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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天地不仁

  靄京坐在御者的位子上,側轉頭看着波賽冬下車。小龍的舉止還是那麼優雅合度。一個特戰軍騎士和兩個瓴蛾迎上來向他行禮,小龍淺笑着欠身還禮。   原本靄京還不知道要送小龍回去哪裏,後來看見那些趕到現場的警官,一上來就大力打量所駕的這輛廂車,前創神教徒纔想起這車雖不起眼兒,車上的王室徽記可不是假的,雅達克警備署的龍怎麼可能認不出。   果然,爲首的警官第一句話就問,這是不是雪葉巖閣下府中的車子。說話時臉上的神情極爲古怪,似乎很有些懷疑靄京是偷車賊一般。(其實警官只是在想車中會不會就是雪葉巖新收的那個漂亮小龍,如果是怎麼居然沒有雪葉巖的親信騎士跟隨,自己有沒有眼福見到小龍等等。)   靄京說明自己和車中小龍的身份後,警官就開始詢問事情的經過,是什麼龍襲擊、目的爲何等問題。靄京正不知該如何回答才能不泄露自己的“邪教徒”身份時,卻是車中的小龍出言替他解圍。   波賽冬在車裏出聲說:“這件事我會請示雪葉巖閣下處置。現在想煩請警官閣下們送我們回去,不知道可不可以?”   小龍的聲音清朗,語調果決,聽來十分動聽。雖然沒有露面,也引得幾個警官心甚嚮往——至少這是靄京的感覺。因爲波賽冬短短一句說話,說得巡警們臉上神色百變,多半是色心大動。   這卻是靄京冤枉了警官們。那幾個龍只是直覺地認爲是小龍的美貌引來的麻煩,所以波賽冬纔不跟他們講,而要“請示雪葉巖閣下處置”。也正因爲有此誤會,靄京和小龍沒有再受任何盤問,一隊巡警直接把他們送回了雪葉巖府。   回來之後,自有雪葉巖的護衛出來打點應付巡警,波賽冬道一聲“告罪”,直接請靄京將車趕去府邸的東角門。進了院子,小龍才下車。   在東角門內迎候波賽冬的是涵勻和波賽冬院裏的兩個瓴蛾。涵勻早上也有份跟着雪葉巖和小龍去看團舞,知道雪葉巖拜託了亞當帶小龍逛街,這時見小龍獨自回來,自是十分疑惑。雖然眼見小龍完整鮮活地從車上下來,也仍不免在心中責怪那大大咧咧不負責任的龍。   涵勻問:“少君沒事吧?亞當先生哪去了?”   波賽冬不答反問,道:“閣下回來了嗎?我可不可以去見他?”   涵勻微怔,想起小龍是被巡警送回來的事,暫時壓下心中的疑問,道:“閣下回寢室去了。少君是這就過去見閣下,還是先派瓴蛾去通稟一聲?”這話自然而然冒出來,也沒有別的原因,只是涵勻自己做小龍時,最討厭進去的地方之一就是監護者的寢居。   波賽冬點一點頭,吩咐名叫瓴泠的瓴蛾道:“你先去稟報閣下一聲,我們慢慢過去。”又招呼仍坐在廂車御者座位上的靄京道:“靄京先生也請一起來吧。”   涵勻大皺眉頭。他們這位主君,性子可與平常龍不同,他住的院子,自己這些做親衛的,都不是誰都可以進去。小龍就這麼帶翼龍去,不會出問題嗎?正想着應否提醒他一聲,眼睛忽然對上那對深藍色的眼瞳。小龍眸光閃爍,明淨若水,年紀雖幼,目光中卻竟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意味。涵勻猶豫片刻,終於沒有出聲。   雪葉巖站在院中,自己最喜歡的青藤架下,負着雙手,看着眼前手腕粗細、虯結盤繞的老藤上泛起的青綠色澤發呆。   亞當把波賽冬半途扔下,自己跑過來的行爲雖然莽撞,雪葉巖倒也沒有特別介意——心底裏還隱約有幾分高興。那顆琥珀石鈕釦改制的傳訊器破裂,卻又沒有發出任何實際信息,做爲接收者的亞當,當然會認爲是“發生了意外”。