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真情假意
深度冥想中,梅菲斯特感到膝蓋被輕輕碰觸。張開眼來,就看見亞當——除了這個傢伙,龍是不可能走進大天使設下、保護自己不受打擾的結界的。不過,亞當會這麼早跑來找他,卻令梅菲斯特有些意外。
現在好象……還不到卯時吧!梅菲斯特瞟一眼窗紙上透入的光線,如此判斷。
亞當的神情也不同尋常,即困惑又愁苦,就好象是滿懷信心的小偷,剛把手伸進別人的口袋,就被現場抓獲那樣。梅菲斯特看他沮喪,就想開開玩笑,讓他輕鬆起來。另外也可小小報復一下他打擾大天使冥想。
神念外放,梅菲斯特“看”到房外院子裏雪葉巖和弗雅合手練劍,知道昨晚美麗的夏維雅貴族又留宿在這裏。當下輕笑道:“怎麼了,亞當?終於被雪葉巖在牀上發現了破綻嗎?他是否預備練熟了劍法,回來殺掉你報仇的。”
亞當嘴角往下彎,拉出一付苦臉:“我有用你教的幻象魔法了。如果還被他看出破綻,那定是你教的魔法不夠高明——不過,還真是有夠難過,和上趟被阿達下了藥的感覺差不多……幸好你以前在浴池中加了能量來折騰我,總算有點兒經驗應付。”
梅菲斯特笑道:“現在知道我是爲你好啦!那又爲什麼這樣一付古怪的表情?”
亞當道:“他要你和他去特戰軍總部,把昨天你射傷風行的事了結。還要去商務部爲霓肆改換爭彩擂選手。”
大天使微微揚眉,感興趣地道:“哦?他要怎麼處置這事?難道要把我關起來?”
“他說他可以先陪你去找德利和西固,只要德利不提出控告——是他請我們幫忙的,他當然不會控告——那麼這事就可以不立案。唯一麻煩的是風行是霓肆今年的爭彩選手,西固已經提出有龍殺傷他是爲了贏得爭彩擂。因此還要另有一番說詞。”
亞當遲遲疑疑,偷窺着大天使的臉色,囁嚅道:“冰川龍說,就說你喜歡上風行,看他和德利出雙入對,一時生氣射了那一箭。這事對霓肆關係很大,必須要你本人去,憑你的姿色把那些龍迷昏頭,使他們忘掉所損失的利益。再由他出面說項,在商務部替霓肆改一個選手參賽,纔可以擺平此事。”
梅菲斯特皺起眉頭:“這不是說謊嗎?怎麼可以。”
“我也這麼說呀!可冰川龍說不這樣不行。還說到時你只要不出聲,由他跟西固那些龍說,不要反駁就可以了。”亞當苦着臉。
梅菲斯特頗不以爲然。這種自欺欺人的事,豈是堂堂大天使做的?還有,什麼叫做“把那些龍迷昏頭”?但若是拒絕,又要怎麼辦呢?
殺龍滅口當然不可行,使用魔法讓相關龍忘記此事嗎?這牽扯到昨晚城門現場的特戰軍和旁觀者,還牽扯到知道風行在霓肆預爭彩擂勝出,被聘爲霓肆選手的龍,還有……數目之多還是小事,分佈零散纔是麻煩。而且,也要給雪葉巖施遺忘魔法嗎?
唉唉!不要在雪葉巖在場時動手就好了。當時只覺得進城後往來的龍比較多,雖然不怕誤傷,卻也會引起較大騷亂,才趕在風行等進入城門前動手。卻偏偏忘記雪葉巖對能量感應的敏感,被他認出箭上附着的魔法能量……
大天使嘆息道:“那我就和雪葉巖走一趟,看看情形再說吧。”亞當“哦”了一聲,卻仍噘嘴皺眉,苦着一張臉。梅菲斯特奇道:“怎麼啦?還有什麼事?”
