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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勃溪叢生

  麟對淨月(注)的不滿,已經達到了忍耐的頂點。   他自去年年底受命帶着一小隊五十名帝國騎士,追捕淨月的那個風行使,直追入彩虹郡西北與盧茵塔交界處,和忘憂之地連成一片的山區林地。   那該死的邪教“精英”,孤身一龍,他們整個小隊的精心埋伏、設陷偷襲,竟還被他連傷了六名騎士,突圍而去。之後以負傷之身,在他們的圍追堵截下,憑藉山林地勢,連打帶跑地逃了二十多天,最後纔在帝國騎士犧牲四龍、重傷九龍、全員帶傷的情況下將他抓住。   若不是命令要求生擒,帝國騎士本不致如此狼狽。但是即便有此認知,被一個龍搞得整個小隊雞飛狗跳,還是嚴重傷害了雷諾龍的自尊心。再加上要撬開他的嘴,麟也就默許了手下的報復手段——那樣美麗又高傲的龍,也確可挑起龍征服的慾望。麟卻沒有想到,在那等情況下,還會被他逃脫……   惱羞成怒的騎士們蹩了一肚子氣,千辛萬苦追出山區後,就失去了風行使的蹤跡。麟根據情況判斷,風行使很可能落入內海,被海上經過的船隻發現救走。帝國在彩虹大陸和內海的勢力畢竟有限,要調查內海上日以百計的航船根本不現實。於是麟一邊安排手下繼續查找蛛絲馬跡,一邊派龍回彩虹郡向卡特彙報,並安排受傷的騎士悄悄返回行宮。又通知淨月,請他們調查提供消息。   淨月的信徒直花了一個多月才查知某個往夏維雅去的伎團中,有如此這般一個藝伎,與風行使的描述很是相象。這個消息在盧茵塔、米蘭等內海沿岸地區的信徒中傳開,令本來不欲使普通信徒知道風行使“墮落”,而委託雷諾龍動手的淨月士師再沒有顧忌,立即派出十二名淨惡使,對風行使進行追蹤捕殺。   出於“合作”的情誼,另外也是爲避免淨月的龍從風行使口中問出完整的魔法祕笈,更爲了不讓他們發現帝國騎士們曾對風行使所用的手段,卡特也指派打鹿帶了十五個騎士隨同行動。   這些龍與麟會合後,由於各自領隊的階級差別,打鹿那隊自然合併到麟的手下,打鹿也便成爲麟的副手。十二淨惡使陸續從隱藏身份的信徒中得到消息,一路追來雅達克。隨後查出那個疑是風行使的龍寄身的伎團名字,找上他們駐紮的營地……   初時只說是抓風行使,雷諾龍在外圍埋伏也只爲避免被目標逃脫。誰知那些淨惡使都是瘋子,幾句話說下來居然大開殺戒。既動了手,爲免消息泄露麟也只有下令滅口,卻不料營地中竟有密約的夥伴。   爲了保下那個叫小五的龍,麟和淨惡使的首領冉燃弄得很不愉快。出於還要合作下去的覺悟,麟認爲不必再刺激那些瘋子,雖然不太情願,也還是答應了配合他們的“淨化”行動,把另一個伎團駐地一併“清洗”。打鹿也認爲這樣做可以混淆已方的目的,分散夏維雅龍的查輯力量,並未加以反對。   結果就是原本應該儘可能“低調”的兩夥龍,在抵達雅達克的第二天,就做下傷亡百餘龍的血案,引得特戰軍出動,而他們的目標卻還不知所蹤。   現在,聖賢集團雪中送炭地提供了他們風行使的切實下落,只提出釋放被誤抓的“自家龍”小五這合情合理的要求,麟當然沒道理不同意。而聖賢提供的情報,更使他有受騙上當的感覺。   麟懷疑那些淨惡使早就知道了風行使不在伎團駐地,卻把情報隱瞞,以利用他們的武力去做血洗伎團的“淨化”工作。