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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品茗私語

  亞當一扭頭一甩手,飛天而去。靄京被獨自一個龍丟在雪葉巖房外的院子裏,一時間萬分茫然。   靄京不是沒有獨自出過門的小龍,也不是完全沒有與不信教的龍打交道的經驗,貴族雖然接觸得比較少,卻也不是完全沒有。   創神教並不仇視貴族。一來教中許多長者原就出身高貴,再者創神教中信徒階級嚴格,和貴族制度也沒什麼差別。靄京以前風行使的身份,也幾乎可以說是創神教中的貴族,故而對貴族的交往禮儀並不陌生。但是,夏維雅的王族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創神教會淪落到如今的地步,教派內的分裂固然是原因,最主要的卻還是夏維雅王對創神教的禁絕和清洗。故而創神教的領袖們對這位王上當然不可能抱持有太多的善意。對其他的貴族,只要確定是誠心皈依、能遵守教中的戒律,創神教徒還會接納其爲同教弟兄;對於夏維雅王,則完全就當成魔頭看待。   在靄京的心目之中,夏維雅王可是兇殘暴虐、道德敗壞、一無是處的反面典型。則他教導出來的繼承者,自然也是陰險狡詐、荒淫墮落的小魔頭——雪葉巖以前拒絕衆多追求者,全清藍之境都說他是冷傲自矜、性情怪僻;傳到創神教徒耳裏,就是故做姿態、心懷叵測。   昨天在伊甸分園,靄京第一眼看見雪葉巖,已經發覺其與自己心目中的“小魔頭”形象相差甚遠,卻也只暗自感嘆“龍不可貌相”,並沒有就此認爲雪葉巖是好龍。誰知自己現在偏偏跑來這“小魔頭”的地頭兒,對方又明明知道了自己創神教徒的身份,武功修爲也比自己高,也不怪靄京心中忐忑。   這時,雪葉巖剛纔進去的房間中,發出兩道能量波動,靄京分辯出信號的內容,鬆一口氣的同時,也覺更加茫然。   那是雪葉巖傳給瓴蛾的命令,吩咐“沏茶、待客”。   目前好象並沒有別的“客”在,則這所謂的“待客”,應該是指自己吧?靄京心裏想。讓他留下雖然是亞當自做主張,雪葉巖倒也沒有就此把他晾在院子裏意思。只不知這是因爲亞當在“小魔頭”心目中的份量夠重,還是因爲與相貌一樣,雪葉巖也有着與“小魔頭”身份不相稱的禮貌修養?   雪葉巖的命令傳出不久,後房裏三個瓴蛾陸續出來。一個瓴蛾和那疑似瓴蛾總管的向院子外飛去,另一個捧着整套烹茶器具進去雪葉巖所在的房間。靄京眼尖,看見那捧茶具的瓴蛾手中確實是兩隻茶盅。   瓴蛾進房之後,雪葉巖的語聲傳出,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靄京先生且進來喝杯茶。”   這麼明確的邀請,無論是以創神教徒、藝伎、還是翼龍的身份來看,都是沒法忽略的。靄京定了定神,從喉嚨裏含糊應了一聲,趄趔着往那半掩着的房門走去。   這是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佈置成傳統的夏維雅風格。屋內鋪着地席,正對着門的壁上掛了一幅水墨山水,氣韻素淡悠遠。山水畫下方左側,一張長几上擺着筆墨紙硯。房間左側是一壁紫檀架,擺着幾件玉、石之屬,數十函圖書。與紫檀架相對的一面,則掛着厚緞重帷,也不知是分隔出的內間,擬或僅僅是裝飾牆帷。   