亞當苦惱地道:“他還說要弗雅帶我去見一個梁國來的、名叫羅清的龍。昨天冰川龍先後在青羊坊一帶,和雅達克東南門外進城的路上碰見他——那龍又是梁國來的,冰川龍懷疑他和聖賢集團有什麼瓜葛。”
亞當說得不甚清楚,梅菲斯特要想一想,又問了半天,纔算搞明白雪葉巖爲什麼認爲那個羅清可疑。應道:“雪葉巖的判斷很有道理,那個龍是有些可疑,你就去看看好了。”
“可是,可是……他說那個龍對他一副色迷迷的樣子……叫我假裝喫醋,去和那個羅清打架。”亞當的臉皺成一團,一個勁兒抓頭髮,支支唔唔地說。
梅菲斯特聽得一頭霧水:“哪個龍對着雪葉巖不是色迷迷的?這和喫醋不喫醋有什麼關係?怎麼就要去打架?”
對於亞當和大天使,“喫醋”這個詞兒的意思實在相當模糊——兩個人(天使)都明白這裏絕對不是字面的意思。但是,心地單純的亞當,和先天上缺乏感情的大天使,對於妒忌這種情緒,實在只限於知道。“喫醋”這種形容詞兒,就有些莫名其妙了。亞當很費了一番功夫,才把雪葉巖的原話跟梅菲斯特解釋清楚。
據雪葉巖說,昨天他邀請羅清同去鬱澤河谷,後來又一起喫宵夜,已誘使羅清對他表現出愛慕之意。雪葉巖和亞當的關係目前已是盡龍皆知,因此亞當若以不滿羅清和雪葉巖接近爲藉口,向羅清挑戰,羅清一定不會拒絕——除非他根本對雪葉巖無意。那樣一來雪葉巖就可籍此對羅清表示不滿,逼他露出真面目。
只要羅清接受挑戰,亞當就可在打鬥中迫出他的真實武功。有特戰軍的優秀騎士弗雅在旁,不難認出羅清的武功流派,從而查出羅清的出身來歷,與聖賢集團有沒有關係。
“又要說謊?”這是大天使的第一反應。
亞當在旁加上一句:“還要打架!現在我有點兒明白,風行爲什麼老說龍很墮落了!”
青輿圖候被屁股上的疼痛喚醒。
敢於用這種方法叫他起牀的,不會再有第二個龍!青輿圖候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嗔怨地叫一聲“陛下”,翻了個身,很努力地撐開彷彿粘在一起的眼皮。
夏維雅的王者服飾齊整,右手裏持着一疊尺許長,七分寬窄的摺紙文書——剛纔就是這一疊東西和青輿圖候的尊臀做了一回親密接觸。青輿圖候認得這些東西——那是每日朝會遞上來的奏摺摘要。
夏維雅王國的慣例,每日辰正,幾個部的主事大臣在朝陽宮會齊,領取前一天國王所做的批示和旨意,並將新的需要奏報的事務寫成奏摺交上,由專門的文員閱讀,寫出摘要,再呈送國王審閱處置,稱爲“朝會”。王讀過摘要後,如果認爲事情比較重要,或者奏報內容不夠詳細,纔會傳旨召見某位或某幾大臣,有所徵詢或討論。
至於在王宮的正殿壬武殿(以夏維雅開國帝壬武皇之號命名)舉行,真正君臣面對面直接奏報事務、下達指示的殿會,一個月纔有一次。國王當然也可以召集額外的殿會,那通常意味着發生了極嚴重的事情。
夏維雅王手裏拿着奏摺摘要,表明朝會已經結束。換句話說,也差不多午時了,是應該起牀了。青輿圖候合攏雙手搓一搓臉,說:“陛下早啊!”
夏維雅王笑道:“早?你看看都什麼時候了!你這傢伙睡懶覺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
旁邊早有瓴蛾奉上洗漱用具,青輿圖候攬衣下牀,聽見這話,微微吐舌而笑,道:“今天有什麼新聞嗎?陛下特別來叫臣,不是隻要臣陪你午膳吧。”
夏維雅王在旁邊一張靠背椅上坐下,看着愛臣整衣洗臉,道:“伊甸分園的事,商務大臣報上來了。政務府也轉上警備署的報告。唯一的線索就只是幾枚行血芒,和一個重傷未死的藝伎。再就是昨日午後,東郊、南郊兩個流浪伎團營地被屠,死傷數百龍,政務府和軍務省都有奏報。”
“死傷數百龍?”青輿圖候微微一震,瞠目道:“什麼龍這樣大膽!”