亞當這樣立即放下一切地趕過來,也是因爲關心他雪葉巖的緣故。雪葉巖並不是不知好歹的龍。   不過,他來了之後的表現,就未免莫名其妙了。他好象把死掉個把瓴蛾看成很了不得的大事!這瓴蛾是王上抱持着特殊目的賜下的,現在死了,他雪葉巖還沒有發愁如何跟王上交待,亞當倒表現得天塌地陷一樣!   感應中,亞當至今仍在那浴室裏,跌坐在一張長椅上對着那瓴蛾的屍體發呆。這可真是奇哉怪也!   就算他變態到更喜歡瓴蛾好了——雪葉巖彷彿聽說有龍有這種噁心的嗜好。不過亞當並不象是那種龍,他在彩虹郡大半年,身邊不是一個瓴蛾都沒有的?   嗯,就算亞當喜歡瓴蛾——不可能不可能——如果說死的是那個波賽冬起了名字的瓴泠,又或是別一個曾在彩虹郡服侍過他和小龍的瓴蛾,他這樣的反應勉強也還解釋得通,有過接觸纔會有感情的不是嗎?今天這個瓴蛾卻是昨天才被王上賜給他,亞當第一眼見時就已經死了,怎麼說也不可能的嘛……   雪葉巖伸指揉着皺起的眉心,嘆一口氣。忽覺有能量波動接近——他雖然想問題想得頭痛,畢竟修爲在那裏擺着,不必看,就知道是一個瓴蛾往這裏飛過來。雪葉巖從青藤架下移出,仰首望去——他本就不喜歡瓴蛾,這時的頭痛又是因瓴蛾而來,這望出去的眼神自然比平常更要冷冽三分。   瓴泠飛過院牆,遠遠地看見青藤架邊主君抬頭舉目……緊接着周圍的空氣彷彿突然降低了好幾度,瓴泠翅膀一僵,差一點兒從空中一個倒栽蔥摔下來。正在這時,一個龍憑空出現在下方主君身邊,強大而溫暖的能量波自那龍身上漾溢開來,感覺中的寒氣就如沸湯潑雪般,瞬間融化。瓴泠大大鬆一口氣,歪歪斜斜地降落下地,雙腿都有點兒發軟。   雪葉巖把目光從瓴蛾身上轉到身邊的亞當,眸光如雪。   雖說當日雲中一戰,亞當展示出絲毫不遜於雪葉巖的實力,但之後的交往之中,他那平易白癡的性情,竟在不知不覺中將這一事實淡化了。方纔亞當突然出現在雪葉巖身側一米之內,並釋放出強大的能量層,着實給予雪葉巖不小的震撼。   亞當釋放的能量層非常奇特。感應中,那不是他自身的能量場,而是聚集起來的大量自然能量。雪葉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亞當修習的“魔法”的原理,對此並不感覺奇怪。不過,亞當聚集起如此強大的能量,卻是絲毫攻擊性也沒有。能量層層疊疊地鋪開,連雪葉巖也籠罩在內,雪葉巖也不覺得有任何不適。細察能量層的結構和密度,也好象達不到防禦敵方進攻的目的。則亞當費力聚起這麼多能量又是要做什麼?   接觸到雪葉巖的冷眼,亞當目中流露出一絲虛怯不安,卻又很快瞪起眼睛,與雪葉巖對望。那神態彷彿是和誰較勁賭氣似的,雪葉巖更是糊塗。   這個亞當的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行事反應完全不可理解!他既然不肯說話,雪葉巖也不想先開口。這卻不是說他也和亞當一樣小孩脾氣,而是擔心亞當耍性子,當着瓴蛾僕役的面吵鬧起來,有失體統。   雪葉巖再把目光轉回瓴泠身上,冷淡地問:“什麼事?”這個府邸裏的瓴蛾,除了分在這裏工作的,沒有誰敢無事跑進這個院子。瓴泠會來,當然有目的。   可憐的瓴蛾膽戰心驚地深深鞠躬,以手語道:“少君回來了,和伊甸園的翼龍靄京先生一起,正往這邊過來。”   雪葉巖眉梢微動,從鼻子裏“唔”了一聲,眼睛往身邊亞當的位置瞟去。卻見亞當也正斜眼看過來。四道目光一觸,又各自移開。   波賽冬一進院子,就覺得氣氛不對。   