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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春歸何處

  雪葉巖一行筆直地衝着青輿圖候他們車駕所在的位置行來。青輿圖候和羅清兩個龍遠遠地看着他們接近,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似喜似愁眼神。   若是別一個龍,或許會因爲美龍接近而欣喜,甚至一相情願地以爲對方是衝着自己來的,而自我陶醉起來。美麗的君上和梁國龍卻都不是如此頭腦簡單之輩。   這時的禁城廣場已經頗爲擁擠,縱然亞當在車裏站起來揮手,雪葉巖也不太可能在那麼多華車中間,一下子發現他們。現在他能這樣目標明確地往這邊來,除了有梅菲斯特飛在空中的搶眼標示外,再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梅菲斯特是亞當的護衛,雪葉巖衝着他所在的位置過來,就等於是衝着亞當來,青輿圖候也好,羅清也罷,都不過是沾了亞當的光……這個認知,可是不太能令兩個皺一皺眉頭就能有千般妙(詭)計的聰明龍高興。   這麼兩個大小美龍,再加上雪葉巖的身份,所過之處,無論是什麼達官貴龍,也都紛紛讓出路來。雪葉巖一行毫無阻滯地來到青輿圖候的華車之旁。   今天青輿圖候是親自駕車的,四匹獨角的八條繮強,一直在手裏挽着。看見雪葉巖過來,青輿圖候左腕微沈,右手輕振,訓練有素的四匹獨角應手而動,向左側微微移開——牽動華車靈敏的車軸無聲無息地轉動——與羅清所乘的車中間,空出尺許寬的距離。   車輛的御者位置在右,青輿圖候將車向左移,自是示意雪葉巖一行到車的右側自己這一邊。雖說這樣一來,羅清就會挨在雪葉巖的另一側,但是結識未久的雷諾野蠻龍,真正獲得雪葉巖青睞的機會畢竟很小,至少比讓雪葉巖站去另一邊亞當座位那側要好得多。   這一切的心思,電光石火般在青輿圖候心中閃過,他自己都還沒意識到其中的思考過程,就已自然而然地付諸行動。   雪葉巖的舉動也一樣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在青輿圖候移車的同時,雪葉巖夾在銀星腹側的左腿微微用力,與主人心意相通的獨角前進角度右偏,走向車子的左側。   青輿圖候秀美的鳳目瞪成圓形,頰上染上兩抹暈紅,隨又退去。雪葉巖眼波閃了閃,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妥,不過臉上倒還是冷冷淡淡的——這種微妙情形,亞當那白癡當然是看不出來了,旁邊的羅清卻不由得在脣邊浮起若有深意的笑紋。   “冰……雪葉巖!波賽冬!你們怎麼纔來,害我空找了好半天。君上跟我說萌祭這天所有龍都會早起的哦!你們平時都那麼早就起來練功,怎麼今天就偏偏晚了?”亞當站在車上,熱情地向側探出身子,儘量湊近騎在獨角上的雪葉巖,略有不滿地說道。   雪葉岩心中暗恨——什麼話!來得晚就是起晚了嗎?而且,自己和波賽冬早起晚起,關他什麼事?這麼大叫大嚷地,生怕別龍不知道嗎?冷淡地掃了亞當一眼,勉強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就徑自向青輿圖候招呼寒暄起來。   亞當被這待遇搞得發愣,怔怔地把目光轉去跟在雪葉巖身後的波賽冬。   小龍騎着獨角,跟在監護者身側落後米許的位置,臉上擺出規規矩矩的乖孩子表情——眼睛四處轉看新奇雖然不免,對接觸到的各種各樣龍的讚美的、驚豔的、貪婪的、愛慕的目光,卻一概不予回應。   