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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往事如煙

  下午的時候,本是酒樓飯館生意冷清的時候。但今天霓肆最好的酒樓富華樓三樓,正大排宴席。剛纔結束的預爭彩擂中,代表西固坊的阿金,在極短的時間內將代表寅鋒樓的拮森打落擂臺,爭得了代表霓肆參加今年爭彩擂的資格。   霓肆各商號的老闆們都是在雅達克混了多少年的老油條,對王都各個區坊可能聘到參賽的好手,差不多都有個底子。稍微對冒險者有所瞭解的雅達克龍都知道,拮森確實是第一流的冒險者。他在阿金手上敗得那麼快,只能證明阿金的超強實力。有這樣的強手代表霓肆參加今年的爭彩擂,霓肆至少有九成把握可以獲得最後的勝利。   這場宴會就是爲了慶祝己方選出強大的代表,並預祝最後的勝利而舉行的。即使是原本聘用拮森參賽的寅鋒樓老闆,興致也十分高昂。因爲若是阿金獲得最後勝利,他的寅鋒樓也一樣可以得到減稅的實惠。且由於拮森的出局,原先商定的高昂佣金也可以不必再付,算起來也還是有便宜可佔。   整個宴會的中心非西固坊的東主西固和他的好友德利莫屬。德利是個米蘭龍,就是他告訴西固那個阿金寄身的伎團來到雅達克的消息,並在西固坊原計劃聘爲代表的冒險者意外受傷退出後,一力向西固推薦阿金參賽。   至於今天的勝利者阿金,自也是宴會的當然主角。雖然他只是個無名藝伎,但是龍的道德辭典裏反正不存在什麼貞潔觀念,倒沒有龍會因他是藝伎而看不起他。流浪伎團之普遍受到輕視,那主要是由於伎團中很少有出色的藝伎的緣故——只要有實力,無論做什麼都沒有龍敢瞧不起,這便是龍族社會的金科玉律。   何況阿金的相貌也着實出色(雖然某些人認爲名字比較爛^o^),若是換上華服,即使在最高級的貴族中也非常出衆了,當然會讓龍樂於接近——其實若不是爭彩大賽在即,大家怕影響到他的武技水準,早就一窩蜂擠去他身邊了。   這令很多龍都非常妒忌德利,因爲他以八百夸爾的價錢從伎團主那裏把阿金包下整個月。作爲流浪藝伎這樣的身價已經非常高了,但是等到爭彩擂結束,如果阿金奪魁的話,阿金的身價只怕再翻十倍也不止,那就不是隨便什麼龍都支付得起的價錢了。   因此宴會上阿金的座位理所當然地排在德利身邊,德利興高采烈地跟龍斗酒划拳、吹牛說笑的時候,也不時把手騰出來伸到阿金身上佔佔便宜(別的龍有機會時也會偷偷揩油)。阿金不愛講話,對龍佔他便宜也沒有反應——既不陪笑迎合也不生氣躲閃——只是自己悶頭享用各色美食。   不過阿金有一點很怪異的地方——他不喝酒。   酒喝到後來西固很有了幾分醉意,跟德利扯到爭彩擂結束後西固坊如何風光時,興致起來,一定要敬酒給阿金。阿金不喝,他便過去抱住脖子硬灌。   當時德利怪叫一聲竄出老遠,幾乎同時西固和坐在阿金另一邊的一個龍被阿金的氣勁震出數米之外,然後阿金就着桌子吐了個翻江倒海,搞得整個宴廳一片狼籍。   與宴者紛紛掩鼻時,德利苦着臉告訴大家說,阿金不知爲什麼沾酒就吐,履試不爽。“你喝了酒後想和他親嘴兒都得小心點兒,一個不好他就能吐你一身。”   衆龍第一次聽說還有這樣的古怪病症,無不爲之愕然。不過美龍總是容易被原諒的,何況阿金還有強橫的實力做後盾。於是大家都說西固不好。等阿金好容易吐完了,換個房間另開一席,讓西固給阿金行禮陪罪。   