雪葉巖閣下穿着一襲便袍,在青藤架旁負手而立,恍如玉樹臨風,翩然出塵。自青羊坊街頭失蹤的亞當雙手抱胸,嘴脣緊緊地抿着,深不可測的黑眸中透射出堅定的光芒。雖然貌不驚龍,與雪葉巖閣下並肩而立,竟也絲毫不顯遜色。   這一幕若被那些看不起亞當先生的龍看到,定會令他們大大驚訝。尤其亞當先生此時籠罩周身的強大能量,定可打碎一般龍認爲他配不上雪葉巖閣下的迷夢,讓所有龍都知道,閣下的眼光絕對是最高明最獨到的(否則也不會選上自己這萬年不遇的美質良材:-p)……   不過,問題也就出在這裏了!自從相識以來,小龍從來沒見過亞當先生這麼有形,這麼“帥”、這麼“酷”過,這當然大大的不對勁兒!難道亞當先生半路上急如星火的玩失蹤,就是爲了趕回來和雪葉巖閣下耍帥?   而且,雪葉巖閣下好象不太高興呢!亞當先生也是!兩個龍怎麼看怎麼是剛纔吵過架的樣子!難道雪葉巖閣下不喜歡帥帥的亞當先生?還是說亞當先生忽然想起搞什麼特別的花樣,惹得閣下不高興了?   波賽冬垂下眼皮,小心地掩藏起開始往歪路上跑的心思,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我回來了,閣下。”   雪葉巖(又)從鼻子裏“唔”了一聲。這回波賽冬確定閣下是真的不高興了。當下更加小心,俯首道:“當亞當先生離開後,有龍襲擊我們,多虧靄京先生,和一隊巡警及時趕到,我纔可平安回來。我已經告訴巡警閣下們,將此事稟報閣下處置。”   “襲擊你們?”亞當酷酷的神色立即不見了,跑上前拉住小龍的手,緊張地道,“波賽冬你沒事吧?真對不起,我不該丟下你和靄京的!當時是因爲收到傳送器的信號,還以爲冰川龍出了事,誰知……哼!”說到後來,又變回滿臉不高興的樣子,衝雪葉巖瞪眼睛。   雪葉巖見亞當這樣緊張波賽冬,又親口說出是擔心他才趕過來,心裏本來滿受用的。誰知說到後來,倒好象是自己做了什麼錯事,居然還拿眼睛瞪過來。雪葉巖長到這麼大,可沒受過這個。若不理他,還怕慣了他的下次。   當下也毫不客氣地瞪回去,冷冷道:“你也知道不該丟下波賽冬!尤其還是和這位靄京先生一起——這位先生本身就是個大麻煩!這次襲擊還不知誰纔是正主兒呢!”   亞當氣道:“靄京才……”   亞當剛纔說出三個字,就被打斷,誠實的金髮龍說道:“亞當先生,那龍似乎確是衝着我來的。”   亞當一愣,呆了半晌,睜大了眼睛道:“難道是你們創……”   這次亞當仍舊沒能把話說完。雪葉巖秀眉一揚,冷喝道:“涵勻!”全身氣勁飛揚,砭龍肌膚的寒氣彌散開來——今次不同於剛纔看到瓴泠飛來時無意識地流露,乃是有意爲之。離他最近的亞當當即住口,全神發動護身魔法。靄京、涵勻亦同時提聚功力。修爲較弱的小龍和瓴蛾則迅速退後,拉開距離。   有大陸第一智者之稱的圖靈國維爾,在他七百歲的時候編纂發佈了《當代強龍錄》。錄中以雪葉巖成功取得千劍池神劍;成年後極短時間(十年)內自創“雪葉七擊”、獲得獨立資格;以及日常行爲中體現出的修爲(御氣飛行、傳心術的使用等)等幾項爲考量,把當時只二百歲出頭兒的雪葉巖排在第五十七位。   《強龍錄》的發佈,當即在清藍之境掀起絕大風波,名登錄冊的強者之間,“請教”、“切磋”之風一時大盛。紛紛擾擾近百年,所有“切磋”的結局,卻只證明了維爾排名的正確,於是在大約四、五十年前,《當代強龍錄》基本確立了它的權威性。   值得一提的是,自從《當代強龍錄》定稿發佈,錄上排名一百名之內的“強龍”之中,唯一完全沒有被龍挑戰過的,就是雪葉巖——大多數龍都同意,這完全是因爲他的美貌的緣故。