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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平淡時刻

  穿過一道門,就是陳設雅緻的寢室。這是東隅園的主寢室,波塞冬選了這個園子做爲自己的起居之所,這間寢室便成爲他的臥房。小龍回來沒兩天,還沒來得及重新佈置。只是石牀上換了香潔舒適的全新牀褥和大大小小的柔軟靠枕,別的傢俱擺設都保持原樣。   不過這對亞當不具有任何意義,雪葉巖也暫時沒興趣理會這些。一進了房,雪葉巖便抱着波塞冬倒在牀上,細細密密地親吻着懷中小龍細膩如脂的臉頰頸項、柔潤雙脣,雙臂摟着小龍的身體,手掌在小龍的背脊腰臀間上下撫摩。   身爲亞當搞出的烏龍事件的“直接受害者”,小龍波塞冬到這個時候也只能認命。   雪葉巖的力氣不是他抗拒得了的。而且,脖頸上被吻得癢酥酥的感覺,後背、臀部和大腿上傳來的壓迫熱力,在在都讓小龍全身發軟,心兒“砰砰砰”地愈跳愈快。又害怕又驚慌又隱隱有一絲期待的心情,波塞冬現在連輾死一隻螞蟻的力氣也用不出。   衣帶已松,監護者的嘴脣和指尖令他胸膛和腰際癢癢的難受。波塞冬已根本無法控制自己身體裏的能量。有點兒象是青殿變身的時候,能量完全不受控制地自把自爲,東突西竄地翻騰。偶然衝出體表,與監護者的能量相融,引起全身能量的震動,小龍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彙集到頭部,一時頭暈目眩。   覺察到小龍聲音中越來越明顯的痛楚意味,雪葉巖告訴自己放緩動作,免得傷到小龍。小龍的能量還是太弱了!只是這話說着簡單,真要做到可不是那麼容易。幸好這個時候,他的手臂被什麼東西帶了一下。   雪葉岩心神微分,眼珠一轉,就對上一雙寧靜深沉的黑眸。   “呃……我不是故意的!”黑眸中露出尷尬驚慌的神氣,眼眸主人支支唔唔地試圖辯解。   這個白癡在說些什麼!雪葉巖瞄一眼手臂,還套着半隻袖子——唔,無論是小龍還是自己,衣袍早都亂得一團糟。衣帶袍服一半在牀一半委地,定是這個白癡笨手笨腳地踩到了。   好吧!小龍太弱顧忌多多,就先便宜你也好!雪葉巖手臂一拖,亞當驟出不意,被扯得和身滾倒在牀上,隨後眼前一暗,嘴上軟軟的堵上了一樣東西。亞當只覺如中雷擊——他沒有什麼能量頻率可以失控,倒是真真正正走岔了內息。若非他的內息實在極弱,就糟糕了。   “原來所謂‘走火入魔’是這樣的!真的動不了了。”亞當一動也動不得,眼睛瞪得大大的,腦中的念頭仍是完全不着邊際。   這時又有一雙手一個身體熱情地捱過來——監護者暫時轉移目標,波塞冬得到了喘息之機,東突西竄的能量略微有所緩和,不再難受得昏眩。不過這時他身體的本能慾望已被完全喚醒,想法也與平常神志清醒時大有不同。   小龍看到亞當一被監護者吻住,就瞪大眼睛一付受驚嚇的樣兒,自然而然就跟着把身體纏上去:你拖我下水,我也不放過你!波塞冬小心眼兒地想,卻不想想自己有沒有那個能力。亞當又不是小龍,對他這行動或許正是求之不得。而一個雪葉巖自己都應付不了,再去挑逗另一個龍,根本是自尋死路。   亞當驚慌失措——倒不是因爲走火入魔。亞當別人的情形搞不清,自己的身體還是明白的。初發現內息走岔,動彈不得時,確實嚇了一跳。但是隨後就發現被大小兩個龍夾在中間,身上臉上那種溫軟的感覺,還真是滿舒服的。而身體的僵木情況也大爲緩和(本來也不是很厲害)。所以亞當知道這次走火入魔的情形並不嚴重,很快就會沒事。   不過,他現在手腳還用不出太大力氣,推不開一左一右熱情如火的四隻手兩張嘴。被他們這樣摸來捏去、又啃又咬的,亞當心中升起一絲不妙之感。   