賞了亞當一個冷眼。他平日外出,總是穿特戰軍的制服,要不然也是騎士裝。這種寬鬆式便袍很少穿着出門。這只是由於武者的習慣,倒不是袍服本身有什麼不對。剛纔驟然給亞當這麼一說,倒讓他以爲衣着怎麼不妥。
這一眼瞪過去,雪葉巖也發現一事,眉梢一揚,反擊道:“我這也是第一次見你穿騎裝,居然還滿象那麼回事。”亞當呵呵訕笑,手臂動了動,雖然最終沒有抬起來,看在熟悉他的雪葉巖眼裏,那意向也十分明顯。雪葉巖有點兒忍俊不禁,道:“呵,亞當先生什麼時候學會講究舉止啦?可真是不容易呢!”
亞當再也忍不住抬手抓頭,眼珠轉來轉去,嘆道:“都怪梅菲斯特!硬把我關了一天一夜,訓練什麼貴族禮儀,害得我現在手腳都不知該怎麼動纔對!”
雪葉巖差點兒笑出聲,連忙岔開道:“先請進來坐吧!我們喝着茶慢慢談。”
亞當抓着頭跟在雪葉巖身後進屋。波塞冬早已在門邊相候,亞當一進門就鞠躬行禮。至於真正的原因是想在監護者面前表現自己的乖巧懂禮,還是藉着行禮掩藏臉上尚未完全斂去的笑容,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雪葉巖和亞當分賓主落座。小龍重又回到旁邊地席的茶爐茶具處,生火煮水。亞當對雪葉巖道:“你今天剛回來,我本不該這時候跑來,可是這件事比較緊急,要和你商量。打擾你們很對不起。”
看來美麗翼龍的禮儀訓練並非全無效果,至少以前的亞當不會說這樣的客氣話——雪葉岩心道,嘴裏說:“哪裏!我很高興你能來和我們一起喝茶。”
——這完全是口不應心的客套話,雪葉巖在肚裏如此評定自己的說話。但不知亞當說“有事商量”是否也只是口頭客套,實際是來給自己和小龍搗亂的?
亞當的禮儀課程顯然還沒有進行到那種深度,還不能如雪葉巖一樣隨口就說出與事實全然不符的客套話。他這次來,確實是有事情的。
“弗雅告訴我他在寫給你的信裏跟你說了我拜託青輿圖候替你說話,讓你早些回雅達克的事。想不到青輿圖候真的那麼幫忙。另外莫克被雅達克警備署誤當成強盜輯捕,青輿圖候也幫着出力分說,自然應該好好謝謝人家。”亞當說,從口袋裏掏出一隻信封,“這次一到雅達克,梅菲斯特就把我關起來訓練,還好他沒忘記以前我跟他說過這事,昨天派龍去給青輿圖候送了我的名帖和禮物。今天青輿圖候府送來回帖,裏面夾了這個。”
信封裏面是一張印製精美的名帖,封底上正是青輿圖候的家徽。亞當打開帖子,從中取出一張比帖子略小一些的細白絹紙,遞給雪葉巖。
絹紙薄而挺括,隔着桌子遞過來時,燈光照在紙面上,有細碎的光影隱約閃動。雪葉巖也是行家,一眼認出這正是出產於圖靈花溪縣的極品雪花箋。此箋潔白挺括,薄而不透,能很好地吸附墨色顏料,是畫者中公認的最佳畫紙。價格固然不菲,以青輿圖候的身家倒也不算什麼,但是用以做爲拜帖的內頁,就真是無謂的浪費了。
不大的雪花箋上,並沒有一個字,卻以極工細的筆法,繪了幅畫。圖畫的主體是一個形象醜怪的小東西。類似龍的外形,卻有一對尖長的耳朵和通紅的圓眼睛。身軀臃腫,四肢短小。另有一隻極大的手掌——幾乎抵得小怪物的一半身長——將小怪物攔腰抓住。小怪物臉上狡儈、不甘、卻偏偏掙扎不脫的苦惱神情繪得尤爲精彩。
“拉波庫!”雪葉巖皺起眉頭。
亞當向後靠進椅背裏,點頭道:“嗯。梅菲斯特說,這種叫拉波庫的小怪物,是圖靈東南的一些海島,以及齊爾格爾土著傳說中生物,膽小又貪財——可是我們都想不明白,青輿圖候送這樣一幅畫給我是什麼意思?”
