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刻舟求剑
三百多年的教养毕竟有它的力量。雪叶岩再怎样感觉受了羞辱,再怎样恼怒和发脾气,刚才那样已经是他的极限。夏维雅特战军的副统领阁下,根本说不出更尖酸的言语,也不可能破口大骂。要说动手泄愤,面对的若是瓴蛾、别一个龙、甚至是亚当,也都还可能发生,对着梅菲斯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非关实力,而是这“翼龙”气质怪异,雪叶岩那比常龙尤为敏锐的感应,使他下意识地没法出剑。
眼见对方眸中锐利的锋芒一闪而逝,雪叶岩知道自己又一次被看穿了。大概因为已不是第一次的关系,惊怒又或困窘的感情,很大程度上化为无可奈何。雪叶岩向后靠入椅背,微闭眼睑,缓缓道:“那几个瓴蛾我杀掉了,你不要去跟亚当乱讲,免得他又闹别扭。亚当对那些瓴蛾……哼,我都是搞不懂了。”
听出语气中那丝若有似无的酸气,大天使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微微上翘。不过雪叶岩正自赌气,却是没有看到。梅菲斯特说:“如果亚当不问,我自然不会说出来惹他不高兴。不过他若问起来,我就必得告诉他实情。”
“咦?”雪叶岩听出点儿意思,抬眼看着翼龙,“不是亚当发现不对,让你来查问的吗?早上我出手时亚当没有察觉?”
“早上吗?那时亚当不是给我的结界护着?平衡结界可以阻绝一切能量震动。虽说我有调整,使正常声波及光线可以通过,但是以你阁下的功夫,杀几个瓴蛾不至于弄得惊天动地吧?如果没有声音发出,能量波动什么的亚当不会察觉——看他的样子,也不象是已经知道了此事。”
“这样吗?”雪叶岩心情忽然好了不少,看着面前这翼龙也不再觉得那么讨厌了。把心思拉回“正事”,问:“那,彩虹七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亚当说是魔法阵出了问题,致使七殿能量泄露——那是什么意思?对彩虹七殿到底会有怎样的影响呢?”
这事真要解说,十分之麻烦。毕竟魔法不是龙所熟悉的,很多最基本的概念都要从头讲起。除非是亚当那神的庞儿,大天使可没耐心地给谁传道解惑。波赛冬魔法资质那么好,梅菲斯特都懒得去教,任凭亚当在那里误龙子弟。不过,那小龙学了魔法,魔法这种力量就对清蓝之境及龙族社会产生影响(最主要的体现就是首次破坏海泉眼行为的失败)。
为了收拾亚当好为人师留下的烂摊子,梅菲斯特把魔法传给霭京——同时也是为了满足大天使自己的好奇心,看那单纯教条的创神教徒会怎么“报答”自己的传授——却从自己省事的角度出发,采用了极不负责任的、一股脑儿将全部魔法知识灌进霭京脑袋的做法,全然不顾龙自身的灵力局限。害得霭京魔法没学懂几样,反而被教中士师误会(藏私?),被雷诺龙追杀(象以齿焚身),一路霉运走下来(失忆被骗做艺伎),脑袋也变坏了(被雪叶岩吃得死死的,信仰自由都被剥夺)……
有时大天使想想,自己都觉得不大好意思。
雪叶岩在亚当心中的份量只怕比霭京要重多了。给他脑袋里乱塞东西,冰川龙高高在上惯了,神经及心理承受能力说不定还不如霭京,日后若有些什么头疼肚疼的不良反应,亚当还是会把自己揪过来当大夫。大天使可不想找这份麻烦。
因此,听得雪叶岩提出疑问,梅菲斯特少不得稍加思索,找寻龙容易理解的语言,深入浅出地回答道:“彩虹七殿的建筑,配合周边地形地势,恰好是一个庞大的阵法。这个阵法的功能就是将天地间的游离能量汇聚起来。结果就造成了七殿的特殊环境……”
雪叶岩微微一呆:“阵法?亚当说是魔法阵啊!”
机关阵法这门学问,运用精妙的话,据说是有神鬼不测之机。身为夏维雅王族,雪叶岩于此也下过一番功夫研究,虽不敢自认是专家,却也多少知道,不象那什么“魔法阵”,听着就觉得耳生。
(历史上精于机关阵图学的高手,九成九都是图灵龙。这门学问最精华的部分,自是被图灵王室严格控制。流传于外的,都是些相对普通的东西。夏维雅与图灵虽然累世交好,终究还是两个国家,很多时候还是要互相留一手的。)
梅菲斯特道:“所谓魔法阵,也是阵法的一种。只不过普通阵法是以土木构筑,魔法阵则是以元素排列而成的罢了。”
当然了,那种宏大至通天彻地、同时又细致到每一种元素的份量和位置都有其作用的阵法,不是不懂魔法的龙能够排得出的。即使是图灵阵图学的顶级高手,也无法想像得出彩虹七殿阵式的精妙。梅菲斯特都不知七殿是出于何人之手——想来若非父神建造这世界时的安排,也该是当时帮父神打下手的天使们的手段,总之,必然出自神界是不会错的。这事一时半刻解说不清,含糊过去最好。
眼看雪叶岩脸上迷惑之色愈浓,梅菲斯特连忙抛出更能吸引龙注意力的话题:“至于这事可能产生的影响……阁下当然知道,彩虹七殿之所以拥有超然地位,全是因为七殿出来的龙,无不是龙族精英,素质远胜其他养成院成年的龙。之所以有这结果,正是因为彩虹七殿有这个阵法,聚集的能量远盛他处,对卵的孵化、幼龙的成长和变身筑基都极有利。现在阵法有了破绽,聚能作用受损,阵中能量散失,对培育出的幼龙素质自有莫大影响,呃,长久下去,彩虹七殿大概最终会成为一间普通的养成院吧!”
雪叶岩果然被他所说的惊龙内容吸引了注意,不再追究魔法阵还是普通阵法的问题。而,大天使也发现,龙的智慧果然极高。
随着梅菲斯特的语声,雪叶岩琥珀色的瞳仁中自然流露凝思之色。到大天使一番话说完,语声微顿时,这头脑清楚的龙已抓着重点,冷静地发问:“所谓‘长久下去’是要多久?在彩虹七殿最终变为普通养成院之前,会否有明显可被查知的变化?又有没有什么挽救方法,可以能避免那情况发生?”
梅菲斯特想了想——主要是要找出个既不是谎言、又不至于让龙怀疑自己和亚当身份来历的说法——说道:“自七殿存在以来,亿万年的漫长时光,阵里聚集的能量早已非常强大,这影响一时半刻还显不出。据我估计,未来三、四百年之内,彩虹七殿成年的小龙应该还可维持相应的素质水准。明显的变化是不会有的。要说挽救方法……如果我现在的能力增强十倍,又或有与我同水准的十个八个高手合作,用三十年左右的时间,大概可以修补好那个聚能阵。”
雪叶岩表情变得古怪:“你的能力增强十倍?梅菲斯特先生,我不敢自称说了解你的实力,但是我想,真要比你强上十倍,那大概早不能算是龙了!”
梅菲斯特耸耸肩胛,故做无辜道:“我本来就不是龙啊!”
一瞬间琥珀色的眼眸变得“凶狠”,特战军副统领扬起一边眉毛,盯住对面的灰蓝眼瞳,咬牙道:“翼龙能否达到那程度我也深表怀疑!我记得亚当说过,你的魔法修为在‘伊甸’的同侪中是最强的。你真的见过那样的高手吗?”
“呃?比我现在强十倍的?见过呀!”
第一次见到亚当口里的“冰川龙”露出这么恶狠狠的野蛮模样,梅菲斯特竟有种即将被对方劈胸揪着衣襟提离地面的觉悟,不禁喃喃地嘟囔着给出答案——其实这种问题本可以当是对方随便说出的赌气话而不予回答的。还好想象中那等有损大天使尊严的事并没有真正发生,梅菲斯特也只略一恍惚,不到万分一秒的时间内就重行平复了理智,没有再进一步说明所谓“见过”的高手,就是指全然解除封印的自己。
雪叶岩却不相信大天使万年不遇的失神状态下漏出的这句话。只当他虚言夸大,冷笑道:“这么说,伊甸可还真是了不得的地方呢!可惜你既然说三、五百年之内彩虹七殿的状况都不会有明显的表征,就算你能找来那样的高手,我们也没办法说服彩虹郡长老团,让他们允许我们在七殿乱搞——修补阵法?不被别国当我夏维雅另有居心,妄图控制彩虹郡才怪!”
这问题梅菲斯特早就想过,正色问道:“所以我也根本没有想去修补那阵法。倒是听说你阁下,已经就此事写信给青舆图候君。阁下是想怎么做呢?”
雪叶岩也隐约意识到自己今天对翼龙的态度与以往不太一样。虽然不知为什么,那些言语举动能那么顺理成章地说出、做出,“反常”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当下也深吸一口气,跟着端正了神色,淡淡道:“我昨夜仔细问过波赛冬,又花了整晚功夫入定感应所谓的魔法元素和那什么‘次声波’——总算功夫没有白费!那么微弱却又奇特的能量波动,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所以我是相信亚当和你的。这不是小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青舆图候也是聪明龙,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也想籍此与他达成某种程度的结盟——王上希望我的事既然不可能达成,要在未来朝廷中自保,我就得另循他途,不是么?”
平淡的语气,不是没有怨怪,却只有大天使那样高出龙不知多少倍的灵觉才能分辨得出。
※※※
从雪叶岩的书房出来,龙和天使并肩走向后宅,最后在府邸的内宅门处分道——梅菲斯特转去亦悦园,雪叶岩阁下则要回自己居处换衣,然后才去亦悦园一起吃中餐。
梅菲斯特只花了极小一份心思控制自己的双脚走着正确的路径,一直到跨进客院大门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别的事。
果然不愧是管着夏维雅最精锐军团的家伙,有点儿气势!亚当起名字确实有两手,“冰川龙”三字没有叫错。就凭那双怎么也凶不起来的棕色眼睛,出其不意地变脸,竟也把自己吓了一跳!啧啧!梅菲斯特在心里想,自己可是天使耶!竟会让龙吓住……
“梅菲斯特!”
这样直呼大天使名字的,正是亚当。梅菲斯特四下一望,发现刚才还在院里练习魔法的小龙波赛冬已然不知去向,门廊上有个瓴蛾在收拾摆在那里的茶食桌椅,另外客舍正堂里也有两三个瓴蛾的气息——雪叶岩说过中饭要开在这里,那些瓴蛾想是忙着在陈设桌椅,安置餐具了。
亚当独自一人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拢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一付心事重重模样。一声“梅菲斯特”叫得有气无力,抬起来与大天使目光相接的黑眼睛,竟有种陌生的神情。
梅菲斯特立即知道,亚当仍是在伊甸时的亚当,智慧程度并不会当真因为某些在龙眼中看来很“白痴”的行为而降低。梅菲斯特走到亚当身前,屈下一膝蹲低身子,使自己的眼睛与对方的黑眸持平。迎着那目光,大天使温柔地问:“要回伊甸了吗?”
“呃?”亚当有点儿发愣。
“我们出来是散心的,如果你觉得在这边不开心,当然就回去啦!”梅菲斯特轻淡地说。
亚当好象忽然回过神来,瞪大眼睛:“可是,我的香醉忘忧……波赛冬的魔法……我还答应冰川龙……呃,冰川龙他……那些瓴蛾……”亚当噎住,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意。不过,梅菲斯特应该明白才对。
方才大天使去了见雪叶岩,波赛冬也跟着告退。因为监护者雪叶岩说要过来“大家一起用餐”,练功练了一上午的小龙,自得梳洗更衣,才好再上餐桌。小龙走后,亚当一个人闲下来,坐在石阶上发呆,看着几个瓴蛾进进出出地收拾,再次注意到没有一张脸孔是早上见过的。叫住一个经过身边的瓴蛾问时,却被对方骤然褪去全部血色的惨白吓了一跳。到此地步,亚当既不是真的白痴,当然知道事情不对了。
被提问的瓴蛾一边比着不知是什么意思的手势,一边落荒而逃。然后所有进出院子的瓴蛾都远远地绕着亚当走。亚当越来越觉得自己想得没错。早上自己的说话好象真让冰川龙很生气,当时在场的几个瓴蛾,一定成了他的出气筒了。
亚当果然没有低估大天使的智慧。虽然他说得不明不白,面前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却是明明白白显示出“了解”的表情。不过,“了解”之后的回答却很令人失望。梅菲斯特只是毫无新意地重复道:“既然你在清蓝之境玩得不开心,还是走吧。要不,我和加百列他们联系,问问看有没有其他好玩的地方可去?”