經了這一番折騰,阿金的胃口顯然也沒剩什麼,雖還很聽話地坐在僱主德利旁邊,卻把所有杯盤食物推得遠遠的,只要了一杯羅曼果汁慢慢喝。那臉青脣白的可憐樣兒,搞得德利都不太好意思再跟他毛手毛腳。   後來席上喝得舌頭大了的龍越來越多,德利怕阿金再犯毛病,就叫阿金先回他們住的旅館休息。阿金如獲大赦地去了。   阿金離去後,就有龍問起德利他是怎麼碰到阿金的,知不知道阿金何以會加入那流浪伎團。畢竟以阿金的相貌武功,會加入伎團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德利便把碰上伎團的經過羅羅嗦嗦地說出來,至於阿金何以會加入伎團,他卻也沒有頭緒。“伎團主說阿金是他過內海時從海里救上船的,後來見阿金無處可去,就收留了他——其實還不是看人家長得漂亮。”德利嗤聲道,“那傢伙一看就是個滑頭心黑的傢伙。”   “這麼說阿金是自由身嘛!他那麼好的武功,爲什麼要呆在那個小小伎團裏!”一個龍不解地詢問。   德利聳肩道:“阿金大概是在什麼偏遠山村長大的,雖然看來也差不多三百歲了,心思還是很單純。不知道那伎團老闆是怎麼騙他的。”   那龍斜着醉眼看向德利,笑道:“阿金既然那麼好騙,你有沒有想過把他騙了跟你回米蘭去?這樣又漂亮又有本領的龍可不容易碰到哦!”   德利搖頭道:“想當然是想過。只是一來這些流浪伎團雖沒什麼,但是常年做軍隊和冒險者的生意,誰也不知道他們後面會不會和哪方勢力有點兒特別的交情,我們做生意的怎敢輕易招惹?再者說伎團主武功可能不強,卻必然另有手段控制團員。要不然阿金這樣的美龍,哪那麼容易就讓我帶出來?他就不怕跑了搖錢樹?”   旁邊另一個龍嘖嘖連聲,取笑道:“德利先生果然不愧是米蘭數一數二的大商家,果然精明得很,阿金這樣的美龍都沒能迷昏了你的頭。”衆龍一陣轟笑。   阿金從富華樓出來,長長地出了口氣——他實在受不了那股濃重酒氣,在那屋子裏坐上個把時辰,簡直比和龍打上十場架還累。阿金慢慢往德利和他住的旅館走。走出還沒有十步,一個龍忽然跳出來,叫道:“風行!你可算出來了。”   什麼風行?阿金愕然望向對方,入目一雙黑得不帶一絲雜色的眼眸,就又是一怔。這個龍的氣息並不強,卻非常奇特,且令他有種無法言喻的親近感。相貌平常,衣服倒是相當好質料的騎裝,舉手投足間自有種不凡的氣質,大概是個貴族吧!   阿金心裏閃過連串自己也不太理得清的念頭,停步問:“閣下說什麼?”   那個龍笑呵呵道:“我說你總算出來了。我等了你一個多時辰!本來還以爲你們只是去喫點兒茶點,一會兒就完事的,誰想拖了這麼久……如果你再不出來,我就只好明天才來找你了。”忽然大力吸着鼻子,笑容變得怪異起來,“咦?你喝了酒嗎?風行學壞了哦!”   “別的龍把酒倒在我衣服上了。”阿金隨口回答,心裏有點兒奇怪。這個龍知道自己不能喝酒?不過他說什麼“風行”、“學壞”又是什麼意思?而且他說話的口吻好象很熟絡的樣子。阿金搖了搖頭,疑惑道:“閣下認識我嗎?找我有什麼事?”   對方微怔,然後露出個鬱悶的表情,不滿道:“你不記得我了?我是亞當啊!才分別兩個多月你就不認得我了!”   阿金也有些發呆。亞當這個名字,是好象在什麼地方聽到過。凝神想了一想,還是隻能搖頭,歉然道:“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了。”   亞當張大了嘴,不敢相信道:“什麼?