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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本來面目

  梅菲斯特眸中倏地閃過兩道亮芒,直射入那雙剛剛張開的眼睛。茫然的眼神漸漸清明,恍如大夢初醒。   “咦?啊!”重傷的龍發出含糊的輕呼,迅速抽回被大天使拉着的手掌,臉上現出窘迫的紅暈。急驟的動作牽動了傷口,又添上一抹痛楚的蒼白。   “阿金你醒了!”牀榻另一邊的米蘭龍探頭過來,興奮地問道。   剛剛醒來的龍神情微震,身軀後縮,露出明顯的驚惶之意。德利神情錯愕,一時僵在原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梅菲斯特隨手彈出幾縷金芒,射入金髮龍的身體,穩住傷勢。口裏的話卻是對德利說的:“他傷勢還重,你不要嚇到他。”   德利愕然:“怎麼會嚇到?我……”   “他已記起自己的本來。”梅菲斯特淡淡道,“創神教的風行使,可不是隨便的龍呢。”聽得“創神教”這名字,德利嚇然變色,移目四顧。大天使立即安撫他:“放心,如果有龍接近,我會知道的。”德利不再說話,神情複雜地望向榻上的美龍。   德利本不是霓肆的商人,阿金既不能出賽,爭彩擂就已沒有他什麼事。故而西固等龍跟着雪葉巖去了商務部辦理改換選手的手續,他就留了下來。   德利留下來,還有另一個沒說出口的原因,那便是縱然他明知自己怎麼也沒法和梅菲斯特爭競,卻仍頗不甘心聽任那翼龍單獨和阿金在一起——雖然說對於阿金那創神教信徒的身份,德利也頗覺茫然無措。   榻上的龍琉璃般的美目中,露出只比德利更爲複雜的神情,怔怔地盯視着面前的天使。   梅菲斯特與他對視,淡淡說道:“我知你絕不想記起那些事。但是,一味逃避並不是辦法。更何況在我看來,神也絕不是你所信奉的那樣。以神創世的大能,又豈會以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跟他的受造物爲難?”   “是嗎?”前風行使沒有出聲,眼睛中的疑問卻清清楚楚地流露出來。梅菲斯特沒有再多說什麼。他並沒有帶引龍認識父神的意思,只是隨便說說。這龍心中的困惑和矛盾,正是他感興趣要研究的對象,大天使無意,也無能爲他解決。   房間中陷入長久的沉寂。也不知過了多久,躺着的龍發出一聲輕嘆,再次睜開眼睛。   “我或許已沒有資格自稱是創世神的信徒,但是對夏維雅龍來說,我的身份還是邪教教徒。而我以風行使的身份淪落爲藝伎,教中得到消息後,定會派出淨惡使追殺。爲了不被牽累,德利先生最好不要在雅達克多事逗留——至於你付給伎團的費用,只好等我以後有機會去米蘭時再還給你。”   德利全身一陣無力。這話說得合情合理。身在夏維雅的王都,他一個普通商人,怎也不敢和邪教扯上關係。早在梅菲斯特說出阿金的身份時,他就該有多遠走多遠纔對。只是因爲捨不得金髮龍的美貌,纔在心中抗拒,籍爭彩擂的名義稽留下來。   現在阿金自己都承認是創神教徒,更說明不僅在夏維雅見不得光,創神教都可能派龍追殺他,爭彩擂又不再是個問題,也真到了他該走的時候。八百夸爾雖然是筆不大不小的數目,與自家性命相比,就十分有限。何況看阿金的態度,也絕不肯再如先前般和自己相處(就是肯,阿金現在身受重傷,也沒有什麼便宜可佔)。   梅菲斯特興味盎然地看着這一幕。