王微微聳肩。
青輿圖候想了一想,又問:“這案子又關軍務省什麼事?不是應歸政務府所屬警備署管的嗎?”
“事發現場在城外,最開始是駐在南郊的伎團中逃出的藝伎報告了守城的特戰軍,才知道的。後來東郊也出了事,雪葉巖還親自去查過。此外,海銀騎士團有一個聯隊駐在南郊,也有報告遞上來。”
青輿圖候整張臉埋在洗臉巾中,悶聲悶氣地“唔”了一聲,沒有龍知他聽了此話後有什麼想法。王手指輕彈手中的一疊摘要,道:“朕叫你起來,卻不是爲了向你報告新聞,而是有事要你去做。”
青輿圖候拋下面巾,精神抖擻地抬起頭來,聞言在臉上擺出忠心耿耿模樣,深深鞠躬道:“陛下但請吩咐!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夏維雅王笑斥一聲,道:“就你會做怪!朕要你去找亞當,把他、他那個翼龍侍衛、以及他答應的一千瓶香醉忘憂一起帶進宮,卻不可事先令雪葉巖知道了。”
羅清在旅店的餐廳喫飯,聽到很多龍在議論八卦新聞。伊甸園推遲開張的事、伎團駐地的事、霓肆爭彩擂選手被狙殺的事都在其列,已經流行出各種不同的版本。另外羅清也聽到有龍在議論他自己——昨晚雪葉巖閣下親自請他喫宵夜,已經由旅館夥計之口傳得所有住客都知道了。
耳朵裏聽着不着邊際的閒話,羅清琢磨着要不要再去情報站一趟。昨晚與雪葉巖喫宵夜時,因爲擔心失言露出破綻,羅清儘量把話頭圍繞着糕點打轉兒。回旅店後又仔細想過,發現還是有些不妥。
昨晚羅清點了一份夏維雅特產的懷素糕,味道極好,着實誇讚了幾句。雪葉巖也隨口介紹了一下原料製法——糯米粉中加入金絲果、木梨蕊之類香料,用烤爐培烘而成。
“這種作法始於千年前的美食家懷素郡主,所以叫懷素糕——不過只有貴族這麼叫,平民們只稱素糕的。”雪葉巖如此說。
羅清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兒。他目前的身份是平民商旅遊客,雪葉巖這樣說,是不是暗諷他的身份不盡不實呢?有這事,再加上雪葉巖莫名其妙與他接近,如果說他安排了龍監視跟蹤羅清,那是一點兒也不稀奇。
可是,羅清又實在掛心小五有沒有平安回來。他還想着要從小五口中確認此次與雷諾騎士合夥的龍的身份呢。羅清思來想去,直到喫完了飯,也還沒完全拿定主意,這時一個餐廳裏服侍的瓴蛾走了過來,打手勢告訴他有龍找。
羅清跟着瓴蛾走進旅店大堂,一眼就看見昨天一直跟在雪葉巖身邊的近衛騎士——羅清記得曾聽雪葉巖叫他“弗雅”——正與旅店老闆說話。一臉不高興神色站在一旁的棕發龍看來沒什麼特徵,若不是與弗雅一起,羅清一時間還真認不出是亞當。
不知是哪一個龍先注意到羅清,正在談話的三個龍(人)相繼轉過頭來——很明顯亞當和那騎士的目標正是羅清。
“羅清先生,就是這兩位大人閣下找你。”旅店老闆說。
弗雅行了個標準的騎士禮,說:“亞當先生希望認識羅清先生,特命我陪他前來拜訪。”亞當沒有出聲。
羅清轉眼對上一雙隱含怒氣的黑眸,禁不住心頭微震。昨天,這弗雅緊隨在雪葉巖身側,明顯是雪葉巖衆侍衛之首,身份地位非同尋常。現在聽他的口氣,似乎還需聽命於亞當?再看亞當的神情,顯然不是來聯絡友誼的。
“我叫羅清。久仰大名!亞當先生光臨,不知有何指教?”心中猜測對方的來意,羅清面上掛上微笑,向亞當行禮招呼。
“呃?”亞當烏黑的眼珠兒在羅清身上轉了兩轉,癟了癟嘴,道:“我是來和你打架的。”
羅清大是愕然:“在下什麼時候冒犯了亞當先生嗎?”