雪葉巖身爲特戰軍副統領,他的近衛隊成員,至不濟的也是擁有騎士身份低等貴族,錯非是在這朱紫雲集的雅達克,哪一個都有着足以被尊稱爲“閣下”或“大人”的身份。這些近衛騎士們,在雅達克都有自己的住宅,只在輪值當班的時候,纔會在副統領府過夜。
這座特戰軍副統領官邸佔地十分廣闊。府邸的主樓包含有大小客廳、休息室、宴會廳等等大小二、三十個房間,主樓的後面就是廚房和僕役瓴蛾住的地方。雪葉巖的寢室和書房位於主樓西側翼。主樓東側翼則供在府裏輪值的近衛騎士們起居休息。此外,龐大的東園和後園裏亦不缺乏亭臺樓閣,其中那些相對獨立、自成院落的房舍,必要時亦可充當客房——波塞冬選定居住的東隅園就是其中距離主樓西翼最遠的一處。
弗雅身爲雪葉巖的近衛隊長,出身雖然不是最高貴的,但是有主君賞識,也不至於寒酸到沒有自己的住處。昨天是剛回來,有不少事要他處置,來不及回家。他那幾個關係較密切的好友,也還沒能去見面,只得派瓴蛾先去打個招呼。他的兩個好友還讓瓴蛾帶話給他,約他今晚出去喝酒喫飯,爲他洗塵揭風。
卻不想雪葉巖偏偏趕在今天晚膳時回來,還要他“等候傳喚”,害得弗雅沒法回家,只好乖乖地等在主樓東側翼的休息室裏等着,晚飯也只叫瓴蛾胡亂從廚房弄了點兒東西充飢。這一等直等了一個多時辰,也沒等到雪葉巖的傳喚,反而是大門上當值的一個小子,一臉興奮好奇地走來,告訴他“亞當先生求見副統領閣下”。
雪葉巖一向不喜交遊,又是這種不宜訪客的時間,若是別一個龍來,門上的龍一定是問也不問地直接回絕。不過,近日來香醉忘憂在雅達克喧囂一時,連帶地副統領閣下和那位亞當先生的事,也被傳得有聲有色。雪葉巖那半數留守王都的近衛騎士們,對此事實在相當好奇。聽到來客自稱“伊甸園的亞當”,雖不敢隨便驚擾雪葉巖,也仍走來告訴弗雅定奪。
弗雅對亞當算是有點了解,知道那個龍是根本不會在乎什麼禮不禮貌的問題(其實抵達後這兩天一夜沒見亞當來找波塞冬,弗雅還在心中奇怪),這時聽到稟報,當然不會驚訝。而且,雪葉巖交待他等着,卻一進去半天不出來,弗雅靜下心來一想,也就大略猜出是怎麼一回事了。
原本早該想到的!不用說,副統領閣下見了美麗的少君,那自是“色不迷龍龍自迷”,把自己這個尚在候命的屬下拋在腦後了。身爲屬下的他,此時除了自嘆命苦外,也不能夠怎麼樣。難得亞當來得這麼巧,便讓他去給副統領閣下搗搗亂吧。
從亞當先後兩次到蘇舌替雪葉巖傳信的情形來看,弗雅可以肯定亞當和副統領閣下的關係非比尋常,副統領閣下再怎麼不高興被“打擾”,也一定不會不見亞當的——果然,雪葉巖居然請亞當去波塞冬的居處,和他一起品茶!這種情形下,真的就只是品茶嗎?