姑不論這觀點的正誤,這一事實直接導致全清藍之境沒有什麼龍真正見過雪葉巖出手。   夏維雅國力強盛,又與圖靈交好,並沒什麼國家敢輕易向它起釁,大規模的戰爭是很多年沒有發生過了。兩百多年間雖有過一些不大不小的邊界衝突、匪幫作亂,出動到特戰軍,雪葉巖這副統領也只是坐鎮指揮,上陣殺敵是輪不到他的。   而龍族貴族之間的爭鬥,九成以上是爲了利益糾紛,再不然就是爭風喫醋,雪葉巖可不會爲那種原因和龍打鬥。算起來,他真正意義上展現出“強者”的實力,還是在當日爭奪波賽冬監護權的虹擂上——那一次他甚至擊敗了排名尤在他之上的厄倫特和梅亞靜,第一次成功地破壞了《當代強龍錄》的“絕對權威”。   那次虹擂之時,涵勻在雅達克,並沒有能親眼見識副統領閣下的高明,但在這一刻,他卻清楚地體味到,平日雪葉巖與他們練劍過招之時,至少保留了一半以上功力。   由於雪葉巖叫的是他的名字,涵勻運功抵禦雪葉巖散出的氣勁的同時,亦本能地打直脊骨,朗應:“是!閣下?”——最後兩個字卻只能在喉間打轉兒,根本脫不出脣舌間的範圍。若不是雪葉巖氣勁一揚即斂,涵勻很懷疑自己會不會當即走岔氣息,就此受了內傷。   縱然雪葉巖的氣勁即發即收,沒有真的傷到在場的任何一個龍,他接下來所說的話,卻也差一點兒讓忠誠的侍衛吐血。   緊接在那一聲冷喝之後,雪葉巖的言語云淡風清:“你去問清那巡警隊長的名字,跟他們說今天的事我會處理,波賽冬給他們添了麻煩,日後我再行謝過。瓴泠去告訴管家,叫他把浴室裏瓴蛾的屍體擡出去。波賽冬先回房,我晚些再去找你。亞當和這位靄京先生,你們到我屋裏來說話。”   短暫的怔忡之後,涵勻、波賽冬和瓴蛾紛紛領命,各自退出院子去了。無論哪一個都沒有對雪葉巖言及“瓴蛾的屍體”一事有特殊的表示,就彷彿他說的是椅子櫃子這類物品。   亞當眼珠兒轉動,靠近靄京身邊,輕輕拉一拉金髮龍的衣袖,悄聲道:“喂,你聽見沒?”   靄京疑惑地轉過頭:“什麼?”   “瓴蛾的屍體啊!雪葉巖剛纔在浴室裏殺了個瓴蛾——他說是不小心力大了點兒……”亞當有點悶悶的,眼睛盯着靄京,忽又冒出一句:“現在沒有別的龍了,把面具摘了吧。這樣子我看不到你的表情,感覺怪怪的。”   金髮龍聽話的摘下面具,眼角里瞥見雪葉巖正在向院子正屋的房舍走,並不理會亞當和他“咬耳朵”——以他剛纔表現出的功力,這樣的距離,既然沒有使用傳心術,他們聲音再小,雪葉巖也聽得見。   靄京的眼睛回到身邊的亞當,看着他悶悶的眼神,有點兒不解:“嗯?瓴蛾的身體脆弱,修爲稍微高些的龍,失手殺死瓴蛾並不稀奇,何況是雪葉巖閣下這等的高手。”   不過,以雪葉巖修爲,舉手投足的力道應該已可控斂自如,會“失手”其實滿奇怪的。他若不是存心殺死那瓴蛾,就是練功夫出了問題。這話靄京並沒有說出來。   雪葉巖剛纔喝止亞當所表現出來的實力,絲毫不象是練功出了問題——弄死一個瓴蛾?在浴室裏?這事想想就覺得曖昧,金髮龍可不想幹涉別龍隱私,更沒心情理貴族們荒淫墮落的“興趣”。亞當先生是不高興雪葉巖和瓴蛾胡搞吧。爲此事吵架,看來亞當還不是完全墮落……   亞當接下來的話令靄京知道自己想歪了。亞當抬起右手抓頭,囁嚅道:“可是……那個瓴蛾死了,他一點懊悔的樣子都沒有的。怎麼可以這樣!就算是失手,也不應該……他又不是真的冰川龍,怎麼可以這樣冷血。”   靄京愣在當地。這是什麼觀點?失手殺掉一個瓴蛾,需要懊悔的嗎?亞當先生的想法還真是與衆不同呢。呃?原來雪葉巖不是和瓴蛾胡搞!那就是練功出問題了?   靄京看着雪葉巖消失在房門處的修長背影,隱隱有一絲擔心的感覺。