否則那風行使又不是白癡,身在逃亡之中,豈有不極力隱蔽行跡的道理,怎會召致有御氣之能的高手狙殺?   麟懷疑狙殺行動根本就是淨月的龍乾的。還居然蠢到在特戰軍副統領雪葉巖的面前被動手!   一個藝伎會引來那樣的高手狙殺,白癡也看得出事有蹊蹺。再加上此事就發生在他眼前,雪葉巖爲了自身顏面,怎也不可能不加聞問。雪葉巖身爲夏維雅特戰軍副統領,雅達克正是他的地頭,稍一調查,只怕就能發現風行使的真正身份。   再加上他們剛做下那樣的大案,一旦被夏維雅龍發現蛛絲馬跡,再來一次對邪教的大清洗只怕還是輕的。屆時若被發現雷諾帝國騎士和邪教有牽連,可是一個絕大麻煩。   麟決定立即招來打鹿和小隊中另外兩個較高階的騎士,商討下一步的計劃。你不仁我不義,總不能因爲淨月那些狂信者的蠢行,而毀了帝國在彩虹大陸的多年努力。   水晶球裏醫師替風行取出穿甲箭,處理好傷口。有龍推來平板車,讓風行躺在上面,送他回去德利所住的旅館。雪葉巖帶着侍衛消失在另一個方向——梅菲斯特將自身靈力附在箭上射到風行身上,一來可以起到保護風行,使他不至有生命危險;另外也方便以水晶球監控事態發展。水晶球以箭支上大天使的靈力定位,可以顯示以風行身週一定範圍的內的情況。   亞當託着下巴,看着雪葉巖一行在水晶球中消失,似乎自語又似乎詢問地說:“不知冰川龍是要回家還是要來這裏?”   梅菲斯特對此報以沉默。   完成刺殺(空襲?)任務後,大天使回到伊甸分園後院、劃歸自己居住的房間,通過水晶球觀看風行受傷後的情況。他看到德利和西固的驚惶,看到特戰軍戰士的熱情,當然也看到雪葉巖的出現。   到緊急請來的醫師影象出現在水晶球中時,亞當回來了。亞當一進門就問情況怎麼樣,“風行不會真的死了吧?”   梅菲斯特跟他解釋說,他在射傷風行的箭支上附加了靈力,除了可爲水晶球定位外,還可在醫師取出箭支後,吸附周圍的自然能量,修補風行受損傷的臟器。除了時間拖得長一點兒,比治癒之光的效果並不差什麼。亞當這才放下心來。   不再擔心風行的傷情後,亞當再看水晶球,就完全是“看戲”的心情了,結果注意到另一件事:雪葉巖在聽追蹤“兇手”無功而返的侍從們彙報時,明顯不甚專心,眼睛一直往風行的位置瞟——其實不止雪葉巖,在場的所有龍都對受傷的風行大表關懷。   想那風行本是美龍,受了傷一付脆弱柔美的模樣,更是我見猶憐!以龍的好色本性,這情形本也難怪。   梅菲斯特觀察一陣,隨口把結論說出來。亞當聽了之後,眼睛眨了幾眨,神情變幻,就沒有再說話。大天使立時覺得情形不對——他還從來沒見過人這樣複雜變幻的神情,當即心下凜然。   本能、智慧和感情,是父神造物的三大基礎。其中本能只要是生物都會有,相對簡單,輕易不會出什麼亂子。智慧有着不同的級別和分類,軼序分明,不可逾越。天使擁有僅次於神的智慧,其他生物即使在這方面出了什麼亂子,大天使也可以搞定。   感情則是完全另一回事。它比本能複雜,又不象智慧那樣有明確的高下強弱之分。最最糟糕的,則是它的無序化和無條理性——以大天使的智慧,也搞不太懂這種東西。偏偏據梅菲斯特判斷,此刻亞當的異常反應,絕對不關智慧的事……   現在亞當提出這樣的疑問,雖然只是簡單的二選一,卻明顯摻雜了某種“感情”的動機在裏面。梅菲斯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他是真的關心問題的答案,還是另有用意。   