房間的右側相對顯得空曠。地席上散放着幾隻座墊、靠枕,一張紅木雕花茶几正對着寬大的窗戶。瓴蛾忙着在窗前地席上排開諸般烹茶器具。素色便袍的雪葉巖,便坐在茶几側旁的座墊上。   靄京站在門口,微微地有些出神——房間的陳設氛圍,與夏維雅特戰軍副統領這頭銜全不搭配,令他多少有一些喫驚。   雪葉巖側轉頭,秀美的臉容一片平靜。目光與靄京相接,也不說話,抬手指一指身前茶几另一側的座墊。靄京略微欠身行了個禮,走過去坐下,轉頭看瓴蛾煮水烹茶。   靄京的茶道修養比某白癡當然要強得多,但他所學的是圖靈式茶道,夏維雅式只是略知一、二。除了看得出瓴蛾動作嫺熟流暢,顯然不是外行之外,也看不出太多門道。只是從進門那一剎那四目相接,雪葉巖那雙琥珀般瑩潤透沏的眼眸,就不肯從他的眼睛移開。   雖說靄京也是美龍,並不少了被龍盯着看的經驗,但是被雪葉巖這樣美麗的龍盯上可也是破題兒第一遭。偏生雪葉巖雖然盯着他不放,眼睛裏又絕沒有淫慾濁色,讓龍連脾氣都發不出。靄京勉力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後,終於不敵敗下陣來,首先把目光轉開,假裝看瓴蛾烹茶。   爐上水響。瓴蛾溫好杯,分妥茶葉,小心翼翼地衝好兩盞茶,分別捧過來——先奉茶給靄京,然後纔是雪葉巖。雪葉巖根本不理送到跟前的茶,仍舊死盯着靄京不放,一隻手比個手勢,打發瓴蛾退下。   看着面前淺淺茶盅裏飄浮伸展的嫩綠茶葉,鼻端飄進淡淡的茶香,靄京緊張的心情才稍有放鬆,忽然發覺只剩下自己和雪葉巖獨對,不由得又嚇了一跳。接着就感覺到能量自雪葉巖身上不絕散發出來。   靄京劇震抬頭,感覺自雪葉巖發出的能量層層湧至,將自己包裹。然後雪葉巖清冷的聲音傳入耳鼓:“現在你可以說了!你在創神教中是何身份?如何與亞當相識?信仰篤誠的創神教徒又是如何變成一個流浪藝伎的?”   靄京完全傻住了。   雪葉巖內息流轉,散出的能量一直擴張至三米方圓,在兩龍身周形成厚厚的能量場,將兩龍完全包裹在內。這樣一來,除非有龍把內息能量探入雪葉巖的能量場,否則不可能聽到他們的談話。   這種功夫稱爲私語術,也是爲了談論隱密話題時,防止其他龍偷聽談話的功夫。與傳心術不同的是,這樣散出的能量,仍在使用者的操控之下,隨着使用者的內息運轉而循環,消耗的程度十分有限。談話結束後,使用者只要收功,就可將大部分能量收回體內。   此術的另一個優點就是,不似傳心術只能一對一的使用,也不需要所有參與談話的龍都有很高的修爲。只要使用者的修爲夠高,能做出足夠大的能量場,將其他龍包圍在能量場範圍之內就可以了。   不過,雖然私語術與傳心術相較有這麼多優點,對使用者的修爲要求也並不比使用傳心術爲高,卻仍然很少有龍會用。畢竟除了交歡的時候,沒有幾個龍會將別的龍納入自己的能量場之內。那等於是將自己的所有防衛完全放棄,若對方懷有惡意,會是十分危險的一回事。   雖然早就想到雪葉巖會問他與亞當的交往經過、在創神教中的身份、爲什麼會被追殺之類的問題;也知道這種複雜的故事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交待清楚,即使雪葉巖恐怕也不能那麼長時間的使用傳心術。但是,直到這一刻之前,靄京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雪葉巖會使用私語術與他交談。   