不記得我這張臉也就算了,畢竟好多龍都說我長得很沒存在感的——可你怎麼能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亞當這名字應該很好記啊!風行你腦袋壞掉了嗎?”   這回阿金覺得自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這龍顯然是把他當成一個叫風行的傢伙了。“我恐怕你是認錯龍了,閣下。我不是風行,我叫阿金。”他說,不禁微微搖頭。風行?他敢肯定那個龍一定是腦袋壞掉了,居然會給自己起這麼爛的名字。   自稱亞當的龍張着嘴發了好一會兒呆,又把他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地仔細打量了好幾遍,一隻手猛抓自己的頭髮,滿臉驚奇地說:“沒錯啊!你的模樣我記得很清楚啊!還有你的能量頻率也沒有變,怎麼會不是你呢?”   阿金皺起眉頭。對方提到能量頻率,似乎真的不是認錯龍的樣子。可是自己真的不記得認識過一個叫亞當的龍啊!   他們大眼瞪小眼的對望了好一會兒,亞當至少把自己的頭髮揪下兩、三百根之後,終於遲遲疑疑地再次開口:“我說風行……呃,阿金……這個,這兩個月來,你……呃……你有沒有……唔,有沒有被什麼打到頭什麼的?所以才把以前的事都忘記了?”   阿金有些不高興!什麼意思?真以爲他腦袋壞掉了呀!要不是看亞當這番話說得磕磕巴巴、一臉萬分不好意思的模樣,阿金就要生氣了。   現在他只能搖頭,冷冷道:“我當然沒有忘記以前的事。你一定是搞錯了。”他不想再和這龍糾纏下去,略略一頓後,又道,“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了。”繞過亞當,繼續向旅館去了。   亞當站在原地呆望着風行(阿金?)的背影,好半天回不過神兒來。直到大天使熟悉的氣息來到身後,才長吁了一口氣,喃喃道:“真的是我們認錯了嗎,梅菲斯特?這是怎麼一回事?”   梅菲斯特淡淡道:“很麻煩的一回事。”   今天早些時候,弗雅去向雪葉巖彙報了上午去見雅倫和申邑琛的經過,連帶發現申邑琛肩後傷痕的事,以及自己的想法也一併說了。雪葉巖聽了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弗雅倒也不是十分意外。   他跟着引路的瓴蛾走進東隅園時,正看見主君閣下自後攏着波塞冬的身子,嘴巴湊在小龍耳朵邊竊竊私語。小龍雙手衣袖翻卷起來,露出銀亮色澤的無間腕。雪葉巖的手指正在那些精美的花紋上指點着,大概是在指教小龍這對神兵上的各項機關用途。   那時弗雅非常希望自己能與那兩個龍異位而處——哪一個都好!如果他能變成那一刻的雪葉巖或波塞冬,一定幸福死了!   瓴蛾通報了弗雅的到來後,雪葉巖放開波塞冬,示意他去一邊練習,自己回過身來聽弗雅的彙報。在這樣的情形下,雪葉巖若是有幾分心不在焉,那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實上,雪葉巖對弗雅的說話只是“嗯”、“唔”作答,沒有作出任何評論。   直到弗雅說完了,又沉默了好一會兒,雪葉巖才說起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今晚青輿圖候設宴爲我洗塵,我估計他也請了亞當。