雪葉巖既沒有回自己的府邸,也沒有向伊甸分園而去,他先指派一個近衛負責調查霓肆爭彩擂選手被刺事件,再吩咐幾個侍衛去特戰軍總部,向梁思通報鬱澤河谷案發現場堪查情況,最後派一個龍回府告訴波賽冬那小龍,不必等自己回去喫飯。   這三件事安排好了,雪葉巖問過守衛城門的特戰軍小隊長,帶着其餘侍衛,直接往羅清所住的旅店而去——雪葉巖親口答應了要請梁國龍喫宵夜,他一向是十分重視自己的承諾。更何況他還越來越覺得那個龍可疑。   雪葉巖一行到那個中等旅館時,已是滿城燈火。雪葉巖在旅館門前停下銀星,坐在鞍上向身側的弗雅示意,弗雅跳下獨角,進去問詢。不一時出來,身後跟着一臉混合了驚喜、不置信和諂媚笑容的旅店老闆。   “羅清先生酉末時分出去的,留下話說戌正之前一定回來,如果副統領閣下來問,叫小的一定代他向副統領閣下請罪。”旅店老闆深深地行禮,如此稟稱。   雪葉巖不帶什麼表情地微微點首,問:“這附近有什麼比較清靜、供應宵夜的食店嗎?”   “啊,是!這一帶……”旅店老闆額上滲出汗珠,呆了一呆,才說出附近兩個知名食肆的名字。   羅清外出時到櫃檯留話,老闆根本當他是吹牛皮故弄玄虛——就憑他一個雷諾來的化外蠻族,還敢說和雪葉巖閣下有約一起喫宵夜?老闆實在想把那混蛋暴打一頓,再把他拖去茅廁裏照照他那副尊容。   雖然最終考慮到旅店的名聲,老闆並沒有那樣做,可也絕對沒有什麼好的言語臉色給羅清。怎料雪葉巖閣下竟然真的來了,還當真問起供應宵夜的食店,顯然真有和那個羅清一起喫宵夜的意思。   旅店老闆對雪葉巖閣下的行爲意圖當然絲毫意見也不敢有,現在只是擔心那位羅清先生回來,跟雪葉巖閣下見了面,若是說起自己當時的惡劣態度,可就讓龍無地自容了。   雪葉巖不知這中間的緣故,雖然覺得老闆緊張得過分,也只當他是鄉下龍出身沒見過世面,也沒有理會。略略一想,即道:“現在也差不多戌正了。等羅清先生回來,請你告訴他一聲,我在蒙卡糕餅店等他,請他早點兒過來。”   老闆唯唯諾諾地答應,深深地鞠躬,直到雪葉巖帶着侍從走得看不見了,纔敢直起身子。   ※※※   蒙卡糕餅店佈置得十分雅緻。牆上掛着水墨書畫,每一張餐桌上,都擺有造型優美的插花,還點着蠟燭。店堂中燈光不明不暗,既不會影響視線,又不會破壞氣氛。點心細膩,茶水清香。顧客都是斯文守禮的夏維雅龍,一個個輕言細語,絕無喧譁。角落裏上了年紀的樂師,輕攏慢捻彈奏着豎琴,樂聲輕柔如水。   雪葉巖獨自坐在臨窗的四龍桌位,桌上是兩份菜單,一杯清茶。他的八個護衛佔了相鄰的三張桌十二個位子——這便是羅清進來時看到的景象。   現在正是晚餐宵夜的時間,店中十餘張桌子完全坐滿了。羅清可不認爲雪葉巖會有預先訂座,或者他來時正好空着四張相鄰的桌子。定是店主認出雪葉巖閣下的大架,現請其他顧客讓出來的。可是羅清也沒有在任何一張臉上看到絲毫不悅之色。當時羅清便有不妙之感。   果然,他一進大門,雪葉巖自座位上起身示意,一下子把所有龍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幾十道混雜着驚愕和豔羨的目光,幾乎令羅清掉頭就跑。他開始後悔沒有換上貴族衣飾,再把頭髮染色後纔來了。   雪葉巖都站起來了,他再無退縮的餘地,只好走上前去。之後的見禮、寒暄、落座、點單等等一系列行爲,羅清面上力持鎮定,感覺自身已被衆多目光刺得千瘡百孔,這才知道什麼叫做“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如此優雅的環境,面對絕世美龍,羅清卻如坐鍼氈。