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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輕狂少年

  靄京目送着亞當和小龍走進這豪宅的大門,混亂嘈雜的喧聲自另一側傳來。他驚訝地轉過頭,只見對街小巷裏衝出一輛輕車。拖車的兩匹獨角狀似瘋狂,橫衝直撞地對着這邊衝過來。   “啊!讓讓啊!獨角驚了!快讓開啊!”車上的御者驚惶狂叫,拼命拉繮,卻絲毫成效也無。靄京所駕的這輛車首當其衝,眼看避無可避,駕車的四匹獨角,已經驚嚇騷動起來。   靄京大皺眉頭,振動手中的繮繩安撫駕車的獨角,同時提足功力——他對自己的御車之術雖有自信,但是那輕車幾乎是瞄準了過來的,距離既近,左右車騎又多,空間有限,眼看閃讓已是不及,衝撞多半不可避免——若真撞上的話,他的駕車技術再好,也是無用。   還好那只是兩匹獨角、一架輕車,自己的功力,應該差不多可以應付——前天的箭傷已經沒有感覺,應該是完全愈可了吧?   在座位上站起,靄京就欲一躍下地,在兩輛車撞上前阻止那兩匹受驚的獨角,腦中響起一聲輕喝:“飛起來!跟着我做。”同時一重重奇特的、暖洋洋的能量往自己身上籠罩下來。是梅菲斯特!   靄京下意識地從命,御氣升到空中,同一時間,他眼角瞥見站在車後的梅菲斯特展翼飛起,雙手合攏微張,朝向發狂衝來的獨角車輛。   靄京恍惚覺得自己知道翼龍這個動作是幹什麼的,仔細思忖卻又毫無概念。本能地跟着伸出雙手,然後他驚訝地看到翼龍雙掌間銀光閃耀,流星般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直擊向兩發狂衝來的獨角之一。更奇怪的是自己擺出同樣姿勢的手掌中也有淡黃色光芒射出,擊中另一匹發狂的獨角。   怎麼會這樣?靄京轉頭往梅菲斯特的方向,忽又被眼角瞥到的景象嚇到失去平衡——他的肩膀後面,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對金光閃閃的羽毛翅膀?自己居然還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金色羽翼優雅舒緩地輕輕扇動,靄京驚訝過甚內息混亂,按理說早該御氣不住掉下地去,這時也絲毫不受影響,仍能穩穩的停在空中——可也不象是那對翅膀在支撐他。   心靈中傳來的訊息部分解答了他的疑問:“拜託你注意一下姿勢好不好?我托住你雖花不了多少氣力,但你這一看就手腳失衡的樣子,會露餡兒的。”   兩匹發狂的獨角,被金、銀光芒罩住,再不能前進分毫,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悲嘶着向側偏斜,連同身後的輕車,一齊失去平衡,翻倒在街心處,離靄京所駕廂車的左轅,只剩下一尺有餘。廂車上的四匹獨角失去御者安撫,紛紛踏蹄低嘶,騷動不安。   靄京見此情景,連忙氣沈丹田,落回御者的位置,抓起繮繩安撫獨角。想到背後不知如何冒出來的翅膀,斜目看時,居然正徐徐收攏,優雅地消失在肩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靄京以傳心術向同樣收攏翅膀,落向車後踏板的梅菲斯特詢問。   銀髮翼龍傳回的答案輕描淡寫:“這輛車出現得古怪,好象是衝着你來的。我以魔法爲你擬化出翅膀的虛影,那些懷疑你的龍看到,大概可以就釋疑了。”   “是虛影嗎?那攔下獨角的金光……”   “只要靈力足夠,魔法又不一定要以自己的手腳發出去,我傳你魔法這麼久了,你連這麼基本的問題都沒弄清楚嗎?”   靄京喟然輕嘆。擬化出翅膀並控制其動作、阻止發狂的獨角、托住內息失調的自己,三件事同時完成,梅菲斯特的實力到底有多強?尤其是那對翅膀,根本不是所謂的“武功”所能達成的事。魔法倒底是什麼?只用來打鬥的話,明顯是浪費了。   自從梅菲斯特將魔法知識傳他,他有空時就會研究,原理和修練方法什麼的也頗想明白一些,好象確實有這麼一回事!但這完全與靄京從小所知道的武學概念背道而馳,所以總不免忘記。   事情發生得太快。變故初起,豪宅門上的幾個僕從就迅速跑來,這時正好趕到。四個龍奔到翻倒的車子旁,一個上前扶起摔得七葷八素的御手,另外兩個龍分別抓着兩匹喘息急促、被斷裂的車轅壓住的獨角的轡頭,一個龍以佩刀割斷駕車獨角的繮繩束帶,將之解放出來。   第五個龍來到靄京他們的車旁。“閣下是梅菲斯特先生吧?這一位怎麼稱呼?多謝兩位出手,纔沒有鬧出更大的亂子。”這龍的目光在車後的梅菲斯特和車前的靄京身上順序移動,如此說道。這龍穿着夏維雅海銀騎士團的制服,銀質肩章表明他是軍官身份。   靄京還沉浸在梅菲斯特剛纔用出的魔法的奇妙,沒聽清他說些什麼,對他的話也沒有反應。梅菲斯特雖是聽見了,卻不理睬——昨天在王宮與那些翼龍和王宮禁衛打交道的經驗令大天使知道,龍們對“翼龍”的怪脾氣是十分寬容的——所以他只從鼻子裏“嗯”了一聲,什麼也沒說。   那龍頗爲尷尬,卻果然並無怒意,也不敢再多糾纏,默默退開去,指揮着幾個同袍移去倒翻的車子,把發狂中強被制止的獨角拖去一邊,帶那御者下去裹傷並問話。   同一時間,亞當和波賽冬已經開始品嚐申邑琛殿府中預備的各樣糕點小菜。   “這個糕餅很好喫,我前面去的幾家也都有準備,好象很普遍。”亞當指着長桌上一盆素白色,手掌大小的圓形小餅說道,“奇怪昨天靄京幫我預備鬥春宴時,只叫我做春捲和煎餅,卻沒提這個。”   “這是懷素糕。”波賽冬仔細看了看,伸兩指從其中一塊素餅上掰下一小塊,送進嘴裏,如此聲稱。“這是以糯米粉,加入切碎的椿樹芽、金絲果、木梨蕊等多種果菜香料,在烤爐中以小火慢烘而成——這種作法始於千餘年前的美食家懷素郡主,所以叫懷素糕。你之前喫到的,只怕是平常的素餅,而非此糕。”   小龍說着,再伸出手去,想拿一塊給亞當,卻發現自己剛剛掰了一小塊的那塊糕餅已經不見了。而且自己手一伸出去,同時也有三、四隻手伸過來,真不知是恰好大家都想喫懷素糕呢,還是想要籍機佔便宜。   波賽冬的手臨時轉向,指向旁邊另一碟淡黃、青翠、紫紅三色交雜的拌菜:“這就是木梨、椿芽、薊菜拌成的冷盤兒。黃色的是木梨,紫紅的是椿芽。只要看顏色你就知道,這麼多配料加進去,還要保持糕餅純正素白的顏色,是多麼麻煩的一回事。何況很多配料極爲昂貴,普通龍家裏也用不起。”   亞當完全不覺周圍暗潮洶湧,自己伸出手去,學波賽冬剛纔的樣子,掰了一塊懷素糕放進嘴裏,道:“哈!果然味道不一樣!好奇怪……”   波賽冬脣邊淺笑,眼角餘光瞄着那碟懷素糕。有兩個性急的龍剛剛手伸得太急,這時已不能不着痕跡地收回,各自也掰一塊糕點,盤中一下子多出三個掰缺的糕餅——就說嘛!滿盤子的糕餅,哪有可能大家都規規矩矩地喫完一塊才動另一塊。自己剛掰了一小塊兒就整個糕餅不見,不知是哪個變態龍……   亞當似乎覺得懷素糕的味道蠻不錯的。喫掉手中的一塊,又拿起剛纔掰剩下的大半塊,還遞一塊給小龍:“你不喜歡嗎?