聽見亞當的話,波賽冬心裏哀嘆,還真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啊!這位先生的口沒遮攔,算是沒藥救了!雪葉巖閣下聽了會不高興,也是自然的。小龍可不想這個時候火上澆油。不過,看他被監護者冷待後,尷尬又無辜的神情,還真是可憐啊!   因此當亞當的目光與他的相接時,波賽冬下意識地給了他撫慰性的一笑,落在冷眼旁觀的青輿圖候和羅清眼裏,就不免感覺大是曖昧。   簡單的寒暄客套之後,青輿圖候看雪葉巖臉色不善,也沒有立時爲他介紹小龍,就隨口說起今年團舞的情況,諸如領舞的碧姬如何出名,其他同臺演出的又都是如何來歷等。雪葉巖大半年領軍在外,纔剛回雅達克不久,這方面的情況自然不如他知道得清楚。   其實青輿圖候也知道以雪葉巖的性格,對這等消息也未必有興趣,但是眼看他被亞當一句話說得生氣起來,心情大壞的樣子十分明顯,自己若再跟着起鬨,說不定就會成了雪葉巖的出氣筒。青輿圖候固然有着喜歡看龍發窘的惡趣味,卻並沒有自願充當出氣筒的覺悟——就是雪葉巖那樣美龍的出氣筒也不行。   因此他雖然眼睛忍不住一個勁兒往小龍那邊溜,偷偷地在肚裏嚥了不知多少口水,心裏很盼着雪葉巖把小龍介紹給他,這時也不敢提起。在這衆目睽睽之下,挑戰雪葉巖的耐性極限,說不定會弄得不可收拾。   羅清與雪葉巖之間現隔着青輿圖候的車,一時也不便招呼。羅清心裏雖然想要凜把車子繞去另一邊以便與雪葉巖說話,理智卻堅決地把請求的話封在了嘴脣後面——那樣做太顯眼了,完全有背羅清的“職業”習慣。他只好籍着距離稍遠的方便,先多看那應是波賽冬的藍髮小龍幾眼解饞。   雪葉巖聽青輿圖候扯了一陣有的沒的,氣消得差不多了——或者說覺得給亞當的“懲罰”足夠了——這纔再把目光轉向一臉莫名其妙、不知所措的亞當,淡淡說了句“早上好”。   亞當卻也察覺雪葉巖態度的緩和,欣然色喜,道:“嗯,好啊!還有波賽冬你也還好吧?上次雪葉巖告訴我說你在學無間腕,學會了沒?你……”   雪葉巖聽他答了三個字,便把話題轉到波賽冬身上,不禁又皺起眉頭——自家的小龍,和亞當的交往也是他自己許了的,雪葉巖倒不會怎麼喫味兒。只是覺得在這種公開場合亞當跟小龍喋喋不休,未免會讓龍笑話。當下插口打斷,道:“這些話以後再說。波賽冬,來見過赫海領主、青輿圖候君。君上,這是我家波賽冬,以後還請君上多照顧。”   波賽冬應聲策騎上前半步,右手撫胸,在鞍上俯首鞠了個躬,恭敬地道:“波賽冬見過青輿圖候君。”   青輿圖候終於盼到這一刻,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眼睛粘在小龍臉上身上,笑吟吟道:“波賽冬先生少禮!對你我可是久仰了!今日一見,才知道真的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呢!無怪雪葉巖閣下把你藏得密密的。若不是萌祭這樣的日子,只怕我還沒有這麼容易見到你呢!”   波賽冬俯首道:“君上言重了。波賽冬年幼,什麼都不懂,功夫又差,只好加倍努力練功。閣下也是怕我分心。”   青輿圖候打量着小龍,嘻嘻笑道:“你這小龍還滿體貼你家監護者的嘛!不過,用功歸用功,也要懂得勞逸結合,練功效果纔好嘛!哪天有空兒,我指點你幾招——無間腕的招式我可熟喲!當年沒少和雪葉巖閣下‘切磋’呢!”   波賽冬臉也不抬,不卑不亢地應一聲:“君上過愛了!”不置可否。   亞當看看青輿圖候,再看看波賽冬,有點兒奇怪地道:“波賽冬你爲什麼低着頭?這樣子不太禮貌哦!害得君上還得歪着脖子和你說話!”   