亞當微一搖頭,滿臉臭臭的表情,道:“冰川龍說你色迷迷地盯着他看!”
所以叫我來打你!後半句話亞當說不出口。他從來不會說謊,明明不是那麼回事,硬要他說自己“喫醋”固然說不出口,可也不能完全不理雪葉巖的說話,直告羅清這一切都是雪葉巖的安排,目的是爲了從武功識別他的底細。只好含含糊糊一言帶過。
至於那難看的臉色,也主要是針對雪葉巖這強人所難的安排,而不是對羅清——雖然見面之後,亞當也發現對這羅清有些莫名的敵意,卻並沒有到要給他臉色看的程度。
殊不知他只說了一半兒的說話,配上那副臉色,已經非常成功地在在場諸龍心目中,坐實了他在爲雪葉巖和羅清的交往喫醋的名聲。即使是知道真像的弗雅,這時也在心中暗想,回去後定要稟報副統領閣下知道,亞當先生這次“喫醋”似乎不全是裝的呢。
“如果沒有意見,大家這就去跟商務部辦理改換選手的事吧。”雪葉巖淡淡說道。
西固爲首的霓肆衆商家面面相覷,無言以對。只要有可能,沒龍會願意違逆雪葉巖、梅菲斯特這等美龍,更不用說雪葉巖還是特戰軍副統領,這樣明確地表示希望私了此案,即使衆商家堅持上告,也是根本不可能有結果的。
昨晚大家議論了整晚,到底是哪個區使陰手害了阿金,今年的爭彩擂該怎麼辦等等問題。誰想今天一大早雪葉巖閣下就帶着這容色絕麗的兇手翼龍來到,才知這次狙殺並不是別的區的陰謀,而是爭風喫醋的結果。
“阿金傷得這麼重,怎麼也不可能參加明天的爭彩擂了。即使把梅菲斯特抓起來依法處置,對你們也並沒有好處——就是不考慮現今王上對伊甸園的關愛,射傷一個藝伎也不是什麼重罪,絕不會爲此而處死翼龍。如果可以私了,伊甸園自然會承你們的情。我也會與商務部磋商,將其他各區選手的資料提供給你們,再請梅菲斯特先生盡這一天的時間,對你區的替代選手進行指導,你區仍有奪冠之望。”
西固等龍知道雪葉巖所言確是實情。狙擊是自空中發出,兇手是個翼龍也很合情理。只是翼龍行兇的理由不很有說服力——若是不忿阿金與德利的關係,難道不是刺殺德利比較合理嗎?不過,那個美麗翼龍來了以後,就一徑坐在仍舊因傷昏迷的阿金的牀邊,握着金髮藝伎的一隻手掌,不言不動,倒也確是一副情深似海模樣。
梅菲斯特只分了小半心思在雪葉巖和霓肆衆商家的交涉上,另外大半心神,都放在昏迷不醒的風行身上——倒也不是爲了裝深情配合雪葉巖說詞,或者迷惑衆龍,而是籍着風行昏迷、靈力情況最差的時機,嘗試進入風行心靈中那一片閉鎖空間。
雖然說大天使也不肯定那段記憶的回覆對風行是好是壞,會造成什麼後果,但是無論怎麼說,那也是他真實的經歷。忘卻其實只是無奈的逃避,對風行的心靈脩養並沒有任何好處。
而且,梅菲斯特也很想知道風行到底有着怎樣的經歷,更對他恢復創神教風行使的記憶後,將如何面對當過一段時間藝伎的自己一事極爲好奇。以大天使的智慧,世上的大多數事物都簡單得一目瞭然,唯有心靈的掙扎,在某種程度上,纔可令他有研究的興趣。他雖然不能爲了自己的興趣而折磨某龍的心靈,已經受創的心靈總可以拿來研究了吧?