漆黑的眼瞳里露出茫然之色,看得梅菲斯特差一点儿伸出手去抹拭。人的思想也真是奇怪,雪叶岩杀几个瓴蛾,亚当为什么这么看不开呢?雪叶岩的叹息声仿佛又再在耳边响起,还真“都是搞不懂了”!
亚当噘起嘴巴以示不满,生气道:“我不走!我要你先去把那些瓴蛾找回来。”他倒没想到那些瓴蛾已经被“灭口”,只当是给雪叶岩打板子关禁闭,又或者送去瓴蛾市场卖掉了,所以想要籍大天使的力量将他们找回来,好好安置、予以补偿。
梅菲斯特听出亚当的意思,不禁有些犹豫。他的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找回”死掉的瓴蛾。可是,这话说出来,以亚当到大天使力量的了解,怎么可能想不到那几个瓴蛾被怎么样了——亚当会不会更不开心?
此念只在心头一闪,梅菲斯特就知自己没有犹豫的必要。早说过亚当不是真的白痴,只他不立即回答的事实,就足以令人明白真像!亚当脸色大变,闷声不吭地跺脚,凭空消失在空气中。好在凭亚当那两下完全不足以甩开大天使,梅菲斯特二话不说,跟着瞬移而去。
※※※
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霭京只知道自己被那一声轻呼所惊,目光自黄晶桌屏中的影像上移开时,由于太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脖颈都隐隐地做疼。
霭京回头,就见到门口站立的青舆图候君主从。不过,自神色看来,那一声隐含惊怒和不信的轻呼,并不是出自撞破被宾客无礼窥伺到隐私的书房之主,而是那位君上身侧跟随的翼龙护卫。
银灰的面具下射出的锐利眼光,毫无疑义地表明凌飞此际惊怒交集的情绪。因为有黄晶影像摄魂的说法,更因为被偷拍的龙多半容颜俊美非凡(否则也没龙冒大不韪做此种事),这类影像无不价值连城,能够拥有收藏的龙无不既富且贵。但也正因为龙相信黄晶可以摄魂,偷拍、甚至仅仅是收藏在生的、有身份的龙的影像,都是绝对的禁忌。除非极密切的关系,绝不会轻以示龙。凌飞这还是第一次知道主君书房里有这样一幅桌屏。
以青舆图候的身份和财富收藏有此类东西,凌飞并不意外。如果影像是别一个龙的,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是,那里面是他的天使呢。且不说这一幅影像的存在对梅菲斯特有没有伤害,只自家那厚脸皮主君冒大不韪偷拍(又或花大价钱购买?凌飞暂时还不知青舆图候得到这桌屏的经过)到梅菲斯特影像,摆在其最心爱、平常呆在里面时间最多的书房内的用心,就绝不是坠入情网的翼龙所能接受。
看清桌屏中影像的那刻,凌飞殺杀主君的心都有。
青舆图候脑子转得多快!一感应到身后涌起的杀气,听到翼龙侍卫的惊呼,脚下一个滑步,向侧前方闪进,直至左侧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幅油彩画前站定(因为画的关系,靠墙摆放的两只书架间空出一段距离,有着一肘左右的凹陷。凌飞要真发疯到出手攻击,占住这个位置就比较有利),大声说道:“这是我在今年的彩虹郡大陆拍卖会上高价买来的。亚当和梅菲斯特都是知道的喔!”
“咦?”
“胡说!”
一内一外,来自不同方向的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做为回应。直言冒犯主君的是多情的翼龙,前创神教徒则只发出一声轻咦——霭京想起胸前挂着的影像挂坠儿,梅菲斯特就曾亲眼见过。这么看来他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影像被龙偷拍。呃……那个挂坠儿在内海里泡花了,不知道能不能问他再要一个?
凌飞嘴里虽然无礼地斥骂主君“胡说”,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一来青舆图候说得毫无犹豫,底气十足;再者说这也是极易查证的事,以那位君上的智慧,要说谎也不会说得这么笨。那么,梅菲斯特听任自己的影像给青舆图候收在家里,难道说……他恨不得立即去找那美丽翼龙,当面问个清楚。
青舆图候看见成功消去翼龙保镖的杀机,也松了口气。快步走向书桌,捡起滑落桌上的轻绢盖回惹事的黄晶桌屏,口里说:“我刚才进宫去,听说王上有旨意下到雪叶岩阁下府里呢,不知又是什么事。霭京先生你不要先回去吗?这书你拿去看不妨事的。”
探身拿过桌子另端摊开的“禁书”,放进原本装放此书的轻巧玉石书匣——合拢书册之际,狭长的柬帖状纸片自袖中滑落,夹入书页之间,动作自然得丝毫没有引起仍在门口处、瞪着被覆盖起来的桌屏发呆的翼龙的注意。
扣好书匣搭扣,青舆图候将没有任何标志字迹的书函直递到霭京手边,眨一眨眼睛,笑吟吟道:“这书可不要随便给龙看到哟!小心别龙说你是异端。”
※※※
迈进雪叶岩府的大门,霭京就觉得气氛不对。
由于家主不喜交游,雪叶岩府一向不算热闹,但是仆役瓴蛾、雪叶岩的侍卫、以及特战军骑士们每日进进出出也不曾断过,却不似今天这般,静得压抑,来往的侍卫瓴蛾,个个目不旁视地专注于自己的事,仿佛每喘口气都加着小心一般。
心中怔忡着,霭京也不向守门的侍卫询问,一径按照记忆的方向,往住过两夜的亦悦园而去。因为雪叶岩的关系,这些龙看他的眼光总是艳羡、探究和妒忌等等情绪的混杂,令单纯的创神教信徒颇不适应,故向来极尽可能地减少与他龙的交谈接触。而雪叶岩府的诸龙也知道他的身份及与家主的关系,并不阻拦他进入,甚至把他的回避接触看做是孤傲怪僻。同样由于雪叶岩的关系,在府内进出的大多数贵族出身的龙们,至少表面上尚未对此表示出什么不满——能得雪叶岩阁下青眼,不要说是个修为颇高的平民,便是更弱小无能的仆役、奴隶之流,也自有骄傲的本钱!
不过,今天霭京入雪叶岩府如入无龙之境、连个通报都没有的真正原因,则是因为此时此刻,没龙愿意在那位阁下面前出现,承受莫测的风雨。
亦悦园中,他们昨夜住过的客舍,院内院外静悄悄空无一龙。几个当值侍候的瓴蛾,通通缩在院门左近,个个噤若寒蝉。霭京心中疑惑,想到青舆图候的说话,难道夏维雅下了什么旨意……
踏上正房的门阶,透过敞开的房门,霭京看到的景象,更令他如坠雾里,疑惑有增无减。
房内居中摆放、可容八龙围坐用餐的餐桌上,精美雅致的餐具整齐罗列,丰盛却并不过份的菜肴在各自的盘碟中散发着香气。艳红的胭脂色、浅浊的清酒、以及清水果汁等饮料,在侧旁的酒水桌上一字排开。这一切的排场之下,坐在桌边用餐的,却只有一个龙。
雪叶岩用餐刀切下小片香菇,用餐叉叉着,从容送入口去——小龙波赛冬规规矩矩地守在桌边,替代仆役侍候监护者用餐。看见这出乎意料的景象,霭京愕然收止脚步。
用餐者抬起眼睛:“霭京先生是从青舆图候君府上来吗?”雪叶岩唇边逸出清雅的笑纹,平淡地说着。放下左手的叉子,端起盛有七分满的小巧酒杯,呷一口杯中的清酒:“对不起没等你吃饭。我原以为亚当和梅菲斯特先生走时会通知你的呢。”
霭京茫然道:“梅菲斯特先生已经回来了?和亚当先生回去伊甸园了吗?”
雪叶岩眼睛望着手中的酒杯,依旧轻轻淡淡地回道:“这个,我不知道呢。府里没龙看到他们如何离去,那‘瞬移’的魔法,你应该比我了解吧。”
难道,亚当和梅菲斯特是不告而别的?亚当和雪叶岩吵架了吗?雪叶岩的口气神情都好奇怪啊!霭京下意识地后退,眼睛瞟向桌旁的小龙,想从他那儿得到些许提示。却愕然发现那双美丽的深蓝色眼瞳中隐约透出恐惧之色。天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霭京手臂无意识地一动(事后想起,他一直也弄不明白,当时自己是本能地凝功戒备,还是无意中受了亚当影响,困惑得想要抓头),触及臂弯处夹的玉匣,想到夹在书中的那张柬帖——在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心中的念头之前,打岔的话已经出口了。
“青舆图候君打发我回来时,曾说王上有旨意给你,还悄悄塞了个纸条给我。”霭京说,略微举起手中的书匣。雪叶岩眉梢微挑,目光投向那精美的玉质书匣。霭京心里一松,差一点儿吐气出声。
走到餐桌与雪叶岩座位相对的另一边,霭京把书匣放在桌了,打开来,从书页中抽出那张窄长柬帖,自桌上餐具盘碗的空处,推给雪叶岩。雪叶岩松开一直握着餐刀的右手,按着擦桌面送过来的柬贴,目光却盯着匣里的书册。
“那家伙是什么意思,竟拿这种书来传递消息,生怕不能引起别龙注意吗?”
书匣打开露出书册,封皮上《洞察》两个大字和默的名字一目了然,雪叶岩自然知道这是禁书,所以才会说这话。虽然是问句,口气里却也并没有要龙回答的意思,只是随口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罢了。
霭京稍许犹豫后,出言应道:“今早我送你的信给青舆图候君,他看过后进宫去,要我在他书房等候,提到这书。我很感兴趣,就在那里看。到君上回来时我还没看完,他就说可以借给我回来看。”他是想籍此表明——就算依你的安排“皈依”净心宗,我对创世神的信仰和崇敬仍旧不会动摇。
雪叶岩看他一眼,没有答言,拿起柬帖打开。
柬帖的内容不长,雪叶岩很快看完,将之收入袖里,无声地吁出口气。霭京等了一阵,仍不见他出声,实在忍不住,再道:“阁下若再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伊甸园……也不知亚当先生他们回去了没,店里只有几个伙计瓴蛾,恐怕忙不过来。”
雪叶岩耸耸肩膀,轻描淡写道:“嗯。今天的事多多有劳了。伊甸园业务繁忙,我也不敢再耽误你的正事。波赛冬,替我送送霭京先生。”
霭京大出意料。他的话虽非口不应心的试探,却也万没想到雪叶岩竟然毫不挽留。以夏维雅的礼仪标准,这态度简直和直接逐客没有两样。
应声走过来的小龙冲他眨眨眼睛,清楚表明要他不可发问的意思。霭京暂时咽下心中的疑问,再向雪叶岩行礼告辞,退后两步后,转身离开。波赛冬殷勤地送他出门。
出了亦悦园的园门,霭京缓下脚步,转头把疑问的眼神投向美丽的小龙。波赛冬不等他发问,紧跟上一步,目光四顾,看左近无龙,语声轻促地解释道:“我也不甚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个把时辰之前梅菲斯特先生回来,与亚当先生谈了不多时候,就要找阁下说话。阁下回来后,便请了梅菲斯特先生去书房。我回房去换衣,再回来时,就只见阁下一个龙在亦悦园,中饭都预备妥了,亚当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却不知去向,没有片言只字留下。阁下口里不说,明显地十分不高兴。”
“真的是不告而别?”霭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诧之色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即便是一向大大咧咧的亚当,印象中也不是会做出这种失礼行径的龙,怎么会!
