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樂園 36 / 81

  第四十四章 聚彩流觴

  入夜的雅達克,一片燈光火海。   萌祭在即,雅達克的家家戶戶都把自己的房子佈置一新。富貴之家在大門上搭起描金繪彩的門樓,以錦緞裝飾。更有些愛炫耀的龍,把不同色澤的照明石串成長串,沿着圍牆或房檐拉上一圈,在夜空中勾畫出房舍的輪廓。即使是平民之家,亦會在門口掛出三五個竹紙糊成、繪有各種圖樣、造型各異的燈籠,來裝點城市的夜色。   亞當看到這樣的景緻,哪還不興高采烈,精神百倍?他騎着獨角,一個瓴蛾領先十來米,飛在距地面三、四個龍高度的空中引路。另一個瓴蛾在身後數米、同樣的高度上飛行跟隨。梅菲斯特則飛在再靠後邊一點兒,三十米左右的高度。   在這樣的日子和時間,雅達克街頭本就充斥着趕赴各式宴會的龍,哪輛車騎都有僕役跟隨。比較而言,兩個瓴蛾實在不是什麼大場面。但是一個翼龍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路上的龍看見亞當的華服,聳聳肩膀——又一個有錢龍而已,雅達克龍不稀罕!再看見瓴蛾——才兩個?不過如此!再看見寬厚的羽翼——啊咦?好奇怪的翅膀!是翼龍嗎?是什麼龍居然有翼龍護衛!目光就又回到亞當身上。因此亞當一路走來,備受注目。   亞當毫不在意。兩邊的街景就足以叫他看得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哪還去管別的龍是不是在看他?若不是前兩天被大天使的儡傀教官嚴格特訓,這個時候脖子怕不都要扭成螺絲狀。現在雖然眼睛亂轉,還好沒有做出什麼太過失態的舉動。   帶路的瓴蛾轉入一條兩側滿是豪宅的街道時,亞當的目光立即被一幢光彩奪目的巨宅所吸引——那巨宅門前搭起高達八米的門樓,完全以綵緞裝飾。上百個精工繪製的燈籠佈置得錯落有致,襯得整個門樓輝煌耀目。門樓頂端兩條照明石串橫過長街,直拉到對面房子的尖頂上——這便是位於雅達克公卿街上的青輿圖候府了。   領路的瓴蛾略微降低高度,從底下掠過橫斷街道的一串照明石。後面的瓴蛾略微加速,越過亞當,與同伴一起落下地面。兩個瓴蛾並肩回身,恭候自家的主君。亞當看這情形,自也知道目的地到了,擺出正經肅穆的樣子,按轡上前。   不知是否太習慣了亞當躐踏隨興的模樣,這時梅菲斯特在空中看見亞當這麼一本正經,反而忍笑忍得肚痛。不過大天使和人一早商量好要“入鄉隨俗”——只看雪葉巖那麼緊張地特別派弗雅過來,就知今天的宴會上若是暴露了真面目,冰川龍那裏絕對要抓狂。   梅菲斯特雖然覺得試探一下冰川龍的底線定然十分有趣,卻也知道亞當絕對不幹,那就只好配合一下了。故而大天使將平日隱藏的氣息略微外放,以衆天使之首加百列亦有所不及的肅殺儀態,緩緩降低到亞當頭頂的高度。   “伊甸園亞當先生,拜上赫海領主、青輿圖候君。”梅菲斯特說道,手展處,宴會的請柬就如由一隻無形的手拿着一般,乖乖飛往在府門口負責迎賓的俞驪臉前。   俞驪地看見亞當時,並沒有特別在意。雖然打扮後亞當的形象比以前已經強上太多,但俞驪畢竟跟着青輿圖候多年,見識過的龍不是少數。現在的亞當,在俞驪眼裏也不過是個比較不錯的貴族罷了。當然在發現到梅菲斯特的存在後,就不會再這麼想了。   以前從來沒見過的翼龍——有了這條線索,即使梅菲斯特沒有通報亞當的名字並拿出請帖,腦筋靈活的俞驪也已想到了亞當的身份,心理有所準備。這時雖然被梅菲斯特傳遞請帖的那一手嚇了一跳,口裏還是可以毫不遲疑地說話:“歡迎光臨,亞當先生!再過一刻就要開宴了,我家主君知道你賞光,定會非常高興的。”   說話間,俞驪的目光望向梅菲斯特。