雪葉巖和霓肆衆商家談妥,要去商務部時,梅菲斯特正在風行的心靈天地裏暢遊。留在外邊的小半神識感應到雪葉巖招呼他起身,頭也不轉地回道:“反正也沒我的事。你們去吧!我守在這裏。”
衆龍互視以目,完全相信了有關翼龍喜歡上阿金的說法。只有雪葉巖厄斜了翼龍一眼,心中有些不樂:明明是真的喜歡上這藝伎,跟他說時還一副不樂意的樣子,說什麼“不可說謊”。該謝過自己給他的接觸心上龍的機會纔對吧!
接下夏維雅王交待的任務後,青輿圖候離開王宮,並沒有直接前往伊甸分園,而是先回家去。
兩百多年的時間,他早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情報的收集更是他最重視的一環。在雅達克、領地赫海、以及全國其他重要的城市,都有青輿圖候的耳目。這一系統的總負責龍就是俞驪。
回府後,青輿圖候重新梳洗更衣,然後召來俞驪。“亞當和梅菲斯特,以及雪葉巖閣下,今天的行蹤如何?昨天城外出了大案,雪葉巖應該很忙吧?”
“城郊兩個伎團營地的案子,雪葉巖閣下交了給特戰軍第三團梁思負責。今日一早雪葉巖閣下和梅菲斯特先生去了霓肆——霓肆今年參加爭彩擂的代表阿金,昨天黃昏在東南城門處,當着雪葉巖閣下的面被狙殺,應該就是爲這事去的。亞當先生則由弗雅陪着,去一家中等旅店拜訪一個叫羅清的雷諾龍,現在一起去了雅東區的競技場(注)。”俞驪磕兒也不打一個地連串報告出來。
青輿圖候立時瞪大了眼睛:“這個羅清是什麼身份,亞當竟要和他決鬥?去看看!”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抓過件斗篷披上就走。
俞驪對主君的反應絲毫也不覺意外,一邊跟着向外走,一邊說明道:“羅清是個梁國龍,旅館登記的是旅行者,來觀光萌祭的。昨天雪葉巖閣下出城去東郊鬱澤河谷的血案現場時,正碰到他進城。不知爲何當時就邀請他同行,晚上還請他在蒙卡糕餅店宵夜,表現出反常的殷勤。今天一早亞當先生由弗雅陪着去拜訪羅清,一見面就提出決鬥要求,神情相當的難看。”
“雪葉巖竟會主動邀請龍?這個羅清很出色嗎?”青輿圖候一臉不可思議之色,一手下意識地撫上腰間掛的“情絲”,又道:“他最好很出色!不然亞當之後,我也會和他決鬥。”
俞驪愕然望着自家主君。青輿圖候翻了他個白眼,道:“有什麼不對嗎?雪葉巖那龍本君雖因種種原因而放棄,沒有死追到底,卻也絕不能容忍他和隨便什麼垃圾龍混在一起。”
俞驪眨了眨眼,慢吞吞道:“羅清雖是平民,又是個雷諾龍,相貌應該也不會比亞當先生差——多半還強些。”
“他可以釀出香醉忘憂?有梅菲斯特那樣絕美的侍衛?還是也會那種用出來五顏六色、奇妙炫麗的武功?”