波塞冬沏好了兩盞茶,分別奉給雪葉巖和亞當。雪葉巖暫時放下那幅畫兒,向小龍點了點頭。亞當亦接過茶杯,俯首輕嗅着茶香,說道:“好茶!”——禮儀訓練雖然沒把他培訓成茶道高手,被奉茶時要稱讚道謝卻是學會了。雪葉巖在旁看見,不免又給他一個白眼。
抿一口香茶,雪葉巖伸出指尖輕按着放到桌上的圖畫,道:“拉波庫這種生物,據傳生活在在大陸東南及附近海島上的叢林深處。據說他們熱衷於收集閃亮的金銀寶石,每個拉波庫都擁有價值巨大的珠寶珍藏,普通龍一旦得到,立成鉅富。傳說中拉波庫動作靈敏、生性機警,極難捕捉——卻又極其膽小,也沒有什麼力量,若有龍捉住拉波庫,只要威逼恐嚇,就可令他說出寶藏的所在。”
雪葉巖抬起目光,凝視着對座的亞當,緩緩道:“看這幅圖,青輿圖候是以那捉到了拉波庫的幸運兒自居,要逼我們這兩隻拉波庫交出寶藏呢!”
亞當瞪大了眼睛,與雪葉巖對望,疑惑道:“爲什麼說‘我們’?這上面明明只畫了一隻拉波庫,應該是指我吧?”又不滿道,“不過,我長得雖比不上你們這些大美龍,也不至於象拉波庫那麼醜吧!我倒要找青輿圖候問個清楚。”
雪葉巖啼笑皆非,道:“這不過是個比喻,並不是說你長得象拉波庫。畫一隻還是兩隻拉波庫也都不是重點。”
亞當“哦”了一聲,似仍意有不釋,卻沒有再出言反駁。
雪葉巖放下茶盞,嘆息道:“今次我自蘇舌動身前,就曾接到他的信件,問我要怎樣謝他——應是指這次的事了!我一時爲他的無禮言辭所激,回信要他找你……想必他就爲此送你此圖,我自不能置身事外。”
亞當似懂非懂地晃着腦袋,拿起那圖畫,將那一小張雪花箋在指尖翻轉不停,半晌無語。
雪葉巖也在凝神思索。青輿圖候的意思很明確,和當初送到蘇舌的那張“你怎麼謝我”的短信一樣。而無論他這“挾恩求報”的行爲怎樣憊懶無賴,這份情總也不能不還——但是,怎麼還?
青輿圖候在赫伯附近的領地面積雖不是頂大,卻是國中最富的絲絹產地,歲入並不比雪葉巖自己的領地爲少。而且他與王的關係密切,每天不知有多少官員商賈排着隊送禮巴結他。在這情形下,錢財珠寶當不在他的眼裏。
若論權勢,青輿圖候是紫金騎士團的副統領,階級與雪葉巖相同,在騎士團中的威信比他們的統領維希還高,應該也沒有什麼事是雪葉巖能替他做而他自己做不到的。
難不成真的要“以身相報”?
繪着拉波庫的雪花箋在亞當指間停止轉動,亞當神情困惑地抬起頭來。只見波塞冬那小龍不知何時回到屋角擺放茶爐茶具的地席旁,正在輕手輕腳地收拾。那壺沏好後只斟出兩盞的茶壺在他與雪葉巖之間的桌子上放着。
坐在桌子另一邊的冰川龍,修長的手指在已經喝得只剩下杯底的茶盞邊沿處緩緩划着圈子,微微垂下的側臉,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還是那麼平淡優雅——然而亞當的靈覺卻傳來異樣的訊息:雪葉巖很苦惱!