怎麼喫了一塊就不喫了?來,多喫一點兒!味道蠻不錯的呢。”又用桌上擺的木製餐叉挑起一點涼拌椿芽送進嘴裏。   波賽冬接過半塊糕餅,笑問:“如何?做這種冷盤說來容易,只要將菜葉以滾水燙熟、冷卻後加油、鹽和調味料拌勻就行了,其實卻頗考功夫。煮水的火候不對或者燙煮時間稍長,菜的鮮味就會失去,影響口味。”   亞當道:“是嗎?那你嚐嚐這個做得怎麼樣。”理所當然地又挑了一些,送到小龍脣邊。一圈利箭般的目光圍過來,小龍心道也不知換一隻餐叉,還是乖乖張口把菜葉喫進嘴裏。亞當發表議論道:“這個冷盤和糕餅的味道完全不一樣,你確定裏面真的都同樣有椿芽和木梨?”   “應該不會錯。”波賽冬道,“我們家也有做懷素糕,早上出來前我還嘗過,就是這個味道。”   亞當笑道:“你家也有做?一定不是冰……雪葉巖做的了!昨晚他自己承認不會做糕點了!我雖然不會做這種糕餅,可有做春捲和煎餅——我收了兩盤在廚房裏,等下回去讓你嚐嚐我的手藝。”   雪葉巖閣下做糕餅?小龍腦海裏幻出冷淡清美的監護者滿手面粉做糕餅的模樣,只覺得十分滑稽,禁不住脣邊逸出微微的笑紋。一邊回答亞當說:“嗯!我最喜歡喫春捲的,等下自然要去嘗一嘗。”   話音方落,第三者的聲音插進來:“爲什麼要‘等下’?春捲要趁熱喫纔好。這一碟剛纔炸出來的,你不嘗一嘗嗎?”隨着聲音,一個穿着繡金華服的年輕龍湊過來,手中真的託着一盤熱騰騰的春捲。   波賽冬有些發怔。他雖知自己出來可能會有麻煩,卻也沒想到會有龍就這麼直接接自己的話頭兒。冒然與陌生龍搭訕本就不合貴族禮儀,在鬥春宴這樣場合,這方面比平時寬鬆很多。但是再怎麼說,這些龍也該先和亞當說話纔對。直接找上自己這樣年紀的小龍,簡直是鄉野之龍纔會做的事。   這個龍也很年輕,波賽冬判斷他至多一百四、五十歲,眉目清秀,身量頗高,看衣着舉止,應是出身不低——不見有年長的龍在側,想必是已經獨立了?看來此龍也可劃在精英那一類。   波賽冬禮貌地衝這冒失龍點一點頭,並不答話,腳下稍稍退後,凸顯出亞當的存在。   亞當本來沒事人似的站在一旁,沒把別龍上來和小龍搭訕當成一回事兒。直到波賽冬以肢體動作暗示,才省悟按照龍的禮儀,這種情況就該由自己這個臨時代理監護者出頭應對。   亞當眨了眨眼睛,道:“我是伊甸園的亞當。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年輕龍眼睛仍盯在波賽冬身上,口裏的回答卻也中規中矩:“南平郡主羅米,幸會亞當先生。先生的大名我久仰了。”   亞當“哦”了一聲,也不覺得怎麼樣。波賽冬心中卻是微震。   街門外的小小混亂,申邑琛在門房裏從頭看到尾。他看見屬下移開倒翻的輕車,把駕車的龍帶去一旁,也看到伊甸園那兩個“翼龍”的表現。   兩個翼龍表現出的實力固然不凡,在申邑琛殿眼裏,卻還不是最值得驚異。他少年時在王宮的青院中住了幾十近百年,和翼龍團總部的驚雲閣那麼近,對翼龍的瞭解當然比平常龍多,知道翼龍只有達到一定實力、通過嚴格的考驗後,才能被允許離開驚雲閣——所有訓練翼龍的家族都有類似的考驗,伊甸園應該也不例外。   至於那兩個翼龍對待上前招呼的海銀騎士的無禮態度,雖然申邑琛殿在某些事上小心眼兒——比如認定雪葉巖目中無龍,看不起自己——倒也不還至於和兩個翼龍一般見識,故而也不覺得生氣。   但是他修爲比普通騎士高很多,眼力也非常高明,看到剛纔那一幕,總覺得哪裏有些古怪,卻又偏偏說不出具體是什麼,正在凝神思索時,感到梁思熟悉的氣息接近。