你派個龍——呃,最好你親自去——問問,如果他真的也接到了請帖,並打算去赴宴,你就替他打點一下車騎服飾什麼的。梅菲斯特固然應該懂得這些事,但是我還拿不定那個翼龍的性情,有點兒不太放心。”   就這麼,弗雅被支到伊甸分園來了。   他到的時候,亞當和梅菲斯特已經出去,伊甸分園裏只有四個夥計和一個瓴蛾在。好在從彩虹郡來雅達克這一路走下來,那四個夥計都認識弗雅騎士閣下,殷勤地招待他進去。弗雅聽說亞當他們去了逛街,只好留下來等候。   之後那可憐的瓴蛾抱着六隻疊起來比他頭還高的大紙盒,辛辛苦苦地飛回來,弗雅才知亞當他們去了霓肆買衣服。看梅菲斯特買了那麼高級正規的禮服,弗雅就知亞當是要去赴青輿圖候的宴會了。   弗雅想了一想,寫張條子打發一個夥計送去雪葉巖府,叫涵勻派龍帶四匹獨角過來。畢竟穿上那麼華麗的衣服,還靠兩條腿走路很不象話。伊甸園沒有獨角或象樣的車子,血統純正、訓練有素的獨角也不同於衣服可以隨時買到,只好暫時用府裏的。雖然那些獨角都有雪葉巖府的烙印,但是赴宴的貴賓不太可能特意關注這些,雪葉巖閣下應該也不會介意。   座騎的問題解決之後,弗雅開始檢查瓴蛾帶回來的衣服——四套瓴蛾服裝很明顯是給兩個瓴蛾準備的,顯然梅菲斯特准備讓他們隨同赴宴。弗雅看這兩個瓴蛾的模樣舉止,倒確實是經過嚴格訓練,素質極高的僕役。雖然缺乏經驗,倒還不至於帶不出去。就吩咐他們把衣服換上,看合不合身。結果他發現梅菲斯特選衣服的眼光極準,四套衣服兩種尺寸,便幾乎是爲兩個瓴蛾分別度身訂製的。   僕役的問題也解決之後,弗雅對着剩下的兩套同樣尺碼的高級禮服思量。如果說這兩套衣服都是爲亞當買的,那麼梅菲斯特要穿什麼?他既然想到給亞當買衣服,當然不會自己還穿他那件素白的怪樣袍服去參加宴會。或許,是沒有適合梅菲斯特身材的現成翼龍服裝,所以他們在服裝店等着裁縫師現改吧。   另一個可能就是梅菲斯特不準備陪亞當赴宴。對這個可能弗雅感覺十分矛盾。一方面他衷心希望非是如此。因爲亞當實在不太讓龍放心,若真鬧出什麼笑話時,有梅菲斯特應付會比較省心。另一方面弗雅又覺得翼龍不去赴宴更爲穩妥。畢竟梅菲斯特是個極特別、極強大的翼龍,若在雅達克的上流社會公開露面,很可能會在夏維雅、甚至整個大陸諸國間引起相當一些猜疑。   弗雅東猜西想了一陣,派去雪葉巖府的龍和文虞一道,帶着四匹鞍韉齊全的獨角回來。四匹獨角全是深粟色,頭上的角和四蹄是烏黑的,配上一式一樣的鞍佩掛件,看來很是齊整。弗雅十分高興涵勻正確地瞭解自己的意思。   粟色是獨角中相當普遍的顏色。這些獨角非常好,但是並沒有優異到特殊的程度。獨角身上的鞍佩飾物,也都沒有使用雪葉巖府帶徽章的專用鞍韉。亞當騎這樣的獨角去赴宴,既不會讓龍瞧不起,也不至引起太多注意,很好!   弗雅開始跟兩個瓴蛾交待一些貴族宴會上應注意的東西。那位君上的宴會他以前也參加過幾次,都是極盡奢華富麗之能事,這兩個沒見過什麼大世面的瓴蛾,屆時不要露出土包子相纔好!弗雅這樣想着,憶起他們的那位主君進城時的表現,苦笑起來。   今天波塞冬的情緒很好。與他的監護者一起已經不再令他緊張了。   雪葉巖對他過去七、八個月的行爲沒有提出任何批評,對他的武功進境亦極爲滿意,還正式把無間腕給了他。昨晚……嗯,不怎麼舒服是真的,卻也不是完全無法忍受,至少比築基那次好得多了。據說隨着修爲差距的縮小,感覺只會越來越好?那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波塞冬肯定自己會很快拉近——如果不說完全消除——與雪葉巖閣下的差距的。   