虔誠龍的反應多少令他有些驚異,居然是這樣冷靜理智的。看來,龍的精神承受能力,比自己原先所想要高得多。當然也有可能是因他已受過一次打擊——與他記憶中被雷諾龍折磨的經歷相比較,做幾個月的藝伎也沒有怎樣嚴重了。至於信仰的問題,就可以慢慢再花時間思索。   梅菲斯特平靜地插口道:“如果德利先生決定離開,風行可以留在伊甸園休養——畢竟他是我傷的。”也正好方便他研究。   風行看了大天使一眼,並沒有加以反對,只糾正了一聲:“我的本名是靄京。”   蹲低的身子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地面的寒氣,使羅清知道自己看到的並非幻像——以自己爲中心,方圓十米範圍內,憑空多出不薄不厚的一層冰雪!   亞當的武功奇特、可以利用水火自然之力,這是雷諾那邊得來的消息。本來就沒有太多資料,傳到聖賢集團時又已轉了幾道手,更加模糊不清,一直沒有引起他足夠的重視。他也沒有想到竟是如此難以想像的形式——這還算是武功嗎?   此外,聽到亞當說出“秋涼”二字,羅清已知道對方認出了自己真正的武功心法——最後那一刀完全是失去理智的結果,稍微冷靜下來後,羅清就知道不對。若不是亞當的武功更加令他驚奇,後悔的感覺早就把他淹沒了。   秋涼賦是梁國王室的武學心法,許多龍都知道的。彩虹大陸龍對雷諾諸國雖然輕視,卻也並非一無所知。而且由於秋涼賦與夏維雅龍的水心訣有一定的共通之處,若說夏維雅貴族對雷諾的任何武功會有了解,秋涼賦絕對排在首位。在這夏維雅的王都,旁邊就有一個特戰軍高級騎士,看臺上還坐着至少七、八個夏維雅貴族,若是沒龍認得出秋涼賦心法,那才真是奇怪呢。   又要重新編一套說辭了!羅清心想。多虧了亞當那一招古古怪怪的“冰天雪地”,讓他發熱的頭腦爲之一清,又不至太過花精神在無謂的後悔,居然可以即刻有條有理地思考。   他也是極聰明的龍,這時自也想到,亞當一副怒氣衝衝地模樣找上門兒來要求決鬥,卻一直沒用過什麼凌厲的招式,最後連自己差一點失控摔倒這樣的大好機會都輕輕放過,可見這所謂的決鬥根本就是另有目的——亞當連雪葉七擊都能信手拈來,和雪葉巖那得是什麼樣的關係?又豈會只因一頓宵夜就這麼大驚小怪了。   羅清眼角餘光掃過,看見除了已到近前的特戰軍騎士弗雅外,看臺上那華服麗姿、方纔還曾與亞當眉目傳情的貴族也往這邊走過來。當下姿態優雅地還刀入鞘,向亞當重新行了個貴族式的躬身禮,搶先道:“雪葉七擊名動天下,羅清甘拜下風。亞當先生若已覺得滿意,此戰就此做罷如何?”   再給那華服美龍一個瀟灑微笑,衝給弗雅點首招呼道:“羅清擬於今晚在思味樓請客,爲昨日不盡不實之言向雪葉巖閣下謝罪,不知雪葉巖閣下是否有暇,又肯不肯賞光呢?”   弗雅心中暗叫“乖乖不得了”。這個羅清好生精明,這麼快就醒悟亞當挑戰他的目的。他這樣乾脆利落地承認隱瞞身份,讓自己都來不及發難。規規矩矩地還禮,說道:“如果閣下希望,我可立即派龍去請示副統領閣下。”   羅清笑道:“有勞弗雅閣下。”   亞當眨眨眼睛,看看羅清、弗雅,又看看快走到近前的青輿圖候,沒有立時說話。   青輿圖候也不出聲——禮儀上他需要等亞當爲他和這個梁國龍介紹過,纔好招呼說話——只是頗有興味地看着對方。   他還不很清楚雪葉巖和這個龍是什麼一回事。但是,對方所謂的“不盡不實之言”意在何指並不難猜。從此龍的武功和舉止,不難知道他出身梁國王族。