在這等情形下,羅清當然也無心理會喫什麼喝什麼味道怎樣,胡亂沿着菜單最頂端數下去,點了兩樣宵夜點心,要了一壺雀舌。   等點心上來的功夫,雪葉巖看似隨意地談起那受傷的藝伎:“那龍真的是駐在城外的伎團中的藝伎!相貌修爲都極爲出色的,無怪你連背影都記得那麼清楚。”   羅清張口結舌,不知所對——若是別一個美龍說出這等話來,自然應該立即撇清。但是,自己和雪葉巖的關係好象還沒到那兒。而且,他可以怎樣解釋?說他對那藝伎有印象不是因他的美貌,而是因爲和他的伎團在同一個營地住過七、八天?   最後羅清也只能乾笑兩聲,道:“竟真的是那藝伎嗎?他怎麼會惹到那樣的高手?那一箭可不是隨便什麼龍都可射出來的。”   雪葉巖道:“那個叫阿金的藝伎修爲極高,已經被聘做今年爭彩擂的選手。大概是其他區怕爭不過他,才使出如此手段吧。”   羅清暗暗點頭。他也以爲狙殺者不是創神教徒和雷諾騎士一夥纔對。   雪葉巖一言未已,忽又自己搖了搖頭。這也不對。其他區若能請到這樣的高手,爲什麼不乾脆聘做代表本區的選手,反而要以狙殺的方式?難道……他忽然想起那穿雲而至的一箭,能量感應頗爲奇異,不僅強大迅捷,還有種似曾相識的味道。   這時夥計正送上他們的宵夜點心,羅清就沒有注意到雪葉巖目中一閃而逝的異色。另外他也不想多談阿金或伎團駐地的事。這些事與雷諾龍和創神教有關,一個不小心說露了嘴,就是自己的麻煩。   於是羅清低下頭用叉子叉了一小塊酥餅送進嘴裏,轉移話題道:“這裏的油酥餅味道真是不錯。”   雪葉巖仍然在想着剛纔在腦子裏冒出來的念頭,只“嗯”了一聲,表示聽到。   這次羅清發覺了異常,心跳了起來。難道自己又露出了什麼破綻,被雪葉巖發現了?他迅速回想進到糕餅店後的一言一行,還沒想出個頭緒,對座的雪葉巖突地揚起眉梢,右手雙指併攏,輕擊在桌上。   羅清愕然抬頭。雪葉巖與他目光一觸,道:“對不起,我忽然想起一事。”微一抬手,旁邊桌上過來一個侍衛。雪葉巖吩咐道:“你去一趟伊甸分園,請問亞當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兩位,是否介意我等會兒前去拜訪。”   那侍衛欠身領命而去。   羅清低頭用叉子戳着面前碟子裏的酥餅,心頭殺機大熾——傲慢的夏維雅龍!傲慢的雪葉巖!他到底把他羅清當成什麼?身體坐在這裏與他喫宵夜,心中還惦記着那個亞當!   冉燃十分生氣。雙方既是合作行動,雷諾龍怎能招呼也不打一個,就把那個俘虜給交給龍帶走?   雷諾龍說那個卑賤的藝伎替他們合作的某方工作,是自己龍——創世神啊!誰與那骯髒的藝伎是自己龍!若不是出來前淨月士師一再叮囑,要以合作大局爲重,冉燃當時就要翻臉了。   雷諾龍好象還很不滿意自己堅持把那藝伎帶回來。他們以爲他願意那樣做嗎?若不是因爲夏維雅反教勢力龐大,信徒們在雅達克絕不能見光,爲了避免那藝伎泄露他們來到雅達克的消息,冉燃又豈願意讓那樣一個龍來玷污教中弟兄的房子?   現在可倒好,先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一個形容萎瑣、衣飾浮華的龍,扯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胡話(暗語?),然後就被那個叫麟的雷諾龍讓進房間。