亞當猶豫了一會,決定順從自己的感覺,勸慰一下冰川龍。他隔着桌子伸手,把雪葉巖在茶盞邊沿劃圈的手指往旁邊拉開,另一手拿起茶壺,在他的茶杯裏斟上七分滿的清淡茶湯。
冰川龍這麼纖細得手指,還真不象是能用出那麼厲害的劍着呢!亞當有點兒走神。攤開抓着雪葉巖的那隻手,仔細研究地看着掌心處雪葉巖那兩根手指的指尖,還輕輕在手指的指節處捏了兩下——而這輕輕一捏之下,亞當忽然發覺雪葉巖體內能量激盪起來。
沒有絲毫長年握劍留下的痕跡。他是怎麼做到的呢?據說龍的內息修練到非常高深的境地後,便可控制身體的能量分佈,調整外貌和體型。冰川龍一定是內息十分高明,才能把長期握劍形成的硬繭恢復成細膩的肌膚……咦?不對!此刻冰川龍的體內能量激盪,絕對不正常!嚇!他不是忽然走火入魔了吧!亞當開始胡思亂想了。
當初約爾教他內功時,千叮萬囑一定不可燥進。據說修習武功時若情緒紛亂、雜念太多,就容易導致走火入魔,功力越深後果越嚴重。雪葉巖是否方纔皺眉苦思,心思太多了,所以走火入魔?
亞當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立即凝聚靈能,結合自己有限的內息,試圖幫助雪葉巖平息他激盪不休的能量。
雪葉巖簡直傻掉了。他正在想着以後該如何應付青輿圖候那個臉皮比城牆還厚、出了一點點力就追着要報酬的傢伙的“討債”行爲,想得頭痛時,忽覺手指被抓住,一抬眼就看見亞當替他斟茶。
看亞當那平靜的神情,顯然不是有意揩油——這倒正是這白癡的一慣作風。因此雪葉巖也沒怎麼生氣,還想着要謝他一聲。卻不料他斟完了茶也不放手,反而抓着自己的手指亂捏。縱然他的眼神是極度認真和一本正經,雪葉巖還是不免被這樣罕有的“親密”接觸弄得心中一亂。
然後亞當神色劇變,奇異的痠麻感隨即自他捏着雪葉巖的手指處傳來,一直傳上手臂。雪葉巖只覺得全身都軟掉,連氣都還不及生,唯一的念頭只是:這個白癡從哪裏學到這麼霸道厲害的調情手段,跑來拿我做實驗了?
波塞冬收拾好茶爐茶具,耳中聽得監護者和亞當半天沒有動靜,不免有點奇怪。回身看清了坐在桌旁的兩個龍的情形,不禁嫩臉微紅——心裏又有點兒高興。呵呵!亞當先生這樣一來,至少今晚監護者是沒功夫纏他了,嘻!
心思狡詐的小龍脖子一縮,腳往後撤,就擬溜出房去,免得“打擾”了監護者和亞當的好事。不想忽聽亞當叫道:“波塞冬你快來幫忙,雪葉巖的功力深厚,內息做起亂來我壓制不住!”
啥?內息作亂?那不是走火入魔了?波塞冬大喫一驚,顧不得害羞,往監護者臉上看去。只見雪葉巖嘴巴半張,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臉上肌肉抽動,確實很不對勁兒的樣子。真的是走火入魔了?怎麼會出這種事的?
波塞冬兩步竄回桌邊,抬手抓住雪葉巖空着的一隻手,聚起內息輸了過去——雖然自己修爲有限,未必能幫得上忙,卻是怎麼也不能置之不顧。波塞冬的內息一傳入雪葉巖手掌,立時臉色再變。
什麼“走火入魔”!雪葉巖體內能量遊蕩,內息如長江大河般在經脈中奔流,絲毫沒有逾矩的跡象。反而波塞冬內息相對低弱,所習功法又與雪葉巖同源,內息一進入雪葉巖體內,控制權立時被雪葉巖接管。
波塞冬只覺得自己的內息被雪葉巖的內息帶着在監護者體內飛速運轉,眨眼間轉過一個小周天回到手掌,便完全不顧自己意願地通過互握的手掌硬灌入自己體內,來勢勁急洶湧。小龍本能地盡起十成功力相迎,可惜強弱太過懸殊,迎上去的內息也毫無作用,立時就向強者(雪葉巖的內息)投降,被雪葉巖催逼着在體內轉起周天。
這情形便與築基相似,唯有築基時小龍體內全無內息,經脈也未成形,監護者的內息自全身十八處大穴注入,而非似現在般只由手掌傳來。且需一邊開拓經脈一邊形成周天運轉,運轉速度也遠比此刻緩慢——但是有一個結果是相同的,有這樣強大的外來能量在體內運轉,構成波塞冬身體的每一分能量都受到影響,小龍的整體能量頻率亦隨之改變。
這個時候已是掙不脫了!波塞冬往雪葉巖臉上看去,卻只見滿眼笑意,不等看清楚,就被緊緊抱住。小龍不甘心地掙扎着去看那令自己上當的混蛋,卻見亞當滿臉白癡像地坐在原位,呆呆地看着被雪葉巖掙脫後的空空手掌,傻傻地問:“冰川龍你沒事?不是說走火入魔的龍是動彈不得的?”