可他身上的服飾和下榻旅館、登記資料卻是平民旅客,應該就是指此事了。   縱使雷諾那樣的蠻夷之邦,王族也終歸是王族,隱瞞身份孤身出遊這樣的事是很少見的。他這樣微服來到雅達克,碰到雪葉巖那美龍都不肯說出真實身份,自然有其特別的用意。而其一旦發覺武功心法露了破綻,就立即承認了王族的身份,化被動爲主動。這樣迅捷老辣的反應,也不是什麼龍都會有的。   亞當的禮儀手冊畢竟沒有白背。這時看青輿圖候看着羅清不出聲,也記起貴族們第一次見面,必須要經過介紹才能招呼的規矩。定了定神,說道:“這位是赫海領主、青輿圖候君。君上,這位……呃,這位是梁國的羅清閣下。”雖然正式介紹應該連爵位官職一併說明,但是亞當對羅清也只知道一個名字,實在不可能介紹得再詳細了。   羅清眼光一亮,面現驚喜之色,欣然欠身道:“久仰!久仰!方纔不知是君上,多有失禮。今晚之宴若有君上光臨,必然大大增色。”   青輿圖候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欠身還禮,似笑非笑道:“羅清閣下太客氣了。奈何本君與亞當先生有事待辦,不僅自己不能接受閣下的好意;就連亞當先生,恐怕也要向閣下告罪呢。”又對正擬走開去找龍給雪葉巖送信的弗雅道:“叫你的龍一併向雪葉巖閣下說一聲,本君借他的亞當先生半天,我會盡快還他的了。”   弗雅應了聲“是”,眼睛望向亞當。亞當問青輿圖候:“你找我什麼事?”   青輿圖候笑道:“你不是要先向雪葉巖請示吧?我偏要賣個關子——對了,梅菲斯特哪去了?怎麼沒和你一起。”這是明知故問。   亞當道:“冰川龍有事拖着他去了。”   “咦?很大方嘛!那麼漂亮的翼龍侍衛耶!”青輿圖候隨口調笑,心念轉動,想着怎麼才能在讓亞當把梅菲斯特找來跟他進宮,還不讓雪葉巖預先知道行蹤。   可以想見,如果他現在和亞當一起,去和那翼龍會合,雪葉巖肯定會詢問緣由。即使只派龍去叫他來,雪葉巖也有很大可能會跟來。雪葉巖不是頭腦簡單的亞當。只要他問起,想編出能把他騙過的謊話可沒那麼容易。   亞當看他眼睛轉呀轉地,卻又別有一番想法。他伸手抓頭,道:“你找我的事,和梅菲斯特有關嗎?你不是在打他的主意吧?”   萌祭爭彩擂的選手一經報名,便不可以更改,這本是歷年來的規矩。然而,任何一種規矩都自有其針對的對象。爭彩擂的規矩所能限制的,也只有參加爭彩的商戶而已。對於帕特、夏豐裕、以及西固等商人來說不可逾越的規則,在雪葉巖這特戰軍副統領面前,也只如虛設。   一行龍到了商務部,商務大臣那老頭兒聞報,一臉驚喜神情迎出大廳中來——他的官職雖高,年紀擺在那裏,對雪葉巖這美龍,心裏垂涎,卻又不能象一些壯年龍那麼拉下臉去追求。雪葉巖的特戰軍平時更與商務部八竿子搭不上關係,故此從無機會親近。   論爵位官職雪葉巖和商務大臣算是平級。雪葉巖謙虛點兒以晚輩的身份行禮,老頭兒當然連聲“不敢當”,以平等的禮儀還禮。必不可少的問候客套之後,雪葉巖說明來意:“今天我陪霓肆這幾位老闆來,他們要換一個龍參加爭彩擂……”   還不等他解釋原由,商務大臣已經一迭聲地說“無妨”、“沒問題”,喝令手下書記拿來空白表格給西固填寫,什麼“不可更換選手”根本就象沒這回事。倒是旁邊的年輕書記官露出些微爲難之色,被雪葉巖看到,主動說明了昨天的狙擊事件,並叫隨來的侍衛拿出醫師簽署的阿金的傷情報告。   這樣一來當然再沒有問題了,於是書記官帶西固等龍去辦理手續,商務大臣則殷勤地請雪葉巖到他的辦公室裏坐。