兩個龍鬼鬼祟祟關起門來不知嘀咕了些什麼,麟居然就直接讓俘虜跟他走了!   再怎麼說冉燃也算是這裏的半個主人,他居然問都不問一聲,事後也絲毫解釋說明的意思沒有,反而又叫了同夥在屋子裏關着門商議,完全視冉燃等如無物。難怪說雷諾是蠻夷之邦,雷諾龍果然絲毫禮數不懂。   冉燃和其他十一位弟兄一起喫過飯,做過晚禱,就把這件事、以及自己的擔心提出來和大家討論。   十二個龍一致同意,既然那個形容萎瑣的龍——據說也是與雷諾龍合作的某方的屬下,只不知是否也是操藝伎之類下流行業的——會找上這裏,那個藝伎又被放走了,則此地已無安全可言,必須儘快離開。   同時,如果雷諾龍堅持要與他們那些操持莫名其妙職業的“合作者”保持來往,淨惡使們只能拒絕再借信徒弟兄的房舍招待他們——他們必須自己找地方安身。爲了共同的利益,雙方可以保持聯絡、交換情報、互相合作,但是這樣子朝夕相處是相處不下去了。   冉燃被大家推出來去和麟交涉,通知他衆龍的決定。   雪葉巖把其他侍衛都打發回去,只帶着弗雅去伊甸分園。到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了。夥計艾裏來給他們開門,一個瓴蛾接下主從兩龍的座騎,另一個瓴蛾把弗雅讓進左廂的休息廳去坐,艾裏則提着燈引雪葉巖往後院走,說“亞當先生正在等閣下”。   雪葉巖問:“梅菲斯特先生也在嗎?我想先見見他。”   這時他們剛跨進後院。後院裏只有正屋的窗戶透出光亮,左右兩廂全是黑的。艾裏在院門口停下,看看雪葉巖,再看看黑着亮着的幾個窗戶,遲疑道:“左邊是廚房和浴室,右邊是梅菲斯特先生的房間和客房,呃……這個……”   窗戶黑着,是梅菲斯特已經睡了,還是他在亞當的房間裏呢?這話艾裏並沒有說出來,雪葉巖自然明白。他點點頭,示意艾裏可以退下了。艾裏行了個禮,回前院去了。雪葉巖舉步往亮着燈的正屋走。   剛走出沒有兩步,正屋的窗戶一開,亞當的腦袋探出來,道:“梅菲斯特不在我這裏哦!那個纔是他的房間。”隨即縮回頭去。   因爲逆着燈光,雪葉巖看不清亞當的神情,聽口氣倒還是一慣的笑嘻嘻,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雪葉巖繼續走過去,推開房門進屋。   亞當趴在石牀上,臉前攤開一張黑白格子的棋盤,兩隊玩具士兵左右對壘,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玩兒。聽見開門聲,側轉頭來:“我都說了梅菲斯特不在這裏了!”   雪葉巖皺起眉頭,問:“你怎麼了?好象不太對勁兒!”   亞當呆了一呆,轉回頭去,雙手託着下巴,眼睛瞪着棋盤,不出聲。雪葉巖不對勁兒的感覺更濃,走到牀邊坐下。稍稍猶豫,伸手輕撥亞當的頭髮。亞當晃了晃腦袋,躲開他的手,仍然盯着棋盤。   雪葉巖不高興起來,一下子把棋盤抽起,充當棋子的玩具士兵全部抖在牀上,道:“我跟你說話呢!有點禮貌好不好!”   亞當“哎喲”一聲,已是阻擋不及,坐起身來,噘嘴道:“你不是要找梅菲斯特,爲什麼還跑來跟我搗亂?”   雪葉巖道:“我現在決定找你了——反正是一樣的。”   亞當瞪大眼睛,叫:“怎麼一樣?他可比我……”   雪葉巖打斷他道:“怎麼不一樣?我纔不信他做什麼事會不讓你知道的。”   “做事?”