雪葉巖微微喘息道:“你在說些什麼?今次算你厲害,我們去內房了,你不來嗎?”
雪葉巖從來沒有感覺如此缺乏自制過。便是當日爲波塞冬築基時的美妙感受,也未能使他忘記“正事”,大半心神都放在操控內息爲小龍打理經脈上。然而今次亞當那性質特異的內息一自手指傳入,所過之處經脈盡酥,那種又難過又舒服的感覺,簡直難以言述。也難怪雪葉巖將之認成專門的調情手法。
要知道龍的武學功法不同,修習所得的內息性質自然迥異。一般龍只在傷敵、療傷、又或爲小龍築基的情形下,纔會將內息輸入他龍體內。內息有成後,自發抵禦外力入侵是最基本的能力,因此龍在非敵對情況下,要以內息侵入另一個龍,必須是功力強於對方,且入侵者必須將內息調整到與對方內息性質相近纔行。
亞當的體質本就與龍相異,所修習武功心法傳自約爾,也與雪葉巖截然不同,內息性質當然就差得更遠。何況他的內息程度甚至還不及波塞冬,與雪葉巖相較更是微弱之極,本是不可能將內息侵入雪葉巖的經脈的。亞當也知道這一點。
但是亞當並不知道龍的內息雖然與本身的能量頻率密切相關,實際卻不是一回事。雪葉巖因爲手被他拉着而產生能量波動,竟被亞當誤認爲是內息混亂走火入魔。亞當一心想幫助雪葉巖,卻又知道自己的內息太過微弱,起不到作用,於是自然而然地以自己的強項——遠比龍強大的靈能——助陣。
在亞當看來,內息和靈能只是能量不同的表現形式而已。以亞當對靈能的熟悉和控制水平,很容易就將自己的靈能與內息融爲一體,果然大大增加了能量強度。又因爲他的內息比靈能弱得太多,兩者混合之後,內息的特質已被衝得很淡,竟沒有引起雪葉巖內息的抵抗,輕輕易易就被他侵入經脈。
這種靈能與內息的混和能量對雪葉巖的經脈不造成危害,卻加劇了其身體能量的波動,令雪葉巖難以自制地興奮起來。雪葉巖被亞當“挑情”成功,差些就要放棄一切矜持地投懷送抱了,亞當突然出言叫住波塞冬。
其時雪葉巖剩下的清明理智有限得很,耳裏聽見亞當莫名其妙地說他“內息做亂”,也沒當回事,只以爲亞當是存心把小龍拖下水而故意說的,目的就是把他們兩個龍一鍋燴了。雪葉巖本就喜歡波塞冬,對與亞當親近也無牴觸心理,再見小龍果然被唬得忘了提防自己這監護者,主動跑過來“幫忙”,便順水推舟地使出手段把小龍搞定。
雪葉巖只有兩隻手,一隻手與波塞冬手掌相握內息互通,想抱小龍自然只有抽回被亞當握着的手來。若是平時,雪葉巖定會奇怪會如此輕易得逞,從而想到亞當並不是存心借拉手的機會使手法挑逗他。但是此時雪葉巖已經情動,雖已擺脫了亞當的強力“調情手段”,有小龍柔軟而纖儂合度的身體摟在懷裏,那威力也並不稍遜。
於是“雪膚花貌”的雪葉巖閣下將平日的冷淡優雅遠遠拋去雷諾大陸,隨口對亞當發出邀請後,並不遲疑地抱起小龍往有着寬大石牀的內房走去。
亞當基本上是在狀況之外。有過在紅殿中觀摩倉木爲宛築基的經歷,他倒也明白雪葉巖抱着波塞冬要去做什麼。但是,爲什麼突然想起做這件事呢?