靄京怔怔地看着對座的雪葉巖,感受到他的能量場穿透自己的——無與倫比的奇妙感覺湧上心頭,靄京再也無力抗拒,垂下眼睛,將一切的事情從頭說起。   波賽冬回到自己住的東隅園,略爲洗漱,換了家居的衣服,把昨天新來的瓴蛾叫進書房。   那瓴蛾應命而來,向坐在書桌邊的小龍行禮。小龍作個手勢示意“免禮”,先問:“有什麼要我回復的帖子嗎?”   這瓴蛾是宮裏賜下的,小龍認爲他應該對雅達克的官員貴族們比較熟悉,故而分派他處理每日送來給自己的拜帖禮物,揀出其中需要小龍親自回覆的,並處理其它相對不甚重要的帖子。所以纔有此一問。   瓴蛾點點頭,從身上掛的文件袋中取出兩張帖子,雙手奉上給小龍。“嗯,我等一下再看。”波賽冬把兩份帖子隨手放在書桌上,注視着瓴蛾,忽然轉開話題,問:“你們有名字沒有?”   瓴蛾微微一呆,搖頭,目中射出奇異的神色——若無特別目的,龍是不會問到瓴蛾名字的。不過,這個瓴蛾也和當初的瓴泠有着同樣的疑惑。少君畢竟只是少君,隨便給瓴蛾們起名字,並不是很妥當。何況他昨天才來,根本還沒幹過什麼可以令少君留下印象的事。   小龍接下來的問題更加奇怪。波賽冬問:“昨天和你一起來的那兩個,也都沒有名字嗎?”   瓴蛾惑然點頭。   波賽冬道:“剛纔閣下院子裏死了一個瓴蛾,我猜是和你一起來的兩個之一。畢竟原在那院裏的瓴蛾,侍候閣下有段時間,知道閣下的好惡,應該不會輕易惹怒閣下。”   瓴蛾更爲困惑。這當然不是什麼好消息。不過,他也沒有什麼意見可發表。身爲瓴蛾,生死也不是自己說了算的。瓴蛾不解的是,少君特別告訴自己這件事,又是爲了什麼?   波賽冬道:“王上把你們賜給閣下,這種作法並不常見。閣下不把你們直接交給瓴蛾總管,反而要我來安排,也十分奇怪。我想,王上把你們送來,應該是有很特別的用意——閣下大概不是很喜歡。以後閣下若到我這裏來,你最好躲得遠一點兒,這也是爲了你好,明白嗎?”   瓴蛾愣了一會兒,躬身行禮,做了個順服的姿勢。   波賽冬點點頭,不再理會瓴蛾,拿起桌上的兩份拜帖,打開其中一張,立即露出十分奇特的神色。   道理上說自重身份的夏維雅貴族,無論再怎麼垂涎波賽冬的美豔,也不應該這麼急着送拜帖過來跟小龍套近乎。這幾天波賽冬收到的帖子,都是來自一些年輕低階貴族,又或自命風流的富商,並沒有什麼真正有身份的龍——然而,眼前帖上“青輿圖候”這四個字,可也不是假的。   波賽冬一早聽聞這位君上姿意妄爲的作風,觀看團舞時,對方那表現也極是露骨。不過,怎麼說他也是王上的愛臣、維希公的膩友,幾百年來唯一一個封有“君”爵的龍,竟親筆寫帖子過來,小龍還是有點兒意外。   而除了帖子的來歷之外,帖中夾的“執信”也令小龍喫驚。   這種慕名投遞的拜帖,通常都會附有禮物,表達寄帖者對受者的愛慕之情、結交之意。禮物的內容自鮮花糖果、衣食用品,直到珠寶珍玩、車騎奴僕無有不備——寫有禮物名稱,夾在帖子裏的卡片,則稱爲“執信”。   本來以青輿圖候的身份財富,執信上列出的禮物再價值連城,波賽冬都不會喫驚。但是,“酈石佩”三字所代表的,可不僅僅是值錢的珍玩那麼簡單。   酈石是產於極北亙古常存的冰川之中的一種礦石,多爲黝黑顏色,觸手若冰,極爲罕見,價值自然也是不菲。但它最寶貴的地方,並不是它的稀有和昂貴,而是其清心寧神、穩固能量的功效。