這感覺和當初梅菲斯特藉口訓練他的水元素控制,在浴池裏加入能量時的感覺好象。現在雖然還算舒服,再過一會兒會不會被這兩個龍咬爛揉碎啊?還有,看這樣子他們是要自己也和他們一起歡好,雖然是很想嘗試的說,可是那會被發現自己不是龍的呀!   啊喲!有隻手摸到那裏去了!   亞當心中慘叫,蜷起身子,顧不得再想萬全之策,靈念一動,瞬移魔法發動,自兩個龍中間移到牀角。雪葉巖和波塞冬沒了目標,各自一震,亞當大叫不好——兩個龍驚訝之下冷靜下來,立時就會想到他這舉動的古怪之處。兩個龍都是很聰明的,那時什麼祕密都保不住。   不管了!亞當一咬牙,調動風元素把雪葉巖和波塞冬推到一處,束縛術發動,將兩個龍“捆”在一個窄小範圍,然後靈念直接侵入兩個龍的腦海——他要在兩個龍腦海中產生幻覺,令他們以爲自己仍與他們攪在一起。否則雪葉巖、波塞冬這樣的美龍同時在懷還要逃走的行爲,就是白癡也知道不對!   束縛術是小意思,在龍腦海中產生幻覺卻是完全倚靠靈力強度。與人相比,龍的靈力雖不算高,自我保護意識卻極強,令亞當大費周折。尤其是波塞冬,因習練魔法的緣故,靈力還比雪葉巖爲高,亞當差點兒擺不平這小龍。好容易搞定了,自己靈力也耗得七七八八,雖也想幫波塞冬調整一下靈力結構,以免他承受不了雪葉巖的激情,這時也沒了氣力。   “波塞冬,對不起了!我不是不幫你,是你的靈力太強了!”亞當使用最後一點靈力,在石牀中央設下一個風元素結界,把兩個漸入佳境的龍罩在其中,以免他們翻來滾去的時候再把自己捲入旋渦,然後就一下子癱在牀角,嘴裏嘟囔着,昏昏沉沈地睡去。   透過半透明的屋頂酒下的日光表明白晝的降臨,混亂的夜晚過去了。   亞當被胸前癢癢的感覺弄醒,睜眼低頭,看見懷裏有個藍絨絨的腦袋。昨晚他設下結界時靈力沒剩多少,結界當然也堅持不了很長時間,小龍會跑過這邊倒也不太奇怪。可是,他在幹什麼呀!   亞當的視線被波塞冬的腦袋擋住,看不清楚。卻也知道小龍絕對已經醒來。胸前好象有個溼溼軟軟的東西在不停地划着小圈,那感覺真是……亞當輕哼了一聲,發現身體的某一部分情形有些異常。“波塞冬!”亞當輕聲叫,推一推小龍的腦袋。   小龍的頭離開亞當胸膛,亞當眼睛一瞥間看到一點點舌尖兒在自己左胸上最後沾了一下。亞當猛打哆嗦——哎,被發現了?亞當急忙把敞開的衣襟拉緊,可是已經晚了。   “這小豆豆好好玩兒!怎麼弄上去的?讓我看嘛!”小龍不依地說,差些要把頭鑽進亞當試圖掩上的衣襟下面去,纖纖細手在剛剛舌頭舔過的位置小心撫摸。經過昨晚那種情形,這樣的親暱行爲已經變得不算什麼。何況亞當身上居然有這種從來沒聽說過的東西,小龍怎也要研究個清楚。   亞當實在抵受不住,手忙腳亂地把小龍推開身邊,道:“什麼怎麼弄上去的!是天生的!你不要亂碰,很難受的。”   “天生的?是痣嗎?不對,鼓起這麼多,應該是痦子吧。居然一邊一個這麼對稱的。會痛嗎?那你該去找個大夫看看纔行。痦子本來沒什麼,但是會痛的就不一定了,有可能會轉成很危險麻煩的病呢。”小龍不敢再摸,卻又不太捨得就此放過,一隻手欲伸又縮的。眼裏的好奇卻轉成認真,嚴肅地說道。   “呃?”亞當趁小龍猶豫,再次整理弄散的衣襟,掩着胸口。支唔道:“不是痛,是……唉,反正你不要碰就好了。我從來不生病,沒事的。還有,你千萬別跟別人說哦,尤其不能告訴冰川龍——不然我就再也不教你魔法了。”   波塞冬眨了眨眼睛,向稍遠一點睡得正香的雪葉巖瞟了一眼,笑笑地悄聲道:“我不說當然沒問題,閣下又不是瞎的,難道自己看不見?就算以前沒注意到,以後也總會看見——不過這兩個痦子雖然大了些,位置又很明顯,卻是粉紅粉紅的,很好看呀!幹麼怕閣下看到!”   亞當知道小龍誤會了,卻也不能解釋,打岔道:“好了好了,你還真是精力充沛!昨晚難過成那樣,這麼快就緩過勁兒來了!快去做冥想!