小龙的语声继续:“拜托你见到亚当先生或梅菲斯特先生时,请问一下是怎么回事。我还从来没见过阁下的神情这样难看的!”霭京点头答应。
※※※
伊甸分园表面不见异常。
霭京回去时,午休时间已近结束。一个瓴蛾正在收拾伙计们中饭用过的碗碟。艾里带着另外两个瓴蛾收拾店堂,把一瓶瓶的酒从库房搬出摆满货架,补充上午售出的部分。莱文和瓴泠在帐房。瓴泠在数钱,莱文对着帐簿算帐。听见大门响,都放下手头儿的事出来招呼。
不过,从帐房出来的莱文,张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霭京知道不好。那龙一手拿着帐本,一手拈着笔出到帐房门口,看见霭京,微微弯身行礼,说道:“霭京先生回来了?亚当先生的身体好些了吗?”听这口气,显然那两个龙(翼龙)根本没有回来过。
霭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提问——从生意的角度讲,让伙计们知道老板不负责任地玩儿失踪并无任何好处——随口漫应:“嗯。店里怎么样?”
“很好呢!今天一上午就卖出一千两百多黑晶,还有三份超过一百瓶的大单——是雅达克的几家知名酒楼,都只付了订金,说好等下来提货时结清余款。我做主给了八折的优惠。”霭京点一点头,自往后院走去。那伙计察颜观色,识趣地不多罗嗦,继续回去算帐。
走进后院,霭京可以感觉到厨房和浴室里两个瓴蛾各自做着分配的工作,正屋(亚当的卧房)和梅菲斯特的房间(同时也是霭京自己的房间)悄无声息。霭京还不死心,在亚当的房门上敲了敲。见没有反应,干脆推门探头去看,果然是空屋一间。再去自己屋里,也没有任何龙回来的迹象。
霭京进屋,走到石床上坐下,发呆。
怎么会是这样的?就算亚当和雪叶岩闹别扭,不告而别。这里难道不是他的居处(不说是家的话),为什么也没有回来?伊甸园如此规模,如此蒸蒸日上、大赚其钱的产业,难道就这么扔下不理了?
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直到房外传入一道能量波,惊动了他。霭京抬起头,辨别出那是瓴蛾传来的信息,当下以同样的方式弹出能量波回应,站起身,拉开房门。
瓴泠站在院子里,向他打出手势。嗯?有大客户,莱文要他去接待?
此际霭京完全没有谈生意的心思。然而店铺开着,上了门的顾客也不能不理。再想自己创神教再回不去,又被雷诺龙追杀,沦落不堪之际被亚当救出窘境,还任他做掌柜管理雅达克这间分园,也算得信任倚重。他不在时,替他打理好生意上的事,实是责无旁贷。霭京喟然叹息,从房里出来。
在前院偏厅里见到瓴泠所指的“大客户”,霭京又是大出意料,心中暗暗打了个突儿——这黑发俊颜的龙,萌祭那天见过的,还令霭京深怀戒惧。梁虽是蛮夷小邦,王族也多少有些份量,他来真的是为了买酒吗?那天这龙就对自己十分怀疑,恐怕是知道了某些事吧?
不管罗清的真正目的为何,表面上是丝毫也看不出。他一板一眼地与霭京招呼问好,客气礼貌之中,带着种自上而下的睥睨气度,正是龙族贵族们和平民打交道时最常见的态度。
“过几天我就回雷诺,来买几瓶香醉忘忧带回去送龙。”简单的寒暄之后,罗清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另外,寒家在雷诺的生意中,酒类所占的份额也不少,香醉忘忧风味独特,别具一格,我倒想和亚当先生谈谈,看有没有可能与双方合作,将之销往雷诺去。”
霭京眨了眨眼睛。
这些天伊甸园掌柜做下来,很多事都知道了。梁国龙动香醉忘忧的心思好象已经不只一次,今天这个龙跑来说这番话,不知又打些什么主意?是诡计不得逞,打算规规矩矩地与伊甸园合作做生意了吗?霭京可是十分怀疑。
心里困惑着,霭京回答说:“香醉忘忧若真能销往雷诺,自是好事。遗憾的是亚当先生今天不在,没法与阁下见面商谈。”
罗清笑得有些暖昧,道:“唔,其实我也想到了……不过,那位阁下府邸,我可不敢冒然过访。不知可否麻烦你去知会亚当先生一声,请他今晚或明天抽个时间出来……呵呵,霭京先生去是不会有问题的吧。”
听出梁国龙的言外之意,霭京面上一热,下意识地说:“但是他们早些时已经离开,我也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
※※※
〖解词·刻舟求剑:
楚国有个人过江时把剑掉在水里,他在船帮上剑落的地方刻上记号,等船停下,从刻记号的地方下水找剑,结果自然找不到(见于《吕氏春秋·察今》)。比喻拘泥成例,不知道跟着情势的变化而改变看法或办法。
——《现代汉语词典》1996年7月修订第3版
痴儿附注:亚当其实不是“刻舟求剑”,择善固执可能更恰当一点儿。然而,以龙的道德观念,他的坚持是否为“善”颇堪疑虑。忖思再三,还是用了这个名字。毕竟是成语,也多少有点拘泥不知变通的意思。〗
合
第一章 不肖贤愚
〖说明:本章上接第七十七章“刻舟求剑”。〗
※※※
罗清从伊甸分园出来的时候,天上浠浠沥沥地下起雨来。
厚重的雨云低低得压在头上,大下午的天气,昏暗的程度竟似是傍晚了。街上的龙无不行色匆匆,希望尽快抵达某个足以遮雨避风的屋檐。
如今的夏维雅,正是冬季将逝,雨季渐近时候,雨水中带着料峭寒气,淋在身上绝对不会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在这阴暗沉郁、凄风冷雨的天气,罗清走出伊甸分园,眉梢眼底阳光灿烂——似他这等专业间谍,霭京一句失言,说出不知亚当去了哪里的话,立即引起他的注意。又籍着谈生意谈合作,东拉西扯了个把时辰,多多少少套出点消息。
霭京自己也意识到失言,说话加倍谨慎起来。罗清要顾及贵族礼仪,掩藏自己的兴趣,也不能问得太明显,故此他并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确定的消息。但是,他至少已经知道今天亚当与雪叶岩因某事产生矛盾,带着梅菲斯特不告而别,离开雪叶岩府,不知去了哪里。
只这样简单的一点消息,已经足够罗清欢喜。
虽然罗清不知道两个龙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亚当不声不响地走掉,无疑表明这事十分之严重。而且,按照夏维雅的标准,亚当的行为非常无礼,绝大多数夏维雅贵族都会将之视为一种轻辱。以雪叶岩的身份地位、声名性情,更不可能容忍——可以说,亚当这么不告而别,两龙的亲密情谊差不多就可以算是完蛋了。
只这一点就已经值得任何一个对雪叶岩怀有野心的龙大肆庆祝了。更何况经此一事,雪叶岩心情自然不会好。雪叶岩的心情恶劣,他管理下的各项事务多多少少就会受影响,至少手底下办事的特战军骑士们担心触怒上司,就会情绪紧张,就容易出错。只要设计得宜,说不定可以找到机会,救出关在警备署、由雪叶岩侍卫队诸骑士协助看管的菲斯和小五。若再把这事通过梁思的渠道透露给那位申邑琛殿下,那效果恐怕也很值得期待吧。
而且,亚当这样一走,伊甸园的事都没有交待一下,面前这个霭京表面从容,心里只怕也不免有些忐忑吧?要打伊甸园的主意,目前也正是机会。
就这样,罗清带着与天气截然相反的心情,满肚子画着密圈,接过侍从(梁国在雅达克的使臣凛,临时调派了几个本国武士充当他的随从)递上来的缰绳,向送客的霭京揖手为礼,说“霭京先生请留步”,扳鞍翻上独角,告辞去了。
霭京目送梁国龙一行的背影出巷口转入大街,脸上礼貌的笑容敛去,无声地一叹,转身回去伊甸分园。一脚刚才跨进园门,忽有所觉地举目望去——纷纷洒洒的雨丝中,铅灰色的云层看来还是那么沉重,霭京的心却忽地释放,轻松跳跃起来。
天边,几乎与云层融为一色的,岂不是苍灰的羽翼?
※※※
雅达克南郊的风雕岩,晴朗的日子里虽然游客颇多,在这绵密的雨中,却只剩得一片寥落。雨看来不大,其实若真站在雨中,用不到几分钟就会全身透湿。
占地广阔的风雕岩区,千姿百态的巨岩,大多已被雨水浸润得湿漉漉的——说“大多”,是因为岩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一块七、八米高、呈不规则球形、毫无奇处的岩石,通体上下干爽无比,仿佛下了整个时辰的春雨,根本不存在一般。
对此巨岩来讲,雨也确实等于不存在。岩石侧旁,随意盘坐在一块平整青石之上,神情淡然的绝色美“龙”,守护结界放出去,不要说雨,就是冰雹也沾不上岩石的边儿。
梅菲斯特自不会无聊到跑来给一块岩石打伞。而身为无知顽石,劳动大天使挡风遮雨也实在承当不起。做为代价,千万年来早已风化得相对平滑的岩石表面,重又变得坑坑洼洼不算,并且多出许多焦黑痕迹,一派刚才给天雷地火蹂躏过的德性。而那残忍蹂躏无辜岩石的,除了耍小性子的亚当,也不会再有别人。
亚当心绪纷乱下,没有明确目的的胡乱瞬移,很自然就选了前两天才来过的风雕岩。移过来后,恰落在那块岩石旁,当下对着岩石拳打脚踢,风刃火球玄灵闪纷纷招呼上去——总算他没有天使的恐怖灵力,随手用出来发泄情绪的魔法没有太大威力,这块倒霉的石头才能留下残躯。
梅菲斯特几乎与亚当同时赶到,看见亚当那么小孩子式的举动,也不去做那劝说拦阻的蠢事,一径在旁边找个平坦点儿的地方坐下,等着亚当闹累了自己安静下来。后来下起雨来,大天使想人的身体到底不比天使的纯能量体,受了湿寒生起病来未免麻烦,便张开结界,连同岩石一起罩住,防止他淋湿。
雨下了个多时辰,亚当折腾巨岩折腾了到现在,终于是累了,一屁股坐在岩旁的泥地上,一颗头沮丧地垂在两膝之间,喘着粗气。大天使无声地叹息,手指一伸,淡淡的金芒射入人的身体,助他调理过度运动后的疲累。
亚当呼吸渐渐缓和,从腿间抬起头来,看向大天使所在的方位,额上挂着汗,眼睛是干的,神情却似泫然欲泣。深深地吸气,亚当问:“怎么可以?冰川龙怎么可以就那么无缘无故地杀掉那些瓴蛾!”
梅菲斯特撑着结界,淳厚如水的能量源源不绝地输过去抚慰人的心灵,口里计数说:“刚才这个多时辰功夫,你砍断了攀附在岩石上的三株藤萝、一棵小树,崩溅的碎石砸死四只蜘蛛、二十七只百足虫,火球烧熟了一窝蚂蚁、玄灵闪劈焦了两只土獾、五只麻雀……”
“咦?”亚当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失声大叫道:“怎么可以这样比!瓴蛾和蜘蛛蚂蚁土獾麻雀完全不是一回事嘛!瓴蛾就算比龙笨一点点,也毕竟是有智慧有灵性的,怎么可以和虫蚁鸟雀相提并论!”
“有智慧灵性的生物多了,高下之别、贤愚不肖的差别可大着呢。”大天使淡漠地说,弹弹手指,雨雾中出现大小不一的无数光球,最大的直径数尺,小的只有指尖大小。
“以各样受造物的智慧而论,若说我是这个,你就是这个。”梅菲斯特指一指最大的光球,又弹一弹另一个小了好几倍的光球,说道:“龙和翼龙的水准和你差不多,独角、土獾和鸟雀什么的是这个,瓴蛾就是这个。”——最后拈在指尖的光球只比代表鸟雀的略微大一小圈。
亚当惊讶地瞪着光球们随着大天使的话音跳来跳去,“瓴蛾有那么差吗?还有,你真的比我聪明那么多?”说到第二句,不免透出强烈的好奇和不服气来。
梅菲斯特眼角微斜,似笑非笑道:“你怀疑吗?”
亚当这时已把最初不快的原因放在一边,理所当然道:“当然啦!照这个比例,我的智慧和你比起来,简直就跟蚂蚁和我的差别一样大了!这要是哪时你生起气来,乱扔玄灵闪把我劈掉,岂不也和我烧熟蚂蚁一样,根本可以不当一回事?还有,如果你是最大的这个光球,那你把父神放在哪里?这明显不对嘛!”