酈石可減緩年邁龍內息消散的速度,亦可幫助成年未久,功力低微的小龍穩固身體能量——這在小龍有個好色監護者的情形下,對小龍的武功修練極有幫助。   通常,龍如果不接受某個追求者,就也不會接受其所送的貴重禮物。至於未獨立的小龍,若不想被指責爲貪慕虛榮,則根本不應該接受除了鮮花糖果之外的任何物品。這一點波賽冬十幾歲時就知道的了,可是,酈石佩對小龍的誘惑絕對不同尋常。   波賽冬一時間大是猶豫,明知不該收,卻又心中不捨。默然片刻,才說道:“你把東西放下,先下去,我寫好回帖再叫你。”   瓴蛾也不懂查顏觀色,更不會質疑主君的用心,乖乖地把和兩張帖子一起的拜匣禮包拿出來放在桌上,行禮退下。   靄京講得十分簡單,涉及到創神教的事時,更是語焉不詳。講述過程中目光一直停在落在面前的茶盅上,表情平靜。雪葉巖卻能聽得出那淡淡的苦澀味道。   雪葉巖認真地聽着,也不置評。直到到金髮龍的敘述告一段落,沉默下來,才端起微涼的茶,淺啜一口,淡淡說道:“既然創神教已經不把你當‘弟兄’,你也就不必一定要堅持自己是教徒了。要信奉創世神也不用那麼累!過兩天我介紹淨心宗的宗主給你認識,皈依智如好了。便是再有龍提出你以前的身份,亞當和我也都有話可說。”   靄京即時道:“什麼智如!我纔不想和淨心宗那邪教扯上關係。”   淨心宗是目前夏維雅上層最普及的宗教,前身是創神教默派——默派認爲“信心”最大,只要一個龍真心相信創世神,就足夠了。一切的崇拜儀式、戒條律例都是沒有必要的。   夏維雅王頒令禁絕創神教時,對兩派原本一視同仁。但是由於默派信徒重視“心靈”,儀式上的事相當馬虎。王命不得集會敬拜創世神,他們就乖乖呆在家裏,便是些實在不能避免的活動,也都打上親戚聚餐啊、好友茶會啊之類的名目——反正他們也不講究形式。因此上真正被殺的默派信徒,比以利基派少許多。   後來不知是誰想的聰明主意,取默先知最有名的言論“神智如海、鑑查龍心”,謅出個“智如”、“淨心宗”,大家從此絕口不提“創世神”三字——夏維雅王好象也不在意,居然裝聾作啞。默派就這麼改頭換面,變成了“淨心宗”。   這段歷史靄京也知道——只是在他的認知中,是“神的先知默被魔鬼引誘,將其追隨者引上歧途,最終背棄了創世神,創立‘淨心宗’邪教”。這時聽雪葉巖要他皈依淨心宗,想也不想,這話就冒出來。   雪葉巖眉梢微挑,現出不以爲然的表情,道:“淨心宗至少不會在信徒被龍欺辱後再落井下石。到底誰是邪教,我看難說得很。”   靄京當即一呆,頓了一頓,才說:“神是最偉大最潔淨的存在,當然要求他的信徒潔身自好。就是一般喜歡乾淨的龍,也不會願意和骯髒躐蹋的龍來往的。”   “怎麼扯上乾淨骯髒去了?”雪葉巖疑惑道,“那種事至多會影響一個龍的能量頻率——可是你怎麼也有三百歲了吧?修爲又相當不錯,頻率早已穩固,不可能還會受影響的啊!”   金髮龍忽然想起當初和紅髮劍士阿達在忘憂之地救起的那個龍,甦醒後表現出的,不把那顯然十分可怕的經歷當一回事的態度。看來這種無謂的態度,在當今世上還真十分普通呢。難怪說這世界墮落了!   畢竟這種尷尬題目,也不知要怎麼解說。靄京怔了半晌,無力道:“不是這個問題!”心中感慨,這些貴族真是久居鮑魚之肆,而不知蘭麝之香。   兩個龍大眼瞪小眼的沉默了一陣,還是雪葉巖首先打破沉默。   特戰軍副統領閣下聳了聳肩,淡淡道:“你有雙頗令龍心動的眼睛,我本來還想……奈何你偏死抱着邪教不放!