冰川龍的能量強大,你那一點點能量被他這麼一攪攪得一塌糊塗。現在不趕緊調理,武功會退步的。”心裏道:以後?以後一定躲得你們遠遠的,再不給你們機會。   波塞冬臉上一紅,翻了亞當一眼,道:“還說!昨晚幫着閣下騙我,我還沒有找你算帳!”雖然如此說,還是聽話地到一邊坐息冥想起來。小龍可不想武功退步。   凌飛醒來的時候,並沒有亞當那樣的旖旎風光。由於前一晚喝了太多的酒,翼龍是在宿醉後腦袋彷彿要裂開的痛楚中醒來的。凌飛雙手抱住頭,輕聲呻吟着,飲酒後脣焦舌敝的乾渴感更增加了他的不適。   “再也不喝酒了!”非常熟悉這種感覺的凌飛立既知道自己出了什麼事,習慣性地在心中重複着不知發過多少次的誓言,掙扎着坐起身來。   勉強撐開酸澀的眼皮,看清楚所處的環境之後,凌飛有些搞不清楚狀況。這不是青輿圖候府自己的住處——唔,昨天王召君上共膳。自己陪君上到王宮後,就開小差兒溜去找團裏的弟兄喝酒——但這也不是團裏……   凌飛環顧着這個雖然不大,卻因沒有什麼傢俱而顯得空曠的房間——極普通的磚房,青石屋頂、木地板、石牀——顯然是平民房舍的建制。這是怎麼回事?凌飛努力思索。牀邊木几上放着一隻陶罐,似是普通民家常用的水瓶。翼龍舔舔乾燥的嘴脣,探臂拿過陶罐——裏面果然是清水。凌飛舉起陶罐,把裏面的水一口氣灌下一半,剩下的就直接倒在頭上。   咦?不對!凌飛捋了捋沾溼的頭髮,低頭一看。果不其然,不僅自己身上皺皺巴巴的制服,就連牀褥蓋毯靠枕等等,也都或多或少淋上了水,變得溼漉漉的。這裏並不是自己的地方,把牀鋪弄成這個樣子,好象不太好!唉!頭真的好痛!   凌飛昏沉沈地想,手腳並用爬到牀褥溼得不太嚴重的地方,撐開翅膀,催動內息驅除殘存的酒意。數分鐘後再睜開眼睛時,翼龍的頭已經不那麼疼了,不過身上牀上亂糟糟東一塊水跡西一塊酒漬的情形,可還真是夠亂!   彷彿是回應他的想法,平淡的聲音傳入耳鼓:“既然你也知道夠亂,就給我收拾乾淨!要是想洗洗身上的酒氣的話,浴房就在隔壁。”   凌飛訝然抬頭,就看見銀髮天使冷淡的眼睛。   雪葉巖睜開眼睛,第一眼先看見小龍坐在牀的另一端打坐調息,身外居然隱隱環薄薄的一層瑩瑩的亮芒,與小龍身後鋪開的長長藍髮交織在一起,說不出的柔美嬌媚。雪葉岩心神微蕩,眼光朦朧起來——卻在片刻間回覆清明。一慣敏銳的能量感應告訴他,那看上去柔美瑩弱的光芒,其實是以某種他還不瞭解的方式匯聚起來的自然能量。   這便是小龍說的那什麼魔法吧?雪葉岩心中暗忖,悄無聲息地起身,撿起半拖在地上的衣袍披上——亞當哪裏去了?不會不懂禮數地不告而別吧?不是說梅菲斯特教過他禮儀?   雪葉巖走到門口,正擬邁步而出,腳下忽然一頓——外間便是昨晚他們用餐品茶的廳堂,此刻卻不只有亞當在……雪葉巖低頭看看自身,稍許猶豫,終還是走了出去。雖然現在這種衫發不整的形象,讓屬下們看見頗不成樣子,但是怎麼說這裏也是他的府邸,讓亞當出頭更不象話。   在廳裏與亞當說話的果然是一個近衛騎士,旁邊桌子上擺着幾張請帖模樣的東西——想必是知道自己回來,雅達克那些王公大臣們弄出的接風酒洗塵宴之類的名目,哪用巴巴兒地專門送過來。雪葉巖不必想就知道,定是手下那幫小子們發現亞當昨天留在這裏,找藉口來滿足好奇心了!怎麼居然有這麼一羣專門對主君隱私感興趣的無聊屬下!   令雪葉巖比較滿意的,是亞當那白癡居然收拾得服飾整齊,站在桌邊和那騎士說話的姿勢,所說的言語也都滿象那麼回事兒。若不是那張臉實在太沒有特色,雪葉巖倒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雪葉巖輕輕咳了一聲。那名近衛聞聲知龍,即時一個立正,視線循聲而至,眼睛立時睜大——怎麼不流鼻血呀!雪葉巖惡意地想道。忽然發現自己竟也會有這種無聊想法,若說出去一定沒有龍肯相信。   