申邑琛抬頭,看見梁思帶着一個陌生龍走進來。兩個龍手裏都還拿着酒水食物,應該是剛從院子裏的鬥春宴上過來。卻不知是否被門外發生的事故所吸引。   梁思穿着普通騎士服,沒有佩帶兵刃,看來就象個普通有點兒實力的貴族,不熟悉的龍絕想不到他是堂堂特戰軍的一團之長。和他一起的龍高大魁梧,衣飾華貴,申邑琛以前雖然沒見過,看見那一頭黑髮以及衣著式樣上的細微差異,也約略猜出此龍的身份。   “梁思閣下什麼時候過來的?”申邑琛淡淡地招呼,“真是怠慢了。怎麼不讓他們通報一聲。”   爲了不使梁思和他的關係傳揚出去,引發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除非在私室之內,申邑琛習慣了以不冷不熱的態度招呼梁思,這時也自然而然地採用這種態度。梁思也習慣了,不在意道:“我們來時那小龍正進門,當然沒龍注意了。”介紹同來的龍道:“這位是羅清閣下。”   申邑琛雖已猜出羅清的身份,真的確定了,又不禁微感不悅。   萌祭的鬥春宴,龍們可以不拘身份地位,各家各戶地串,誰到誰家裏都不會引起過多的猜疑。然而,申邑琛的手下也不都是喫白飯的,昨天亞當和羅清決鬥那麼大的事,當然不會不知道。這羅清已和雪葉巖見面,卻又隱瞞身份,雪葉巖不會起疑、特別“關照”他纔有鬼。現在他往自己家裏跑,是存心搗亂嗎?   羅清也看出這位殿下的不悅,見禮後立即直入正題,道:“本不敢打擾申邑琛殿。上次梁思閣下提到伎團駐地的案子,恰巧今天才發現一點線索,籍鬥春宴的機會來知會梁思閣下。閣下卻認爲由我親自跟殿下解釋比較好。”   原來不是追着波賽冬那小龍來的!申邑琛心中閃過此念,緊接着暗喫一驚——怎麼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   羅清的聲音鑽進耳裏,道:“據我們幾個僥倖自駐地屠殺中逃生的龍說,做下這案子的龍,本是爲了要找一個叫靄京的傢伙。南郊紮營的一個米蘭伎團中,正巧有一個叫做阿金的藝伎,事發時並不在營地,後來在東城門處被來自高空的穿甲箭狙擊,雪葉巖閣下自鬱澤河谷案發地勘察回城時正巧趕上。這個阿金原本被霓肆的商戶聘爲參加爭彩擂的選手,也因此作罷,昨天雪葉巖閣下爲此親自去到商務部,要求允許霓肆更改選手,梅菲斯特則將受傷的藝伎帶回伊甸分園。方纔在禁城廣場,我親耳聽到亞當叫那個金髮翼龍‘靄京’。”   這些全是幾天來羅清的親身經歷,以及蘇歌動用聖賢在雅達克的眼線調查出來的情報。每一條都經過覈實,確認無誤。而且羅清述說的時候,也沒有添加任何評論和意見,只是簡單地把事實講出來。   這種冷靜客觀的表述方式本就有極大的說服力,大部分情況也與申邑琛自己渠道所得的消息一致,因此他立即完全相信了對方所提供的情報——這麼說來,伊甸園那個新冒出來的翼龍大是可疑!申邑琛凝神思索,一時沒有出聲。   羅清也不多言,啜了一口手中端的美酒,視線透過門房內向的窗戶,落在院中龍羣湧湧的鬥春宴現場。羅清只能看到層層疊疊龍的背脊,和那些背脊的縫隙間偶爾閃過的一點點藍髮的影子。   與同齡的龍相比,波賽冬的身材也算高挑頎長,不過他畢竟才變身不久,與真正的成年龍站在一起,怎也不免顯得矮小瘦弱。中等身材的亞當,都比他高出小半個頭。從龍羣外看過去,本不能直接看到波賽冬。而且,鑑於衆所周知的原因,小龍周圍永遠是龍羣最密集的地方。   羅米郡主和亞當互通了名字,很客氣地請亞當嘗他那一盤春捲,目光卻飄往小龍的方向,顯見得請亞當是虛,波賽冬纔是他的真正目的。