梅菲斯特正色道:“你别要胡搅蛮缠!我都说了是‘受造物’了。父神可不是受造物,而是创造者。整个清蓝之境,连同其他无数的世界,无不是父神的创造。父神的智慧岂是我可以用光球表现出来的!至于前面一点——”
美好的嘴唇微微翘起成弧度,大天使笑吟吟地续道,“以能力而论,我用玄灵闪劈掉你本就和你用火球烧蚂蚁同样轻易。只不过我们天使是很有理性的,不象你和龙这样的‘感情’生物,会仅仅由于情绪的原因胡乱出手,我自也不会没事乱扔玄灵闪了。”
亚当噘起嘴,捏着拳头抗议道:“不要把我和那些残暴冷酷的龙相提并论!还有,梅菲斯特你敢看不起我,把我比做蚂蚁,我生气了喔!”
梅菲斯特笑道:“哎呀!对不起。你劈我几个玄灵闪出气好了。”
亚当大为不满地瞪着他,呢喃道:“什么嘛,一点儿道歉的诚意都没有。”——以梅菲斯特的能力,即使站着不动任他打杀,也根本不可能伤到一丝一毫。
大天使微微而笑,不再多言。亚当瞪了他半晌,气哼哼道:“我要去跟父神说,让他帮我教训你——在父神面前,你也只算是蚂蚁吧。”其实亚当虽然于杀死蚂蚁并无心理障碍,却也不觉得被比做蚂蚁是多么大的侮辱和贬低。龙才认为智力、能力低就是低等生物,亚当可不赞同。只是看梅菲斯特那么笑嘻嘻不当回事的样子,心有不甘,只好虚言恫吓一番。
梅菲斯特耸耸肩,好脾气地说:“好,回去伊甸后我带你去见父神,请他老人家教训我这只‘蚂蚁’。现在也不早了,你中饭还没吃,雨又越下越大,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出来时都没顾得与雪叶岩阁下打个招呼,可是不大礼貌。”
听到雪叶岩的名字,亚当本已有所缓和的脸色重又阴沉下来,嘟着嘴道:“我不要!啊,这见鬼的天气,真是糟糕透了!”
※※※
因为下雨天气阴沉的缘故,感觉仿佛很晚了,其实还只是申时不到。把雅伦送到大门,看着他在侍役撑持的大伞护翼下进入车厢,雪叶岩返身回府,慢慢走入后宅去。
雅伦是被王上派来向传旨的。
夏维雅王派雪叶岩去米兰、卢茵塔、彩虹郡诸国出使,“联络感情、促进邦交”。这几国(郡)一圈儿走下来,再加上停留的时间,至少半年回不来,因此还要他将特战军的一些事务,与雅伦商量做下安排——据说他在不期间,特战军职责范围内,有关政务的事,诸如按时开关城、入城税、王都治安之类,会由雅伦负责;另外特战军的整备训练,则将移交给申邑琛代管。
若不是看过青舆图候托霭京夹带在禁书里送来的条子,听到这样的旨意,雪叶岩不免会大大紧张——这旨意表面看来,根本毫无道理。
想那米兰、卢茵塔国小民弱,对夏维雅这等强邻,哪有可能不亲善友好?彩虹郡地位特殊,超然于各国之上,更不会与任何一国有什么恩怨亲疏。派遣专使“促进邦交”根本就是毫无必要。而且,雪叶岩自独立就担任特战军副统领,主管军务,政事外交上,即使有那份能力,经验总也差些。便是真有必要遣使向这几国示好,政务府职事清闲、身份适当的官员正多,哪里就派到他了?
此外,雪叶岩出征色丝归来未久,特战军积下的事务不少,这个时候立即又派他出去更是有违常理。再加上特战军副统领职位的特殊意义、申邑琛与雪叶岩的矛盾、雅伦也是摆明了支持申邑琛……几方面综合起来,实在无法不让龙猜疑,夏维雅王是否已将雪叶岩从王位继承者中淘汰出局。
想必雅伦对此也是很有疑问。
他到时,天就阴得可以。宣旨之后,又逐一交待过相关事项——雪叶岩不免写几封命令文书,双方各自签字授受一些公文档案——雨已经下起来。雪叶岩礼貌地挽留雅伦多坐一会儿,雨小些再走。雅伦竟也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若非心怀疑问,想要探探口风,就凭双方向来的关系,雅伦才不会在雪叶岩府里多留。
雪叶岩原不是青舆图候那样八面玲珑、言词便给的龙,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话题可以和雅伦说。出言挽留是礼仪所迫,既然留下了,两个龙对坐着干瞪眼当然也不行。更何况言多必失,雪叶岩也不想和雅伦多说,被他套出口风就不好了。干脆令仆役准备茶具,洗手烹茶。
雪叶岩地位高贵,性情又冷僻,向来很少参加贵族间的茶聚,更没有为别龙煮过茶(请亚当那次是唯一的一次,还大受打击),他的茶艺并没有龙领教过。不过,象他这等声名在外的美龙,茶余闲语中总是话题,便是没龙有机会了解实情,众口流传之下,竟也与青舆图候并称为当代茶艺名家。雪叶岩自己听说时,都不免怀疑那其实还是龙的好色本性作祟。
不过,他本就喜茶,自己闲来煮茶品茶多了,倒也很有些自信的。而无论这“茶道高手”的名头是怎么安到他头上的,既有那么个名声,则他亲自烹茶待客,雅伦是怎也挑不出理了。最妙的是,品茶这回事,讲究得一个“雅”字,总要安安稳稳、平心静气地才是,那东拉西扯、高谈阔论的行径,就为龙所不齿了。正好可以省下没话找话说的精神。
于是,雪叶岩将雅伦让至茶室,在蒲团上分宾主落座。雪叶岩默不出声地洗壶盛水、点火分茶,中规中矩地煮起茶来。雪叶岩自己很快就沉浸在那平静恬和的一举一动,明知雅伦在旁,也当他不存在。雅伦也一直安静地看他烹茶,至于是暗下里转心思,还是真的看得心旷神怡,忘记了说话,那就谁都不知道了。
雨越下越大,毫无小下来的迹象。茶水换过两遍,耗去个把时辰,雅伦虽已尽量找话题套话,到底也没探出什么口风。他又不是闲龙,最终只得怏怏而去。
雪叶岩看着雅伦的车远去,慢悠悠地回去内宅——雨虽下得不小,自有护卫亦步亦趋地撑着伞跟着,他尽可以闲庭信步——前脚迈入自己住处的房门时,忽有所觉,止步回头,目光投向远方天际。同一时间,纤细的身影自屋内急冲而出,直撞入雪叶岩怀里。
※※※
“真的!”申邑琛惊问,眼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兴奋。终于等到一这天了!特战军……他终有机会成为那王国精锐的长官!
雅伦暗暗叹息。真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呢!雅伦可没有那么幼稚。雪叶岩的魅力不是假的,王若可以这么轻易地放弃这个继承者,早三百年就放弃了。没道理拖到这冰山已经开始出现融化迹象的现在。这中间肯定有古怪。
得知夏维雅王派雪叶岩出使的旨意之后,雅伦就开始怀疑。籍着自己辅政大臣的身份,也曾谨慎地向王上询问。夏维雅王的回答却只令雅伦更增疑虑。
王居然说什么——“雪叶岩独立了快三百年,一直忙特战军的事,都不曾休过假。趁现在申邑琛卿在,军务上可以帮把手,让他走开一阵也没什么。何况那家伙新收了小美龙,正是热心的时候,又接连恋上伊甸园那两个龙,反正也没什么心思做正事。”
这话听起来既象是王体贴怜惜雪叶岩管理特战军的辛苦;又象是责他贪恋美色,无心工作——伎团营地一案雪叶岩都是没怎么理会,任凭申邑琛大出风头。奈何这位殿下对雪叶岩的忌恨非止一日,并不因此就感激承情,反而在事后上奏的本章中含沙射影,着实指摘了几句。对申邑琛这种作法,雅伦本就相当不以为然。
而雪叶岩那家伙,接到那样怪异、各方面看来又都于自己十分不利的旨意,居然仍旧丝毫异状也无,一惯地淡然平静,还有心思烹茶——政务大臣乃是文职。雅伦在这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参加过的茶聚可不少,对茶的赏鉴能力毋庸置疑。下午在雪叶岩府喝的那杯茶,茶叶用水均是极品不说,煮水的火候掌握、冲泡的方式手法,亦都不负“茶艺名家”的衔头。雅伦当然明白,没有宁和的心境,根本不可能泡出那样的茶,雪叶岩绝对不是故做平静。
雪叶岩不会想不到此时离开雅达克的不利之处——否则色丝战后也不会急着回来;更不会不知申邑琛插手特战军事务——即使是暂时的——的后果,可他居然丝毫不当回事地接了旨,各样交接也没有任何推托迟疑……
这中间肯定有问题!雅伦再次肯定自己的想法,眉头拧成一线。
他又想起与雪叶岩对坐品茶的那一个多时辰。那么长的时间,他可不会一声不出。沏好的茶送到手里,适当地称许客套之后,就开始旁敲侧击打探口风。孰料个把时辰下来,竟没套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雅伦惦着将消息通知申邑琛,不能再耗下去,只得告辞出来,心中暗自决定若申邑琛真有坐上王座的一日,定要让他把雪叶岩调去做外务大臣——那么紧的嘴巴和深沉城府,绝不可能泄露一丝一毫不该泄露的东西;而且他的美貌和风度,也很易使龙忘掉他偶尔的礼仪疏失。说雪叶岩不善交际的,都是些蠢材!雪叶岩这样的龙,不用怎么殷勤有礼,就可以把任何龙应付得妥妥贴贴。
待得见了申邑琛,把事情一说,申邑琛立即露出欢喜兴奋的样子,显然根本没动脑子往深处想,只看见眼前的好处。看他这样,雅伦少不得出言提醒。说了两句,申邑琛只是哼哈做答,不很重视。雅伦不免奇怪,这孩子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年纪越大,越变得幼稚起来了呢?不觉有些心淡。申邑琛正在兴头儿上,也没理会。
气氛正尴尬时,随侍雅伦的一个龙在申邑琛的侍卫带领下走进来。向主位的申邑琛行了个礼,那龙走到主君身边,凑近了低语数声。有申邑琛及其属下在,出于对主龙的尊重,那侍卫并没有用传心术那类功夫,只是放轻了声音。申邑琛的侍卫站在远处,又不便运功倾听,自听不见他说些什么。申邑琛功力比侍卫高,坐得又近,倒是听个一字不漏。
“宫里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发生。硬要说的话,只有青舆图候君今天居然挺早就起身,回府不到两个时辰又再进宫,陪王上午膳后才再离开。另外可能有关系的,是伊甸分园那个前邪教掌柜曾去拜访青舆图候君,请教什么宗教问题。只是那位君上没跟他谈太久就又进宫,午膳后回府也很快就把那他打发出来了。”那龙轻声禀道。
雅伦眉头微皱,默默思忖。难道说,是青舆图候和雪叶岩互通消息?那两方难道……青舆图候这么一时进宫一时回府,又是怎么一回事?与王上下这道旨意有什么关联吗?