唉唉,即使心中的想法不爲龍所知,今天這樣子隨便披件便袍,蓬頭赤足的模樣讓這幫小子看到,以往建立起來的形象也算是完蛋了。這都怪亞當那白癡!   白癡卻不懂雪葉巖的心思,還興高采烈地招呼:“冰川龍你醒了,快來看好多份請帖耶!一回來就有這麼多龍要請你喫飯,你還說自己人緣不好,在朝中沒有什麼要好的朋友。”雪葉巖走到桌邊翻看那些請帖,沒有應聲。亞當又道:“不過這些帖子差不多都是今晚或明天的,我們根本沒可能都去的嘛!”   雪葉巖冷嗤一聲,懶得理會這種毫無常識的言語,從請帖中挑出其中的一張,向侍衛道:“今晚我赴青輿圖候君的宴會。申邑琛殿、雅倫公那邊,青輿圖候多半也會請,讓弗雅親自去一趟替我謝罪,就說今晚在青輿圖候君處見了我再向他兩位請安。其他的,就讓涵勻看着辦好了。”他作個手勢,示意侍衛將剩餘的帖子拿走。   那侍衛呆了一呆。衣衫不整的主君格外美麗誘惑,他真不想這麼快離開。然而,那熟悉的冷淡口吻則時刻提醒着他主君的嚴謹性情。騎士最終不敢抗拒,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禮,拿了那一堆請帖退出門去,卻在退出房門的瞬間再次瞥向那位從頭到腳都似乎極普通的亞當先生。   亞當臉上仍然笑容燦爛,雪葉巖的冷語對他毫無影響。   今天又是一個晴天。   這個時候的雅達克,天不會很藍,反而是淡淡的灰色。陰冷多雨的冬天快結束了。樹木的乾枯表皮下開始隱隱泛出綠意,陽光也多起來。當上午的陽光透過昂貴的水晶鏤花吊頂,射到房中石牀上青輿圖候的眼皮時,美麗的君上睡得正香。   他的身體習慣性地團成一團,又輕又薄的絲絨蓋毯蓋得嚴嚴實實。不知道做了什麼好夢,嘴角上隱約浮現詭異的笑容。被陽光刺激了眼睛,青輿圖候動了動,睡夢中把蓋毯向上一拉兜頭矇住阻擋光線——於是毯子下方露出半隻光腳。腳趾感覺到周圍空氣流動的變化,輕輕蜷攏。腳趾的擁有者卻仍頑固地不肯醒來。   昨晚他從王宮出來時本就已很晚,又因爲凌飛的意外行動,以及其他幾件消息思忖了好一會兒,還交待了要屬下們今天一早去做的事,直到丑時將盡纔回房——上牀後又慣例性失眠,翻翻覆覆了個把時辰,才終於在天邊泛白時迷迷糊糊地睡去,當然要利用上午多睡一會。   與雪葉巖、波塞冬不同,青輿圖候是夜行生物,即使沒有事情午夜之前他也根本不可能睡着,日上三竿不起更是再正常不過。他府中的瓴蛾和侍衛們,早習慣了不到中午不去打擾主君的安眠。不過,今天他是註定不可能安安穩穩地睡到中午了。   一陣雜亂的撲翅聲步履聲中,青輿圖候的貼身侍從俞驪急匆匆排闥直入,一把扯開青輿圖候蒙在頭上的蓋毯,搖晃着他的肩膀,叫道:“君上快起來!翔閣下來了。他說你若十分鐘內不出去,就要闖進來了。”   “啊?誰……來啦……嗯?翔?”青輿圖候被晃得頭暈,也還沒有全醒,迷迷糊糊地問。俞驪沒有功夫等主君完全清醒,反正他從不到一百歲就跟着青輿圖候,兩個龍在私下裏早不用講究什麼主從禮數。俞驪將蓋毯整個掀去一邊,硬拖着青輿圖候坐起身來,直接動手去剝他身上的睡袍。   被侍從三兩下扒光了之後,皮膚直接與空氣接觸的微冷感覺終於令青輿圖候醒過神來。微微打個個冷戰,青輿圖候叫:“俞驪你……哎呀!幹什麼……你剛纔說誰來了?”   嘴裏叫着,身體已經很配合地張開手臂,往俞驪抖開了送到身前的內袍袖子裏套。雖然還不很清楚狀況,侍從讓他趕快起牀整衣的目的是很明確的。雅達克王公貴族雖多,能讓他的侍從這樣急迫地把他從牀上拖起來的可也沒有幾個。   “翔閣下來了。他要君上十分……不,八分鐘內出去,否則就闖進來。”俞驪口裏重複,眼光在牀前地板上搜尋。   青輿圖候這回聽清了,二話不說跳下牀。俞驪彈指發出信號,兩個瓴蛾捧着洗漱的臉盆毛巾等物進來。