亞當眨了眨眼睛,“梅菲斯特做了什麼事?”   雪葉巖默然片刻,直盯住亞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在東南門外射了一箭,射死了一個龍!”   亞當大喫一驚,脫口而出道:“風行死了!”   雪葉巖猛地一震,脣角隨即上翹,現出豔麗至極的微笑。隔壁房中一直以神念關注這邊的情形的大天使失聲長嘆,差些把手中的水晶球摔在地上。   “風行?是那個龍的本名嗎?我聽說傷者名叫阿金,是個流浪藝伎。”雪葉巖不給亞當反口的機會,緊接着追問道,“那個龍的樣貌,更象是大陸東部的圖靈龍。我卻不知道,你除了雷諾的卡特和梁國的聖賢集團,在圖靈也有對頭。”   亞當這時也知道說錯話,尷尬地抓着頭髮,嘴巴張開又合攏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風行不是真的死了吧!不是說只是重傷?”   雪葉巖道:“確實只是受傷——你很關心那個藝伎呀!”   亞當抬起頭來,看見冰川龍臉上似笑非笑,瑩潤的棕色眼瞳中別無表情。亞當摸了摸鼻子,小聲道:“我們在忘憂之地和彩虹郡內過好幾次,他還曾跟梅菲斯特學過他魔法……我當然不想他死啦!呃……是德利求我們幫忙,不要讓風行參賽的,夏豐裕也……我才……”   雪葉巖皺起眉頭。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怎麼又扯上雅達克的富豪夏豐裕了?亞當眼睛偷偷瞄着他,支唔着不敢說下去。   房門打開,梅菲斯特出現。亞當大大鬆了口氣。雪葉巖從牀邊站起,側目望着美麗的銀髮翼龍,一手扶上腰側的詰綠,眼中多添上幾分冷意。   “夏豐裕是我們的房東,也是雅東區的商家頭領。伊甸分園就在雅東區。今天夏豐裕提出請亞當參加爭彩擂——計劃中的選手顯然沒有把握勝過化名阿金的風行。”   大天使斜着身子倚在門框上,右手食指指尖頂着不住旋轉、小孩頭顱大小的水晶球,毫不在意雪葉巖流露出的敵意,淡淡言道:“正好風行的僱主德利改變主意,不想他在爭彩擂那樣的場合出頭露面,又因爲已經登記報名不能再改,纔來請我們想辦法。”   那水晶球晶瑩剔透,在翼龍纖長的手指上勻速旋轉,無數細小的切面不斷折射出異樣彩芒,映得翼龍蒼藍的眼眸光彩照人,美不勝收。雪葉巖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對大天使的些微敵意亦散去無蹤。   果然和爭彩擂有關!雪葉巖微微點頭,脣邊隨即逸出一絲冷笑。夏豐裕這龍,竟敢要亞當代表他們那些商家參加爭彩擂!他搭在劍柄的手掌下滑,掂着劍絛輕甩,口裏說道:“難怪我當時就覺得那米蘭龍神情不太自然。不是說那藝伎參加爭彩擂是他同意的,又爲什麼忽然改了主意?”   梅菲斯特微笑:“這個問題,你還是不要過問比較好。”   雪葉巖秀眉乍揚又斂,瞥一眼亞當,見他正低頭收拾散亂一牀的玩具士兵——沒了剛說錯話時的心虛,又是一臉臭臭的表情——傳音(他還記得若用傳心術和大天使交流,會泄露心中的祕密)問道:“亞當怎麼了,古里古怪的樣子。下午不是還好好的?”   “我也不清楚!見了夏豐裕等回來還沒事,看了這一幕就開始顯得古怪了。”大天使同樣傳音回答,右臂一伸,指尖上的水晶球就送到雪葉巖臉前。   水晶球中,正顯示着早些時候,雅達克東南門處的景象。