主君從彩虹郡拍賣會買回的影像,據說就是這個翼龍?聽說這翼龍平時不戴面具,還以爲今晚能有機會親眼見識下那絕世容顏。卻不料他竟戴了面具來赴宴。俞驪第一次對翼龍的禮服設計把面具包括在內而感到不滿。   ——這身禮服與俞驪所知的幾個夏維雅知名設計師的風格都不盡相同,不知是否圖靈的設計?確實彰顯了翼龍的強大,尤其是面具和護腕,明明很精美細緻的線條輪廓,只憑一層蛛網紋就將之轉爲給龍以心理威懾的強大“武器”,絕對是第一流的設計師纔能有的本領。問題是,這樣就看不到他的真面目了呀!   不提俞驪在這邊胡思亂想,亞當和梅菲斯特在青輿圖候府的瓴蛾引領下,進了大門,走向宴會舉行的大廳。宴廳門口站着兩個武士裝扮的龍,瓴蛾隔遠便以手勢通報了賓客的身份,人和天使走到門口時,兩個龍便齊齊朗聲通傳:“伊甸園亞當先生暨梅菲斯特先生到!”   大廳中爲之一靜。香醉忘憂早引起了雅達克一衆貴族的關注,對伊甸園和亞當當然不會不知道。尤其這個亞當所釀的美酒既已上達天聽,又與雪葉巖交好,說不定便是雅達克上流社會的明日之星。第一次出現在這等場合,大家自然都是落足眼力打量。   打量之後,龍們多少有些失望。這個亞當氣息那麼弱,也只是個很普通的小白臉兒——還不是特別英俊的那型,過得去而已。雪葉巖挑來揀去,怎麼揀了這麼一個?不過他居然有一個翼龍護衛,或許身份非凡吧!那些對大陸情況比較瞭解的龍,已經在心中思量這亞當會是哪個大國或世家的紈!子弟了。   青輿圖候聽到通報聲,從他身邊那一堆溜鬚拍馬、覬覦美色的龍中抽身出來,迎了過來。他的臉上帶着微笑,直接走向亞當:“歡迎歡迎!亞當先生,你能來真是太好了!今年新年時有龍送了我兩瓶嶼國的上好清酒,正要請亞當先生品嚐指教。”   亞當也微笑回應,道:“你既然要請客,我怎麼會不來呢。”略微一頓,又問,“對了,冰……我是說,雪葉巖還沒有來嗎?”   青輿圖候不料亞當進門兒第二句話就問雪葉巖,微微有些發怔,本能地應了句:“雪葉巖閣下還沒有到。”回過神兒來後,脣邊就又掛上一縷怪異輕笑,道:“我聽說亞當先生上午才和雪葉巖閣下分手,這麼快就又想着了啊!”   亞當也不奇怪人家知道他上午還與雪葉巖在一起,更聽不出那言語間的取笑和諷刺,理所當然地應:“是啊!除了你以外,在這裏我就只認識雪葉巖和波賽冬了!”   這樣天經地義的口氣,青輿圖候都沒法繼續拿他與雪葉巖的關係取笑。原本還想引他談論雪葉巖,以便等下冰山來了可以有調笑他的話題,但是亞當這麼痛快地“坦白招認”,反而使得青輿圖候興味大減。從這樣一個白癡嘴裏套話也太沒有成就感了,還是留着精神,等下去逗雪葉巖吧。   青輿圖候帶着亞當往不遠處正自談笑的一小圈賓客走去,一邊笑道:“在彩虹郡承蒙先生招待。到了雅達克,自當由我效勞,替你介紹多認識幾位大人閣下。”   那一小圈賓客的中心是一個相貌威嚴的龍。這龍身材並不是高大,相反地還似乎有些單薄。大約五、六百歲年紀,鬢髮略有花白,脣邊眼角的皺紋也相當明顯,但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任何龍被他的目光一掃,彷彿什麼心底的祕密都會坦露出來。   青輿圖候向那龍微微一笑,爲他們介紹道:“這位是扶雲公爵、雅倫政務大臣閣下。”   亞當一眼便看出這龍的武功,幾乎不弱於雪葉巖——亞當自身內息修爲雖然極差,因爲有魔法和大天使撐腰,也沒當回事。倒是聽說這個龍就是申邑琛的支持者,雪葉巖最顧忌的龍之一,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自我介紹道:“我是伊甸園的亞當,很榮幸認識閣下。”   又以神念偷偷問梅菲斯特:“那個扶雲公爵是什麼意思?