既然如此,看在亞當面上,我這就安排你離城。我可不想等你身份被揭破後,讓別的龍議論我或與我有關的龍和邪教徒來往。”   雪葉巖說話的同時,收斂自己的能量場。他對自己的眼光頗有信心,認爲金髮龍未必會因自己的說話就暴起發難——對方畢竟也同樣要“看亞當的面子”——但是既已把話說開,雙方的立場也算對立起來了,總要有所防備。   靄京沒有要出手的意思。他感覺極度愕然、頭腦之中一片空白。   昨晚在伊甸分園,雪葉巖由亞當情急中的言語猜出靄京創神教徒的身份後,所流露出的凌厲眼神,已經很明白地顯示出他對“邪教”的態度了。   靄京並不驚奇雪葉巖會趕他離城——靄京離開總教巡行各地前,專門研究過當今各國當政者對創神教的態度,夏維雅的相關政令也很清楚。在靄京看來,以雪葉巖的身份,在他堅持不放棄創世神的信仰時,仍舊只是“驅逐”而非“擒殺”,確實已經是“看在亞當面上”了。   靄京驚訝的是前邊那句——確切地說,是那句話沒有真正說出來的那一半。雪葉巖“本來還想”——想什麼?   雪葉巖的能量場收縮至一米不到,能量場的邊緣正在茶几對面靄京所在的位置。兩個龍的能量將離未離的瞬間,能量振動自然產生些微漣漪。靄京自驚愕中微微醒過神來,下意識地抬眼往對面望去。   雪葉巖原本頗有戒意地盯視着靄京,他這一抬眼,立即就對上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眸。雪葉岩心中一亂,不由自主地輕抽一口氣。而這情形,也即時給對方帶來反應——靄京眸光盪漾,湧起困惑的輕霧。   “果然是雙魅惑的眼睛!”雪葉巖輕嘆,放棄了原本的打算,內息微斂又揚,放在茶几上的手臂微微伸前,按着金髮龍的手掌。   靄京有些糊塗。   作爲創神教的風行使,看到這種神情,若不是一拳打過去,就是一腳踢過去。若是藝伎阿金,就會放鬆下來,隨便對方的意思。歷經變故、失憶又再回復記憶的靄京,則會嚇上一大跳,即刻躲得遠遠的。   可是此刻被按住的那隻手掌,居然就在茶几上翻轉過來,與對方掌心相觸……   夏維雅龍棕色的眼眸顏色彷彿更深了,彷彿可以直望進他心裏去。一慣冷淡的脣,泛起淡淡的紅色,微微向上彎出溫柔的笑影。靄京無由地感動——創世神果然大有能力。本以爲到達極致時必然相同,怎料還有雪葉巖和梅菲斯特這完全不同、卻又難分軒輊的美麗?   靄京的目光完全不能從對面龍的臉上移開,雙手卻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一齊伸出去。雙肘支在身前的茶几上,雙掌捧着對方伸過來的手臂,抬起,一直抬到臉前,直到嘴脣有微涼的觸感。   雪葉巖眼睛微微眯起,看到那琉璃般眼瞳中霧氣越來越濃,有一種想要縱身其間的感覺。他伸展手指,指尖觸到一點溫潤。   這是完全不同的!波賽冬相對弱勢的能量固然不可能對自己造成如此強烈的感觸,便是和亞當,感受也不曾如此真實過——而這才只是開始而已。   “啊!不想了,不想了!”亞當雙手握拳,以拳面輕擊自己的頭顱兩側,叫喚道。   梅菲斯特不理他,自顧擺弄手中的水晶球——上次只有亞當獨自進去紅殿,大天使並沒有同去。雖然憑藉強大的靈力感應,對這種事有所瞭解,卻還真的沒有親眼見過。間接得來的認知和“實況轉播”的影像畢竟不完全是一回事。   亞當繞着院子轉了兩個圈兒,又繞回梅菲斯特身前,道:“梅菲斯特!