事情未辦妥前,雪葉巖也不好離開,更不想在這大廳裏被各色閒雜龍等行注目禮。商務大臣雖不免獻些小小的殷勤,卻終究算是年高德韶的貴族,不致做出太失身份的事,雪葉巖應付這種龍的本領早練出來了,當下就順水推舟地應允。   在商務大臣的辦公室裏,兩個貴族高官揖讓落座。侍役送上香茶,商務大臣開激動情緒的刺激下,開始興致勃勃地扯些有的沒的。雪葉巖有一搭無一搭地“哼”、“哈”答應,感覺簡直是在浪費青春。   這些官僚機構效率什麼時候才能快起來?不過就是改個名字的事,還拖延這麼久!難道不知他特戰軍副統領閣下是很忙的嗎?   兩個伎團營地被屠的事,讓梁思處理真的沒問題嗎?這個屬下能力是有的,就是偶爾有點兒陰陽怪氣,性情喜好都不太好捉摸。由於那塊假訊石的關係,基本可以肯定他已與某位王兄搭上了關係——申邑琛的可能性比較大吧?這次回來後才知道,他新買的宅邸意就在申邑琛的別院隔鄰。   另外,那個本名叫風行的藝伎身上,到底有什麼祕密?梅菲斯特居然連魔法都教他。不是說梅亞靜那樣的龍翼龍都看不上的嗎?而那個米蘭龍在風行參賽一事上如此反覆,也是非常可疑——那翼龍居然還故弄玄虛地不肯說。   雪葉巖來的路上,旁敲側擊地問過西固,知道他並不清楚梅菲斯特狙殺風行的真像,德利在這事上連好朋友也瞞着。雪葉巖還推測出,如果風行按計劃在爭彩擂中奪冠,德利也有很大利潤可賺。做爲商人來說,竟會放充幾乎已到手的好處,必然有嚴重的原因。   還有,亞當和那個羅清的決鬥不知怎麼樣了?以亞當表現出的武功(魔法?)修爲,應該可以順利逼得那龍在武功中泄底吧?不過也難講,那個白癡……   輕促的敲門聲把雪葉巖遊移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他轉過目光,被打斷談興的商務大臣已經不大高興地輕喝:“進來!”   敲門的商務部侍役有些惶恐,跟在他旁的特戰軍騎士卻神色從容——老大臣看清來的是雪葉巖的侍衛,也只好把脾氣暫時壓回肚裏。   涵勻也是雪葉巖侍衛中爲首的人物,眼色高低怎會不懂。雖然心中不把商務大臣這老頭子文官放在眼裏,面上的禮數是不會缺的。正正經經地向老頭兒行禮,說道:“卑職有事向副統領閣下稟報,打擾兩位大人的談興,還請恕過。”   老頭兒得回面子,“嗯”了一聲,滿意地不再抗議。雪葉巖也不出聲,只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侍衛。   涵勻轉向自家主君,說道:“弗雅派龍來報,一切順利。羅清閣下已直承其真實身份是梁國王族,提議今晚設宴向閣下請罪。弗雅請問閣下的意思。”   “嗯?”雪葉巖微揚眉梢。   涵勻立即明瞭主君的無言詢問,道:“亞當先生被青輿圖候君硬邀去了。那位君上還想連梅菲斯特先生一併叫上,卻並不肯透露是什麼事。”   雪葉巖微微點頭示意聽到,目中泛起複雜的神情。   “阿金。”德利看着榻上神情嚴肅的美龍,不太明白他這樣嚴肅地說明自己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其實是德利誤會了。風行這個名字,原本就是“風行使”的意思,當時隨口說出來應付阿達。到他迭經變故、在海上被冉帕特伎團救起,“忘記”與創神教相關的一切時,自然恢復使用本名靄京。   希斯佳、米蘭所在的彩虹大陸北方,口音與夏維雅、圖靈這些南方國家小有差別。