青輿圖候以最迅速的動作繫好內袍,自瓴蛾捧着的臉盆中掬水洗臉。俞驪這時已找到要找的東西,蹲下身去爲青輿圖候穿鞋着襪。   三分鐘後,青輿圖候洗漱完畢,俞驪也完成工作直起身,隨手從牀邊衣架上取下件外袍遞給主君。青輿圖候披上外袍,掠一掠額髮,一邊系袍帶一邊往外走,嘴裏還在問:“又是誰惹到那變態了,讓他跑來這裏發瘋?他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翼龍團是王的護衛,無一不是高手,翔身爲團長,自然更不好惹。青輿圖候與翔的關係雖還不錯,但翔若真發起標來,他也一樣惹不起。   俞驪道:“他一早來找凌飛。我說凌飛不在,他當即暴走,大吼一聲‘是真的’,就要闖進來見君上。”   青輿圖候腳步一頓,嘆道:“他這麼快就知道了!唉!我就該想到,昨晚當值的那班守衛,哪有可能在他面前瞞住事!”   由於心理的問題,翼龍雖然功夫強橫,卻相當缺乏安全感。因此翼龍除了出任務,或跟隨主君,很少會單獨行動。獨自出外喝酒喝到夜不歸宿的情形更是不可能發生。翔從昨晚王宮當值的侍衛處聽說凌飛竟醉在外面,不發標纔怪——雖說翼龍團翼龍之間十分團結,感情都相當深厚,但畢竟仍有親疏之別。據說翔最疼愛的就是凌飛。   青輿圖候剛跨走進廳門,耳邊就響起一聲怒吼:“青輿圖候,你立即給我把凌飛找回來!”眼睛一花,面前兩米處已現出一張戴着鷹翼面具的臉——面具比普通略小,只能覆蓋大約三分之二的面孔。面具是猙獰的鐵青色。而只看那張臉孔上未被面具蓋住的部分那青中透黑的色澤,就可想見翔目前的情緒是什麼樣的了。   青輿圖候不敢怠慢,立即說道:“我拿性命擔保凌飛不會有事,翔閣下你可否冷靜下來說話?”   翼龍一窒,冷哼道:“凌飛真要有事,你的性命算什麼?”   這只是嘴硬。翼龍也知道自己沒道理。要知凌飛是青輿圖候的保鏢,而非反轉過來,從道理上說,凌飛的安危生死青輿圖候根本沒必要理會。青輿圖候這樣鄭重地向他保證凌飛不會有事,他的脾氣立時再發不出來——焦急卻仍難免。翼龍頓了一頓,立時再問:“你知否凌飛到底在什麼地方?昨晚派瓴蛾給你送信的那個梅什麼先生到底是什麼龍?凌飛又是怎麼認識他的?”   青輿圖候鬆了口氣,知道翼龍最狂暴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道:“梅菲斯特先生,是伊甸園亞當先生的護衛,這次凌飛隨我回赫伯時碰到的。你沒有問過昨晚凌飛出去前的情況嗎?我的侍衛說他本是去找團裏的朋友喝酒的,怎麼會跑出去?”   翔面具後眼神變幻,呆了一會兒,才說:“我問過手下的小子們。他們說昨天凌飛去團裏時好象有心事,在一起沒喝幾瓶麥酒就開始醉了,胡說什麼認識了個長得很漂亮的翼龍什麼的,幾個混小子跟他起鬨,他就生氣跑掉了,大喊大叫着說要去找他的天使。”   青輿圖候恍然大悟:“原來他去之前已經喝醉了!我還奇怪他怎麼忽然這樣魯莽!”   翔皺着眉頭,道:“你剛纔說那個梅菲斯特是什麼伊甸園亞當的護衛?就是出香醉忘憂的那個伊甸園?梅菲斯特又和所謂的漂亮翼龍是什麼關係了?”   青輿圖候嘆道:“梅菲斯特就是翼龍,相貌美麗得有如天神,就連盧茵塔大公都拼命追他呢,你說是什麼關係!”   翔驀地一呆,張開了口說不出話來。他聽手下說起凌飛跑出去的情況時,只以爲凌飛所說天使翼龍之類全是醉話。畢竟用漂亮這種詞形容翼龍根本就是笑話,至於“天使”,不過是“心肝兒”、“蜜糖”之類情侶間常用的暱稱,倒是沒當回事。卻沒想竟然真有個“漂亮的翼龍”。凌飛愛上他了嗎?   看見翼龍發呆的樣子,青輿圖候長長地嘆了口氣,道:“等會兒我讓俞驪把有關伊甸園的資料整理一份給翔閣下參考。