雪葉巖第一眼看到的竟是自己,身邊有弗雅等侍衛圍着,臉向着地上的藝伎和醫師……他自覺得完全明白了銀髮翼龍的意思。其實他是誤會了——至少在這件事上,雪葉巖是高估了大天使。   梅菲斯特其實完全不懂亞當的情緒變化是什麼一回事。只知道自從自己指出風行是美龍,受傷後更惹龍關愛的事實後,亞當就反應異常,亞當對雪葉巖的注意明顯超過了受傷的風行,故而梅菲斯特這時特意調整了水晶球中影像的焦點,使雪葉巖知道應該注意什麼。   不過,雪葉巖雖然誤會了大天使的意思(他以爲梅菲斯特明知原因,只是不直接說出來),卻並不妨礙他了解亞當異常的原因:這白癡是在喫醋嗎?雪葉巖脣邊漾起些許笑意,瞟向亞當的目光,就添了兩分嗔怨、少許溫柔。   果然是涉及感情的問題!梅菲斯特見雪葉巖一瞥之下,就現出恍然之色,知道自己的判斷正確——龍的靈力水平雖然不高,智慧也不及天使(大概與人不相上下),感情方面卻絕對可以充當天使和人的老師了。   在梅菲斯特眼裏,雪葉巖此時看亞當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古怪,好象要出言勸解,卻又偏偏不出聲。大天使何等聰明?雖然不明所以,也知道是自己該退場的時候了。當下指尖一頂,將水晶球彈往雪葉巖懷中,丟下一句:“我去看看夥計們有沒有把跟你來的龍安置好。”離開了房間。   梁思很後悔沒有問羅清的聯繫方法——以前是申邑琛介紹梁惠與他認識,纔開始接觸聖賢集團。兩個龍的名字有一半相同,雖然純屬巧合,卻也不由得多了些親近之意。接觸幾次後又發現彼此性情也頗投合,就慢慢有了交情。梁惠出事後,梁思心裏有鬼,有意無意地迴避雷諾龍,和聖賢聯繫的事都推給申邑琛去做。今天還是羅清找上門來,才見的。   現在他忽然後悔,倒也不是心裏的鬼沒有了,而是爲了城外兩個流浪伎團營地發生的血案。   本來萌祭時警備署就比較忙,昨晚上伊甸分園出了事,再加上這個大案子,雅達克警備署未免不勝負荷。梁思的三團把守南門,協助破案的任務多半會落到他身上。要給申邑琛提供方便,要他“搶先破案”自然並不困難。   卻不料沒過兩個時辰,東門守軍注意到鬱澤河谷有煙火升起,派龍去查看時,卻發現那裏一個更大的伎團營地也出了事。東門和北門歸司曼的第二團管,這件事報到司曼那裏,司曼沒有梁思那些花花腸子,自然急報雪葉巖——直派龍追到伊甸分園才找到。   不知是否雪葉巖被手下抓住工作時間溜去會情人的行爲,而感到不太好意思,聽說此事後,就決定親自前往鬱澤河谷查看。   梁思聽到消息後,急忙追去,雖然在東南門處追上了雪葉巖,礙於身份,卻也不能就說“這件事不要你管”——只好以忠心耿耿的姿態說“閣下剛剛回京,征塵未洗,這件事就交由屬下們辦好了。”   雪葉巖也不疑有他,就說,我已經走到這裏了,就去現場看看好了。你和警備署的龍先把南郊的情況好好研究一下。我回來後,再叫侍衛去把鬱澤河谷的現場調查結果通知你,看看兩處是不是同一夥龍乾的。   梁思別無選擇,只好回去特戰軍總部。這時去南郊調查的龍已經回來,連同警備署的警員也一起請過來,梁思和他們開會研究血案現場的調查結果。初步判斷案犯總數應在三十至五十之間,所用的武功相當齊整,顯然是經過正規訓練、有組織的團伙。   到了晚上,雪葉巖一行回城,果然派近衛把鬱澤河谷的調查結果向梁思通告——這意思就等於是正式派梁思處理此案了。梁思不覺有些猶豫,還要不要讓申邑琛露這個臉。