俞驪默然。
雅東區的競技場是雅達克最大的競技場,四圍看臺寬大得可容數萬龍之多。這時只有百來個觀衆——臨時決定的決鬥,沒有事前宣傳,都是正巧在附近閒蕩的龍纔來看,通常也就能賣出百十張觀戰券。
不過,今天還是與平時有些不同,打鬥已經開始了好一會兒,還陸續有龍買票入場,甚至有越來越多的趨勢,還有很多是貴族。
弗雅當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此前一直沒什麼龍能把雪葉巖追到,他的名氣再大,也不至引發太多決鬥。而且雪葉巖身份高貴,真正採取行動追求他的,也都是貴族,真要決鬥時,自有私家場地可用,不會到競技場來給平民們看熱鬧。現在居然有龍打明瞭旗號爲雪葉巖而決鬥,還在競技場公開進行,消息傳開後,當然會有龍專門趕來觀看。
本來弗雅可以安排亞當和羅清使用特戰軍總部的校場,是雪葉巖說,羅清這麼可疑的龍,不要隨便往特戰軍總部裏帶,纔到競技場來的。
羅清與亞當打到三、四十回合時,周圍看臺上觀戰的龍,已經增至四、五百,其中貴族加上他們的隨從就有百餘。看臺上更熱鬧起來。大家多已看得目眩神移,紛紛議論,氣氛非常熱烈。
然而,在弗雅這樣的特戰軍精英眼裏,現在的打鬥絲毫稱不上激烈。
弗雅站在鬥場的一角,仔細看着打鬥中兩龍的一招一式,感覺頗爲困惑。這還是他第一次真正見到亞當動手,卻不似傳說的那樣,會放出輝煌絢麗的五彩光芒。
亞當出手無論速度準頭,都可列入高手之境。招式間卻破綻百出,毫無條理,只彷彿是在隨意亂揮。而他招術雖爛,偏偏雙手每每奇準無比地截上對方的長刀。也不知他指掌上練得什麼功夫,指尖處微微泛着黃色光澤,與鋒利的堅刀相觸,竟然絲毫無傷。
梁國龍羅清功力也相當不錯,若是平民的話,已是出類拔萃。他的兵刃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長刀,招式中規中矩,正是雷諾大陸流傳最廣的“戰刀三六式”,每一刀劈出,大開大合、氣勢不凡,火候十分老到。
這套刀法勝在氣勢,招勢並不嚴密。以亞當表現出來的速度和準頭,如果趁隙反擊,應該很容易就能逼亂羅清的招式,迫他用出絕招。可是這位先生竟只知抵擋招架,從不主動進擊——這樣怎麼能逼出羅清的真正武功呢?
弗雅有心傳音提醒亞當已方的目的,又怕分了他的心神——雖說以亞當據說可接下雪葉七擊的身手,以及平日裏御氣飛來飛去表現出的內功修爲,應該比羅清現在的表現高出一大截。但是看他這樣子,打鬥經驗實在差得可以。一旦分心,傷在羅清刀下也不是不可能。
在這樣的情形下,弗雅一時也拿不定主意要怎麼辦,倒還有餘暇注意看臺。青輿圖候和俞驪一行那麼引龍注目的行列,一走進來弗雅就看到了,不免有些意外。
現在剛過了未時不久,對於這位君上來說,還是相當“早”的。他又不是對副統領念念不忘、死纏爛打的幾個龍之一,竟也會專門趕來觀戰——這位君上的精明朝野皆知,不會是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吧?
弗雅又多移了幾分心神在看臺上。
遠遠地只見青輿圖候懶散優雅地在前排的石階座位上坐下,隨行的僕從殷勤地在他背後放上靠墊。美麗的君上相當隨意地把目光投向場中,隨既轉頭與身側的近侍低語,然後俞驪就召過另一個龍咬了好一陣耳朵。弗雅的心兒立時提了起來。
青輿圖候只一瞥間就把握到場中形勢。側顧侍從,微微皺起眉頭道:“你說是亞當提出要決鬥的?”