“那个前邪教徒,霭……什么来着?去找青舆图候,当真是为了宗教疑问吗?”雅伦问道。
“霭京。他拜访青舆图候君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这龙受邪教影响久了,多少有点儿死脑筋,应该不太懂得作伪的。他前几天才决正皈依净心宗。君上在雅达克净心宗徒中的地位大人是知道的。据说今天那霭京与君上一见面,就拿出一大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问题纸,那位君上只看了一眼,就把他赶去书房啃书了。霭京先生离开时,还从青舆图候府带了一匣书出来——书匣上没有标记,想是那位君上私藏的违禁书籍。回到雪叶岩府后,亦只打个转身功夫,就回去伊甸分园。”
“回雪叶岩府?什么意思?”旁边申邑琛突然插口,目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那龙看一眼主君。雅伦声色不动,却已于眼神中有所示意。那龙于是说道:“昨天亚当突然生病,雪叶岩阁下将他接去府中照料,霭京也一起。他皈依净心宗一事,还是雪叶岩阁下亲自向由钦宗主和青舆图候君提出的。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申邑琛面色微变。他确实不知道。但这话的言外之意,却明白得很。若没有亲密关系,雪叶岩又不是净心宗徒,怎么会管别龙信不信智如?则前邪教徒偶尔在雪叶岩府过夜,也是理所当然之事。申邑琛虽然向来对雪叶岩不屑一顾,听到这消息,也不免胸中一闷。之后雅伦再和手下谈些什么,就没有听清。直到急如迅雷的步履声夹杂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自外传来,这才猛然惊醒。
他也算得高手,心智一清后,很快了解到情势——外面不知何龙未经通报就闯入来,和府中侍卫起了冲突。不过听声音只有一龙,也并无杀机敌意的感应,应该只是误会。再看自己的侍卫和那来向雅伦报事的龙,分别挡在自己和雅伦身前,也没有太多紧张之意。雅伦更是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仍自在那里低头想心思。当下也定下神来,镇定地看着门口。
外面闯进来的龙叫嚷着什么,然后是申邑琛信任的侍卫的声音。雅伦的手下稍微靠近主君,轻声道:“是少君阁下。”
雅伦从鼻子里“唔”了一声。申邑琛向侍卫打个眼色,那骑士连忙大步走到门口,冲外面大声喝斥道:“不得无理!这位阁下请进来,雅伦大人正在这边与我家殿下说话。”
进来的龙一身亮丽的紫色华服,仪容俊美,迈进门的同时收剑入鞘,眉宇间那一股骄矜,也相当能吸引视线——却是曾在青舆图候府酒会上向亚当挑衅的席波。他再有十来年才满三百岁,乃是雅伦最年幼的继承者,独立后一直跟在雅伦身边,在政务府任职。
进得门来,席波也不理会旁龙,目光一扫,径自走到雅伦身前,略略欠身做个行礼的样子,口里说道:“大人,不久前有两个怪怪的翼龙从南方飞进城来,分往东西去了。他们让我来禀报大人一声。”
“翼龙飞进城来?”雅伦微微扬眉,看着面前的年轻龙。夏维雅的翼龙常驻雅达克,数量也就是那几百个。他这政务大臣虽然管不到翼龙的调动,若真有翼龙离开王都,也绝不会丝毫风声都不知道——据他知道目前夏维雅并没有翼龙派在外面,这大雨天从外面飞来雅达克的翼龙,不知是何来历。还怪怪的?不仅他的政务府,只怕王都各个部门,知道消息的,都不会予以轻忽。至少雅伦可以肯定,负责城防的特战军,此时也定有龙赶去报告雪叶岩了。
雅伦俯首忖思,席波紧接着的一句话,却令他直跳起来。席波道:“那两个翼龙,都生着灰白色的羽毛翅膀呢。”
※※※
因为天气的关系,大多数平民都没注意到空中飞过的来路不明的翼龙。不过,肩负着护卫王都安全重责的夏维雅精锐,可不会那么没有警惕性。而且,军方的效率也比政务府这类文事单位来得迅捷。
两个翼龙刚才在雅达克城南天际的无边雨幕中出现,就已被城上轮值的特战军斥候发现。十数息后,两个翼龙在大约百公尺的高度飞越城墙,进入雅达克。
没有龙尝试拦阻两个翼龙入城。
龙居住在陆地上,也可在水中存活(当然千剑之池那样的水例外)。天空却不是龙的领域。即使是夏维雅特战军这样的精锐部队,有御气飞行能力的战士也不超过半数。正因为此龙大量驯养瓴蛾,兼具飞行和战斗能力的翼龙也才能以绝对少的数量,在龙族社会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翼龙只有翼龙、又或修为深厚足以御气战斗的高手才可对付,一般点儿的武者面对翼龙,即使想要挑衅,通常也够不着边儿。故此一般战士并不负有与翼龙对抗的责任。他们只要将消息尽快传予负有责任的龙知道就可以了。
因此,两翼龙飞越城墙之际,三个信使同时出发。两个骑士分别往城北的特战军总部和王宫方向急驰,另一个龙飞步奔入城门近旁当值军官所在的塔楼。
特战军的副统领雪叶岩、四位团长,正属于有能力与翼龙对抗的那类龙。翼龙团常驻王宫,王宫禁卫中亦有高手,当然也要报告。至于城门当值的军官,虽然能力不足,却是现管,知会一声也是理所当然。
这且不算,两个小队共计六个龙十二匹独角,更从地上跟着翼龙飞行的方向追下去,以便掌握翼龙的行踪——这本是困难而又危险的作法。在城中街渠纵横的环境中追踪飞在空中的翼龙固然不易,更几乎没有任何掩护。两个翼龙若果来自敌对方面,主动出击的话,居高临下要灭掉追踪者实在是太容易了。
不过,追着翼龙的两个小队戒慎戒惧地追了一阵,都渐渐放下心来。被派到这任务的龙,对雅达克的街道布局都极熟悉,心思也灵,几个弯转下来,就约略猜到了这两个翼龙的来历,以及目的所在——东面雅东区有伊甸分园,雪叶岩阁下的私邸正是在城西南角儿,再与那罕见的羽翼相印证,看来不是敌对国家派来的恐怖分子或刺客了。
倒是另一方面,往特战军总部和王宫报信的龙抵达各自的目的地,颇引起一些骚动。
特战军总部,雪叶岩不在,横天等三个团长闻报,先派出瓴蛾信使急禀副统领阁下,再各自下令召集手下修为够高者,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王宫的反应更是直接,消息报进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三、四十个翼龙冲天而起,四散开花,往各个不同方位飞去,正是翼龙团训练有素的雅达克空中防御阵型的一种。虽然只是较小规模、相对松散的一种,也足够知情龙心下懔然了。
与外面的紧张气氛不很调和的,王宫深处,数日前上演过自然剧的宫殿内,夏维雅的王者倾斜着身体坐在王座上,右肘撑在座椅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表情丝毫没有紧张的味道。
“朕就说那梅菲斯特绝不是偶然出现的突变。世界这么大,有不为龙知的翼龙家族存在,也很正常嘛。”左手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夏维雅王盯着对面座位的瘦小身影,缓缓说道。
与夏维雅王者相对而坐者有着刚成年小龙的纤细身材,身着黑底银纹家常袍服,略显苍白的皮肤、普通端正的五官。只有那细瘦有力的手指间把玩着的面具,揭示出他翼龙的身份。“可我无论怎么也想象不出,什么样的血脉可以让翼龙生出羽翼来。”翼龙轻声回言,皱拢眉头的动作,令苍白的脸上产生细密的纹路。
夏维雅王道:“不管是什么血脉,那翼龙你已见过,翔还曾出手试探,实力毋庸置疑,对你们该是值得吸纳的吧。”
“嗯,我不是已经答应你接受雪叶岩与那翼龙的子嗣了。”翼龙回应。略微停顿后,又再续道:“你的这个孩子实在太别扭!而且,那个叫梅菲斯特的也很奇怪——我现在还提不出证据,可是他的气息……给我的感觉,实在不象是翼龙。”
夏维雅王闻言皱起眉头,问:“要不要我把刚来的这两个也召来让你看看?说不定能多了解些东西。”
翼龙想了一想,点头同意道:“那也好。”
※※※
“真的不能弄辆车吗?你既然可以变出傀儡和雨伞,为什么就不能变出车子和独角呢?”亚当扒在大天使背上,一手撑着巨大却轻如无物的雨伞,再一次旧话重提。
“既然累了,我带着你飞或传送过去不好吗?”梅菲斯特脚下不停,回以与之前相类似的言语。
问答发生的时候,人和天使——确切地说,是大天使背着人——正走在雅达克城外、西南向的官道上。
雨仍旧不停地落下。没有变得更大,也毫无小下来的趋势。天地间一片苍茫。夏维雅国力雄厚,道路之类基础设施颇佳,王国境内官道四通八达。在这邻近王都的所在,道路更是平整宽阔,路面也很坚实。持续了整个下午的雨,都未使之变成一片泥泞。
雪叶岩妄杀瓴蛾一事对亚当的打击实在不小。纵有大天使尽力解释,又在无辜巨岩处发泄了至少整个时辰,当梅菲斯特提议返回雅达克(伊甸分园或者雪叶岩府)时,亚当仍旧拒绝给予正面回应。问他是否就此离开清蓝之境,也没有肯定的答复——看那神情,是不愿意的。
见他这样子,梅菲斯特只得折衷两种建议,提出第三方案:就此动身去千剑之池。对此,亚当终于肯点头。考虑到不告而别的失礼,以及伊甸分园诸事,也需与霭京有所交待,大天使再次以两片羽毛的能量幻化傀儡,派它们回雅达克送信。
看着幻化出来的傀儡飞走,亚当提出要大天使再变出傀儡车骑代步。梅菲斯特告诉他说,驾车的独角乃是有灵性生命的造物,不能幻化出来。(傀儡由梅菲斯特的神念控制,等于是大天使的身外化身,并不具有独立灵魂。也因此其只能是天使当前的形态——人形、羽翼,就连面貌亦差不多。)
亚当失望之下,耍赖说自己累了走不动路,要大天使背他。梅菲斯特提议带他瞬移或飞行去千剑池,也被他以观赏沿途景致为名,予以拒绝。梅菲斯特虽然明知亚当是籍此报复(刚到雅达克时,梅菲斯特将亚当与幻化的傀儡一同,关进空间结界做礼仪训练,颇令亚当吃了些苦头。小心眼儿的人一直记恨),却也不会与人一般见识,任劳任怨地背起亚当上路——担心他淋雨,还变出雨伞给他举着。
一路走来,亚当心有不甘,三番五次重提要坐车子。梅菲斯特都回以类似的答话,言辞态度没有丝毫不耐烦,弄得亚当没脾气。
第二章 云阶月地
日上中天时候,队伍停下来打尖。车夫解开驾车的独角,骑士们也跳下地来,放松各自座骑的鞍辔。一行龙数十匹独角,就由车夫们牵去十数米外的大河边饮水喂食,骑士们分做数组,警戒的警戒,准备茶点的准备茶点,预备侍候自家主君休息。
三辆华车移往道左,在官道与河滩之间的空地上停稳。青舆图候自他那只看外表就是最华丽最舒适的长途厢车中跳下,满面堆欢地跑向后面另一辆车门紧闭、重帘深垂的车子。一如既往地,毛色雪白、神俊非凡的银星适时截着美丽君上的前进路线,容色清冷的雪叶岩阁下从容落鞍。
“君上路途辛苦。”淡淡的语气一听就是客套,不带丝毫的问候意味。
青舆图候无奈收止脚步,陪着客气的笑,应:“呵呵,是啊!氲泽公毕竟修为深厚,骑独角赶路,一大早到现在都没事龙般。我坐车子都坐得腿麻,要下来活动活动。”
“唔。”棕发龙随手将缰绳甩给赶过来的侍卫,漫不经意地应,斜过一道没有温度的眼波:“君上过奖了。我也在鞍上颠得腰酸。君上要不要一起去水边散散步啊?”
“呃,哈!当然当然!氲泽公请!”青舆图候呵呵笑,转过身子跟在雪叶岩身侧往河滩上走,抽空将不甘的眼光投往不远处的厢车,却不见那印有王室徽记窗帘有丝毫波动。
弗雅转手把银星的缰绳交给另一个骑士,快走两步跟上自家的主君。和另一边赶过来的青舆图候的侍卫俞骊四目相接,各自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次雪叶岩奉旨出使,与前次要上战场不同,没有什么明显的危险可言,当然不能再把波赛冬那小龙单独丢在家里,让某些无良贵族乘虚而入占了便宜去。带着小龙上路,一般龙是使不出什么手段了,王眷正隆、又脸皮超厚青舆图候君,却是不在此列。
这位君上声称赫海领地有事需要他回去处理,缠上来要求同行。每次停下打尖休息,他都千方百计往小龙波赛冬所乘的厢车旁边凑。
要知这一路波赛冬坐在车里,车门车窗都关得严丝合缝,就算天气还不热,也十分气闷。若不是王族的身份和礼仪所限,小龙才不可能这么乖。停车休息时若还不让他下车活动透透气,雪叶岩就太不讲道理,波赛冬也会心有怨言。为此每到停车,雪叶岩都要出面阻挡青舆图候,邀他“喝茶”、“散步”,才得避免小龙被骚扰的命运。
象今天这种情境对话,两天下来,弗雅俞骊都看得惯了。俞骊怎么想弗雅是不知道,他自己却不免觉得,雪叶岩阁下和青舆图候并肩散步、又或对坐品茶的景象,实在是非常赏心悦目。而且,很明显的,那位君上对波赛冬少君的狼子野心不能得逞,固然失望,缠住雪叶岩阁下,却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在俞骊看来,自家厚颜兼好色的主君,无疑正落入两难之境。比如说现在,他君上与雪叶岩阁下并肩漫步,眼光时不时黏上雪叶岩阁下轮廓分明的侧脸,一脸贪馋却又不得不极力掩藏的痛苦。有机会与这冰山美龙套近乎固然难得,可惜近期的各种情报都表明,雪叶岩实在不可得罪,那些好色的想法,放在肚里也就罢了,真要表现出来,即使是他君上也未必担得起后果——而以雪叶岩监护者的身份,再怎么“捣乱”不让别龙接近波赛冬,也是名正言顺。
走下官道边的斜坡,感觉着脚下松松软软的河滩,雪叶岩停下脚步,目光掠过水流平缓、河面宽阔的郁泽河,落在对岸不知名的远处,无言地静默。
青舆图候回头看一眼停在道旁的大队,隐隐看见蓝色长发、身材纤巧的小龙从车中下来,在数个雪叶岩家臣侍卫的环护下在车旁空地上闲走——每次都是这样!那心机狡诈的小龙,在监护者面前乖得不得了,每次都等自己被雪叶岩远远拖开才下车。青舆图候暗暗咬牙,他才不信那偷偷收下他郦石佩的小龙,真是乖顺守礼、规行步矩的好孩子!