說不定到自己有足夠能力獨立時,還會喜歡上監護者呢。波塞冬在心底暗想,就象原來莫克和約爾那樣。雪葉巖閣下畢竟是除了自己——或者再加上梅菲斯特那個翼龍——之外,最美麗的龍。   波塞冬對自己是很有信心的,相信有個七、八年,至多十年就可以獨立。到那時監護者若還喜歡自己的話,就維持親密的關係也很好啊!而且到那時閣下也不過三百五十幾歲,多半會再去彩虹郡找個小龍來監護吧?那麼自己就可以請求閣下的允許外出遊歷,就可以實現小時候浪跡天涯的冒險夢了……   因爲心情好,小龍打開監護者新給他的祕笈,開始學習無間腕的招法時,就覺得頭腦特別清楚,手腳也格外靈便,不一會兒就記下了前三個招式。波塞冬站起身,開始演練,很快就練得是模是樣了。他又去看接下去的招式。   波塞冬學習新招的時候,雪葉巖就坐在檐下看着。他對小龍的聰穎相當滿意。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這孩子就學會了十來招,無論架式還是運力使力,都相當到位。看來波塞冬的天資比自己當年還要高。   不過,從第十三招開始,招式變得複雜起來,還摻入了對腕上諸多配件的運用,小龍對無間腕的熟悉程度還不夠,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雪葉巖看到這情形,就走上前去,仔細給小龍講解應如何在出招的過程中插回無間匕,射出暗藏的飛針,或者彈出鋒利的尖角。   正講着,弗雅來了。雪葉巖讓波塞冬繼續練習,走去聽弗雅的彙報,又指派弗雅去見亞當。到弗雅離開,波塞冬已經把第十三招練得差不多,開始學習下一招。雪葉巖決定這次先讓小龍自己摸索。剛纔指點過他一招,小龍應該想到要向着什麼方向去研究了。什麼都手把手地教對小孩子也不好。   這本《無間腕法》是雪葉巖兩百歲後纔再根據自己的經驗編纂總結出來的,當時他的功夫已經很高。因此冊中的招式越往後消耗的內息越多,更涉及到一些細微的能量操作,波塞冬現在的內息程度還不太夠,控制能力也差一些。一兩年內,他能把前二十四式練熟練好雪葉巖就非常滿意了。   不過,波塞冬目前的進度比雪葉巖所估計的要好。小龍舉一反三的能力非常強,第十四招雪葉巖雖然沒有插手,波塞冬自己摸索,也只用了半個多時辰,就練得是模是樣。不過,這招是屬於很耗力的那種,波塞冬練了四、五遍,已經有些氣促,就在練功的地席上坐下來調息回力。   雪葉巖閉上眼睛,緩緩散出自己的能量場,凝神感應着小龍的內息運行情況——是水心訣的行氣方式,在內息行經某些比較次要的經脈時,又有所不同。不知怎地這種大致符合水心訣心法的內息運行路線,卻給雪葉巖以全然有異的感覺。   雪葉巖有一種輕微的、不真實的感覺。空氣中有一些奇異的能量,不停地往波塞冬身邊聚集,甚至輕輕震動着雪葉巖的能量場——當然,如果不是他自己把能量場散開去接觸小龍,那麼微弱的能量,是不可能影響到他的。雪葉巖睜開眼睛,使自己的能量場與波塞冬迅速脫離開來,眼中閃過奇異的光芒。   真不希望是那種功夫啊!雪葉巖無聲輕嘆,默然看着美麗的小龍。   第一次接觸那種功夫時,雪葉巖五十歲。經過整整一年的苦思和不斷嘗試,雪葉巖終於創出了他自己的武技——雪葉七擊。當時他的修爲有限,還不能很好地控制和使用雪葉七擊,不過整套功夫自心法到招式都已成形。   