另外,我預備今晚在府中設宴,爲昨天返回王都的雪葉巖閣下洗塵——我剛起來還不知道雪葉巖閣下的答覆,但這點小事想他不至於駁我的面子——亞當先生和雪葉巖閣下是好友,也是前兩天才到王都,我自是一併邀請請。閣下若有意,今晚也請賞光如何?”   一走進浴室,凌飛就看見從內到外一整套制服,折得齊齊整整地,放在蓄滿水的浴池旁邊的木凳上。可不正是特戰軍翼龍團的制服!制服上衣肩後的開口大小方位都恰到好處,正適合他的翅膀。凌飛翻開制服衣襟,找到絲線繡的一個“三”字,那是他在團裏所屬小隊的編號——這明明是他的制服啊,怎麼會在這裏?   凌飛發了好一陣呆,又回身往外邊院子裏看了看。那個叫做梅菲斯特的銀髮身影,正一手持刷一手提桶,進行着把院牆刷成淡灰色的工作。嗚……這有着清藍之境最高貴的君主都無法企及的風采的美麗翼龍,居然在做這種泥水匠的工作!他有着怎樣一個愚蠢的主君呀!   十分鐘後,凌飛換上乾淨制服,半長的頭髮在腦後束起(頭髮還是潮的,梳起來比打了髮臘還光潔齊整),一手拿着自己的面具,神清氣爽地從浴池裏出來。   出了浴房,凌飛向刷牆的銀髮翼龍方向走去。邁出兩步後停下,手中面具舉到臉前,猶豫了片刻又放下——翼龍在自己信任親近的龍或翼龍面前是不戴面具的。他難道不是希望成爲那銀髮翼龍的朋友,甚至更進一步的嗎?何況對方也一直以真面目相見……呃!那是不能這麼算啦!畢竟人家那樣的相貌,也真沒必要遮起來的。但是不管怎麼說,如果一直戴着面具對他,就永遠成不了朋友的。   凌飛走到梅菲斯特身後,沒拿面具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摸了摸自己臉上微嫌乾燥的皮膚,鼓了鼓勇氣,出聲道:“梅……梅菲斯特先生!”   大天使暫停下手上的工作,側過臉來點點頭回應,道:“酒完全醒啦?沒什麼不舒服吧?”   對方沒有對他仔細打量,並在那雙灰藍色眼睛裏顯示出鄙視不屑的意思,令凌飛鬆了口氣。可又不由得湧起不被重視的自傷情緒。翼龍微微欠身行禮,有點兒心虛氣弱地道:“對不起!呃,昨晚……打攪了。希望你不會介意。我還應向亞當先生謝罪纔是。”   他已約略想起昨晚酒醉時的荒唐舉動。當時梅菲斯特正在前邊院子裏與幾個龍、瓴蛾交待事情,他從空中直接飛進院牆大呼“我的天使”,連鄰居院子裏都吵得一陣雞飛狗跳。後來梅菲斯特好言好語地把他讓到屋裏,還叫瓴蛾從庫房裏拿出香醉忘憂來請他喝,他好象幹掉了好幾瓶好酒,硬拖着梅菲斯特說了好多話,再後來就不記得了。   那樣的醉漢行徑,真是太丟臉了!梅菲斯特的主君亞當,大概也非常生氣吧?若是害梅菲斯特捱罵就太糟了!   梅菲斯特笑了笑,漫不在意道:“亞當不在,謝罪什麼的也不必了。昨天我看你醉得實在厲害,只好留你住下。只派瓴蛾去青輿圖候君那裏稟知了一聲——你的制服也是今早派瓴蛾去取來的——現在你若沒事了,還是早點回去吧,免得君上擔心。”   聽說亞當不在,凌飛算是少去一件心事。再聽說梅菲斯特居然留酒醉的自己住下,還派瓴蛾去告知青輿圖候、爲他取來乾淨制服,心兒不禁“霍霍”躍動起來。心跳上沒兩下,忽聽見催他回去,又不由得一沉。   大天使看着翼龍陰晴不定的神色,知道他的心思,禁不住心中嘆氣。簡簡單單一件事,這些龍啊,翼龍啊怎麼就能想出那麼多雜七雜八來?有那個精神,想想其他有點兒意義的東西不好嗎?   凌飛聽見主君的名字,終於想起自己的身份職責,嘆道:“我是該回去見君上了。”   梅菲斯特淡應一聲表示聽到,回過頭去繼續刷牆。翼龍的可憐心靈大受傷害,對着銀髮天使的背影發了好一會兒愣,不肯死心地掙扎說道:“梅……梅菲斯特,呃,那個……我說……昨天給你添了許多麻煩,我今晚請你喫飯算是道謝好不好?”   梅菲斯特道:“今晚我沒空。”(嘩啦……翼龍聽到自己心兒碎裂的聲音。)   身爲一軍統領、王國可能的繼承者之一,這位申邑琛殿實在是不怎麼聰明!