那神情明顯得亞當這麼遲鈍的人都看得出來。   如果換了正常龍在亞當的地位,這時多半就會裝傻,和他打哈哈閒扯幾句,這羅米臉皮稍微不夠厚點兒,顧忌禮貌,不把目的挑明,就可不必介紹小龍給他認識。   ——不過這傢伙敢冒冒然出聲搭訕,可見是個膽大妄爲的主兒,大概不會那麼輕易放手。波賽冬感受到對方肆無忌旦的目光,垂眼望着自己的袍襟兒,心中暗道。   亞當卻不是普通的龍族監護者,不覺得介紹小龍給別龍認識有什麼不妥。既然看出了羅米的真正目的,就很爽快地說:“你真正想請的是波賽冬吧?波賽冬,快來見過羅米郡主。羅米郡主要請你喫春捲哦!”順手拿了一個春捲——送到眼前的點心,不喫白不喫嘛。   波賽冬差一點兒要摔倒——怎麼會有這樣的監護者!小龍詫然望了亞當一眼,再把目光移去那叫羅米的年輕龍身上。   就小龍本心來說,是很想被介紹給其他龍的。只有這樣他才能逐漸進入社交圈子,結交對自己脾性、於己有利的朋友,漸漸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減弱直至最終擺脫監護者的影響,達到獨立自主的目的。   但是這個過程必須十分小心。因爲小龍實力不強,在必要的時候,還是得借監護者的力量阻擋別的龍,免得賠了夫人又折兵,白白給龍佔了便宜去。所以也必須小心言行,不能表現得太過熱切結識其他龍,引起監護者的不滿。   此外也有小龍看某龍對了眼,產生感情,就此相好起來的情況——那多半是年紀再大一些,實力成長至接近壯年龍程度的小龍,纔會有心情有膽量和龍談情說愛。以波賽冬目前的年紀,應付自己的監護者就夠他頭痛了,這些事倒還沒有進入考慮之中。   更何況守着雪葉巖那樣的監護者,別的龍想吸引他的眼神也是不太容易。所以波賽冬遇到因爲自己的美貌想來搭訕結識的龍時,主要只考慮對方對自己的成長會否有幫助。   波賽冬不大想理羅米。   羅米很年輕,武功修爲在同齡龍中也可算是高手,和三百歲以上的壯年龍比起來,卻還有些差距——就是說他並不是天賦異稟的絕世奇才。郡主雖然是頗高的封爵,但是他並沒有報出軍政職銜,可見還是閒職,爵位只是繼承來的。   夏維雅的規矩,貴族的小龍成年滿一百年後,就可得到朝廷的正式封爵——通常按監護者的爵位降兩或三級封賜小龍。貴族的小龍封賜爵位之後,多半會按照自身的能力和監護者的安排,參加政務府或軍務省的考覈,通過的可以獲得官職,以後的升遷封賞,就要靠自己努力了。   封爵後的小龍就會有自己的封地采邑,就算是正式獨立了——大多數貴族的監護期不會耗滿一百年。貴族的小龍素質都很好,只要不是太懶散成性,成年後五、六十年,就可成長到足以通過王國騎士的考覈,那時監護者就必須爲小龍申請封爵,允許小龍自立。   象羅米這樣的年紀,還只有爵位而無官職,若不是實力太差通不過軍、政兩部的考覈,就是本性不求上進——看他的氣息表現不象是通不過考覈的,再證以他竟公然和成年不到一年的小龍搭訕的行徑,不難知道他是什麼樣的憊懶少年。波賽冬可不想交上這樣的損友。   而且,羅米的封爵比小龍的監護者只低了一級,這就說明他的(前)監護者爵位比雪葉巖高——能被稱爲殿下的,整個夏維雅王國目前也只有兩位,其中一位已經至少九百歲了,自然不可能有羅米這樣小的繼承者,因此羅米和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波賽冬是很聰明的小龍,雪葉巖雖然從來沒有跟他提過朝廷王室的任何事,只憑常識也知道自己不宜隨便與王國另外兩個騎士團統領的繼承者結交。   