這話一出,青輿圖候那麼厚的臉皮,也不禁泛起一抹窘色——他只是想把小龍那水靈靈的藍眼睛看清楚些,可惜小龍一直不怎麼抬頭,他的目光又不會拐彎,只好歪着頭找角度。怎麼想到會有亞當這樣一個白癡,竟說出這種話來!青輿圖候現在明白雪葉巖方纔的感覺了。   無論是一臉冷冷表情的雪葉巖,還是較遠處豎起耳朵聽這邊說話的羅清,聽到亞當的話後,都不禁在脣邊眼角露出笑意。   一直扮乖乖臉的小龍,更是忍俊不禁,抬手以袖掩口,嫣然輕笑。這一笑立即笑得青輿圖候眼光發直,定定地瞪着波賽冬,大腦完全停止作用。   就在此時,標示午正的鐘聲響起。悠遠的鐘聲裏,夾雜着細細的絲竹之聲——團舞即將開始了。   王宮的正門大開。二十名禁衛前導,十二個翼龍飛行在後方空中,護持着十六個瓴蛾抬着的王攆迤邐而出。   鐘鳴絲樂之中,王攆一直行到高臺與王宮中間的位置停下。禁衛和翼龍各自散成半圓,將王護在中央。   鐘聲漸止,樂聲漸漸響亮,片刻前還亂紛紛的禁城廣場上嘈聲明顯減弱,無論是乘車的、騎獨角的、還是步行而來的龍,都紛紛挺直腰背,向王攆上穿着繡金袍服,頭戴王冠的夏維雅王行注目禮。   夏維雅王在攆座上端然正坐,眼光緩緩在廣場和廣場上的臣民之間掃過——經過青輿圖候、雪葉巖一行所在的位置時,幾乎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頓。雪葉巖很懷疑那是由於波賽冬的緣故。   絲樂也漸漸低徊下去。廣場中央結綵的高臺上,響起深沉的鼓聲,間雜清脆的金屬敲擊音。數個轉折之後,樂聲突然拔高,伴着一聲悠長清亮直入雲宵的清吟,八個綵衣博帶的美貌舞伎現身臺上。   亞當根本沒看到他們是如何出現,驚奇地瞪大了眼睛。只見八個舞伎面向外圍成圓形,翩然起舞,口裏抑揚頓挫地吟唱着,卻根本聽不清唱的是些什麼。   舞伎們在臺上揮臂、伸腿、折腰、仰首,做出種種或剛或柔、怡然悅目的動作。   “果然與自然劇操控元素仿擬自然景觀演澤劇情完全不同!倒更象是伊甸的有些動物,交配季節用來吸引配偶的炫耀舉動!”亞當心中想道——當然,無論是得自大天使的資料,還是青輿圖候所做的介紹所知,團舞的目的與求偶交配完全不相干,是讚美真神、祈禱豐年的。   “是很好看啦!不過,父神會因爲他們這個舞就祝福清藍之境嗎?”亞當十分懷疑,悄悄以神念詢問梅菲斯特。   大天使淡淡回應道:“說是向神祈福,其實更多的是自我心理滿足——龍們相信這樣做可以邀神眷顧,所以這麼做,然後大家就高興放心了,如此而已。”亞當“哦”了一聲,好象明白了什麼,卻又不很清楚。   這時樂聲一變,臺上又多出十六個舞伎。這次亞當特別加以注意,又因爲龍數比較多,終於被他發現這些龍是怎麼出現在臺上的——高臺的臺板可以開合,下方安有機關,只要排練純熟,做到這種效果並不難。   第二批的舞伎,同樣綵衣博帶,樣式和顏色卻又與第一批的八個不同,舞姿風格也是迥異。十六個龍在第一批八個龍外圍組成一個較大的圈子——難怪叫“團舞”——穿插來去,滿場繽紛。   他們的吟唱比前八個龍咬字清楚。措辭古樸怪異,亞當努力地聽了半天,雖然每個字都聽在耳裏,卻也只猜出大概意思,不外是真神保佑、五穀豐登之類。   本已沉寂的絲竹聲重又加入進來。二十四個舞伎組成的兩個圈子,一正一逆地旋轉,忽然停止。   內圈八龍轉身內向,屈膝蜷身;外圈十六龍原地站立,雙手做出種種美妙姿勢,臂上彩帶飛舞,又是一聲清吟,高臺中央煙氣騰湧,煙氣之中,淡綠色的身影沖天而起。   高臺上內外兩圈二十四個龍或蹲或跪都矮了半截兒,停在原位不動,純以身體、手臂、以及衣裙的寬長飄帶,舞出種種令龍眼花繚亂的造型。   