俞驪停了一陣,才應:“是。”他沒有青輿圖候那麼高明的眼力,看見場中的打鬥,要稍加思索,才明白主君爲何有此一問。
場中爭鬥看起來有板有眼,其實毫不激烈。亞當那獨特的、會發出各色彩光的武功根本沒有使用,對雷諾龍刀法間明顯的破綻也不加攻擊。如果他真的因不滿對方和雪葉巖往來而主動提出決鬥,動起手來不該這麼留有餘地纔是。
俞驪叫過一個侍衛,吩咐他再去確定先前所得的消息。那侍從行了個禮,匆匆去了。
青輿圖候知道俞驪派那龍去做什麼,並未表示意見。其實他倒不懷疑屬下的消息有誤——這麼簡單的一件事,若都弄錯了,他多年培養的這些手下,豈不都成了酒囊飯袋?這中間肯定另有緣故。
眼光落往鬥場一角站立觀戰的特戰軍騎士,青輿圖候忽有所悟——亞當和羅清決鬥,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出自本心。不過,那原因又是什麼呢?
青輿圖候目測了一下看臺與場中正在動手的兩龍間的距離,脣邊逸出詭異的微笑,左掌籍着前面護欄的遮掩伸往側旁,拉着俞驪的右手。
俞驪幾乎從座位上直跳起來。
他與主君的關係再怎麼密切,畢竟是主從有別。而且,對於夏維雅龍——尤其是夏維雅貴族——來說,在公衆場合進行肢體接觸實在是極爲放浪的行爲。怎想到一慣優雅的主君會做出這種事來!
被握住的手掌中湧入強大的內息,將他身體完全控制,耳中同時聽到命令的低語:“乖乖坐好!我需要你內息支持。”
俞驪明白了主君的用意,勉強寧定心神,運起內息——眼睛卻不免心虛地四下掃視,生怕有龍在注意他們。好在他本就與青輿圖候坐在看臺的第一排,位子相鄰,前面有護欄,周圍也都是府裏的侍衛,似乎還沒有龍發現他們拉在一起的手。
青輿圖候運集功力,使用傳心術,招呼道:“喂,亞當!”
——他們的座位距離鬥場中央正在動手的兩個龍足有六、七十米,青輿圖候的功力再高,傳心術也達不到那麼遠的範圍,因此必須向俞驪借力。這也是由於兩龍的密切關係,內息頻率差異極微,功力幾乎可以完全疊加,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雖然明知這時傳音會令打鬥中的亞當分神,但是一來青輿圖候和亞當動過手,對亞當的武功評價相當高,判斷他此刻至多隻用出一半功夫,就算稍有分神,亦不會有什麼嚴重後果;再者他已對亞當向羅清挑戰的動機起疑,認爲“爲雪葉巖決鬥”只是個幌子,便不由滋生惡念,很想看看如果亞當輸掉這場決鬥,雪葉巖還會不會跟他好——
所以,青輿圖候君就毫不客氣地以傳心術給亞當搗亂了。
亞當在打鬥中突然接收到青輿圖候的傳心術招呼,果然嚇了一跳。這心地單純的人居然就在打鬥中扭頭回望。美麗君上的如花嬌靨方纔入目,還不及揮手回應,對手羅清的長刀劈風聲已直落耳門——刀鋒隔着尚有尺許之遙,已覺頸間肌膚起慄。
一時間驚聲四起。弗雅固是魂飛魄散,便是始作蛹者的青輿圖候,亦毫不做作地露出一臉驚容——他雖存着份搗亂的心思,卻也並不真的希望看到亞當屍橫就地。搗亂的效果如此之好,不禁令他大爲懊悔。
打鬥之中,亞當自有“月映山川”護身,便是捱上一刀,也不至於就此送命。不過打了這半天,他已知這雷諾龍招沉力猛,這刀又是衝着比較細弱的脖子來的,若真被砍實了,只怕會十分難受。
亞當用出御風術,一聲清吟:“我欲乘風歸去——”平地風起,將亞當直帶上半空,速度比方纔快了一倍也不止。
競技場中掀起又一陣驚聲,比亞當遇險時的呼聲猶有過之。與亞當動手的羅清,場中觀戰的弗雅,以及看臺上的青輿圖候和另外六、七個貴族,異口同聲地驚呼:“雪葉七擊!”