“靄京”和“阿金”的發音,在北方口音中幾乎完全相同,冉帕特伎團老闆也是米蘭龍,從開始就聽岔了音兒,而且阿金這種通俗化的名字也更適合他虛假記憶中羅曼德山民的身份。就這樣叫了下來。   不管是不是誤會,知道這美龍居然一直沒有把真名字告訴過梅菲斯特,德利心底深處倒不免有一絲絲欣喜。不過,他很快禁止自己往這個方向多想下去——畢竟那根本是自欺欺人。阿金親口說過翼龍是他“最親愛的”,自己也親眼看見他毫無顧忌地讓翼龍的翅膀擁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創神教的風行使,不是他招惹得起的。德利如此在心中警告自己。   在大天使看來,名字根本只是一個稱號而已。何況只要他有心,也沒有龍能在他面前瞞住任何事。他早知道“風行”並非是真名,是說來應付阿達的糾纏的。這時也只漫應一聲:“靄京嗎?好吧。”   梅菲斯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一坐一躺的兩個龍,說道:“那就這樣說訂了。麻煩德利先生去跟旅店說,借他們的車輛,我們這便把靄京送去伊甸園。”   德利乖乖地起身出去找旅店老闆,心中未免有點兒不是滋味兒——怎麼竟淪落到給那翼龍跑腿兒打雜的地步了呢?   傷榻上的靄京把必須要交待的幾句話說完後,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思裏,根本沒理會梅菲斯特說什麼。德利隱有不甘、卻又聽教聽話的行爲更不在他的注意之列。此刻他心中翻來覆去都是翼龍那句話:“神也絕不是你所信奉的那樣。”   神是什麼樣的?這翼龍又何以能以如此肯定的語氣談論神?以前和梅菲斯特間不多的幾次涉及神的言語,又一一回現腦海。   梅菲斯特曾說,他“不認爲有很多神”,還說他“一直侍奉神”,又說神不是自己所信奉的那樣。難道說,以利基先知關於神的認知完全是錯誤的嗎?剛纔那翼龍還說,“以神創世的大能,又豈會以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跟他的受造物爲難”。直指創神教的首要大戒——禁慾——爲“細枝末節”。難道說……   靄京有些驚慌。他認爲這是因爲自己已經破了戒律,纔會這樣想,以便在思想上爲自己找到脫罪的籍口。這種態度無疑是很要不得。   不過,不是說“肉慾的歡樂”是魔鬼用來引誘龍墮落的手段嗎?又有哪裏“歡樂”了?混蛋雷諾龍的強來不算,就算和德利……也根本一點兒也不好玩兒嘛!若不是雷諾龍的無恥行徑,靄京肯定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在這種事上“墮落”——發生這種事,難道真是他的錯嗎?   德利上來通知車子準備好了。旅館老闆也帶着兩個侍役、一付擔架上來。侍役把受傷的靄京抬上擔架,抬到外邊院子裏上車。德利跟着下來,卻在院中被梅菲斯特拉住:“靄京我帶回去,你就不必去了。爲了你好,最好從現在起就把整件事忘掉,他和你今後再沒有任何干系。”   德利理智上告訴自己翼龍所言有理,心中卻又不捨,神情複雜,對周圍的一切也都沒有在意。   倒是旅館老闆在旁,注意到飯廳裏頗有幾個生面孔的龍,不時斜眼打量擔架上的靄京。