這感覺又很快被對自己的慚愧、悔恨所淹沒——居然一下子想到胡搞的事上去,原來自己的思想比雪葉巖這樣的“荒淫”貴族還來得墮落……   亞當又在說話:“對了,你剛纔說襲擊你們的龍是針對你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真的是創神教……”   “不是淨惡使。”靄京回答,把經過簡略告訴亞當,最後道:“射出指風的龍武功心法很奇特,陰寒與狂悍並存,彩虹大陸很少有這類的功法。”   “噢!那麼……”亞當低頭思索。   靄京看看思索中的亞當,再看看雪葉巖進去後就再沒有動靜的房門,遲疑道:“我們等下再談這事吧!雪葉巖閣下不是叫我們進去?他知道我的身份,我……”   亞當中止思緒,抬頭笑道:“他不會把你怎麼樣的。如果他真要抓你,剛纔我差點兒說漏嘴,他就不會那麼急着喝止了。嘻!還想嚇我……”   “咦?”靄京驚訝地望着亞當。雪葉巖真的只是做出要捉拿邪教徒的樣子來嚇亞當的嗎?好象……不過雪葉巖表現出的氣勢可不是假的,靄京自己一直提心吊膽。亞當彷彿什麼都不懂的白癡樣子,竟這麼輕易看穿雪葉巖的虛張聲勢!   亞當臉上的得意笑容並沒有持續很久,很快就又恢復困惑疑慮的神情。“不過,既然發生這樣的事,可見還是有龍懷疑你,這倒是比較麻煩。雪葉巖雖不會怎麼樣,但你的身份若真的揭開,他恐怕也會很爲難。嗯……”   這時又有三個瓴蛾飛進院子,除了兩個普通待役裝束的瓴蛾外,年紀較長的瓴蛾身上的制服是深灰色,生着一張面目嚴肅的臉。雖然是瓴蛾,也自有種不卑不亢的風度,靄京猜測他應是雪葉巖府的瓴蛾總管。   三個瓴蛾落地後,向仍在院子裏的亞當和靄京行禮,之後瓴蛾總管走去後房瓴蛾的住處,想是要向這院中的其他兩個瓴蛾詢問些什麼。與他同來的兩個瓴蛾則進去浴室,不一時抬着以布巾包裹的瓴蛾屍體出來,往外飛走了。   亞當看到擡出的瓴蛾屍體,臉色又陰沉下來,半天不出聲。靄京在此問題上和雪葉巖差不多,完全無法理解亞當爲什麼會把一個素不相識的瓴蛾的生死看得這麼嚴重,因此也根本不知要如何勸說。只能保持默然。   亞當發了一陣呆,忽然說:“我要去找梅菲斯特,問一問他這件事。靄京你先留在這裏吧。無論懷疑你的是什麼龍,料他也不敢闖到冰川龍家裏來找你。”   靄京大喫一驚。   亞當問都不問一聲,就要他留在雪葉巖府裏?這也太能自作主張了吧?尤其他還剛和雪葉巖搞得不很愉快……靄京真要聽他的話留下來,卻不知要去哪裏?就這麼站在這裏發呆嗎?   靄京連忙道:“雪葉巖閣下剛纔不是叫我和你進房去,有事要談的嗎?我們也耽擱了好久,是不是……”   “我現在不想和他說話。”亞當抿了抿嘴,說道,“我先去找梅菲斯特。你自己去和他說吧。我晚上再過來。”   梅菲斯特看着羅米和他的護衛會合,騎上獨角離去,自轉身回去。   正如梅菲斯特所言,香醉忘憂名聲在外,價錢既貴,貨源又少,有鬥春宴這樣的好機會,抱着喝白酒的心思而來的龍非常多。與左近的其他店鋪住家比起來,伊甸分園起碼要熱鬧上好幾倍。   雖然如此,看見梅菲斯特這“翼龍”送客回來,院子裏幾乎要擠得摩肩擦踵的龍,還是很自覺地讓出路來。這倒不是說衆龍對這據傳“容貌絕美”的翼龍不好奇。夏維雅怎麼說也是禮儀之邦,象羅米那麼大膽放肆兼厚顏無賴的龍終究有限得很。梅菲斯特爲了減少麻煩,又有意略微增加了外放的能量,表現出極爲強大的氣勢,使衆龍不敢造次。   梅菲斯特回到後院,拿出水晶球,注入靈力,察看靄京的狀況——只要不跟在亞當身邊,梅菲斯特慣例會以“心有靈犀”鎖定亞當,以確保亞當的安全。比較而言,大天使對靄京的關注程度就比較低,就採取比較麻煩卻更省力的水晶球予以關注。   