亞當身姿瀟灑,在空中微一轉折,飄然落地。仰臉對着看臺上青輿圖候的方向,笑吟吟地以靈力傳音道:“這是御風術,可不是冰川龍的雪葉七擊喔!君上叫我……”
這等心靈傳音,並沒有出聲,只有青輿圖候知道。看在其他龍眼裏,倒象是亞當以無比美妙的身法閃過一刀後,笑嘻嘻地對着看臺上的大美龍眉目傳情。別的龍只說不料這外貌平凡的亞當,一竟多情至斯,連雪葉巖的雪葉七擊也學到手,還不知足地打起青輿圖候的主意。
羅清卻是怒火直衝天靈。
昨晚雪葉巖和他共進宵夜,還派侍衛去伊甸分園,已經令羅清大大地不是滋味。只爲了自己的特殊身份,不可能當真追雪葉巖,與雪葉巖分手後,花了大半晚時間勸服自己把此事拋開。卻不料轉天上午亞當就酸氣沖天地找來要決鬥。
本想借機教訓亞當一番出氣,誰知這貌不驚龍的傢伙居然還有兩把刷子。自己要隱瞞武功,不敢真正放開手腳,蘑菇了半天都還拿他沒轍。終於等到機會,眼看要將他立斬刀下時,他竟然用出雪葉巖的“雪葉七擊”!
這些事實本就已足夠羅清蹩氣了,偏偏他躲開一刀之後,還耍帥,眼角都不瞥自己半下地衝看臺上的美龍擠眉弄眼、勾三搭四……
羅清被氣得失去了最後一分冷靜,完全把自己的身份使命拋在腦後,厲嘯一聲,刀訣一領,身形貼地掠出,刀頭自一個刁鑽的角度斜斜上挑,直刺亞當的小腹丹田。
亞當一句話剛“說”了一半兒,就被打斷。耳聽得羅清的厲嘯,才省起自己仍在“打架”。這一刀來勢凌厲,他本能地再次御風而起,仍未與青輿圖候斷開的心靈聯繫中,同時傳來疑訝的信息:“咦,竟是秋涼賦?”
青輿圖候的心靈訊息提醒亞當記起這次“打架”的目的,是爲了讓弗雅從羅清的武功中判斷他的真實身份。只不知這什麼“秋涼賦”是否就是羅清此際這一招的名字?能讓青輿圖候如此驚訝,是否表明這一招大有來歷呢?
亞當身形躍起,卻發現羅清這一刀比剛纔厲害了許多,刀上大開大合、一往無回的氣勢有所減弱,速度卻是大增,如影隨形地追着自己,御風術竟也不能立即擺脫。亞當心中掠過“秋涼”二字,雙手揮處,聚集土元素形成一塊軟盾,帶着淡淡黃芒罩向羅清。
羅清耳聽一聲:“落葉聚還散”——長刀與亞當之間的空氣,忽然變得凝如實質。與刀鋒一觸間,四下飛散。力道完全用在空處的感覺,說不出的難受。勉力舉步欲圖追擊時,卻又腳下一滑。猝不及防間,滑出老遠。
羅清本能地上身前俯,半跪一膝,將重心前移壓低,長刀刀頭下垂插入地下,穩住身形,愕然望着地上平白多出的大片冰雪。
“冰天雪地!”亞當的聲音再傳入耳,頗有幾分得意,“葉子落完了,就是冰天雪地!比你的秋涼還冷,認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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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清藍之境各國的大城鎮中,都有競技場,由經過專門訓練的職業角鬥士與猛獸、或者角鬥士和角鬥士進行競技角鬥表演,是龍族各國全民喜愛的娛樂活動之一。普通武士或冒險者接不到工作時也可報名參加,掙些出場費。
城鎮之中禁止械鬥,平民因各種原因的要進行決鬥時,必須到競技場進行。除非決鬥者反對,競技場可售賣決鬥的觀戰券。雖然不象角鬥表演那樣因爲有事前宣傳而有大量觀衆,但也總會有些無聊者去看,這些錢歸競技場所有(如果決鬥者反對售賣觀戰券,就要向競技場交納一筆場地使用費)。若決鬥者的身份比較特殊,或者決鬥的起因比較有話題性,競技場還可從中小賺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