心中忐忑,也不知是其他區的探子,還是別的什麼龍——城外伎團營地血案的風聲已經漸漸傳開,想到靄京也是那些伎團中的一個藝伎,再比對今天店裏有增無減的陌生面孔,旅館老闆是很高興這金髮藝伎離開自己的店——反正他現在也不能代表本區參加爭彩了。   梅菲斯特也覺察到附近有幾個龍對他們一行的關注超過普通程度,若是平時,便會以神念探查一番,弄清楚都是哪方面的龍。不過,這時他忽然收到亞當的心靈傳訊,叫他儘快離開雪葉巖,獨自回伊甸分園。   除了與身份來歷有關的事,亞當還從沒有過試圖隱瞞某事的念頭。現在居然會有這麼明確地表明要瞞着雪葉巖,倒是頗堪玩味。梅菲斯特立即分出大部分心神,去查究亞當會如此傳訊的原因,就顧不上理會其他一些雜事了。   王上召見亞當入宮覲見,卻又特別說明要避過雪葉巖的耳目。這命令讓青輿圖候頗爲困惑。倒不是因爲多一番麻煩,而是青輿圖候想不出王上這樣交待的用意。   且不說雪葉巖幾日來一直與亞當混在一起,召亞當進宮見駕這種事能否避開他的耳目。便是能夠瞞住一時,亞當一行踏足王宮,是怎麼也瞞不過負責王宮安全的翼龍團的,那時堂堂特戰軍副統領難道會不知道嗎?   此外,王連亞當的護衛也一同召見,就更奇怪了。大家再怎麼猜亞當來歷不凡,他的翼龍護衛也確有可能是哪國的翼龍高手,具有貴族身份。但是他們的身份既未公開,夏維雅王就加以召見,未免有些過份迂遵降貴了。   想來想去,最後青輿圖候的推測是,王上這樣做,是不想讓雪葉巖事先對亞當面授機誼,或者乾脆陪亞當進宮——以雪葉巖的身份,與王上的關係再怎樣疏遠,他要進宮見王也是不會被阻攔的。   本來夏維雅王對亞當頗有疑懼之意,把亞當的狡詐程度估計得非常高,絕不需要別的龍來指點他怎樣行事。不過青輿圖候再三表示亞當是個“白癡”,對王上的想法造成影響,抱着寧信其有的心情,先採手段把可能妨礙他識別亞當“真面目”的因素儘可能屏蔽掉。   想明瞭這一點,青輿圖候採取的方法就很直截了當。他把亞當扯去一邊,用傳心術道:“王上召你和梅菲斯特覲見,交待不要讓雪葉巖事先知道——他知道了也會替你們擔心是不是?你先悄悄把那翼龍叫回來,帶上昨天答應的香醉忘憂,和我進宮去。”   青輿圖候一點兒也不擔心亞當膽怯而不答應。他早看出來,梅菲斯特幾乎就是亞當的主心骨兒,亞當對他言聽計從。那翼龍的厲害可不全在武功!有梅菲斯特陪着,亞當這心思單純的傢伙,去哪裏都不在乎。   果然,亞當露出些許驚詫,卻不遲疑,以“同樣”的方式回應道:“那我們先回伊甸分園,叫夥計把酒裝車。梅菲斯特會回園裏與我們會合。”   有了上趟和雪葉巖使用傳心術的經歷,亞當對與青輿圖候心靈相通時,把其他一些雜亂信息過濾忽略掉了,沒有追根究底。因此一慣精明的君上,竟也沒有發覺亞當使用的並不是普通的傳心術,更不知道自己已在無意中泄露了不少深心中的想法給亞當。   於是亞當讓弗雅招待羅清,處理決鬥的善後事宜。自己陪青輿圖候一行返回伊甸分園,叫起兩個夥計和瓴蛾,把一千瓶香醉忘憂裝車。   青輿圖候跟在旁邊,等了好半天,估計酒都已裝得差不多,還不見亞當派龍或瓴蛾去找梅菲斯特,忍不住提醒他。卻不料亞當竟說“已經通知了”。看他說得輕易,青輿圖候都覺得自己若再多問,未免有些大驚小怪了——但是,他什麼時候通知了?   這個悶葫蘆猜了半天不得要領,還是夥計萊文進來報告一千瓶酒裝車完畢,纔打斷了。   萊文報告完裝車的事,也不退出,眼睛望着亞當,遲疑着欲言又止。亞當站起身,對青輿圖候道:“梅菲斯特回來了。君上,我去找他幫我穿那身麻煩的禮服。