他怎麼有兩個名字?”   梅菲斯特告訴他,夏維雅的封爵分爲“殿公郡領騎”五級,有封爵的龍分別被稱爲“殿下”、“公爵”、“郡主”、“領主”和“騎士”,各有相應級別的封地。“扶雲”是雅倫領地的名字,就在雅達克東邊不遠,是公級的封地。就好象青輿圖候的封地是赫伯港附近的赫海,就比扶雲低了兩級。   “政務大臣”是雅倫現任的職務。通常龍封爵之後,除非立下重大功勳或者犯下大罪,爵位不會輕易更改,而職位則會隨時變動,所以除非是最低級的騎士爵,習慣上貴族以名字加爵位稱呼。雅倫就被喊成“雅倫公”或“雅倫公爵”,在正式的場合,就要把領地和職位也一齊說出來。   有雙重爵位(極少)的龍則以較高的爵位稱呼。青輿圖候不在朝中任職,那個“君”爵也沒有領地,所以進門的時候,梅菲斯特就以“赫海領主、青輿圖候君”來稱呼。由於“領”,屬於較低一級的爵位,“君”雖不在五爵之內,卻是地位超然,平常一點兒的情形,就稱“青輿圖候君”。   另外雪葉巖“特戰軍副統領”的頭銜,雖也是職位,卻因其與只能由夏維雅王擔任的“特戰軍統領”這一職務僅一步之遙,具有特殊的意義。故而貴族們也不以封地爵位“公”來稱雪葉巖,反而以職位“副統領閣下”稱呼。   這大段解釋說來羅嗦,在與亞當心念相通的大天使來說,也不過瞬息完成。亞當的反應是下意識地:“還好!還好!不用我叫‘雪葉巖公’那麼難聽的。”長吁一口氣。又暗自猜測冰川龍的領地叫什麼名字,用來加上“公爵”稱呼,不知會不會比“雪葉巖公”好聽一些?   雅倫看着亞當,心裏也在迅速轉念。這亞當外形平常,舉止間卻表現出良好的教養。再加上有翼龍跟隨,他絕非普通平民身份已可斷言。那一個躬身禮倒也相當恭敬,言語神態間卻隱約流露出漫不經心,沒有絲毫見到高位者的惶恐之態——果然是物以類聚,雪葉巖那目中無龍的小子結交的朋友,也同樣是不懂得尊敬長上的傢伙!   看他能量氣息微弱,顯然是不務正業的花花公子!倒是他的翼龍修爲之強,大概已不遜於翼龍團的頂尖高手。有這翼龍在,要對付這亞當也頗是麻煩,看來還是要以軟功夫爲主。王上對香醉忘憂情有獨鍾,就衝這一點也要把這個亞當和他的伊甸園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   不過,這件事不能急。還要等雪葉巖來了,看看他們是怎樣的關係,纔好決定最適當的手段。這樣想着,雅倫便在臉上現出一點笑容,衝亞當點了點頭,說了兩句“久仰”、“香醉忘憂確可令龍忘憂”之類的客套話,就把目光轉到亞當身後的翼龍身上。   梅菲斯特是以亞當護衛的身份出現,但是翼龍在龍族的地位非同一般,縱然是扈從身份,通常主君也會加以介紹。亞當見雅倫打量大天使,抬了抬手(本來想抓頭的,抬到一半想起不對,就又放下),道:“這是梅菲斯特,保護我出來遊歷的。沒辦法,我的本領太差了!”說時嘻嘻一笑,毫無羞慚之色。   周圍的龍互視以目,不知這個龍怎麼能有這麼厚的臉皮。那個高大得出乎常例(竟然比他的主君還高出一點)的翼龍,腰也不彎一下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出聲——翼龍果然都是些性情古怪的傢伙!   這時,廳門處又傳來司閽的高聲通傳:“基南殿下、海銀騎士統領申邑琛閣下到!氳澤公爵、特戰軍副統領雪葉巖閣下到!”   申邑琛、雪葉巖走進來時,廳中幾乎所有的交談聲都消失了。大多數龍的目光當然都是集中在美豔無比的雪葉巖身上。雪葉巖彷彿不知道自己是衆目所注,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進門的時候,還特別腳下一緩,讓身爲“王兄”的申邑琛走在前邊。   