天色不早了,爭彩擂也快開始了。我們去看吧!”   梅菲斯特斜了他一眼,笑道:“咦?叫我嗎?你不是嫌我總跟着你,害你玩不盡興,一有機會就會把我甩開的嗎?今天怎麼想起要叫我?前邊的賓客確也散得差不多了,你自和兩個夥計或者瓴蛾們去吧,要不去找了波賽冬一起也行——那小龍一定求之不得呢。”   “可是,小龍已經回家,再叫他出來的話,不是還要再跟冰川龍講?我……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冰川龍說話耶!”亞當很可憐地苦起臉。看一看大天使的臉色,放軟口氣,陪笑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冰川龍家,你進去跟他說,我在外面等。”   “我纔不會現在去……”大天使小小聲地呢喃,撇一撇線條秀麗的脣,正色道:“我看你還是別去看爭彩擂了。雖然那些參賽者的水準沒有彩虹郡的虹擂那麼高,但是以龍的好勇鬥狠,也是相當激烈,濺血奪命的事哪一年都會有。你昨晚整晚沒睡,今天又一大早就出門,現在還是去喫些東西,稍微躺一躺。再晚些我陪你去看燈算了。”   “不!我不累!我要去看爭彩擂!”亞當噘起嘴,扒着大天使的肩膀,整個人掛上去,幾乎完全鑽在大天使懷裏。耍賴道,“陪我去嘛!這破水晶球兒有什麼好,你已玩兒了整個下午……呃?你有啓動魔法觀測嗎?我怎麼什麼都看不到?”   拿在梅菲斯特手裏的水晶球被擠在人和天使中間。捱得近了,亞當感應到水晶球內的元素波動,才知道大天使並非只是無意識地擺弄着水晶球,而是在以之觀測某事。   既然被發現了,梅菲斯特也不隱瞞,道:“我在看靄京的情形——你就那麼把他扔在雪葉巖府,自己跑回來,未免不太負責任。至於你看不到影像,則是因爲我給水晶球加持了限制結界的緣故。”   不意外地,亞當立即表示出疑問:“爲什麼要加限制結界?你自己拿着水晶球,難道還怕被龍闖進來看到嗎?”   梅菲斯特道:“倒不是怕龍闖進來看到,只是感應到你回來時情緒十分激動,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不想再節外生枝罷了。”   亞當眨眨眼睛,問:“靄京怎麼了?又被龍欺負了嗎?冰川龍要抓他還是要殺他?”   梅菲斯特笑道:“都不是。本來雪葉巖要他即刻離城,免得給我們和他自己惹來麻煩。後來又改了主意——現在看來,我們都不用再擔心靄京的問題,雪葉巖自會想辦法替他解決。”   “咦?冰川龍會這樣熱心?”亞當意似不信地喃喃自語。發了一陣呆,忽然道:“難不成他是看靄京漂亮,纔會改了主意的?”   梅菲斯特嘆道:“好象就是那麼回事!”   亞當半晌無語,良久,淡淡地說了聲:“這就是你說‘龍畢竟只是龍’的原因嗎?”   梅菲斯特本以爲他會跳起來,還在逐磨着該如何勸說安撫,卻不料竟是這樣平淡的反應,反倒爲之一愣。   亞當伸個懶腰,說聲:“我去做一會兒冥想,晚上去看燈。”走入房去。   大天使忽覺得這與射傷靄京那日,亞當看到水晶球中雪葉巖與金髮龍初見時的情形差相彷彿——只是今日亞當還沒有看到水晶球中的影像。   眼看着亞當的身影消失在房門內,以神念默查,知道人躺到了牀上,梅菲斯特再把目光移回手中的水晶球。   水晶球裏,兩個龍仍纏在一處。   懷裏的龍倦極而眠,雪葉巖卻無絲毫睡意。