臺上的煙氣漸漸散去,露出中央淡綠衣裙的舞伎的真容潔淨的鵝蛋臉兒、脣邊笑容如和煦春風,舞姿轉折間美目流盼,整個廣場的龍都覺得他看到自己了。   青輿圖候也有這感覺,但他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碧姬曾幾次在他府中舉辦的宴會上獻藝,故此與這舞伎相識。知他一旦上了臺,就會全心投入,任是什麼龍在臺下,對他都是毫無差別。這隻從那舞伎目光掃過雪葉巖波賽冬都沒有絲毫停頓就可證明。   “咦?這個碧姬好漂亮,不比你差很多哦——藝伎中也有好看的龍嘛!”亞當回頭與車後站的金髮護衛說道,又笑嘻嘻地加上一句:“而且看起來比你和氣得多了,靄京!”   靄京在面具後面挑了挑眉毛——他不是很高興這樣的比較。   這不僅僅因爲他自幼所受的教育中,藝伎是應該加以鄙棄的職業;也不是因爲亞當認爲那個叫碧姬的舞伎比他“和氣”;而是“藝伎中也有好看龍”這種說法,提醒了他一直避免去想的藝伎生涯;更由於亞當叫出他的名字時,旁邊那個一直沒有放棄注意他的陌生梁國龍眼中怪異的神情。   雖然靄京想不出這個梁國龍會注意自己的原因所在,但是從來時道左相逢,直到在廣場上這個龍特意湊上來說話,與青輿圖候那樣的美龍談起雪葉巖時,都還不免時時把研判的眼光往自己投來的情形來看,他懷疑自己是必然的了。再看他聽到“靄京”這名字時的反應,大概已經猜出自己的身份了吧。   怎麼會有亞當這麼思想單純的龍?他和青輿圖候、雪葉巖這樣的大貴族過從甚密,卻又絲毫沒有貴族拘泥虛禮的作風,說話好象從來不經大腦似的——雪葉巖一行到來後,他總共只說了三幾句話,就分別令雪葉巖和青輿圖候羞窘不悅,真是奇怪那兩個大貴族怎麼居然沒把他打個半死,再和他絕交!   反正雪葉巖昨晚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亞當的作風來看,他也沒有想把自己裝扮成翼龍的事瞞着雪葉巖。那就暫時不必顧忌這位特戰軍副統領,先試探一下那個梁國龍吧。   打定了主意,靄京平淡地應聲道:“碧姬是夏維雅最出名的舞伎。拿普通的藝伎和他比較,那可是對碧姬先生的侮辱,更何況前一段的我。”   這話一出,雪葉巖、青輿圖候、以及稍遠的羅清,同時把目光從團舞拉回,投向靄京的身上。   亞當眨了眨眼睛,奇怪地看看身邊的幾個龍,不知道他們爲什麼反應這樣整齊,隨口道:“是這樣嗎?”   雪葉巖一來了就顧着應付青輿圖候。先是生氣亞當的口沒遮攔,後來看亞當一句話擠兌得那盯着波賽冬不放的色鬼張口結舌,又覺十分解氣。再後來團舞就開始了,一直都沒怎麼注意車後站的靄京——只大約看見靄京的裝束,腦中閃過“又是一個翼龍”這樣的念頭而已。   直到亞當那句話說出來,靄京也開了口,雪葉巖才忽然發現原來這所謂的“翼龍”,根本就是昨晚見過的那個美貌藝伎、邪教教徒!大爲驚愕之下,盯了亞當好幾眼——這白癡在搞什麼?把個邪教徒留在身邊,還把他打扮成自己屬下的翼龍,這若被龍揭破,不被當成邪教的同夥兒纔怪!   青輿圖候不知靄京的過去,聽得他口氣中竟有自己前段時間的身份,比起歌舞伎還有所不如的意思,不禁十分驚訝。   在青輿圖候看來,以金髮翼龍所表現出的強大實力,就算還沒有貴族頭銜,其在亞當“家族”中的地位也絕對非同一般。同是亞當屬下的翼龍,梅菲斯特可以直呼亞當的名字,這個靄京怎麼可能地位低到連舞伎都不如?   若說他是最近才加入伊甸園的,又未免太過匪夷所思。除了傳聞中龍族絕跡的高山曠野中生活着極少數野生翼龍外,哪個翼龍不是強大的世家培植繁衍出來的?這些翼龍都是終生服務於某一家庭,很少轉換門楣,即使由主君“贈送”出去,也是極少見的。   “可不要說亞當家的舞伎都有如此修爲!”青輿圖候心中閃過十分滑稽的念頭,卻是絲毫想笑的心思都沒有。   至於羅清,一聽亞當叫出“靄京”兩字,已是心中劇震,再加上靄京的回答,哪還不知他是前晚和雪葉巖進城時,在城門口被穿甲箭射傷的金髮藝伎。當時那一箭正中背心,這龍還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如今才過了三天,他就已沒事龍般,絲毫看不出身上有傷的樣子,難道當時自己看錯了?   這兩天他手下在雅達克的眼線,早把這一度化名“阿金”的藝伎的來蹤去跡查了個通通透透,除了雷諾騎士爲什麼會那麼賣力地幫創神教追殺此龍一事還有待研究外,其他的羅清均已瞭然於胸。現在此龍竟出現在亞當身邊,實在是大出意料。   縱使亞當不知道創神教在夏維雅的“地位”——那其實是不可能的!再白癡的龍都知道夏維雅一經發現創神教徒,絕對殺無赦——這龍才被狙殺,亞當總該知道他有麻煩在身吧?亞當竟將他扮成翼龍留在身邊,到底是何用意?就算亞當任性胡爲、不知顧忌,梅菲斯特那翼龍總不會也這麼沒頭腦吧!   驟然揚起的喧聲打斷各有心思的幾個龍,卻是團舞結束,廣場上的龍羣車騎歡呼流動起來。   青輿圖候定一定神,問亞當說:“接下來就是鬥春宴了。我們先去向王上見禮賀節,順帶嚐嚐御廚的手藝,然後向西到公卿街,往北繞去霓肆,再折向南,送你回伊甸分園,如何?”   不出他的意料,亞當第一個先把眼睛轉向雪葉巖。   雪葉巖冷冷道:“我對逛街沒興趣,等會兒見過王,就回去了。”   波賽冬立時露出失望之色,垂下頭用纖細的手指繞着獨角繮繩,微微嘟起嘴來。那神情被青輿圖候無意中瞥見,立時心中一蕩。   雪葉巖也把小龍的神態看在眼裏,卻不動聲色,瞄向亞當身後的靄京,突地問道:“靄京先生懂得駕車吧?”   靄京一愣,下意識地點頭——騎、御之術是貴族必修的技藝,他當然有學過,但是雪葉巖問這個又是何用意?   雪葉巖猜到他心中的疑問,卻不直答,而是向亞當道:“我就知波賽冬這孩子貪玩兒,必不肯那麼早回去,特別派了一輛廂車在廣場西南角兒等着。等下你們換那輛車,替我帶小傢伙四處逛逛吧——靄京先生既然懂駕車,就不必再勞煩君上了。這樣的日子,君上的應酬很多。”   亞當一臉猛然醒覺模樣,連連點頭道:“對對對!梅菲斯特也跟我說過,君上何等身份,我不該太麻煩君上的。既然靄京懂駕車,冰川龍你又有車子,我和波賽冬坐你的車也好——不過你真的不一起去嗎?這麼熱鬧的日子,呆在家裏多沒意思!”   雪葉巖道:“回來幾天都不得消停,我還是想自己靜一靜。”瞟見青輿圖候臉色微微有些發青,破例地脣角微翹,給他一個清淺笑容。   青輿圖候一方面爲雪葉巖少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而眼光發直,一方面又爲雪葉巖的可惡行徑而怒火中燒。   這雪葉巖平時萬載冰山似的冷冰冰一塊,一旦有了相好,居然這麼大的醋勁兒,千方百計把亞當和自己分開,生怕龍勾引他的亞當心肝兒寶貝似的!也不想想就憑亞當那副長相,除了他閣下那不辯好醜的差勁眼光,本君哪隻眼睛看得上?若不是看那白癡笨笨的逗起來蠻好玩兒的,鬼才懶得理!   其實青輿圖候是誤會了!   雪葉巖這樣做,主要是爲了滿足波賽冬那小龍貪看熱鬧的願望。以波賽冬的年紀,除非監護者上了戰場那樣的極特別情況,是絕不可以單獨出門的。弗雅等侍衛雖也可以陪同,不過他們跟隨自己多年,誰沒有幾個至交好友在雅達克?大節下的又怎麼能不去打招呼?又不知他們結交的都是些什麼龍,見了面會幹些什麼?小龍跟着去見到了,萬一被哪個不良的傢伙籍機佔了便宜怎麼辦?   交給亞當就沒這問題。