申邑琛的臉色不大好看。無論他怎樣不以雪葉巖爲然,雪葉巖相貌比他出色這一事實是無法否認的。因而申邑琛此生最不喜歡的事,就是與雪葉巖走在一起。   原本青輿圖候的宴會一向喧譁熱鬧,縱然兩個龍同時出現,只要不湊到一起說話,也不至於太吸引目光。誰知好死不死地,申邑琛車到門口時,雪葉巖也正好到達。兩個龍怎麼說也同屬“兄弟”,心裏再怎樣彆扭,既未公開撕破臉,就不能互不搭理。雪葉巖臉上掛着他標誌性的冷漠表情,身體卻是毫不遲疑地行了個標準的騎士禮,客客氣氣地向“王兄”請安。申邑琛爲了表現風度,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和他一起進門。結局不出所料,一路進來,倒有九成的龍目光都盯在雪葉巖身上,根本當他這個殿下不存在。   唯一聊可安慰的,是宴會的主人青輿圖候,聽到通報,看見兩個龍先後進門,就笑吟吟地迎上申邑琛,殷勤問候,並沒有理會後一步進門的雪葉巖。申邑琛明知青輿圖候這傢伙手段圓滑,這樣的表現說明不了問題,也總算略爲舒服一點。   雅倫很不滿意申邑琛的表現——看到那麼一張臭臉,雅倫哪還不知申邑琛的想法?這樣什麼心思都掛在臉上的傢伙,怎麼可能成得了大器!不過,雅倫這個時候也沒有太多精神去管申邑琛的小心眼兒,雪葉巖的行動更值得他關注。   雪葉巖一現身,就如磁石一般吸引了絕大多數與宴者的日光。雅達克的貴族們都知道這位閣下的冷淡性情,不敢輕易過去自討沒趣,所以纔沒有立即蜂擁而上,只是把目光圍過去——其中也包括那個亞當。   這龍一聽到雪葉巖的名字眼睛裏就露出興奮的神色,眼光轉過去就再不肯離開。   雪葉巖在宴會廳門口腳步略頓——這時申邑琛繼續前行直到青輿圖候在靠近廳中的位置截住他——眼光往四下裏一掃,便直接往雅倫的位置走過來。   這才叫做貴族風範!雅倫心中暗歎。雪葉巖這小子最可惡的就是這點。明明高傲得誰都不放在眼裏,禮儀上卻從來讓龍挑不出一絲毛病。此刻宴廳中論地位最高的就是雅倫,除開主人之外,雪葉巖首先來向雅倫打招呼,絕對是最正確的做法。   雪葉巖走到雅倫身前,行了個姿態優雅的躬身禮,面無表情地道:“雪葉巖見過雅倫公爵閣下。雪葉巖昨晚抵京,未能早向閣下請安,尚請閣下恕過。”   雅倫無奈微笑——早知這冷麪傢伙禮節上不會讓龍挑出錯來——應道:“哪裏!我可不敢當你的‘請安’。副統領遠征色絲,阻英格於海上,爲夏維雅立下大功,還是我該向閣下道勞纔是。”   雪葉巖與雅倫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忽略掉雅倫言語中的諷刺意味,應了兩聲“過獎”、“豈敢”之類的閒話,禮貌上的功夫做過,就退開一旁。在場的龍中只有雅倫申邑琛比他的地位高,除了宴會的主人青輿圖候和這兩個龍外,雪葉巖完全可以不理任何龍——現在青輿圖候正和申邑琛說話,只好等一等了。   雪葉巖和雅倫說話的時候,亞當就在一邊睜大眼睛看着。今天的場面比上次雪葉巖在清風居爲他擺的宴會不知大了多少陪,雖然有大天使陪伴在側,亞當也實在有些心虛。好容易來了一個認識的冰川龍,他可不想離遠了。總算他還記得背的那些禮儀手冊,沒有直接上去打擾兩個龍的客套話。   這時看到雪葉巖走開一旁,再也無法忍耐,立即跑上去招呼:“嗨!冰……雪葉巖,你也來啦!”   雪葉巖看一眼亞當,臉上雖還沒有什麼表情,眼中卻也閃過一絲笑意,頷首道:“亞當!”目光飄向亞當身後的梅菲斯特。   亞當的眼睛也跟着雪葉巖的目光閃了閃,瞥一眼大天使,說:“嗯,梅菲斯特你是見過的了。”雪葉巖以目光與大天使招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臉上表情更加柔和起來。