雪葉巖將之演示給王看,還得到王的稱許(要知道王可不是雪葉巖這樣的監護者,很難得稱讚小龍的)。王也看出當時的雪葉巖還不能將“雪葉七擊”發揮全部威力,就給了他那本無名祕笈。王說,那套功法在增強內息修爲方面並無特殊之處,但是對提高內息的控制極有幫助。在很多時候,內息不夠可以用變化來彌補。   那是除了水心訣之外,王給他的第二本功法典籍。雪葉巖修習了一年多,在對能量的敏感度和細微操縱的能力上有很大提高。他對雪葉七擊也做了相應的修改,使之更趨於完美。然後就發生了那件事。   那晚雪葉巖在王的寢宮。事後,雪葉巖倦極而眠,興猶未盡的王預備再召一個牀伴來。雪葉巖昏睡了一陣,被王和他的寵臣弄出的響動驚醒——說“響動”其實不確切,雪葉巖是感應到了那激盪的能量。那時雪葉巖對能量已經非常敏感——他保持原來的姿勢裝睡,免得被捲入漩渦。   等了好久——呃,也許並不久。當時的雪葉巖雖然年少,又真的非常倦,在那種情形下也不可能一點兒感覺沒有。他忍得很辛苦,全靠不斷在心中提醒自己,纔沒有真的做出飛蛾撲火的事來。   (雪葉巖對自己少年時的定力頗爲得意,至少在這一點上,波塞冬那小傢伙是差得遠了,昨晚他平時的聰明勁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還湊過來跟自己搶亞當。不過小傢伙體力倒好,今早起來就又生蹦活跳地練功了。)   總之,當雪葉巖好容易盼到身邊雲散雨收,正要再度昏昏入睡時,王和那個傢伙說起話來。王說,雪葉巖的進境比預期的要快,再有一兩年就差不多了。那個傢伙就笑說,真是天才啊!雪葉巖還感覺臉頰上空氣流動,好象是被摸了一下。   雪葉巖當即睡意全無,差一點兒全身毛髮都聳立起來——倒不是因爲被摸,王的寵臣多至以打計算,這樣的情形早不是第一次,以往到這時雪葉巖雖已睡着了不知道,但是想也明白被佔些手腳便宜絕不稀奇。但也不知爲何,那初聽沒什麼特別的幾句閒話片斷,竟令雪葉巖有種極爲不妙的感覺。而且,那傢伙在王的愛臣中也是非常特別的。   從那之後雪葉巖就暗暗放緩了練功的進度,小心翼翼地在宮裏摸索探查了三個多月,終於發現了那個促成他不顧一切地逃出王宮、前往千劍之池的大祕密。   亞當和梅菲斯特從霓肆回到伊甸分園的時候,幾乎已經是申末了。弗雅正急得跳腳——青輿圖候府的宴會酉正開始,就算可以稍微遲到一點,這個時候也該開始準備了。別的不說,只那套禮服第一次穿的龍哪個不弄得手忙腳亂,折騰上半個多時辰的?   看到弗雅,亞當有些驚訝。弗雅說明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兒,以及有關獨角的事情之後,亞當以一貫的率直口吻說“冰川龍想得真周到”,然後冒出一句令弗雅幾乎昏過去的話:“可是,我不會騎獨角耶!”   幸好大天使及時出來搭救弗雅了。梅菲斯特說:“騎獨角很容易的,有什麼會不會的!你先來換衣服,然後再讓弗雅教你。”隨手抓了一套禮服,就拖着亞當進房間去了。留下弗雅呆在當地。亞當這麼大了居然不會騎獨角!弗雅簡直不知道要不要相信這種事。   房間裏,亞當目瞪口呆地看着內衣、馬甲、圍腰、領巾等等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一件件地被從盒子裏拿出來,呻吟道:“這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   梅菲斯特並不理他,直到盒子裏的所有複雜零件都攤放在了石牀上之後,吩咐亞當道:“把衣服脫了。”   