這白癡在雅達克通共不認識幾個龍,就算有幾個相識往來,也都不到胡來亂搞的地步。而且白癡好的一點就是老實,至少當初在彩虹郡時,他沒有“欺負”小龍,雪葉巖對他自然比較放心。   當然啦,籍此讓亞當和青輿圖候保持距離也是不錯,畢竟這位君上也算是維希的死黨,又詭計多端。亞當既沒有美色讓他貪,他現在這麼殷勤,實在不可不防。   於是兩個夏維雅貴族自懷心思,驅車策騎往夏維雅王御攆所在的方向而去,對旁邊車中的梁國大使和羅清,只是略一舉手,交待聲“後會”、“玩得愉快”之類不痛不癢的話就算了事。   羅清大爲鬱悶。就算明知道上次雪葉巖接近自己別有用心,這樣明顯的差別待遇,還是沒法不令龍泄氣。在這樣的刺激下,羅清暗暗發誓,定要將雪葉巖征服,讓他知道自己的厲害——同時心裏也明白,要達到這目標,前面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使臣凜倒是見怪不怪。梁國既非雷諾那種超強大國,又是彩虹大陸龍一向看不起的蠻夷,在歷史文化源遠流長的夏維雅,被高傲的夏維雅龍冷待實在是再平常不過——更何況對方一個是王位的第三繼承人,得到千劍池神劍的武學奇才,“雪膚花貌”雪葉巖閣下;另一位則是王的寵臣、二王子的密友、受封“君”爵的青輿圖候——其實,一開始羅清冒然上去和青輿圖候套近乎,這位君上好顏相向,已經很令凜驚訝了。   亞當和波賽冬一起坐在雙座兒的輕車車廂裏,雙方呼吸可聞。隨着車子的前行,肩膀偶爾還會輕輕碰觸到。車廂裏舒適溫暖、車窗外滿眼是繽紛的節日盛景,身邊的小龍又是如此美麗……這也就是亞當,換一個龍,即使是雪葉巖自己,怕也不早就暈淘淘不知今世何世了。   奈何享此豔福的,不是別龍,恰恰是不解風情的亞當。車子行出才兩條街,亞當已開始後悔答應雪葉巖的要求,陪着波賽冬逛萌祭了。   令亞當後悔的是波賽冬今天的奇怪表現。小龍一向文雅大方,對亞當也表現得恰如其份的親近,言笑盈盈十分可愛。小龍的知識也相當淵博——雖然都只是書本上看來的,但是亞當對某些東西大驚小怪時,也總能給他解釋得頭頭是道、明明白白,算是個合格的導遊。   但是,今天的小龍卻十分別扭。   鬥春宴已經開始。沿街的店鋪住家,紛紛大開中門,在院中排了長桌,擺滿各式的美酒佳餚,任龍品嚐。爲了招徠更多的賓客,還在門口掛出錦旗彩燈,圖文並茂地將主家最得意菜式大大宣傳。很多坐車騎獨角去看團舞的龍,在街上經過,都會不時下車下騎,進去品嚐美味。   亞當和波賽冬在禁城廣場的西南角上了這輛廂車,走沒幾步來到第一家開着門擺了菜餚的店鋪——那原本就是一家食館,擺出來的東西色香俱佳,掛出的菜式彩繪活靈活現,着實吸引了不少龍逗留。亞當立即叫靄京停車,也跑下去湊熱鬧——叫波賽冬一起時,小龍卻搖頭說:“不好吧……”   亞當只好自己去,嚐了幾樣奇奇怪怪的點心小菜,惦着車上的小龍,就匆忙出來。車子再往前走,沒挪兩步又是一家,亞當又跑下去……   如是者三,波賽冬都不肯下車,而每一次拒絕亞當的招呼時嘴巴的翹起程度越來越高;看着亞當下車時的眼光也越來越怪異兼可憐兮兮,看得亞當直以爲自己對他做下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明知沒道理,偏偏就是有那種愧疚抱歉的感覺。   在這種情況下,亞當也不好意思總是下車——走出兩條街才停了三次,原本亞當恨不得根本就不坐車挨家用走的才過癮——每次也都不敢耽得太久,略略走馬觀花地看個大概就趕着回車陪小龍。   亞當在這上面相當的遲鈍,雖也看出波賽冬明明對那些菜點很感興趣,好象也很想和他一起下車品嚐,卻是想破頭也想不出他爲什麼不肯痛快下車。