梅菲斯特仍不出聲,只點下頭算是回應。   亞當看在眼裏,不知怎地忽然敏感起來,有種不是很自在的感覺。忽然想起一事,湊近雪葉巖,輕聲道:“還有,那本冊子我讓梅菲斯特看過了,他說那功夫雖然很特別,卻不是魔法,他根本沒法按照那上面的心法練習。大……呃,我是說,梅菲斯特都不能練習的東西,絕對不可能是魔法的,因爲魔法正是他最拿手的功夫。”   雪葉巖皺了皺眉——亞當這樣靠近他說話,差一點兒就要肩膀碰肩膀地挨着他。雖然並沒有真的碰到,不能說是怎樣不當,但是他雪葉巖是什麼作風,哪有過大庭廣衆之下讓另一個龍如此靠近的情況?無奈亞當所說的又是他最關心、卻不可以讓其他龍知道的事,又不能退讓開來。若迫得亞當提高聲音,別的龍聽到就不妥了。   雪葉巖也知以亞當的性子,不理他並不能讓他閉口。只好也輕聲道:“知道了。詳情等宴會後再談吧。這裏不方便。”   亞當眨了眨眼睛。他是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的啦!不過冰川龍既如此說,那就等會兒再談好了。雪葉巖則懊惱地發覺,亞當和他的密語,果然引起一陣輕微卻遍及整個宴廳的騷動。   正好有個託着酒水托盤的侍者經過附近,雪葉巖藉着取飲料,從亞當身旁走開。誰知亞當這遲鈍的傢伙,不僅沒有搞清楚狀況,乖乖留在原處,反而亦步亦趨地跟上來。還涎着臉問那侍者什麼“嶼國的上等清酒”。   雪葉巖有一半心神放在氣亞當的不懂事上,一眼掃過托盤,也想拿一杯清酒——諸多酒品中,雪葉巖還是比較頃向於清酒的清醇口味——卻發現亞當正拿起托盤中的最後一杯清酒,當即微微一呆。   這時亞當又聰明起來,立即把手中的杯子遞到雪葉巖面前:“原來你喜歡清酒啊!這杯先給你,我喝蘭陵王好了。”一邊說着,另一隻手又伸出去,拿了一隻高腳水晶杯盛載的紅酒。   雪葉巖給他氣得發昏。然看他那清純無辜的眼睛,和一手端一杯酒的傻樣兒,也知道這時若加推讓,只有更吸引注意。只好一聲不吭地接過那杯清酒。   雪葉巖真是奇怪怎麼會有龍遲鈍到如此地步。難道亞當就沒有發覺,若目光可以殺人,此時他早被四周射來的目光殺死幾百次了?他卻不知亞當正是被那些目光看得心驚膽戰,連大天使在側都似乎沒有足夠的安全感。又根本不明白爲什麼大家忽然那樣看他,只想守在雪葉巖這唯一的“熟人”身邊纔好。   就在雪葉巖懊惱、亞當一頭霧水外加滿心惶恐時,一個笑吟吟的語聲在兩人身邊響起:“二百多年來,雪葉巖閣下這還只是第二次光臨寒舍吧!我若是能早些認識亞當先生就好了。”這當然是青輿圖候那個宴會的主人。   宴會廳中又起了一陣騷動。青輿圖候的意思很明顯,連亞當都聽出來他是在說,雪葉巖今次會來參加宴會,其實是因爲亞當會來。亞當並不知道是否當真如此,不過他也不在乎。雪葉巖雖然在乎,他可也不是不懂應付這種事的龍。   雪葉巖淡然道:“君上言重了!雪葉巖豈敢對君上有任何輕慢之心。只是君上軍務繁忙,令雪葉巖不便親近罷了。”   紫金、海銀兩大騎士團爲夏維雅三大軍團之二,以橫貫彩虹大陸南部的維圖大道爲界,一北一南駐守夏維雅全境。夏維雅王親統特戰軍駐守王都,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正處於兩大軍團之間。   雖無明文規定,想也知道,這三大軍團中的任何兩個走得太近了,都是相當犯忌的事兒。在這情況下,雪葉巖這特戰軍副統領要和紫金騎士團極負威望的青輿圖候保持距離,那理由實在是再堂皇不過。   而且青輿圖候本沒有正式軍職,只是因爲他本身的魅力,和封地赫海靠近紫金騎士團的北疆駐地的關係,而與衆多紫金騎士、以及他們的統領維希交情深厚。