亞當呆呆地照做。大天使一招手,一道水龍憑空出現,繞在亞當身上。亞當感覺到冷水的刺激,打了一個噴濞,水龍已經轉完兩圈,消逝無蹤——澡便洗好了。   用熱風吹去亞當身上多餘的水份,梅菲斯特再一揮手,亞當凌空浮起,衣服的不同部件順序飛撲到亞當身上,轉眼間各個到位。最後大天使胡嚕了一下亞當的一頭棕發——已經比初來清藍之境時長長了好多,問:“要不要剪一下?”   亞當很認真地想了一想,搖一搖頭。梅菲斯特便給他把頭髮梳梳通順,順手施了個小魔法上去,以保持其平順整齊。畢竟亞當抓頭已經成了習慣,頭髮總不免亂亂的。   一切定當後,梅菲斯特便道:“出去給弗雅看看,看他有什麼意見。”   亞當能這麼快換好衣服出來,弗雅相當意外。看清楚了之後,更是差一點兒要抬手去揉眼睛。雖然知道一向有“三分長相、七分打扮”的說法,但是隻一件華麗的禮服,就可以把一個白癡龍變成貴族,也實在是太超出弗雅的預計了。   月白色綢質襯衫和長褲、米色馬甲和同色配暗金花紋的外袍、深棕色的領巾、腰帶和皮靴,齊肩的棕發平順地披在腦後,刻劃清晰的眉毛下、明亮純淨有如嬰兒的深黑眼眸,再配上端正的脣邊永遠溫和的微笑——誰說亞當不能吸引龍注目來的!   在心中將面前的亞當與在清風居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相比較,弗雅對雪葉巖佩服到了極點。閣下畢竟是閣下,眼光就是厲害!竟能透過不修邊幅的裝束和白癡般的傻笑,而看穿亞當的不同凡俗……   不過,亞當現在的外形雖已差不多可被貴族們接受,所表現出的氣息還是太微弱了,做爲雪葉巖閣下的朋友出現的話,大概會令很多閣下的仰慕者不憤吧!   這也是亞當的古怪之處。對龍來說,實力高下通常都很直觀。初變身的小龍不算,長到兩三、百歲,內息達至一定水準的成年龍,對陌生龍的修爲深淺、能量強弱等,很容易就可判斷個八九不離十。象亞當這樣明明具有雪葉巖那級數的修爲,氣息表現卻只如剛成年不久的小龍的情形,可說聞所未聞。   亞當也頗高興。這所謂的“禮服”分開來看雖然複雜累贅,穿在身上卻比想象的要舒服。畢竟是夏維雅王都第一流裁縫的手藝,不是他以前穿的那些所謂“休閒”、其實粗製濫造的便宜貨色可比。更主要的是,弗雅望着自己的眼神明顯與前不同了。   亞當笑吟吟地招呼道:“好了。還要麻煩弗雅閣下指教,騎獨角都有些什麼講究呀?希望不是很困難,我能很快學會吧。”   也不知是衣服的襯托,還是純粹的心理作用,弗雅居然覺得亞當這個笑容很有些瀟灑味道,不再顯得傻傻的。很自然地打直脊骨,弗雅應道:“不敢當亞當先生這‘指教’二字,弗雅自當爲先生效勞。”   他們到院子裏(因爲伊甸分園還沒有專門的廄房,獨角帶來後只能暫時牽進內院)。照顧着牲口的文虞看見換上新衣的亞當,亦如弗雅一樣,露出明顯意外的表情。弗雅衝他理解地點頭,伸手拖過繮繩,把一隻獨角帶到亞當面前,開始講解獨角一些的習性特徵,鞍蹬嚼轡等物的不同用途,正確的上落姿勢等,並做出示範。   亞當學習的才能也超出夏維雅騎士的預料。他示範了兩次,把繮繩交到亞當手裏,亞當一臉高興地接過,學着弗雅的樣子認蹬扳鞍,輕輕鬆鬆就坐了上去。大概他哪一點力道用得不太對,獨角前蹄微踏了幾下。   