聽到亞當叫他“見過羅米郡主”,波賽冬踏前半步,恭敬客氣地鞠了個躬,眼也不抬地說:“波賽冬見過羅米郡主。”多半個字都沒有,又再退回原處。   這已是他所能採取的最冷淡的應對了。羅米卻是毫不介意,順手把手裏的碟子塞進亞當手裏,笑吟吟地對小龍說道:“太好了!我終於認識你了,波賽冬。你還真是漂亮得一塌糊塗呀!你知不知道早半年我就聽說了你的名字?我的朋友們都說,本來雪葉巖閣下是不想參加虹擂的,直到看見你的水鏡影像後才改變了初衷跑去報名!”   波賽冬一時間不知道該作出什麼表情才合適——這種話讓龍怎麼回答呀!這個羅米到底是不是貴族來的?這麼露骨地稱讚第一次見面的小龍的容貌,還公然談論他的監護者……便是雷諾帝國的那個野蠻王子卡特,好象都沒這麼無禮來的。   亞當接下來的行爲,更令小龍完全不知所措——這代理監護者,一手拿着羅米塞給他的盤子,一手拿着咬去一半的春捲,接過話碴兒道:“這麼說冰……雪葉巖也滿好色的哦!我到彩虹郡的時候,虹擂已進行了大半,當時臺上就是他在和一個金髮的龍在打,梅菲斯特說那個龍的功夫和雪葉巖也差不多——可能還稍微強一點兒——若不是他全用兩敗俱傷的拼命打法,把那個龍嚇到了,還不知道誰會贏呢。”   ※※※   “真的呀!我還以爲雪葉巖閣下永遠是那麼冷冷酷酷的呢!原來他也有在乎的時候——那時的他一定更加美麗吧?可惜我沒眼福看到……”羅米目中射出奇異的光芒,自語般地喃喃說道。   亞當笑道:“嗯,雪葉巖確實是冷着臉的時候多!其實他不是真的那麼冷的!我開始也被他騙了,直到那天看他和波賽冬……”他忽然感到身側傳來強烈的靈力波動,自然而然地中斷語聲,轉眼向身側的波賽冬看過去。   小龍依然維持乖巧的靜默,海樣湛藍的眼眸裏,卻清清楚楚地流露出不滿的意思。亞當猛然醒悟,吐了吐舌頭——他差一點兒把雪葉巖初回來那天,在波賽冬房裏發生的情形經過說出來!按照龍的習慣,這種事情好象是不能公開說的哦!連一向乖巧溫順的小龍都忍不住露出不滿的神色,如果換了是冰川龍,說不定會用詰綠來封他的口呢!   波賽冬生氣地抿着嘴兒——早些時在禁城廣場,亞當亂說話被監護者冷遇,小龍還同情他來的。誰想他竟完全不吸取教訓……跟着這樣一個龍出門,好丟臉哦!還有那個羅米,也不是好龍,看他那兩眼放光的樣子,就知是專會刺探傳揚別龍隱私的下流傢伙。周圍聽見那句話的龍,神情也都變得怪怪的。   羅米是否真如波賽冬所想,下流到喜歡刺探傳揚其他龍的隱私,這時也分說不清。不過只憑亞當漏出的片言只句,誰都不難猜到他咽回去不說的是哪類事。越是這種不能公開談論的隱密情事,大家越是愛聽,這本是龍之本性。更何況今次故事的主角兒還是“雪膚花貌、石心翠劍”的雪葉巖閣下,那也無怪衆龍興趣大增。亞當這麼及時醒悟不說下去,不僅羅米,好多龍都覺得心中癢癢的,恨不得伸手進去撓撓,又或把亞當的嘴巴扒開掏出他的話來。   亞當雖然沒小龍這麼敏感,發覺到羅米和其他龍興趣勃勃的曖昧神情。不過他自知說錯了話,又見小龍生氣,也有些慌了手腳。亞當把手中盛了春捲兒的碟子塞回身前羅米的手裏,騰出手來拉起小龍的手兒,放軟聲音道:“呃?波賽冬你別生氣嘛!都怪我不好了……你難得出來,還想去哪裏玩?說出來我陪你去!”   波賽冬沒想到他會公然拉自己的手,臉頰倏地擦紅。聽他溫言軟語,又是怎也氣不起來,臉色不由自主地緩和,嘴角微微翹了翹。   亞當見小龍不出聲,更是不知所措,手上咬去一半的春捲也不要了,隨手拋去。