維希更把青輿圖候倚爲臂膀,在紫金騎士中,青輿圖候說起話來,有時比維希都管用。這本是極不合規矩的事,只因青輿圖候上眷正隆而沒龍站出來指責。雪葉巖說他“軍務繁忙”也多少有些諷刺的意味。   青輿圖候暗自吐了下舌頭——雪葉巖這個大冰山,真是很容易把接近的龍凍傷的——臉上笑容不改,道:“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得感謝亞當先生。對了,亞當先生告訴我說,你家波賽冬不僅生得漂亮,而且聰明懂事得很,什麼時候能讓我們見識一下呢?”   雪葉巖終忍不住狠狠瞪了亞當一眼——這個口沒遮攔的傢伙,居然拿波賽冬做話題——冷冷道:“君上這話可不敢當!前段我統軍在外,對那孩子疏於管教,這次回來,正要好好督促他的功夫,怎也要再過個三、五年,纔敢帶他來請君上指教。”   對於這樣的回答,青輿圖候倒不覺得意外。未獨立的小龍本就很少會被監護者允許參與社交活動,波賽冬那樣的小美龍自然更應該藏得密密的。雪葉巖沒說要一、二十年才讓小龍出來,已經是非常大方。   不過,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雪葉巖閣下,竟會用那樣的神情瞪視亞當,可還真是有趣啊!雪葉巖這個龍對誰都是冷冷淡淡的,想從他的臉上看到除了禮貌的微笑之外的其他表情,也不是容易的一件事。顯然亞當那個傢伙還真是傻有傻福,打動了雪葉巖閣下的心吶。   青輿圖候那一臉壞笑,雪葉巖哪會看不見。偏生這次回來的事還欠了他的情未還,不好對他太過冷淡。雪葉巖決定暫且迴避——用手中那杯清酒碰了碰嘴脣,雪葉巖指向不明地說:“你們先聊,我去向申邑琛殿打個招呼。”就甩手走了。   亞當呆了一呆。心裏想着要跟上,卻又隱隱覺得雪葉巖並不喜歡他如此。若是不跟,那些眼光嚇人的龍……呃?亞當忽然發覺隨着雪葉巖走開,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惡意目光好象也少了不少。原來那些目光是衝着冰川龍去的!難怪雪葉巖說自己人緣兒不好!   雪葉巖雖已走開,青輿圖候仍笑吟吟地呆在亞當旁,卻不出聲,存心要看亞當的反應。只見亞當眼睛追着雪葉巖,抬起半隻腳掌,又猶豫着放下。眼珠兒四下裏亂轉,鬆一口氣,然後又是無聲地輕嘆、微微搖頭——還真是夠複雜的。   青輿圖候看得有趣,就想找個藉口溜遠些——最好能把亞當從那翼龍身旁騙開。沒有了翼龍亦步亦趨,亞當的能量氣息那麼弱,那些眼紅他與雪葉巖的關係的傢伙,定會忍不住冒出頭來找亞當的麻煩,那就有熱鬧可看了。青輿圖候眼珠轉了幾轉,最後盯住亞當手裏的酒杯:“啊,亞當先生,你難道非香醉忘憂不飲嗎?爲何不嚐嚐我跟你提過的清酒?”   亞當不知他的目的,坦然道:“我是要嚐嚐的。不過剛纔那侍者托盤裏只有一杯清酒了,雪葉巖又喜歡……我喝完這杯後,再喝清酒也是一樣的。”一邊舉杯就脣。   “不不不!那絕對不一樣的!”青輿圖候迅速說,擺手做出阻止姿勢,“清酒味道淡而悠遠,香醉忘憂雖也不烈,卻或有澀感、或有果香,飲後回味無窮,再喝清酒就品不出真味了。”   “是這樣嗎?”亞當來了興趣。他還以爲清藍之境的酒都和他第一次喝的那什麼卡蘆酒一樣又辣又嗆呢。原來也有恬淡悠遠的酒嗎?他看看手裏的蘭陵王,有一些猶豫——這杯酒自己端起來,嘴脣都還沒沾一下就放去一邊,會不會比較奇怪?如果帶着這杯酒再去滿屋子轉着找清酒來喝,會不會不是很合適?   亞當偷眼瞄向身後的大天使。   梅菲斯特第一時間接收到亞當的“詢問”,同一時間,他也注意到青輿圖候閃爍不定的眼神。神念默查之下,大天使淡然失笑。主動伸出一隻手,梅菲斯特說出今晚進門後的第一句話:“這杯酒我先拿着。