萊文你和艾裏去安置他帶回來的那龍——就安排住梅菲斯特的房間好了。”   亞當笑嘻嘻地往外走,留下發呆的夥計和青輿圖候一行。這個時候青輿圖候、俞驪等也已聽出外面的聲息並未因一千瓶酒裝車完畢而靜止下來,亞當據此判斷梅菲斯特回來了也還不難理解,不過,亞當怎麼知道他還帶回了一個龍,還居然要安排住在翼龍的房間?   在商務大臣的辦公室裏,雪葉巖聽了涵勻的報告,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趕去亞當身邊。本來那白癡就很不令龍放心了,再和青輿圖候那狡猾的傢伙纏上,實在是不容樂觀。只是爲了維持那一份矜持,才勉強等到霓肆的那幾個商人把事情辦完。   西固等龍辦好一切手續,雪葉巖和他們一起離開商務部,就在大門前分手。雪葉巖又猶豫了一下——幾天來亞當已經佔去他太多時間。事實上,回雅達克不過三天,三天都和亞當攪在一起。   晚上也還罷了,昨天白天就往伊甸分園跑了兩趟,今天一早特戰軍總部都沒有去,先就爲了他的護衛捅出的亂子跑去霓肆,陪了一班商人來商務部,連兩個伎團營地的血案都扔給手下去辦,實在是有點兒過份。   雪葉巖在心中這麼想,手卻不由自主地帶着銀星的繮繩,走上伊甸分園的方向。   伊甸分園門口沒有空鞍的獨角,地上卻有車轍蹄印,雪葉巖就知來晚一步。敲開門問時,果然,亞當帶着梅菲斯特,叫了夥計萊文駕車,帶了一千瓶香醉忘憂,跟着青輿圖候出門,也不過只有一盞茶之前的事。   帶了一千瓶香醉忘憂,是送酒進宮去了嗎?雪葉巖立即想到昨天亞當在青輿圖候面前的慷慨壯舉,隱約猜到亞當的行蹤。   “要不要追上去呢?王上有可能就此召見亞當,他能應付嗎?”雪葉巖皺起眉頭,說不擔心就是假的。不過,自從他自立、搬出王宮居住後,一向除非必要絕不進宮。現在王上只是可能召見亞當,他就直追了去,會不會引起一些不好的猜測呢?   算了,算了!不是說梅菲斯特也一同去了?那個翼龍應該可以把他的主君照顧好吧!還是先去看看梁思的案子辦得怎麼樣了吧!   雪葉巖正擬離去,忽見兩個瓴蛾揹着大菜藍從西邊空中飛來,飛進院子裏去——難道今晚伊甸分園要請客?瓴蛾買那麼多菜回來。   那個出來開門的夥計艾裏,頗會察顏觀色,隨着雪葉巖的目光看到飛回來的瓴蛾,就殷勤主動地解釋:“明天的鬥春宴所需的很多材料,都該開始準備了。另外,前天的那個藝伎菲斯還住在這兒養傷。梅菲斯特先生又帶回一位靄京先生,也受傷在牀——梅菲斯特先生下午出去前,又特別交待的許多營養品要買。這已是兩個瓴蛾今天第二趟出去採購了。”   雪葉巖微微揚眉——他幾乎已經把鬥春宴給忘了!另外,梅菲斯特居然把那個藝伎帶回伊甸園,也頗令他意外——怎麼還換了名字?再想到那個米蘭龍德利,本是要籍着這藝伎阿金參加爭彩擂賺些好處,卻又不知爲何改了主意,又不想他出面了,竟至因此請梅菲斯特將他殺傷——翼龍也居然同意了。自己問起原因,還神神祕祕地說什麼“你還是不要過問比較好”。   這個藝伎到底有什麼特殊之處,竟使那翼龍如此另眼相待,把他接回伊甸園養傷,還特別交待瓴蛾買營養品給他。真的只是因爲翼龍喜歡他的美貌嗎?   雪葉巖翻身下了獨角,道:“我去看看這個靄京。”   艾裏早把雪葉巖當了第二號老闆——甚至比對正牌的老闆亞當還要更尊敬些,畢竟人家的身份和容姿在那兒擺着——當然不會加以阻攔。事實上,艾裏自己也對那金髮美龍極爲好奇。這個龍是梅菲斯特先生的情人嗎?亞當先生居然把他安排在翼龍的房間裏呢!   