這是弗雅在申邑琛府的候見廳裏乾坐了半個時辰之後,在心中做出的結論。   弗雅奉了雪葉巖的命令,分別拜訪政務大臣雅倫公和海銀騎士團統領申邑琛殿,代表雪葉巖婉謝他們今晚的邀宴,並且轉達雪葉巖希望在當晚青輿圖候君的宴會中與兩位相見的願望。承擔着如此使命的使者不受歡迎是當然的,但弗雅也只是使者而已。   無論地位、年資,弗雅理所當然地先到政務府去求見政務大臣雅倫。萌祭在即,整個政務府忙碌不堪。弗雅等了至少二十分鐘才被帶到雅倫面前。行過禮,奉上雪葉巖的名帖,稟明瞭主君的意思,雅倫也只隨隨便便地應付了幾句“這樣啊!也好”之類的客套話,就把他打發了出門。   然後弗雅就到申邑琛府來。   申邑琛統領的海銀騎士團駐守在南極港,領地也在王國南部,因此他在王都雅達克的宅邸,只能算是一座別府。不過,申邑琛畢竟是王的繼承者之一,即使是別府,也是氣派宏偉、門禁森嚴。   弗雅在門前下了獨角,向門口的侍衛報出身份來意,連同自己的腰牌一併遞出。那龍平板板的臉上別無表情,口氣倒還算得客氣:“原來是弗雅閣下!請在候見廳稍坐。我這便爲你稟報殿下。”弗雅也一本正經地還禮,說了兩句“有勞”、“多謝”一類的客氣話。   (特戰軍常駐王都繁華之地,待遇既好,名氣又高,打的仗又少,紫金、海銀這些駐守邊疆的軍團心裏當然不很舒服。再加上申邑琛和雪葉巖有心病,他們這些做屬下的碰了面,一向都是這個樣子——小心地保持距離、同時又都特別地客氣以免被方抓到把柄。)   就這樣弗雅被讓到候見廳,那個龍進去稟報,過一會兒出來說“殿下請弗雅閣下稍候”——弗雅就這麼被幹晾了半個時辰,連杯茶也沒龍給倒一杯。   弗雅說申邑琛不聰明,倒不光是因他端架子——畢竟人家是“殿下”,等得再久弗雅也沒得話說。誰讓自己只是個普通騎士來着!問題是,申邑琛的駐地、采邑都在南方,到雅達克只是“述職”,並沒有什麼公事——政務大臣那麼忙弗雅也只等了一刻左右,他還能比政務大臣忙?他都在忙些什麼?   弗雅枯坐無聊,不免就要想想要不要怎麼給他搬弄一下是非,給申邑琛殿下小小地製造點兒麻煩,以做回報?下午找幾個朋友到城裏的館子喫頓飯,喝兩口小酒,發幾句牢騷,再有意無意地暗示一下……就算不成,也可以讓別的龍認爲這位殿下傲慢小氣,沒有風度。   想到約朋友去喫飯,弗雅不禁又想起昨天晚上——雪葉巖閣下還真的乾耗了他一個晚上呀!可憐自己明明知道他閣下一頭紮在溫柔鄉里不記得出來,卻只因爲少了主君的一句交待而不敢離去——本來他也是可以與某位好友共享小別後的溫柔滋味來的……這種見色忘屬下的主君,真要爲他盡心竭力嗎?   當某龍無聊地策劃陰謀並腹誹主君的時候,同一府邸、若干重屋宇之隔的另一個房間中,申邑琛半蹲半跪在一隻折了一隻腳的矮几旁,大口喘着粗氣,全身不時掠過一陣陣戰慄。離他兩三米的距離,特戰軍第三團團長梁思微蜷着身子臥在地席上,斷斷續續地發出輕微的呻吟,嘴角還不時湧出一點點暗紅的血跡。   這間原本具有書房或辦公室功用的房間,彷彿剛纔經歷了一場龍捲風的洗禮。房中的傢俱擺設,幾乎已找不出一樣完整無缺。牆上的繪畫、架上的書籍,通通都成了碎片。而所有物品中破壞得最徹底的,則是一些絲絹製品——那是原本稱做衣服的東西。   兩個龍可說是完全赤裸的身體上,佈滿了細碎的傷痕。青紅藍紫各色的扭傷碰傷、皮破出血的抓傷咬傷,以及一些莫名其妙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傷痕,把兩位平日裏尊貴威嚴、高不可攀的貴族,裝點成了貧民區爲爭一口剩飯而瘋狂撕打後的乞丐。   兩位高貴的龍會變成這幅模樣,當然不可能是爲了爭剩飯,這原因真要解說起來卻也頗爲複雜。   昨天黃昏雪葉巖進城,去了王宮繳旨。