請青輿圖候君帶你去找一杯清酒來喝。”   亞當大喜,把酒杯交到大天使手裏,道:“好!我一下下就回來。”   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託着盛有深紅色酒液的水晶杯,那畫面看得青輿圖候一陣目眩。然後他的眼睛與翼龍面具目視孔中的淺色雙眸相接,立時湧起強烈的、被看通看透的感覺。青輿圖候壓下心中的驚異,引着滿臉熱切的亞當走向大廳一角、由幾個瓴蛾照料着的酒水臺。   整間長方形的宴會廳,除了賓客們來時走的正門外,左右兩側還各有兩個門。左邊靠近主入口的門通往幾間相連的休息室,今天也對賓客們開放。與通休息室的門相對的一扇小門,來來去去都是青輿圖候府的僕役瓴蛾,不斷地忙着端出各種食物、撤回用過的酒杯餐具。   與僕役進出的門在同一側,更靠裏邊一點的門緊閉着,且以巨大的落地牆帷遮住大半。與青輿圖候比較熟悉、常到他府裏做客的龍都知道,那門通往府宅的深處,青輿圖候的寢室和花園之類地方。   另外與通休息室的門同側、靠近宴廳盡頭的最後一扇門前,也拉着帷幕。挨着帷幕搭起尺餘高的平臺,鋪以柔軟的地毯,幾個藝伎在上邊彈弄樂器,或唱或舞,點綴着宴會的歡樂。不時會有一兩個藝伎從那拉着帷幕門進出,顯然那裏面是他們今晚休息或更換服裝的地方。   酒水臺離僕役進出的小門不遠,緊挨着酒水臺還有一列鋪着潔白桌布的長桌,上面擺着各色美食,任客取用。青輿圖候把亞當帶到酒水臺前,趁亞當的注意力被花式繁多的酒品和食物吸引住的時候,悄不言聲地溜開去。   不光如此,溜開到一定距離後,他特意停下來,與經過身旁的龍說話,說不兩句就丟下這個龍又換另一個閒扯。結果用不了半分鐘,就有不少龍發現,伊甸園那個沒才(強大實力)沒貌、不知用什麼詭計把雪葉巖騙上手的小白臉兒亞當,這時正單獨站在酒水臺旁邊。   亞當問照料酒水的瓴蛾要了一杯清酒。送到嘴邊喝了一口,閉上眼睛細細品味了半天,張開眼說:“嗯,果然不錯!是用穀物……咦?青輿圖候君呢?”這才發現帶他過來的主人不見了。   亞當抬起頭來,東張西望地尋找失蹤的東道主。青輿圖候當然在龍羣中躲得穩穩地,不會被他看到。亞當看了一圈沒有看見要找的龍,再嗅到近在咫尺的長桌上食物傳來的香氣,肚子餓起來,就移步過去喫東西。   這時的亞當對龍的食譜已經多少有所瞭解。尤其曾經被小龍波賽冬招待過那麼多次下午茶,點心類尤其熟悉。一眼看過去,先喫了兩個脆炸蝦,又喫了一串烤魷魚,手裏的清酒也喝下大半。仍有些意猶未盡,遲疑了一下,換了一隻叉子,叉起一隻自己一向喜歡的叉燒包。   這雖是亞當第一次喝清酒,憑着以往和杜康等天使學來的飲食知識,他知道清酒這樣的風味,應搭配清淡的食物,因此揀了炸蝦和烤魚。叉燒包厚重的甜味,並不適合配清酒。但是亞當實在很喜歡喫叉燒包,再看杯中的清酒也差不多見底了,就決定就此結束這杯清酒,再回去找梅菲斯特拿回那杯蘭陵王來配叉燒包。   亞當仰首吞下杯中最後一口清酒,放下空杯,左手舉着叉了一隻叉燒包的餐叉,轉回身來,正要回去找梅菲斯特,忽然發現被一個龍攔住去路。   這個龍顯然還不到三百歲,穿一身紫色繡金禮服,腰間佩劍上也裝飾了華麗的寶石。相貌雖然比不上雪葉巖、青輿圖候那種美龍,也絕對當得上俊美二字。眉宇間更有種說不出的驕氣——本來應該很討厭的,不過配上他的奢華的衣飾,倒也有種高高在上的貴氣。   “亞當先生?我叫席波,有件事想向先生請教。”自稱席波的龍上下打量着亞當,用一種怪怪的腔調說。   “咦?”亞當一臉驚詫。向他請教?他能有什麼事能讓這個第一個見面的龍來請教的?不過,對方既已來到面前,那也就不需要亞當再去費神多想。   於是亞當點頭爲禮,照儡傀教官教的,說道:“我是伊甸園的亞當,很榮幸認識席波閣下。