抬起手來搔頭,眼睛左轉右轉,努力想了半天,陪笑說:“要不,我們轉回青羊坊街——早上俞驪接我去青輿圖候君府的路上經過那邊,有家店鋪搭了個極大的牌樓,裝飾了好多彩繪,漂亮極了。我帶你去看,好不好?”輕輕晃動拉着的小龍的手臂。   從來沒有貴族在公開場合這麼寵溺小龍,周圍的夏維雅龍全部看呆了眼。波賽冬雖覺窘迫,體會到亞當愛護的心意,心裏早就軟了。再被他拉着手臂輕搖,竟彷彿自己與亞當的位置顛倒過來,真不知道誰是小孩,不知不覺就點了點頭。   亞當欣然道:“好,我們這就去。”拉着波賽冬轉身,忽又想起一事,停步向羅米點頭,背書般道:“我們先告退了。今天很榮幸認識羅米郡主,以後有機會,還請你多多關照。”——卻是禮儀書上看來的客套話。   “他們要走了!”羅清的聲音突然響起。   申邑琛思路被打斷,不悅地抬起頭來,正欲出言怪責,忽然省及這話的意思,瞿然道:“亞當和那小龍要走了?他們不是才進來不久!”   ——大概是覺得你這裏色狼太多,呆不下去了!羅清這話並沒有說出口來。這還是他與申邑琛第一次見面,對這位殿下的性格脾氣並不很瞭解,而這位殿下的身份地位對聖賢還有利用價值,爲一句不相干的玩笑話而得罪他,實在犯不着。   羅清笑笑,聳聳肩。申邑琛微皺起眉——亞當現在離開,外面那兩個翼龍自然也會跟着走。他剛纔想出來進一步試探那個多出來的翼龍的法子,不就白想了?   有一會兒沒出聲的梁思,這時也抬頭望去,忽然發出輕微的驚訝聲音,道:“羅米郡主?”目光轉向申邑琛。   申邑琛神色微動,向窗邊邁前兩步,向外一看,臉上浮現怒色:“不長進的東西!”   只見亞當拖着小龍波賽冬的一隻手向大門走,羅米嘻皮笑臉地跟在旁邊,不停地與小龍說話——雖然聽不到說什麼,只看他一臉諂媚討好的笑容,想來不外乎是一些和小龍套近乎的話。   龍性好色,波賽冬那樣的相貌,羅米會愛戀追求原本再正常不過。但是現在小龍公然和另一個龍攜手而行,對羅米的說話充耳不聞,就差在臉上露出厭煩的神色,顯見得對羅米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這種情況下還再糾纏,若是市井小民也就罷了,有身份的貴族做出來,未免就令龍不齒。   申邑琛對羅米的無賴脾性本就相當不滿,再加上今次他耍無賴的對象居然是自己一向看不起的雪葉巖的小龍。波賽冬回家跟監護者一講,豈不是連自己也跟着丟臉?若不是這樣跳出去責罵羅米更加沒面子,申邑琛恨不得立即去把那小子痛揍一頓。   羅米追在亞當和波賽冬身邊,嘴裏胡言亂語扯些有的沒的,千方百計要逗小龍和他說話。   波賽冬根本不想搭理他,又不便趕他走,只在心中暗暗奇怪,居然有臉皮這麼厚的龍。卻不知羅米一向自詡“百折不撓、堅持不懈”爲自己的最大優點,唯只是在追美龍時纔會體現出來罷了。   波賽冬也在肚裏暗暗埋怨,亞當先生未免也太好騙了。他們明明告辭了,這個厚臉皮的傢伙還跟出來,說是什麼“送客”,一聽就知是籍口。亞當居然也信了,還說什麼“原來你是家主”這樣的話,其頭腦之“單純”程度,連無賴羅米眼中都露出放詫異之色,給他解釋說:“這是申邑琛殿在王都的住宅,我是殿下的繼承者,所以也算半個主龍。”   波賽冬早猜出羅米的身份,卻沒想到這裏竟是申邑琛的府邸,不免小喫一驚。亞當更是大大地一呆,停下腳步。   這時他們剛走出大門,站在門階上,波賽冬一眼看見衆多車騎間自己所乘的廂車——車雖簡樸平凡,一前一後的兩個翼龍可是太搶眼了。   兩個翼龍幾乎立刻就注意到亞當和小龍的出現,擔任御者的靄京撿起繮繩,熟練地控車來到階前。