他現在完全懂了,爲什麼幾乎所有龍都對此事樂之不疲了。   想雪葉巖長到三百多歲,除少年時被王上“欺負”之外,就只有過波賽冬和亞當那麼少少的幾次經驗。波賽冬根本是小孩子,還只能要別龍去配合他,亞當年紀似乎是不小了,本身的能量卻也極弱,總有幾分怪異。直到今天遇上靄京,雪葉巖纔算知道,自己以前的看法,根本都是錯誤的。   爲小龍築基的時候,雪葉巖已經在爲那種美妙感覺驚詫,卻不想那感覺竟還可以更加美妙!看來這種事,還是要找有一定修爲的龍纔好。   (其實靄京的修爲雖高,真與雪葉巖這排在百名之內的“強龍”比起來,也還有不小的差距。所以事後靄京累得睡着,雪葉巖依然精神得很。靄京的修爲大概與弗雅、涵勻那類精英騎士相當。若非亞當根本就是異類,雪葉巖自己經驗又太少,也不會感受如此深刻。)   抱着懷中的美龍沉醉回味了一陣,雪葉巖的眼睛轉往寬大的窗戶——剛纔還在做那種事,窗戶當然是關着的。素白色竹紋窗紙上接近半透明的光斑,表明太陽已向西方天際偏移了相當的角度。   “申時將盡了嗎?居然這麼久……”雪葉岩心裏小喫一驚,雖然除了懷中睡得正香的美龍,再無龍在旁,頰上還是不免微微有些發燙。   隨着激動狀態中幾近完全散發的能量,按照早已熟極而流的運轉方式漸漸聚攏,雪葉巖逐漸回覆平日的清冷鎮靜。思緒飄往另外的方向。   “亞當就那麼跑走,也不知到底是怎麼了。波賽冬那小孩是不是正在想着,怎麼才能出去看燈吧?要不還是起來,帶小龍出去看燈,順便去看看亞當那想法古怪的傢伙……”雪葉巖漫無主題的忖想。   不想驚醒懷中的沉睡者,雪葉巖小心地以手肘支撐,在地席上半坐起身子。低頭看看美龍淡金的柔發,又有一些猶豫——他醒來看不到龍,是不是不太好?   雪葉巖本性好靜,以本心來說,對熱鬧喧譁的節日夜景並沒有興趣。而懷中之龍美麗的裸體,也絕對比任何彩紙絹紗糊出的燈籠好看,雪葉巖當然是寧願躺在屋裏不動。   不過,昨晚波賽冬打着彙報事情的名義,派瓴蛾去伊甸分園,實則是提醒自己回家陪他,以便今天可以帶他出門。只這一件事就可證明那孩子是個滿有主意的小龍,天知道等一下他會不會再派瓴蛾——甚至自己跑過來提出出去玩兒的要求?   若是被小傢伙看到自己和靄京這個樣子,什麼監護者的威嚴也沒有了!   此時波賽冬絲毫去向監護者撒嬌、要求出去玩兒的念頭也沒有。甚至一個勁兒在心中祈禱,雪葉巖閣下千萬不要這個時候到東隅院來。   對酈石佩這樣的大手筆贈禮,小龍心裏鬥爭了半天,還是不能拒絕誘惑。可是,這種東西必須隨身攜帶才能發揮作用。那個半隻手掌大小、長方形的黝黑佩飾,如果帶在身上的話,怎麼可能瞞過雪葉巖的眼睛?如果監護者問起酈石佩的來歷,小龍可要拿什麼回答?   思來想去,波賽冬最終決定冒險。   龍族武學中,有一類十分特別的功法,或曰技巧,叫做“解體”,是死中求活、與敵偕亡的功夫。簡單來說,這種功法就是把自身的身體四肢稀釋還原成龐大的能量,以提高招式的威力和防守的力度。最初創出這功法的龍,用意是以這樣的方式瞬時提升實力。   這同時也是一種近乎自殺的方法。雖說龍的身體本質上來說就是凝結固化的能量體,但是這些能量到底要怎樣凝結組織,纔會固化,形成實質性的身軀,根本是沒有龍搞得明白的問題。   