有什麼我可以爲閣下效勞的地方,但請閣下吩咐。”   ——只可惜手中那隻挑着包子的餐叉完全破壞了形象,否則倒也當得上“溫文爾雅”了。周圍已經有輕輕的壓抑的笑聲。亞當那遲鈍的傢伙還不知道包子這個大破綻,更沒想到人家是在笑他,還在脣邊現出溫和的微笑。   叫席波的驕傲的龍不只聲音,臉上的神色也古怪起來,緩緩說道:“我聽說亞當先生的武技很是奇特,非常想討教一二。”   “武技?”亞當一呆,想起自己那點兒可憐的內息,苦起了臉,道:“我的武技很差的,哪有什麼可以教你!而且這樣好好的宴會,揮拳動腳的也不好吧。”   四下裏皆是一靜,緊接着噓聲四起。這些龍早看出亞當的內息微弱,也知道這個龍臉皮夠厚,絲毫不以武功差爲恥。卻萬萬沒有想到,他不僅功夫差,還笨得連話音都聽不出,還真以爲人家在向他請教嗎?   席波再也掩不住眼中的輕蔑,道:“亞當先生太謙虛了。聽說你的武技與衆不同,會發出各色彩光,十分好看,可不是正適宜宴會的氣氛嗎!”   對方眼中明顯的輕視和周圍的噓聲,令亞當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來赴宴以前,梅菲斯特就提醒過他,雪葉巖擁有衆多的追求者,但卻從來沒有龍成功過。現在全雅達克都知道亞當是雪葉巖的入幕之賓。一慣重武好色的龍雖然沒有什麼專寵獨佔的思想,但若他太過差勁,估計也會有龍氣不過——大概雪葉巖也會不高興。所以今天宴會上他一定得有所表現。來的路上,大天使還就這個問題幫他出了幾個主意。   只不過梅菲斯特知道亞當的武技很爛,給的建議當然都是應用魔法的,席波一直說“武技”,亞當一時沒轉過彎,就沒有想到這件事。現在周圍的龍態度已經很明顯,亞當終於醒悟到是要自己“有所表現”的時候了。再聽席波說他的“武技”會“發出各色彩光”才記起龍是分不清武技和魔法的區別的。   亞當恍然笑道:“原來你是指這個!嗯,我們來給宴會添加一點顏色吧!來,幫我拿着。”   隨手把叉着包子的餐叉塞進席波的右手。亞當雙臂一展,靈力發動,整間宴廳的燈燭倏然全滅。衆龍還沒來得及驚疑騷動,就見亞當十指指尖,各出現一個不同顏色的光球。每個球只有不超過半個拳頭大小。七顆光球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拿着,順暢地飄上燈燭滅去後漆黑的廳頂,自動排成一隻佔滿廳頂的大勺形狀,在整間大廳中遍灑彩光。   剩下的三個光球在亞當手中一合,化爲淡淡的光帶。光帶一端在亞當的掌心,另一端飛去兩個瓴蛾忙碌的酒水臺,穩穩帶起一杯剛纔!滿的香醉忘憂。亞當手一抖,光帶婉延伸展,倏地橫過大半個宴廳,直接把酒送到剛放下手中空杯的雪葉巖面前。   “你的清酒也喝完了,試一試我釀的‘今生無愁’吧。這可是目前香醉忘憂中最貴的一款哦!”亞當嘻嘻笑道,“還有,我這招‘情絲飄飄’怎麼樣?不比青輿圖候君來得差吧?”   雪葉巖和剛纔湊上來跟他招呼的青輿圖候同時身軀劇震。   青輿圖候心中湧起濤天巨浪。他怎會不認得,這光帶延展的飄忽方式,正是他“情絲”中的招法——細節或有不同,韻味則一。當然名字不是什麼“情絲飄飄”。軟兵器一向難學難練,情絲更是其中最繁複的,青輿圖候下了多少年苦功才練成。這個亞當……難道只那一次與他動手,他便把自己的招意學了去,還能依樣葫蘆地用出來?這得要什麼樣的武學天分!   雪葉巖美目微微睜大,看看面前的紅酒,再看看光帶另端的亞當,心頭完全是一片空白:這個見鬼的亞當!還有這什麼見鬼的“情絲飄飄”……手卻是不由自主地抬起,拈着水晶杯那細長的杯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