身边,雪叶岩深深地吸气,又再呼出。青舆图候收拾心情,转目直视着雪叶岩。
这次“出使”,从雪叶岩的角度来讲,风险是很大的。彩虹七殿之事没有任何确据,也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一切公开的诏旨公文,都只说是针对邻邦的友好访问。若是哪日夏维雅王反口不认,雪叶岩绝对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虽然青舆图候亲笔写了一封解释信柬让霭京带给他,雪叶岩会那么爽快地交出特战军的权力、动身离开王都,也还是令龙惊讶——夏维雅王的旨意,全然抗旨不遵虽然不行,但以雪叶岩的身份和掌控特战军那么多年,讲讲价钱、谈谈条件却完全可以。无论夏维雅王还是青舆图候,原本都准备好雪叶岩会有条件提出来的。
要知这号称“石心翠剑”的美龙,可是五十几岁就敢私逃出宫,入千剑池、得神剑,还请王赏剑、要胁独立搬出王宫的主儿呢。无论是王还是青舆图候,都不信做出过那种事的龙,经过短短三百年不到的时间、完全成长实力攀上巅峰的今天,会忽然胆小起来,对明显于己不利的旨意都会毫不反抗地接下。
因此,雪叶岩二话不说地领下旨意,收拾动身,王和青舆图候都不免猜疑起来。青舆图候找籍口同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弄清楚雪叶岩这样反常地“听话”,所谓何来,对小龙波赛冬的垂涎,虽不是全然做戏,可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夸张。
上路两天,夜宿驿馆不算,中间打尖歇脚四、五次,每次青舆图候做出欲图纠缠小龙的架势,雪叶岩虽不出所料、理所当然地出头“捣乱”,“缠”着他品茶散步,却都是哼哈闲话些天好天坏,路途辛苦的废话,对这次的奉旨出使、王上对彩虹郡一事的看法、让雅伦申邑琛取代自己掌领特战军权力的用意等事,根本没问半个字。
青舆图候暗叹冰山果然是冰山,不是一般沉得住气的同时,自己反而憋得难受。可要主动与他解释说明,又不免有些输气伏低的意思。青舆图候虽不是申邑琛那样自高自大、不分轻重死搭架子的龙,可也不愿轻易退让,让雪叶岩波赛冬这样的美龙看低了。故此决定和他耗上,直拖到不能再拖——也就是说,到抵达赫海,自己再没有正大的理由跟着同行下去的时候。到那时,王上交待要告诉雪叶岩的话,终归还是要跟他说的。
现在,这冰山美龙终于耐不下去,耗输给他了吗?
雪叶岩深呼吸之后,转过头来,一付下定决心模样,琥珀色的眼瞳正正地迎着青舆图候的眼睛,直盯入去,沉声正色,问:“你是真的缠定我家波赛冬了!”
青舆图候差些一头栽倒。
这话虽说问得突兀,却也不是真有多么粗鲁无礼。以青舆图候的经验风流,尽有千百种应对手段。只是偏巧他君上难得地正自满脑子“正事”,突然听见这样一句,真是万丈高楼失脚般难受,没有形象全失地张开嘴合不拢去已是他的能耐,哪里还答得出话。
雪叶岩眼中疑惑之色一现即逝,冷冷接续下去道:“这些年来,你君上再是姿意胡为,也都不曾有过私入别家内院的行径。自从萌祭那天你出现在我府里,我就知道了!”
有这两句话的功夫,青舆图候镇定下来,闻言眨了眨眼皮,虽是双颊发热,仍沉着气不出声。事情才过去不久,他当然不会忘了。当日雪叶岩表露出的怒意杀机,青舆图候更是记忆犹新。若不是那时波赛冬练功出问题,情势危急,还不知雪叶岩会怎么对他。虽然最终是混过去了,这时再听雪叶岩提起,青舆图候也无从抵赖。那事本就是自己理亏,为自己辩驳解脱的话,也是无从说起。
弗雅和俞骊原本照规矩跟在各自主君身后三米远近,保持随时待命的状态。但在听到雪叶岩开口说起波赛冬那一刻,两个合格尽职的侍卫骑士,便本能地举步后退,退出七、八米远,听不到主君们对话的地方。做侍卫的,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可是很有讲究的。就算他们怎么得主君信任也罢,当着外龙,功夫还是要做的。
紧傍着水边,两个衣饰高贵、容颜俊美的龙并肩站立,各自偏头面对对方,中间隔着米许的空间,默然相视——可惜实际气氛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青舆图候镇定心神,摆出自己最坦诚恳切的笑脸,迎着雪叶岩冷静的眼神,回答道:“这个么,阁下既然亲自垂询,本君也只好承认了……呵呵,波赛冬先生那样的小龙,可不是本君这样的龙所能抗拒的呢。”
雪叶岩冷哼一声,面沉似水。
“不错,没有一剑杀过来!”青舆图候微微提起的心略略放回肚里,稍微退开半步,深深地鞠躬,又道:“上次的事确然是我的不是。本君于此道歉。待阁下出使归来,回到雅达克,本君再找个日子,登门请罪。不过,波赛冬先生面前,还要请阁下多多美言哟!”
雪叶岩又哼一声,身上寒意更甚。
青舆图候满面陪笑,暗暗小心戒奋。要监护者帮忙追求其小龙的事,并不是完全不存在。只是若不是身份财富、武功修为都绝对压过对方,很少有龙会向别龙提这种危险的要求。虽说也有热衷功利的龙,会利用自己漂亮小龙,谋取自身利益,但有自尊心的正直龙是绝不会那么做的。雪叶岩也不象是那种龙。青舆图候这样说,只是一种试探。
雪叶岩这次离开雅达克,表面实力削弱极大。不能揭开的暗牌则有相当一部分取决于他青舆图候在王身边影响力。雪叶岩若是另有王牌,这时就该发作了,否则的话……波赛冬那小美龙,真是想想就要流口水,就算乘龙之危,也顾不得了!
沉默持续着。
雪叶岩脸上没有怒意,身上流露的寒凛气息也没有再加重,但是那微微眯起的漂亮眼睛,配上天生温润柔和的棕眸,却给青舆图候以平生仅见的危险感觉。青舆图候稍稍放下的心又再提起,而且越提越高,那什么“乘龙之危”的念头早抛去九宵云外,全副心神放在面前的雪叶岩身上。
便在这一触既发之际,雪叶岩眉梢轻动,目光自青舆图候身上移向天际。青舆图候压力一松,随即也发现了雪叶岩自盛怒中分心的原因。远方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儿正向这边急速接近。青舆图候这等高手,一有所觉,感应能量发散出去,很快就判断出那是一个瓴蛾。衣裳服色一时看不清,凭那速度却可知道,必是官家经过专门训练、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瓴蛾信使。
那瓴蛾速度极快。几下呼吸的功夫,就从天边的小黑点儿变成可以辨认的身形。果然是夏维雅特战军的瓴蛾信使。青舆图候的目光立即回到旁边的雪叶岩身上。
雪叶岩这次因“出使”离开王都,并交出部分权力。若雅伦申邑琛手段够高,雪叶岩大半年后回来,要再重掌特战军可能会有点儿困难。但是现在只才过去几天,雪叶岩职衔未变,特战军副统领的帽子戴了快三百年,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不算了的。只要不是北疆出了大变故,这个瓴蛾多半就是冲着他来的。
正如青舆图候所料,空中瓴蛾远远看到他们的队伍旗帜,立即发出通报自己番号所属的能量信号,同时迅速降低高度。旁边弗雅弹指发出能量波,代替主君表明了身份。
那个瓴蛾自半空中一头栽下来般落在河滩上、雪叶岩青舆图候两龙的身前,以手撑地,半蹲半跪在地上大喘粗气。
显然他赶十分急,但不知雅达克出了什么事?雪叶岩卓立未动。看到瓴蛾到来而跑过来的几个护卫,其中一个拿出水囊,上前递给瓴蛾。瓴蛾体力弱小,并不利于赶长路。此刻他们离开雅达克已有两天半的行程。这瓴蛾也不知追了多久,体力明显消耗太多,不稍适休息,只怕是问不出什么来。
瓴蛾接过水囊,向那龙感激地点头致礼。双腿支持不住自己体重般屈身坐倒在弯曲的小腿上,另一手自衣带中摸出一块讯石递上。那骑士接过讯石,转身到雪叶岩身前,双手奉上。
解读讯石需要知道所用的能量频率,以及要有相当的武功修为才能做到。特战军所用的讯石频率雪叶岩自然知道,他的修为读块讯石更是不在话下。但见那块讯石被雪叶岩掂在指尖,石上光芒略闪,又再回复原状。
雪叶岩微微皱起眉头。沉吟半晌,忽然吩咐侍卫道:“去叫波赛冬来。”听到这话的龙,无不大为愕然。
不一时,蓝发小龙跟在一个侍卫身后走下河滩,美丽的眼睛里也满是惊讶困惑。目不旁视地跟雪叶岩行礼,说:“阁下你找我。”
雪叶岩点一点头,又沉默片刻,问:“你的魔法学到了什么程度?那种与远方龙通信的魔法会不会用?”
波赛冬微微一呆,迟疑道:“阁下是说心有灵犀?”