經由大天使注入靈力,漸漸發出柔和光暈的水晶球中浮現金髮美龍的身影的同時,梅菲斯特也感應到亞當正飛回來。   “不知道這人又搞出什麼事來?”梅菲斯特如此想。剛纔他已感知到亞當使用了瞬移,現在又放棄逛街玩耍的機會,急急忙忙的飛回家,這可不合人的性格。思忖間,水晶球裏金髮龍走入一個房間,亞當也差不多到達院子上空。   梅菲斯特手指一拂,緊貼着水晶球的球壁結出一個結界。這個結界的作用就等於是一層窗紗,只有靈力達到一定強度的生物,才能透過結界看到水晶球內的影象——這個“一定強度”,當然設在比人的靈力水平更高的水準上。   做完這件事,梅菲斯特已經聽到亞當落下來時衣袂帶起的風聲,同時也聽見熟悉的呼叫:“梅菲斯特!我回來了,梅菲斯特……”   “出了什麼事?你這麼早就回來。我剛纔打發走那個羅米不久。”梅菲斯特抬起頭,看着自天而降的亞當,以眼角餘光瞟着兩個指尖上輪換頂擲的水晶球,脣邊泛起幾不可察的輕笑。   “你以爲我不想多玩會兒嗎?可是……嗯,我正和波賽冬靄京逛街,忽然收到訊號……就是上次我給冰川龍做的傳訊器……我一到就看見他……瓴蛾就那麼死了耶!冰川龍竟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還說什麼……”   亞當根本沒有注意大天使手中把玩的水晶球,腳還沒完全沾地就開始嚷嚷,竹筒倒豆子般講起事情的經過,連同後來靄京、波賽冬、涵勻等對“瓴蛾屍體”的恍若無聞,以及他和靄京的談話,一併都說出來。   最後亞當結論道:“梅菲斯特你說怎麼會這樣子?雖然有些龍偷襲、綁架、打擂臺、決鬥什麼的,也會殺死對手,那隻能說是他們習慣了以武力解決問題。可是冰川龍怎麼也……”   “他不是說是‘失手’?”梅菲斯特淡淡地插了一句。   “就是失手的我才生氣呀!”亞當眉毛挑得高高的,說道,“如果是那個瓴蛾做錯了什麼事惹得冰川龍生氣,他殺了他雖然過分點兒,也還勉勉強強說得過去。現在那瓴蛾什麼都沒做,他就把人家殺了——他自己也承認是‘失手’——根本毫無道理,是他錯殺了嘛!他還那麼不當回事兒,反而可惜一個小小的傳訊器,一點兒做錯事的覺悟都沒有。”   梅菲斯特眼睛看着水晶球,漫不經心地道:“爲什麼他要覺得做了錯事?”   “咦?那個瓴蛾被他殺了呀!”亞當大爲訝異。   梅菲斯特聳一聳肩,淡淡道:“那又怎麼樣!剛纔你也說了,涵勻、波賽冬、靄京、甚至瓴泠和後來出現的幾個瓴蛾,都對此事恍若無聞,難道你還看不出在龍的社會中,瓴蛾所處的地位?”   “可是……”亞當聞言露出不服氣的神氣。   梅菲斯特不等他說下去,接口問道:“如果是卡特‘失手’殺死那個瓴蛾,你會這麼激動地跑回來跟我說嗎?”   “耶?”亞當又一次愣住,隔了好半晌,終於有些勉強地道:“呃,那些莫名其妙的雷諾龍,做出什麼事來也不稀奇的!可是,冰川龍……雪葉巖他……”   “有什麼差別嗎?雷諾帝國和夏維雅同在清藍之境四強之列,雪葉巖和卡特一樣是王位的繼承者,身份年紀都差不多的。如果卡特做來不稀奇的事,雪葉巖做了你又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怎麼可以這樣比?”亞當不高興了,道:“雪葉巖又不是卡特!”   梅菲斯特淡淡道:“爲什麼不可這樣比?雷諾龍也罷,冰川龍也好,都只是龍而已。你可以喜歡一個而討厭另一個,但卻不能拿自己的感情和觀點去評判他們的行爲。”   