另外,梅菲斯特不是說龍的築基,或者歡好,是屬於絕對不能付諸言語的禁忌,亦根本不肯讓不相干的人看到的嗎?爲此大天使幫他進入紅殿時特別叮囑,絕對絕對不可以撤去隱身結界,而令那兩個龍發現他的存在。怎麼現在冰川龍反而問他“不來嗎”?
龍都喜歡有衆多相好,冰川龍獨獨不要。龍歡好時不肯讓別的龍看到,冰川龍偏偏叫上他——吶,還真是特立獨行的龍呢!亞當搔了搔頭。不過冰川龍那平常白皙潔淨的雙頰染上淡淡的嫣紅、冷若霜雪的眼眸籠罩上一層輕霧的神情,還真是迷人哪!
亞當捨不得放棄這樣難得看到的美景,聽話地起身跟隨。
青輿圖候從王宮裏出來,已是接近午夜時分。他在宮門口停了一會兒,卻仍不見那個奉夏維雅王之命跟隨保護他的翼龍凌飛的影子——那傢伙又開小差兒去了嗎?這些翼龍總是這樣任性妄爲,真是麻煩。
青輿圖候聳了聳肩膀,接過侍從遞過的獨角繮繩,心思卻不由自主地轉到另一個翼龍身上——如果這時候有龍詢問,青輿圖候是絕不會承認他之想起梅菲斯特是因爲那翼龍的美貌的緣故。即使除開那絕世容貌,那個翼龍也完全值得關注。
一般的龍不太可能有機會接觸到翼龍,當然也就談不上了解翼龍。普通龍只知道翼龍有翅膀、是武學天才,爲王室或某些有着數萬年傳承的神祕家族供養,強大而忠誠……他們並不知道翼龍普遍相貌醜陋、多有怪癖,強大固然不錯,忠誠……嘿嘿!普通龍怎麼可能知道那些擁有翼龍的王室和家族和所控制的翼龍間的真正關係!
因爲受到夏維雅王的寵愛,青輿圖候與護衛夏維雅王的夏維雅特戰軍翼龍團(說是團,其實只有三、四百個翼龍)接觸的機會較多。由於他處事手段圓滑,翼龍團那個叫翔的團長對他還相當不錯,凌飛就是證據——派個翼龍作青輿圖候的貼身保鏢是王的意思。然而若不是翔願意,這種工作隨便派個團員就可應付,哪裏用到翼龍團中實力排名第三的凌飛閣下!
不管怎麼說,青輿圖候與翼龍團的翼龍們接觸的機會較普通龍爲多,再加上有個凌飛隨時跟在身邊,他對翼龍的瞭解,也絕非普通龍可比。比如青輿圖候就知道,翼龍與龍在一處,雖然通常表現得傲慢難近,其實不過是爲了掩飾其深刻入骨的自卑。
天賦的力量和武學潛質,使擁有翼龍的家族對每一個新出生的翼龍盡心培養。小翼龍自幼享受着許多貴族龍也無法企及的良好教育和奢華生活,這樣的教育和生活,自然而然把翼龍培養成高貴驕傲的世家子弟。然後小翼龍們就會發現,他們的武功和才能並不能令他們得到龍族上流社會的認可,他們是力量強大的戰士、主君信任的保鏢、敵方懼怕的高手……但他們仍是異類。
不同於瓴蛾那樣弱小被奴役的異類,貴族們畏懼翼龍的力量,卻又厭憎他們(相對於龍的貴族來說)矮小丑怪的外貌,更鄙棄他們體內卑賤的瓴蛾血統。雖然表面上貴族們見到翼龍時總表現得恭敬客氣,但這只是顧忌翼龍的強大武力,以及在背後役使翼龍的家族或國家的勢力罷了。(在這方面平民龍表現得要比高傲的貴族們好些。可惜的是翼龍的生活圈子卻是以上流社會的貴族王族爲主。)
聰慧而且受過完備教育的翼龍們對此分別得十分清楚。於是自傲和自卑這兩種互相矛盾的特質就成爲翼龍天性中的咒詛,自一個翼龍完結學業、跟隨其主君步入龍族貴族的社交圈開始,就在其心中交錯糾纏,難解難分。
翼龍在絕大多數場合出現時都佩戴面具,就是爲了掩藏他們萎瑣的容貌。絕大多數翼龍性情難測,對他們碰到的龍傲慢無禮、不屑一顧——其實卻是爲了掩藏心底深處的自卑。幾乎所有翼龍都嗜武成狂,因爲他們知道只有強大的武力纔是其在龍族社會立足的倚仗。
那個銀髮羽翼的翼龍截然不同!