艾裏引着雪葉巖來到後院梅菲斯特的房間門前,偷眼窺看雪葉巖的神情,卻只見一派淡然。   雪葉巖連着兩個晚上住在這裏,當然早知道院子裏各個房間的安排,也知道這是梅菲斯特的房間,其實心中也很驚異。但他是何許龍也,除了在亞當這樣的“好友”面前不加掩飾外,也只有大天使那麼銳利的眼睛纔可看穿他的心緒波動。便是青輿圖候那樣的老狐狸,也不一定能任意一瞥間看穿他的心思,艾裏這樣的普通夥計就更不行了。   艾裏在虛掩的門上輕釦,說:“靄京先生,雪葉巖閣下來看你。”一邊輕輕推開門。在他想來,雪葉巖這樣的龍是根本不會有龍拒絕的。   房間中十分空曠。右側窗前一桌一櫃,別無它物。左側一張石牀,鋪着很普通的薄氈牀褥、軟緞蓋毯。金髮龍本來仰躺着,聽到聲音在枕上側轉頭來。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看到雪葉巖,眼神幾乎沒有波動。   這是雪葉巖第一次看到靄京的眼睛,只覺得一陣目眩。直到此刻,雪葉巖才第一次發現,這個龍竟有一雙如此魅惑的眼睛。   昨天在城門處,雪葉巖只覺得這龍相貌頗美。雖不免多看了幾眼,主要倒是驚詫平民中也有如此美龍,並沒有別的什麼意思。今天去霓肆時,靄京仍在昏睡之中,雪葉巖全副精神放在和西固等商人交涉,並沒怎麼理會這個傷者。   “我是雪葉巖。”雪葉巖說,“打擾先生了。我可以進來嗎?”不由自主地使用正式的通候方式。   躺在牀上的龍在枕上微微點首,以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回應:“當然。靄京身體不適,不能起身迎候,尚請閣下勿怪。”   雪葉巖邁步進房,隨手帶上房門。艾裏不免大失所望——他再怎樣好奇,雪葉巖把門關上了,他可也沒膽子在外面聽壁角。更何況旁邊還有雪葉巖的侍衛騎士亦步亦趨。只好乖乖地退下。   雪葉巖關上房門,揮手向榻上彈出強弱不等的三道能量束——至金髮龍身外三尺遠近時,淡淡的黃色半球形光罩亮起,泛溢着如水波紋,能量束再不能越雷池一步。   果然!雪葉巖微微點頭。他一進門就感覺到石牀上有異常能量波動,以能量束一試,果然發現有那翼龍稱爲“結界”的東西在。看來這個靄京的魔法也相當高明呢!說道:“這就是梅菲斯特教你的功夫吧?你學得很好啊!不過,你有很厲害的仇家嗎?這樣小心謹慎。還是你仍不知道那一箭的緣委?”   靄京道:“這種‘結界’需要極強大的靈力支持。梅菲斯特先生告訴過我原理和方法。但即使在我最好的狀態下,也根本沒有能力完成。這個是梅菲斯特先生設下的。”   雪葉巖微微皺眉,再次詢問道:“你到底怕什麼呢?不僅用苦肉計迴避爭彩擂,梅菲斯特還特別爲你設下結界。”   靄京眸中的彩光略微沈斂,片刻靜默之後,才道:“西固和德利兩位先生,應該有告訴過閣下我的身份吧?”   “他們說你是米蘭冉帕特伎團的藝伎。”雪葉巖冷冷而笑,“我從來不知道,米蘭的流浪藝伎都是這麼高水準的。”   靄京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眼神更加複雜起來,深深地呼吸幾次,才能再平靜地開口:“我不知道你對南郊營地的血案調查出什麼,但是我猜想,至少有七成可能,行兇者的主要目標是我。”   雪葉巖眉梢倏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