梁思將城上的事交給屬下打理,自己回家打了個轉,就轉來申邑琛府裏。兩個龍一起喫飯,又商議討論了好一陣今後的行動,最後一同就寢。   他們沒有雪葉巖亞當波塞冬那麼麻煩,還要搞什麼品茶、走火入魔的花樣兒;也不似青輿圖候有着翼龍凌飛這種開小差兒酗酒的屬下,以及習慣性失眠這樣的壞毛病,城裏的鐘樓報過子正沒有多久,兩個龍就溫溫馨馨地相擁着進入夢鄉。   今天早上卯時左右,生活習慣良好的申邑琛殿下和梁思團長起了牀。團長閣下惦記着頂頭上司前一天剛剛回來,爲人屬下不可不表現得好些。洗漱整裝之後,就告辭去了特戰軍總部。申邑琛自己喫了早餐,做了晨課(調息練劍),按照前晚商量好的,派龍給雪葉巖送去帖子,晚上給“王弟”洗塵慶功——雖然明知那眼高於頂的小子多半不會應邀,也最好不要應邀,這帖子也還是要發的。   送帖子去雪葉巖府的龍前腳剛走,後腳青輿圖候府的請帖就來了。申邑琛正在滿不是味兒地拿着帖子琢磨,雪葉巖會不會答應青輿圖候的邀請,會不會因此和青輿圖候關係改善,連帶地在王上面前受寵起來的時候,剛走了不多一會兒的梁思竟又回來了。   梁思回來的原因是他恪盡屬下之禮,一早到了特戰軍總部,會齊了另外兩個團長(特戰軍共五個團,一團的橫天留在蘇舌,翼龍團的翔在雪葉巖的管轄之外,因此只有三個團長在雅達克),大家一起去雪葉巖府向副統領問安——當然是沒見着。梁思從府裏近衛的私語中得知是怎麼一回事,心下大爲鬱悶。   要知他雖然非是雪葉巖腳前的不二忠臣,近來更與申邑琛混到了一起,對雪葉巖卻也並沒有放棄——事實上,他與申邑琛同流合污,固然是爲了申邑琛和聖賢集團許諾他的榮華富貴,想要得到雪葉巖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梁思可不象特戰軍(或者連雅達克朝野都包括在內)的大多數龍,輕易滿足於三不五時見上雪葉巖一面,說說話喫喫茶,有機會時跑腿兒效勞博雪葉巖一笑……之類的情形。不過他在雪葉巖手下幹了二百多年,自認對雪葉巖有足夠了解,知道就憑自己若要正正經經追求雪葉巖,根本沒有任何希望——那就只有另走偏鋒了!   既然對雪葉巖懷有這樣的感情,當梁思知道一慣對追求者不假辭色的雪葉巖,居然把他自己也承認是“不英俊”的亞當留在府裏過夜,他怎麼可能不鬱悶?於是從雪葉巖府出來,梁思就找了個藉口跟特戰軍的另兩位團長分手,跑來找申邑琛發牢騷。   無論是從同謀的立場還是情人的角度,申邑琛也都要安慰梁思一下。溫言細語是安慰的最初步驟。不過申邑琛殿下不太擅長這種講話方式,又一向最看不慣那明明不懂絲毫風情的雪葉巖,偏生有那些賤骨頭去巴結這種事。說沒兩句話安慰就變了味道,成了冷嘲熱諷。說得梁思又是生氣又是慚愧——生氣申邑琛說他是沒用的賤骨頭,慚愧自己好象真的就是。   最後梁思閣下惱羞成怒,決定要讓申邑琛殿下親自領教一下“沒用的賤骨頭”的厲害。申邑琛殿下哪裏怕他,自是兵來將擋——那些絲絹製品就是這時捐軀的。不過,申邑琛殿下嘴裏雖然那麼說,其實對“沒用的賤骨頭”還是蠻有好感的,體量他遭遇坎坷,情有可原,一開始只是被動防守,並不曾大力反擊。   卻不料受了刺激的梁思閣下頭腦不清,不懂得適可而止,反而得意忘形。後來申邑琛殿下都豎起白旗,承認他不是“沒用的賤骨頭”了,他還在進迫不休,更且反過來辱罵申邑琛殿下是“賤骨頭”。申邑琛殿下當然不肯答應,於是奮起捍衛自己的名譽——戰爭的代價是昂貴的。房間裏的書畫傢俱全部毀於此役。   就雙方的整體力量來說,是申邑琛殿下略高一籌。但是他一時心軟失了先手,就喫了好大的虧。最後雖然仗着深厚的實力長期抗戰成功,耗盡了對手梁思的實力,自己也傷亡慘重。此戰可說是兩敗俱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