潔白的羽毛翅膀和比起雪葉巖也毫不遜色的容貌固然是聞所未聞,他那傲視一切、睥睨萬物的風姿,更不是那些心理複雜扭曲的翼龍所能擁有。此外,他與亞當的關係,也顯然不是普通翼龍和主君的關係……
迅速接近的振翼聲驚醒了青輿圖候。初時他以爲是那開小差兒的翼龍凌飛終於記起自己的職責和他這個主君,而趕了回來,抬起頭時,卻意外地發現是一個手持照明石(注)的瓴蛾。
這裏怎麼說也是王宮門口,當然不是什麼貓貓狗狗都可隨便接近。因此瓴蛾一出現(那時青輿圖候還在想梅菲斯特),宮門上的守衛和青輿圖候的侍從們,就都戒備起來。到看清了是個拿着照明石的瓴蛾,才各自鬆了口氣。
一來王宮門口的守衛和青輿圖候的侍從加起來,也有十好幾個龍,個個身手不凡,自然不怕他一個瓴蛾能弄出什麼花樣。再者這麼明亮的照明石價格十分昂貴,稍爲身家差點兒的貴族都不一定拿得出來,居然讓個瓴蛾拿着照路,可見其主君的富有——想必是哪個王公大臣家裏出來的吧。
那個瓴蛾顯然也懂規矩,見衆龍已注意到自己,就遠遠地落下地面,發出能量波:“請問是青輿圖候君嗎?”
衆龍的目光都投向剛剛在鞍上坐穩的青輿圖候,青輿圖候卻是一愣——這個瓴蛾不是他家的呀!
青輿圖候雖然沒有把握認出家裏二、三十個瓴蛾每一個的相貌,但是見了面多少總會有點兒印象。而且,與他手裏昂貴的照明石完全相反,這個瓴蛾的服飾只是極普通的絲絹——比棉布當然是高級啦,但這裏可是雅達克,就是沿街乞討的叫花子,身上有件絲絹衣服都不是什麼奇事。青輿圖候府裏的瓴蛾,怎麼可能穿得那麼寒酸!
青輿圖候皺了皺眉,道:“我是青輿圖候。你是哪一家的瓴蛾?”
瓴蛾連忙行禮。這個禮行得十分標準,但在青輿圖候老練的眼裏,就看出瓴蛾舉動間輕微的生硬感。這情形絕不應出現在大貴之家訓練有素的瓴蛾身上。
不過,不必他費心多猜。瓴蛾行完了禮直起身,將手中照明石的細鏈套在手腕上,迅速打出手語:“我是伊甸園的瓴蛾,梅菲斯特先生派我來稟告君上,凌飛閣下喝了太多酒,沒有辦法行動。梅菲斯特先生請君上不必掛心,他會好生照料凌飛閣下,等明天凌飛閣下酒醒了,再送他回來。”
青輿圖候差一些要伸手去託下巴——什麼?那傢伙開小差兒居然跑去找銀髮翼龍喝酒,還喝得醉了?那銀髮翼龍居然還收留他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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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明石:清藍之境的天然礦石,富含磷質,可在暗處發出光。普通照明石光芒暗淡,並不足以用於夜間照明,多是用來做裝飾,龍常用的夜間照明仍是油燈和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