亞當勸過幾次——不過他勸服的方式比較爛,翻來覆去也只是“你不想去嗎?”、“一個龍呆在車上多沒勁!”之類,根本說不到點子上,沒有效力那也是必然的。   直到來到這家門口聚集了比一路來所有商戶住戶都多的龍羣、建築最輝宏氣派的華廈之前,亞當再也忍不住第四次叫停,不顧小龍藍盈盈的大眼睛幾乎要漾出淚水的委屈模樣,和心中毫無來由的巨大負罪感,從車上下來,一段隱約溜進耳朵的對話,纔算向亞當點明瞭問題的症節所在。   “咦?那輛車……是雪葉巖閣下府的吧?這下來的龍一定就是那個亞當了?樣子真的滿普通的啊!”門邊一個應該是宅主家僕從之類身份的龍輕聲向同伴說,“你進去稟報一聲吧。”   他們乘的這輛廂車,從外表看相當普通,與青輿圖候華車那是天差地遠,根本沒得比。若非車上的王室徽記,就和普通貴族富戶所用的輕車沒什麼區別。而且換車之後,雪葉巖一個侍衛也沒派,靄京駕車,梅菲斯特也收起翅膀,改站在車後的踏板上,就沒那麼顯眼。所到之處,並不會特別引起注意。前面停過的三家,就都沒什麼龍發現這是特戰軍副統領閣下府裏的車子。   這家的僕從能立即認出車上的徽記,並正確判斷出他們的來歷,可見對王室貴族的徽記都十分熟悉——貴族的族徽與血統傳承和封地有關,許多封地在王都附近、歷史悠久的貴族,族徽和王室徽記相差細微,只有行家才能一眼分辨出來——還提到要向家主稟報的問題,顯見這一家的身份地位也非同小可。   亞當一時也想不到這麼多,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接下來的談話。那個龍的同伴目不轉睛的盯着亞當下來的車門位置,以興奮的語氣道:“等一下,車裏的一定是波賽冬,等我看看……”   先前的龍沒好氣道:“想得美哦!雪葉巖閣下沒來,那麼小的龍怎麼可能會下車!他不怕回去被監護者罵啊?快滾進去稟報。”   後者受到打擊,卻尚存希翼,堅持站在原地不動,道:“說不定雪葉巖閣下也在車裏……”   話音未落,同伴已“嗤”地一聲笑出來:“說你是基南來的鄉下佬你還不服氣!雪葉巖閣下從來不坐廂車,無篷華車都很少會乘,一向都是騎獨角的!這是全雅達克的龍都知道的事。你還在作夢!”   “……”   再後面的話亞當已經沒有再聽,他聽到“他不怕回去被監護者罵”這句話時,就已經轉身回到車門旁。他被這個龍的說話觸動靈機,終於想到波賽冬不肯下車的可能原因。   亞當拉開車門,把頭探進車廂,正好看到波賽冬噘着嘴靠在車座上,把一隻白皙纖細地手指探進紅脣輕輕咬着,深藍的眸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感覺到車門打開,立時放下手指,坐直身子,瞪起眼睛看過來。   亞當不等小龍說話,搶先問道:“波賽冬你不下車,是不是怕雪葉巖知道了罵你?他有說過不讓你下車嗎?那爲什麼還讓我陪你逛?今天是鬥春宴耶!不能品嚐各家的菜式料理,悶在車廂裏逛和呆在家裏根本沒什麼區別嘛!”   看到亞當去而復回,波賽冬的藍眼睛裏露出驚訝之色,聽清他的說話,就轉爲嗔怨,道:“閣下雖沒有說不讓我下車,但是他既然不在,我怎麼可以不經允許就到處亂跑!”   “咦?那我算幹什麼的?冰川龍不是要我替他陪你的嗎?”這回輪到亞當噘嘴不滿了,特意強調“替他”兩個字,就算自己不是小龍的監護者,難道就一點兒份量沒有嗎?那他幹嘛要巴巴兒地陪小龍悶在廂車裏?用走的不是更能盡興?   波賽冬目中閃過喜色,道:“你是說我也可以下車嗎?”   亞當看他這樣歡喜,反而一愣,道:“我什麼時候說不可以了?我叫過你那麼多次,是你自己不肯……”   波賽冬大喜,跳起來撲到車門口,嘴脣在亞當頰上蜻蜓點水般一觸,笑吟吟道:“那是我誤會了!