梅菲斯特站在車後踏板上手臂微抬起,隔着半個車身,車門應手而開。由於面具的關係,波賽冬也看不出兩個翼龍的神情眼色,卻直覺地感到來自不同方向的四道目光齊齊落羅米的身上。   唉唉!除了亞當先生,誰都看得出這是個討厭的蒼蠅了!波賽冬心中嘆息,忽然想到一個辦法。   這個羅米纏在旁邊,波賽冬若直接開口趕他,話說重了,以他的年紀,未免會被龍說“以小犯大”,對年長者失禮;若說輕了,以羅米的厚臉皮,大概也是無用。可以說話的亞當卻又根本搞不清狀況,波賽冬也無法出言提醒——這種話不能明說,小龍的功力又還不足以使用傳心術。這時看見梅菲斯特,小龍才突然有了辦法。   以前在彩虹郡,紅殿的海泉眼被龍破壞,彩虹七殿的聖龍師找亞當和波賽冬幫忙,亞當卻偏偏回了忘憂酒場。當時波賽冬曾試圖使用魔法中的“心有靈犀”與亞當聯繫,卻不料得到梅菲斯特的回應。   事後梅菲斯特跟波賽冬解釋說,小龍的靈力太弱,不能使用“心有靈犀”。梅菲斯特會回應,則是因翼龍的靈力不僅比波賽冬高,比亞當也高出很多,雖然小龍以“心有靈犀”方式發出的信息微弱至幾乎不存在,亞當完全感覺不到,卻被他的強大靈力所察覺,再主動探查,才與小龍聯繫上。   也就是說,波賽冬雖然內息修爲不夠,不能使用傳心術;靈力修爲也不足,不能以魔法與亞當交流,但是他卻可以發出信息,使梅菲斯特知道,再請梅菲斯特轉告亞當……很麻煩是不錯,不過這個蒼蠅太討厭了,波賽冬實在等不及要把他趕開。   當下波賽冬凝聚精神,向梅菲斯特求助。   他卻不知梅菲斯特所說的“主動探查”,就是以強大的靈力直接侵入他的頭腦,查探他的想法。以大天使的靈力之強,被查探者心底最深處的一思一念都無從隱藏。平時梅菲斯特會遵照龍的習慣,約束自己靈力不去窺看龍的想法,若有龍主動發出“邀請”,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天使果然立即感應到波賽冬的靈力波動,約束住的靈力微微提升,一下子就知道了是怎麼一回事,也同時知道了羅米的身份、與申邑琛的關係、以及小龍認爲亞當“太好騙”、“頭腦單純”等等。   銀質面具下大天使秀美的脣角微微翹起,暗暗嘆息着:亞當啊亞當,你可真是不爭氣,竟連小孩子都覺得你好騙!嘆息間傳語亞當:“雪葉巖託你照顧小龍,你怎麼可以讓那個龍纏着他不放?”   亞當愕然回應:“羅米不是想追求波賽冬嗎?不是說阻撓別的龍追求美龍很失禮的!”   梅菲斯特哭笑不得,道:“那是指成年龍之間,雪葉巖把小龍託付你,你現在就等於是他的監護者一樣,這樣聽任他給龍糾纏,纔是不對。”   “咦?是這樣嗎?”亞當看看仍然嘻皮笑臉跟在旁邊的羅米,和一臉不耐煩沉默不語的小龍,困惑地搔搔頭。伸手抓着打開的車廂門,拉着波賽冬的手臂往前帶,扶小龍上車,嘴裏則說:“還有勞郡主送出來,真不敢當。我們走啦,你請留步吧!”   羅米笑道:“不客氣,不客氣!反正我也要出去逛逛,我好象聽見你說伊甸分園的鬥春宴是你親自預備的?這可是一定要去領教的。還有香醉忘憂,我也要多喝兩杯。”亞當一愣,怔怔地看着羅米。羅米嘻嘻而笑,一付“我臉皮厚,你又能把我怎麼樣”的憊懶模樣。   亞當眨了眨眼睛,忽然說道:“梅菲斯特,你陪羅米郡主去園裏看看,順便把庫房四種不同的香醉忘憂各取兩瓶、新釀的雲淡風清四瓶,送與羅米郡主品嚐。再派個瓴蛾去告知雪葉巖,我帶波賽冬去逛青羊坊,晚上去看爭彩擂,之後再送波賽冬回家。叫他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