成年之後的龍,幾乎都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改變身體能量頻率,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將能量發散,但是這種可以發散出去的能量,根本還不到構成龍的整體能量的百分之一。能量散失超過這個限度,龍的意識就會相應流失——意識受損的龍,便是一時不死,也多半會陷入瘋狂,只知不斷地發出能量,拼殺至死。   自此功問世,一直都是在亂世戰陣、衆寡懸殊的境況中,由劣勢的一方在已陷絕境的情況下,抱着同歸於盡的心思用出,最後的結果也沒有一次不是兩敗俱傷。   歷史有載使用“解體”的例子,事後使用者仍能回覆神智的,只有數萬年前戰國時代的大陸第一高手、羅曼德的國主羅曼德——卻仍付出了一臂一腿的代價,而且從此一個冷靜智慧、驚才絕豔的龍就變得有點兒神經質,時常做出令臣下啼笑皆非的行動。自此羅曼德國聲勢如江河日下,不過數百年,曾經強極一時大國,就被北方附國希斯佳後來居上,成爲大陸北方的霸主。   由於這門功法無論對敵對己都太過危險,倒也沒什麼龍將之視爲私密深藏,無論貴族平民、各家各派都有流傳。也由於這門功夫威力強大至不可思議,歷代不知多少嗜武狂龍潛心研究,試圖將之改進應用,針對不同性質的功法,又發展出數十種大同小異的“修改版”。   與“解體”的高危險性和強大威力相較,它的方法倒是十分簡單,一句話就可以交代:將身體能量逸散,還原成能量的狀態,如此而已。具體內息走哪些穴脈,還原的能量如何擊出殺敵,以及怎樣纔不至發狂、保護神智,那就各家有不同的法門——只是沒有哪一家敢聲稱自己的方法絕對成功有效。   波賽冬所修習的水心訣,最後一篇也有“解體法”。波賽冬雖然不會認真習練,卻也仔細看過。而他幼年時在彩虹郡的橙殿,也至少看過十三、四個不同版本的解體法,再加上跟亞當修習魔法、冥想鍛鍊靈力的經驗,小龍對着那塊酈石佩,左右爲難下,忽然妙想天開,想要將身體分解,將酈石佩放入,以此形成“身佩合一”,既可有酈石佩隨身替他穩固自身能量,又不會被雪葉巖發現,可謂兩全齊美。   理論上這是完全行得通的。解體法在理論上完全可以使龍還原成一團能量,在一團能量之中放進一塊石佩當然也不是問題。   波賽冬倒沒有想要把整個身體完全還原成能量,只是想在身體的某處變出個能量“洞”,把石佩放進去。畢竟即使是修爲低弱的小龍,那一副身體也已是極龐大能量的聚合,全部還原的話,只怕整個副統領府都會夷爲平地。   問題是,這團由解體法還原出來的能量,如何還能保持小龍波賽冬的意識,最後又要怎麼再凝結固化起來,變回小龍波賽冬?亞當所教的冥想法中,有將精神與肉體脫離之法,波賽冬覺得可以一試。何況酈石佩本身就有守護心神、穩固能量的功效,應該也會有幫助。   波賽冬把所有僕役瓴蛾趕出去站崗,單單留下瓴泠在練功室。自己盤膝而坐,瓴蛾則令他坐在自己身後,背脊相貼,以便靈力不足時有力可借。酈石佩就放在面前的地席上,那本水心訣心法則在酈石佩旁邊,翻開到最後一篇的解體法。   小龍最後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整篇功法,包括最後的警戒言語在內。最後還想一塊酈石佩就能叫自己這麼發瘋,看來自己的本質還真是經不起誘惑呢。   波賽冬閉上眼睛,心靈沉入冥想的境界,小心翼翼地運起解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