雪叶岩摇头,道:“心有灵犀?就是那个类似传心术的?当然不是那个。我也不许你学那种混帐功夫。呃,我是指那所谓的传送,可以把自己或信件物品直接送到远处的龙那里的。”
波赛冬轻轻摇头,赧然俯首道:“不行的。我的灵力还太浅,勉强使用传送,也只有很短的距离。而且,我也不会计算坐标。”雪叶岩“哦”了一声。小龙看着监护者,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说道:“阁下想去哪里,还是要送什么东西给龙呢?亚当先生做的传信器不能用吗?”眼睛瞟向监护者腕上的琥珀装饰扣。
雪叶岩眼中掠过阴影,道:“我又不要找亚当。”
波赛冬听他语气不对,不再出声。目光流转间,忽然与站在雪叶岩旁的青舆图候眼光相接。那位君上冲他温颜微笑,挤了挤眼睛,嘴巴动弹几下,做个鬼脸儿。那眼色神情,明明是在取笑雪叶岩提及亚当时的生气口吻。小龙冷然移开目光,虽然自己心里也觉得这件事上监护者很有点儿闹别扭的意思——那日亚当的不告而别虽然失礼,毕竟后来梅菲斯特有派翼龙来解释道歉,又早知道亚当不是非常讲礼仪的龙,哪里就至于气成这个样子。
※※※
从彩虹郡动身,深入忘忧之地,踏上那条自官道上斜岔入丛林深处的忘忧道的时候,太阳已经越过了天顶。修紧了紧掩着口鼻的半边面具,跟在引路的龙身后,踏上仅容一车通行的山径。
一路走来,每隔数百米,就可看到道旁的岩石树干上白垩所绘的图案。色泽已经很淡了,但那与众不同的形态,仍然让龙忍不住将目光在其上驻留。据说,这条路是梅菲斯特一个龙独力开出来的。那些形状奇特的花也是他画来给初到忘忧酒场的约尔做路标的。每想到这一点,修就不禁为翼龙的莫测实力和美术修养而惊叹。
忘忧酒场初建,伊甸园新开张那阵,按照地缘关系,分别在卢茵塔和彩虹郡登记。彩虹郡地位特殊,本身既无出产,所需也自有各国供应,没有经济压力。对郡中的商户,几乎就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管理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比较而言,卢茵塔的税额就很高,尤其是香醉忘忧这类价位颇高的奢侈品。
卢茵塔国土面积有限,其中忘忧之地的不可耕种地带又占去大半,也没有什么特产。整个公国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是靠过往商旅所缴的税金,以及夏维雅、希斯佳两大国的贸易中转利润。因此卢茵塔商业管理和税收制度十分完备,管理也极严。在卢茵塔,逃税是仅次于叛国的重罪。
不过,卢茵塔商家每年缴税的额度并不是固定的。为了鼓励本土经济,减少对邻国的依赖性,卢茵塔对本国国民有很多优惠。就是外国龙在卢茵塔开办的生意,如果购买本地原料,又或本地佣工超过一定比例,都可以得到减税。产品若是售往他国,优惠更多。每年一、二月份,卢茵塔的商务官员都会对国内登记的商家进行审核,以确定其在今后一年中应不应当减税,是否可以享受某些优惠政策。这种一年一次的活动,叫做“稽核”。
香醉忘忧问世是在夏天,当年的稽核早过。通常这种年中开业的商家,卢茵塔会据其经营内容的不同,定一个暂时的税率——通常会比较高——征税。到次年稽核时,多退少补。事实上少交了税金固然要加上迟滞费一文不少地补交,多缴了的虽也会退出来,却是没有利息可拿。
于是约尔出主意叫波赛冬去和梅亚静谈,把临时税率尽量压低。一来生意刚开张时资金本就紧张,亚当手头又没钱,全要他和小龙拿出来,税金自是越少越好。转过年稽核,需要补交时,酒场已经开始赚钱,就会比较轻松。而且,约尔自己在伊甸园所占分额最小,真要补交税金时,分摊到身上也没多少,大头儿自有亚当和波赛冬那两份里拿出来……
修正式转到伊甸园工作之前,原本为约尔工作,对这位旧东家的心思自是一清二楚。但那也不是十分无良背德的行为,亚当和波赛冬那两位东主虽然稍微吃亏一点,也比头半年就要交高税来得划算。他们自己不很懂做生意,想不到看不出,修也没有义务去提醒他们。何况小龙波赛冬身份高贵,就算要做生意赚钱,也必不如真正商人般锱铢必较;亚当虽自称是平民,那不知钱财为何物的气派却比身为王族的小龙还甚,跟他说了,他大概也会不以为然。修又何必平白得罪约尔去讨这没趣!
不过,修也不会对不起亚当支付的那份高薪。自从正式转到伊甸园工作,亚当带小龙去夏维雅前又委他以财务主管之职,他便与彩虹郡伊甸园的掌柜安迪,以及忘忧酒场的总管琼商量,逐次将整个酒场的技师保安都换用卢茵塔龙,仓库那边也优先雇用卢茵塔籍的分装工,到现在整个伊甸园和酒场,除了修自己、安迪和酒场的总酿酒师,其他都是卢茵塔龙。
香醉忘忧售价高昂,只有贵族才消费得起,卢茵塔一个小公国,需求量本就有限。酒场出产的香醉忘忧,八成以上都是销往夏维雅、希斯佳等国。修相信,这样一来,今年的稽核完全可以拿到比较低的税率,虽然还是要补交一大笔税金,却已在预算之内。再分摊到波赛冬约尔身上一部分,以目前店里的资金状况,就不会影响到正常经营。
想至此,修的视线转向其他同行者,心中暗叹美龙的魅力之强大。
香醉忘忧这种档次的好酒,无论在哪一国,都是高税产品。卢茵塔就更不必说,至少得是交易额的五成,暂时税更是只会高不会低。年前修刚一接手伊甸园的帐目,发现伊甸园缴交卢茵塔的税额只是售价的二成五,真是吓了好大一跳。后来听说是小龙波赛冬出面,直接跟梅亚静谈下来的,就不免好一阵嗟叹。
现在可倒好,这次稽核定税,居然又是大公殿下亲自前往——卢茵塔再是小国,一国之主的大公殿下,也犯不到亲自过问这等事吧?却听一路行来,大公殿下难得说了两句话,全是关于据说独力开出这条忘忧道的某翼龙的。这不得不令修暗暗遗憾,该翼龙目前不在酒场,否则的话,说不定稽核下来,又是二成多的税额。
越过那绘着奇怪花卉的巨岩,一行龙踏入小小的谷地。修拉下脸上的面具,宣布说道:“好了,先生们,可以摘下面具了。酒场经过特别的清理,毒虫毒物都不会进来,瘴气也很淡薄,不足以形成危险。在山谷的范围之内,诸位尽可以放心活动。”
同行的卢茵塔税官似乎还有些半信半疑,大公殿下已第一个松开绑在脸上的半边防毒面具。修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不自禁地盯着那露出来的纤秀嘴唇,连忙将之拉开去,就看见负责酒场的琼和总酿酒师一齐赶过来。
卢茵塔籍的琼首先很恭敬地向大公殿下行礼,打发带路的那个龙下去休息,然后招呼贵宾和稽核员们参观酒场。
不大的山谷显得十分冷清,除了琼和来时为他们引路的龙外,只还有三、四个龙在。琼解释说,由于目前非是忘忧果的收获季节,整个酒场处于半停工状态,工作几乎等于完全停摆,除了一、二个酿酒师在以各种高价购得的温室果品进行改进香醉忘忧、开发新酒品的尝试之外,酒场的多数员工都拿了底薪回家去了。这也是受季节影响的各行业的通常作法,众卢茵塔龙都能理解。
一行龙多少有点儿漫无目标地在山谷中随处走了一阵,梅亚静的侍卫阿度,瞥见随行两个稽核员欲言又止的表情,凑上大公的耳朵,轻声提醒此行目的。梅亚静看了侍卫一眼,抬了抬手,跟身边的龙说:“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管我。”
虽然这样说了忘忧酒场的龙也不能真把大公殿下独自撇下。琼和修交换一个眼色,邀请请两个稽核员去辟做办公室的岩洞,以便审核帐本、进出货记录、雇员合同等等文书资料。修则恭恭敬敬地陪在大公殿下身边。阿度自然不会离开主君,照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梅亚静慢慢踱到溪边矗立的岩石旁,抬手轻抚岩上涂抹的白色颜料,对象不明地淡淡询问:“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有见过。”阿度默不作声。他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却认出这岩石这小溪,与大公殿下密密深藏的那幅黄晶桌屏中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了倚在岩旁的翼龙。
回答的是修。他言语简洁地道:“这花名叫百合,据说是亚当先生家乡的花。”
梅亚静掠了他一眼,略有意外:“不是他的族徽吗?画得到处都是。”
修老老实实地摇头,道:“应该不是。亚当先生画这个几乎成了习惯,我多次看到他在地上乱画,三两笔就画出一朵,然后又随脚涂掉。”贵族对本家本族的徽章十分看重,绝不会有所轻慢。修虽是平民,也是明白的。
梅亚静看着那画的百合出了会神,忽又问道:“他不在彩虹郡时,是不是住在这里?”
听见这话的两个龙,当然都知道这个“他”和前一句的那个“他”不是一回事。想到税额每低一个百分点,都意味着大把的黑晶,修毫不犹豫地出卖了翼龙。向山谷对面的岩洞示意,修道:“梅菲斯特先生在酒场时,就住在陈酿区前部的岩室。”
梅亚静眼睛里闪现奇异的亮光。阿度在旁边叫了声“殿下”。梅亚静“哦”地一声,斜了侍卫一眼。
以被称为“殿下”的身份来说,是比较、非常、绝对不应该跑到别龙的居室去参观的。既使被邀请也要予以拒绝才符合他的高贵。可是,那个永远古井不波般冷冷淡淡的翼龙住的屋子,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梅亚静觉得好象有一只小手儿在心里挠啊挠,痒痒的好不难过,嘴里不由自主地说:“我知道一般酒都是越陈越好,香醉忘忧也是如此吗?这所谓的陈酿区是……”
修恭敬地低下头,遮住情不自禁弯起来的嘴角——卢茵塔的大公殿下还真是有趣,他不会以为这样一说,别龙就不知道他真正想的是什么了吧?不过,贵族的礼貌还真是虚伪啊——修心里慨叹着,一本正经地说道:“是的。酿制成的新酒必须装在木桶里,经过数年其至十余年的陈酿才可饮用。陈酿区就是专门开辟出来放置这些新酒、容其慢慢‘成熟’的酒窖。如果殿下感兴趣的话,我带你去看。请这边走。”
梅亚静高高兴兴地跟着举步。阿度翻一翻眼睛,无可奈何地随在后边。虽然看不清面前这龙的表情,也猜得到对方心里卢茵塔大公的形象定然在大幅下滑。不过,这个时候过多的劝谏并无助于挽回卢茵塔的尊严,而那怪异得听任主君将影像赠送和出卖的美丽翼龙,私底下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确是极富研究性的课题,尤其是在自家大公已经明显沉迷得无以自拔的目前……
修与守在洞口的龙打个招呼,跟他拿了一只火把举在手里,带着梅亚静阿度走入阴暗深邃的岩穴,口里解释说道:“所有酿制好的新酒,都会运到这里进行陈酿。平时这里有六个龙分三班看守。梅菲斯特先生在时,我们就可以轻松得多。”
岩洞极深,看似天然形成。洞口大约是后来拓宽的,至少四米以上的宽度,可容两龙舒适地并肩行走,却在深入十余米后收窄至只容一只忘忧酒场特制的大号木桶进出的程度。岩洞右侧八只巨大的木桶一字排开,占去小半的空间。左侧没有任何装饰的光裸岩壁上,另有个一龙多高的洞口,安着粗糙的原木门扇。
卢茵塔大公主从两龙四道目光,完全不受控制地投在木门上——那就是翼龙在忘忧酒场的居室吗?
门只是虚掩的。修清楚这一点,只因他第一次到酒场来时,也曾忍不住好奇偷溜去窥看。当时还庆幸洞口的守卫轻易就被他巡视酒窖的借口骗过,后来才知道整个酒场的龙都在同样心情的驱使下做过同样的事,轮到他时那早成为酒场中公开的秘密。而那诱龙遐思的美龙寝居,实际也不过是山壁间凿出的简陋洞室,除了凿成石床的大块岩石外空无一物,石床之上更连一丝一缕的布片儿都没有。无论他有着何等美丽的容颜,住在那里的翼龙绝对是世间最严苛的苦修士。
修假装不知道两个贵族的目光重点,指点着地上铺的传送皮带,解说起那精巧的装置。皮带装有传动装置,只要踩动外面溪边的踏车,皮带运转起来,就会将上面的酒桶带入酒窖深处。夏天还可以靠外面溪水推动踏车。经过陈酿的香醉忘忧,也会由皮带送出来。
“只需两个龙在内洞将到了年份的酒桶推上皮带,就可以运出来。即使是现在的枯水季节,也只要两个龙在外面踩踏车就可以了。如果完全靠龙力抬运那沉重巨大的酒桶,要把同样数量的酒送进搬出这个大酒窖,也至少要二十个健壮的龙才行。”
“真是精巧的设计!我们可否再进去看看?”阿度俯身细看皮带下方的传动机件,赞叹说道。瞟一眼仍然心有旁骛的主君,略略加重语气,多加一句:“谷外的阵法也极尽精妙,但不知是否就是传说中的迷踪大阵呢?”
机关巧器、奇门阵法,是为图灵双绝。各国间素有传言,说图灵帝国的基业,至少有一半是建立在这两样上的。这等关乎国力的东西,民间固然也有流传,真正精华部分当然还是牢牢控制在帝室以及与帝室关系密切的大家族手中。忘忧酒场的这些设施,以及谷外的阵势排演,差不多已经可以证明,亚当所属的家族,九成以上与图灵有关。大公殿下还全心惦着人家的翼龙侍卫,实在是让作臣下的操心呀!