雪葉巖一向嚴正,從不會侵佔屬下的功績。如果梁思把案破了,升職加俸都是有可能的。   梁思花了一盞茶的功夫考慮這個問題,最後決定還是等破了案再想也不遲,就又把心思放回到兩處現場的調查情況。   去南郊現場調查的,主要是警備署的警員,有守城小隊的普通特戰軍士兵,只看出案犯武功高明、訓練有素。雪葉巖的近衛騎士的報告就比較詳細——雪葉巖的護衛都是特戰軍中的精英,無論武功修爲、還是精明幹練的程度,都比普通警員和小兵兵們高出一大截。他們甚至可從屍體的傷痕判斷出兇犯的武功流派。   報告中說,現場大約四分之一的屍體,是死於希斯佳的武功招法,餘下幾乎四分之三尸體,肩頸腰背等部位有深長的刀傷,幾乎都是一刀致死,非常象是雷諾帝國的軍中武學狂沙刀法造成的結果。   梁思對這一點感到十分驚訝。   血案現場的調查報告出來之前,聽說這件事的龍,都想不通一件事——什麼龍會發神經血洗流浪伎團的營地?   這樣規模的血案,夏維雅不是沒發生過。   在離王都這樣近的地方,這種事確是比較少見,但在幅原遼闊的東南部山區,也不是多麼稀奇的事。據梁思所知,境內有能力做下這種死傷幾百龍的大案的強盜團伙,隨便一數就可以數出五、六個,主要活躍在東部與圖靈交界的基靈山脈一帶。   不過,有這種力量的強盜團,領頭的龍都不是白癡,沒有足夠的利益,絕對不會跑到雅達克左近來做這種事。那些流浪藝伎又能有什麼引龍覬覦的寶貝,結下什麼厲害仇家了?   調查報告出來後,盜團就完全從嫌疑名單中劃掉了。畢竟盜團的強盜出身五花八門,武功不可能這樣整齊劃一,身手也不可能這麼高。沒有龍知道有風行這麼一個變數,當然怎麼都想不通這個問題。   與其他與此案有關的龍不同,梁思知道羅清他們喬裝改扮混在南郊的伎團營地,就很自然地把事件肇因歸在他們頭上。兩塊大陸之間的關係本就說不上多好。羅清他們又是聖賢集團的間諜——商業間諜也是間諜——當然不會少了厲害對頭。   至少,梁思知道聖賢集團在酒業市場呼風喚雨了多少年,四大名酒中佔了三樣都是他們的出品,只剩下極品卡蘆酒的釀製密方一直被希斯佳牢牢掌握。聖賢當代的家主又是對壟斷情有獨鍾的龍,當然不會容忍這情況。同樣,希斯佳卡蘆郡領主安東尼的家族,近萬年的傳承,也不是什麼好喫的果子。這兩方較勁兒已不是一年兩年。   因此,現場調查發現疑犯使用希斯佳的武功,梁思並不意外——安東尼家族派龍對付聖賢的間諜,殃及一些倒黴的藝伎,實在是很說得過去的解釋。希斯佳龍稟性張狂,現如今兩國的關係也不太好,安東尼那樣的大家族,爲了自身目的,做下此事一點兒也不希奇。   但雷諾龍就是另一回事了。   雷諾大陸三國一向交好。聖賢集團籍着酒業貿易的優勢,聚集了大量財富,聖賢集團與梁國王室關係密切,憑籍本身財勢,對本國王室,以及期和雷諾兩國一向諸多支持。雷諾三國中無論哪一國,都不太可能對聖賢動手的。   難道自己的判斷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嗎?梁思很想能找那個叫羅清的龍問問清楚。   ※※※   〖注:淨月是創神教在彩虹郡地區的士師,也是代表創神教與雷諾三國密約合作爲首者。由於創神教被夏維雅所禁,整個彩虹大陸上層社會提及這名字時都不免忌諱。所以在合作中雷諾龍一直以淨月的名字代指創神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