亞當身子晃了兩晃,重又坐穩,卻絲毫沒有初學騎術的龍的畏怯心理,反而輕撫獨角狹長的脖頸,以怪責的口吻道:“我是第一次騎你,你可不要亂動哦!摔髒了我的新衣服,就把你賣了抵帳!”獨角噴出一口鼻息,左前蹄又踏了兩下。   弗雅不禁失笑。亞當居然跟獨角說話,還威脅獨角不要摔他!他以爲獨角聽得懂龍說話嗎?這該算是白癡還真是天真未泯啊!他卻不知亞當口裏說着龍族的言語,靈覺自然延伸,也使獨角可以瞭解他的意思。這正是亞當在伊甸時與動物相處的一慣方式。   (獨角那一聲鼻息,則是在表示不屑:又不是我主君,你憑什麼賣我?幸好亞當的口氣也不是真的責怪,這隻獨角也是稟性溫良的“好孩子”,並不爲此故意把亞當摔下背去。)   弗雅看他坐穩了,便從在旁教他如何利用繮繩和雙腿控制獨角的速度方向。對普通的初學者,這涉及到用力輕重的細微方面,本是頗難掌握。不過亞當和獨角既沒有交流障礙,自然就不是問題。很快地,亞當就可以輕鬆地讓獨角左轉右轉,前進後退了。   然後,大天使從房間裏出來。   梅菲斯特的衣袍式樣與亞當身上的禮服幾乎完全一樣,只是從內至外一片素白。沒穿馬甲。腰帶和靴子是與頭髮一樣的銀色,外袍下襬和肩背處亦多了細密的銀絲繡紋。護腕和麪具亦都是銀質。護腕大約是小臂的一半長度,鏤刻精美雅緻;面具鼻直眼正、形象端嚴。但無論是護腕還是面具,表面都佈滿暗灰色澤、蛛網般的碎裂紋,大大減低了它們的美麗。   弗雅和文虞都看得呆了,卻第一次不是爲了翼龍的絕世容貌。固然由於面具幾乎覆蓋了梅菲斯特嘴脣以上近乎四分之三臉容,更主要的卻是那些暗灰蛛網紋有種十分陰暗詭異的味道,讓龍看在眼裏,就不禁心中一窒。   兩個騎士一眼看出,梅菲斯特這一身,只要再加一柄隨身佩兵,就是夏維雅、圖靈等國翼龍高手扈從主君出入正式場合時的裝束——袍服肩背上的繡紋不僅僅是裝飾,更有掩藏背部方便翅膀伸出的開口的用意。   但是,梅菲斯特與其他翼龍不同,那樣俊逸的容顏根本沒有佩帶面具的必要,更不必說還是那麼詭異的面具,一點兒都不適合他!(當然,如果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梅菲斯特的真面目,恐怕就不會有什麼“不適合”的想法了。翼龍一向充當保鏢的角色,戴面具一爲掩藏真容,二爲凸顯自身的強大武功,從來不會弄出賞心悅目的設計來。)   亞當還騎在獨角背上練習,沿着院牆兜圈子。回頭看見大天使此時的形象,也不由瞪大了眼睛。他比弗雅文虞少了禮貌的顧忌,直接叫起來:“這個面具好難看!你不戴不行嗎?”   梅菲斯特道:“翼龍在宴會那種場合都是戴面具的。而且這面具和衣服不也很相配嗎?”   亞當抓了抓頭,乾脆地說:“可是真的很難看的。要不你把那些黑乎乎的裂紋弄掉好了。”弗雅他們不知道,亞當可是明白的。梅菲斯特現在這身行頭,和他原來那件白袍根本是一回事,都是大天使自己以能量擬化出來的。改個樣子只是動動念頭的事。   梅菲斯特聳聳肩膀,道:“我覺得這樣挺好。”抬頭看看天色,岔開話題,“你騎獨角沒有問題了吧?收拾一下我們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亞當嘟起了嘴,道:“隨便你!米伽勒若看到你打扮成這個怪樣子,一定會抓你去補習美術課——這麼爛的審美觀,簡直給父親和天使們丟臉嘛!”到後面聲音含糊,弗雅和文虞就沒有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