語聲微頓,梅菲斯特看人的神色間很有些不同意的意思,也不知他不同意的是卡特和雪葉巖“都只是龍而已”,還是“不能拿自己的感情和觀點去評判”龍的說法。不過,有些事大天使早就想跟人說了,難得有這樣合適的契機。   大天使思索着措辭,緩緩道:“雪葉巖錯殺了瓴蛾,你覺得他應該感到懊悔,那是因爲你下意識中把瓴蛾和龍看做同等級的生物。但是在龍的認知中,瓴蛾卻是低一等的生命……”   “但那是不對的!同是父神的造物,哪有什麼高低之分!”亞當當即反駁,又道,“就算真的分成不同等級,也不等於說低等級的生命就可以亂殺嘛!”   “那只是你的看法而已。”梅菲斯特道,“卻不是龍的。而我一開始就說過,在這裏我們不可以也不應該干涉龍太多的事——尤其是涉及到這裏生物普遍認同的道德觀、價值觀的事——所以在這件事上應該以龍的看法爲標準。”   亞當語塞,眼睛轉了幾轉,忽然道:“那……龍認爲瓴蛾是低一等的生命,是不是因爲瓴蛾的力量弱小,腦子又比較笨?”   “不錯!”   “這麼說,龍的觀點根本就是弱肉強食,拳頭大的就是老大嘍!”   大天使揚起眉梢:“難道你來了這麼久,纔剛剛發現這一點嗎?”   亞當臉上微微一熱,隨即露出一點點狡黠的笑容,道:“那……梅菲斯特你是大天使,無論智慧和能力都比龍高強許多,按龍的觀點,就比龍要高等了!那你殺龍也沒關係了?”   梅菲斯特懷疑地看着亞當,片刻,脣邊漾出一縷笑紋,點頭道:“當然沒關係了。你以爲我是什麼善人?龍我雖沒殺過,但父神所造的世界多如沙數,只要給我個原因,毀滅整個世界的事我也做過——那其中力量智慧和龍差不多甚至更高的生物也有的。何況區區幾個龍。你想要我殺龍?殺哪一個?”   “呃?啊!”亞當大驚失色,“我要是說了,你真的會去殺嗎?無緣無故地殺龍,你不怕回去被加百列念?還有,以後父神醒來……”   “哈!”梅菲斯特大笑:“怎麼會是‘無緣無故’?不是你要我殺的嗎?你想要,就是我極好的原因了。說吧,只要你喜歡,要我滅了整個清藍之境也行,何況是殺幾個龍。”   亞當現出挫敗的神色,泄氣道:“你是堂堂大天使耶!有點兒原則好不好?怎麼能別人說什麼你就幹什麼?難道你真的不覺得龍這種強者決定一切的觀點有錯嗎?”   梅菲斯特笑道:“就知道你不會真要我去殺哪個龍!不過,我這可不是沒有原則,‘別人’說什麼就幹什麼。我們天使的原則第一就是要服從神。父神交待我們照顧你,讓你高高興興的。所以你的願望纔可以成爲我的理由。這和龍的觀點沒有關係。”   亞當皺起眉頭,道:“這話我怎麼聽着不太對勁兒。我要是說要毀滅清藍之境,你真的會去做嗎?這種事你都聽我的,只是因爲父神交待要讓我‘高高興興’的?那這個世界,以及其他許多父神所造的世界,豈不都和你這水晶球般,是造來玩兒的?”   說話之間,水晶球一直被大天使頂在指尖兒上旋轉。這時隨着亞當提出的疑問,梅菲斯特手指一頂,水晶球彈起一尺來高,又再落下,梅菲斯特伸出右手麼、食、中三指托住水晶球,使之停止了旋轉。已經斜到廚房屋頂上的太陽光芒,透過倏然靜止的水晶球,會聚成一點,恰恰落進大天使蒼藍色的眼瞳。   梅菲斯特微微眯起眼睛,沉吟了片刻,怡然說道:“我造這水晶球本是爲了方便遠距離觀測,但它既是我做的,我若拿來玩兒,當然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亞當沉默。   梅菲斯特脣邊忽然泛起若有深意的微笑,忽又冒出一句早前曾說過的話:“龍畢竟只是龍,你不可以用自己的觀點去看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