我還以爲你怕麻煩,不是真心叫我下車的。”   亞當前幾次叫他,都是用“你來不來?”“一起去吧?”之類的表達方法,小龍遲疑點兒反問一句“不好吧?”,他就轉身自己走了,(在小龍看來)一點兒誠意都沒有。   雪葉巖調了一輛廂車給波賽冬逛街,雖然沒有明言不許小龍下車拋頭露面,卻也從來沒有說過他可以隨處亂跑。若沒有受監護者委託的亞當非常明確地說“好”,萬一小龍露面惹出什麼麻煩,雪葉巖第一個要責怪的不會是亞當這個好友,而是冒然出頭露面的小龍。   波賽冬自己知自己事,沒有雪葉巖那樣聲名赫赫、無龍不識的監護者在旁,無論亞當的真正實力是否足夠,只他絲毫威脅性都沒有的外形,自己跟着他在大庭廣衆下露臉,想不出亂子,實在希望渺茫。這其中的微妙,亞當怎麼可能明白?   亞當對小龍的反應只覺莫名其妙,搔了搔頭,道:“你還真是心思奇怪的小龍!帶你下車逛逛有什麼麻煩的?不過,剛纔那一下感覺不錯哦!”他指了指被小龍嘴脣碰觸的臉頰,要求道:“再來一下怎麼樣?”   聽了屬下的稟報來到大門外時,申邑琛正看到一個龍背對着這邊站在那輛被指爲雪葉巖府座車的廂車門口,一雙裹在藍色袍袖中的纖手很親妮地搭在那龍肩上,長長的藍色髮束與那龍頭上的棕色髮絲混雜在一起。   申邑琛險些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雖然沒看見車內龍的臉容,只從那少見的藍色長髮已可確定那確實是早些時候禁城廣場上驚鴻一瞥的美麗小龍,雪葉巖的被監護者波賽冬了。那種姿勢距離,兩個龍在做什麼也十分明顯——這麼不知羞恥的事都做得出,虧得梁思從彩虹郡回來,還說那小龍懂事知禮?   藍色袍袖的雙手縮回去,車外的龍退開兩步,伸出手臂。那雙纖手中的一隻再伸出來,輕輕搭在手臂上借力,美麗耀眼得令天上太陽也爲之失色的小龍輕盈地跳下車。熙來攘往的大門處,立時爲之一靜。   扶波賽冬下車的自然就是亞當。小龍下車後,收回搭在他臂上的手,亞當就和小龍一起往大門方向而來。   申邑琛閃身退進門房的屋子,避免與來客照面——鬥春宴採取“貴客自理”的方式,主家並沒有出面招待的責任。申邑琛接報後走出來,也不是衝着亞當,而是想找機會與藏在車中的小龍接近,現在波賽冬公然現身,雪葉巖又不在場,爲了顧及身份,他反倒不便上前了。   亞當帶着小龍走進申邑琛府,直衝着前院裏擺滿佳餚酒水的長桌而去,根本沒注意到閃進門房的身影。申邑琛看着兩個龍(人)所過之處,衆多認識的、不認識的賓客紛紛被小龍的美貌震懾得目瞪口呆;再看小龍波賽冬完全不理衆龍驚豔的、愛戀的目光,規規矩矩地跟在亞當身邊亦步亦趨,心中湧起極爲奇特的感情。   方纔那一句“不知羞恥”的感慨,實在是震撼太過的緣故。其實那種事若是兩個成年龍當衆做來,固然十分浮浪放縱,但若是小孩子和監護者的話,卻也不是不可以原諒——亞當那傢伙,此時明明是替代雪葉巖的位置。這事只能怪雪葉巖那沒眼光的傢伙,託付這麼一個急色鬼照顧小龍……   早些時候在禁城廣場,申邑琛就已注意到波賽冬。自從他跟在雪葉巖身邊出現,直到整場團舞結束,小龍的一舉一動都申邑琛都看在眼裏,基本上還是同意梁思所說,小龍是個很懂事守禮的好孩子這一說法的。   如今最初的震撼過去,申邑琛殿下倒覺得波賽冬這美麗可愛的小龍,攤上雪葉巖這監護者,還被硬塞給亞當那麼個一無是處的傢伙,實是遇龍不淑,對小龍的憐惜之心大起,就躲在自家門房裏,一廂情願地琢磨起拯救小龍出“火坑”的計劃來。   正思忖間,門口忽然又起了一陣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