修看了阿度一眼,微笑答道:“这些都是梅菲斯特先生亲自设计,我是不懂的。这酒窖中有着酒场八成以上的存货,是酒场重中之重的命脉所系,本是绝对谢绝参观的。因是大公殿下和侍卫阁下,我才……现在亚当先生、梅菲斯特先生两位都不在,我……”
阿度心中只道他有心回避涉及亚当背景来历之事。回心想想,图灵那样的强大帝国,真要对付卢茵塔,也不必这样转弯抹角。至少目前来看,亚当的伊甸园冒起对卢茵塔只有经济上的好处,并无任何威胁,倒不必太过追根寻底。回去后再提醒殿下就好了。当下客气地欠身,道歉说:“那是我冒昧了。”
修稍微有些失望。他本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龙。可是眼前这岩洞实在是太神秘了,修其实很想找机会进去看看。他对卢茵塔龙的解说,小心地避开了一个细节。他说只要两个龙在内将酒桶推上皮带就可将陈酿过的酒运出来,原本是不错的。可他并没有说出,除了梅菲斯特,便是亚当也没有进过这酒窖的内洞。而即使梅菲斯特不在的时候,只要踩动外面溪边的踏板,让皮带转起来,经过适当陈酿的香醉忘忧就会从内洞送出来——没有龙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机关设计,能在没有任何龙的情况下,选出合适的酒桶,推上皮带。
这已成为忘忧酒场诸龙心中共同的疑问。初时修以为内洞有着另外的出口,里面住着从不在酒场露面的、亚当的秘密家臣之类神秘龙物。后来再三详察,怎么看怎么不象。亚当梅菲斯特去夏维雅后,留他负责伊甸园,渐渐和负责酒场的琼熟悉起来,才慢慢知道内洞中是没有龙的。还知道梅菲斯特唯一郑重申明的命令,就是不许龙进入酒窖内洞,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修还隐隐听说,酒场建立之初,也曾有一个好奇心强烈的酿酒技师,不顾禁令偷入内洞,结果死在洞口的禁制之下。琼明显不愿意谈及那件事。修有一次提起,才说了半句话,就被岔开话头儿。当时琼眼瞳深处飞掠而过的惊恐,令修明白最好不要追问。
修本来想,卢茵塔大公身份特殊,若他当真的对内洞有兴趣,坚持要进去参观,他当然“无法阻止”。至于那据说很厉害的禁制,自有大公殿下的侍卫操心。谁知他才略一推托,那位侍卫官阁下就打起了退堂鼓。至于梅亚静,好象还是对那扇木门更感兴趣一些,真是……
暂时将对禁地的好奇压下,修保持微笑,态度恭敬地道:“梅亚静殿下是否觉得累了?山间粗陋实在怠慢了殿下。呃,”故意一顿,才道,“那边就是梅菲斯特先生在酒场时的居处,想必还可以坐得。他虽不在,知道是殿下,想是绝对不会介意的。殿下要不要过去稍坐?我给两位拿点酒来,喝两口解解乏也好。”
两个卢茵塔龙同是一怔。阿度还不及反应,梅亚静秀眉轻扬,似意外似欣喜的神情一闪而过,上下打量起这自彩虹郡一路陪同他们前来的平凡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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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注:清黄景仁《感旧》诗:唤起窗前尚宿醒,啼啼催去又声声。丹青旧誓相如札,禅褟经时杜牡情。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云阶月地依然在,细逐空香遍地行。(黄景仁字仲则,清乾嘉年诗人。)〗
第三章 穷乡僻壤
进镇的时候,照例招来整街龙的注目礼,街两旁的各门各户内,亦以最快速度挤满了看新奇的龙。
梅菲斯特弯在身后、托着亚当大腿的手掌稍稍加力,将背上人的身体微向上托,腾出一只手来掠一掠垂到额前的银发——左右远近一片极力压抑、却效用全无的抽气——侧头道:“没弄错的话,这里是进入云梦泽前的最后一处城镇。后面的路你若还继续要我背了用走的,最好在这里住上一晚,置备些行李。”
“好啊!让你背比什么御风术瞬移都要舒服!住一晚就住一晚,这一路村镇的龙都好热情呢。我喜欢!”亚当笑嘻嘻地回答,紧一紧抱着大天使脖颈的双臂,向上窜了窜身子。梅菲斯特翻了个白眼,背着亚当走向一处挑出客店幌子的门面。
那日大天使看人心情不好,不合稍稍宠纵他些。背他走路时,在背后化出厚厚的羽翼让他舒服。傍晚在村镇歇息,对那些见到自己颜色,围上来献殷勤的龙也略略应酬,逗那些龙争相表现,极力招待亚当,给他讲故事,哄他开心。结果亚当玩上瘾来,再不肯使用御风术或瞬移赶路,坚持要大天使背着他用走的。
走这点路虽然累不到天使,想起来却不免气闷。人呐,真是不能对他太好了!梅菲斯特在客店门口停步,微弯下膝盖,拢着亚当的手臂放松,一手抓着亚当腰后的衣衫,将他剥离自己的背脊。
“好啦,那今天就住在这里。”天使说,眼见一个五百多岁、身材粗壮的中年龙,带着两个伙计装束的瓴蛾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着巴结的笑容。
中年龙自报名字叫做野木,是他们面前这家客店的老板。据他自己说道,他的“野木居”乃是这梦泽镇最有名气的旅店,无论是往来的王公贵族,还是进出云梦泽的冒险者,只要条件许可,向来都首选他的店休息。亚当从来是别龙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立即满面钦慕地跟他进店,要见识一下“超豪华”的大客店的气派。梅菲斯特也不多言,无可不可地随后跟随,假装不知道旅店老板时时溜过来的色迷迷眼光。
进了旅店大门,是间极大的厅,兼有饭堂和酒吧的功用,此时至少坐了十七、八个龙。梅菲斯特估计,这大概是此刻店里所有的住客了。以自己的外形,背着腿脚全无毛病的亚当走路绝对是最吸引龙眼球的奇景。进镇虽只才几分钟的功夫,也足够消息传开,这些龙不下来看个究竟才怪。
很正常地,一行龙进门,大多数眼球儿都粘在落在最后的梅菲斯特脸上,没龙理会亚当。亚当也不在意,目光在布置简陋、却也敞亮干净的厅堂里东张西望了一阵,忽地指住靠巴台坐的一个龙大叫:“咦?月白!你不是月白吗?怎么会在这里!”直冲过去,几乎没将那龙一把抱住,总算在最后关头紧急煞车,停在礼貌上说得过去的距离。
那龙两三百岁年纪,身材修长,五官端正,穿一件极普通的绢袍,手边放着一张黄杨木弦琴,本自痴痴欣赏大天使的美貌,给亚当这么毫无先兆地直冲身前,不免身子后缩,露出个惊吓的眼神。梅菲斯特叹息一声。
亚当尴尬地搓手,满脸希翼地看着那龙,可怜兮兮道:“月白你不是也不记得我了吧?我们在彩虹郡XX酒吧一起喝过酒,我是……”
那龙惊色渐去,定定地看了亚当一会儿,目光闪动,惊讶道:“亚当先生!”
这龙正是亚当初到彩虹郡时结识的四个平民龙中,来自屿国的月白。这四个龙与亚当认识甚至还在雪叶岩之先,在亚当心中自有其特别的位置。
雪叶岩清风居之宴,亚当也邀了这四个龙去,结果四龙不待宴会完全结束,就纷纷告辞离去。当时亚当慒慒忡忡,全不知龙族平民贵族的鸿沟,只是隐约觉得,和雪叶岩及与宴诸龙的身份有关。然雪叶岩波赛冬大小两龙,无论外貌性情,均自极有吸引力,亚当纵没有普通龙的色心,也雅不愿意割舍,就那么相处下来。
这次亚当因瓴蛾的事钻进了牛角尖儿,一时想不开自雅达克出走,离开贵族龙的世界。恍然间又恢复了初抵清蓝之境时的孓然一身,再见到月白,却是十分高兴。
亚当立即绽开灿烂的笑脸,欢呼道:“哈!是我是我!月白你还记得喔!真没想到在这里又碰见。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这是要去哪里?你不知道喔,上次分手之后,我……”说着话,已自熟络地攀上那龙身边的高凳,叽叽呱呱说将起来。
梅菲斯特又再叹一口气。轻咳一声唤回几乎给亚当惊龙行径吓呆的客店老板的神智,吩咐预备浴室和客房,再送一顿丰盛的晚餐上来。又打听镇上售卖旅行用品的店铺。该交待该打听的都交待打探明白后,这才打发客店老板离开,慢慢踱去比手划脚正自兴浓的亚当那边。
月白这时也渐渐接受与亚当相遇的巧合,定下心来听亚当讲述别来经过。香醉忘忧的名气已经很大,连带得亚当亦声名远播,再加上其与雪叶岩关系的传言,月白四处旅行流浪,早听过许多版本的传说。听他所言倒也不是太惊奇。见梅菲斯特走过来,便微笑致意。
亚当正说得兴起,见梅菲斯特过来,简单说声“这是梅菲斯特。这是月白”就算介绍过了,转回头继续讲述自己的传奇经历——月白却不免开始走神。亚当的故事虽也值得一听,但是一来坊间各式版本的传言早听过许多,二来再好听的故事,也不会有近在眼前的美色更有吸引力。月白再听一会儿,就不禁出言打岔。
“亚当先生还真是让龙羡慕呢,身边总有美龙。在彩虹郡有雪叶岩阁下,现在又有梅菲斯特先生!对了,现在天气渐渐暖,东面丘陵区的啮岩鼠也猖獗起来,你们正是从东面过来……听说还是梅菲斯特先生一直背你到客店门口?不是给那讨厌的东西咬了吧。”
“啮岩鼠?”亚当倒不在意说话被打断,拉了拉头发,对新听见的名词表示了疑问。
“你没听说过生活在山陵地带的啮岩鼠吗?那些小东西攻击力不强,牙齿却极厉害,再硬的岩石都能咬碎,是在山中行走的龙最头疼的东西了。这附近的山地正是啮岩鼠繁盛的地段呢。”
亚当闻言,疑问的目光转向大天使。梅菲斯特微微皱眉,坐在椅上弯起一只脚,伸手去袍内摸一摸脚踝,摸出几粒细细白白的尖利东西:“这个和你说的那种小动物有什么关系么?倒是尖尖硬硬的。”
月白瞪大了眼睛,惊奇得连美龙颦眉的景致都忘了看,失声道:“这是啮岩鼠的牙啊!你被咬了吗?伤得怎样?”
梅菲斯特耸耸肩膀,道:“我没受伤。这是挂在我裤脚上的。”
月白难以置信地盯着梅菲斯特脚下看,一付恨不得揭起袍襟,直接检查他腿脚的神情。只是碍着公众场合,与梅菲斯特又是初见,怎也不能对美龙做出那么失礼的行为,才没有付诸行动。亚当却没有顾忌,一样露出惊奇神色,从高凳上跳下,蹲低身子扯起大天使的袍襟查看。梅菲斯特又再皱一皱眉,也就随他。这又令整间店的龙大为震骇。
当然,对于啮岩鼠的牙齿出现在大天使裤脚一事,亚当惊奇的原因与月白完全不同。月白是惊讶被咬到的梅菲斯特一点儿事没有,反而是啮岩鼠那能咬碎岩石的牙齿被硌崩掉。亚当却知道梅菲斯特全身衣衫都是大天使以能量所化,并非是世间诸般材质可比,这什么啮岩鼠的牙齿竟能咬破,委实难以想象。
亚当蹲在地上将梅菲斯特踏在椅撑上的一只脚左看右看了半天,到底没能得出任何结论。这时两个瓴蛾端来梅菲斯特叫的餐点,一眼看见他蹲在地下盯着别龙的脚看,不免露出古怪惊吓之色。终于令亚当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怏怏地拍了拍手,站直身子。
梅菲斯特一挥手,指尖聚起小孩头颅大的水球,道:“先来洗手。离天黑还有点时间,快些吃过饭,还要去买应用物品。另外月白先生的说话又提醒我一事,或许雇个对云梦泽比较了解的冒险者做向导是好主意,至少多个龙给你讲解沿途见闻——你不是总嫌我的解说死板无趣。”
亚当伸手进水球去洗,闻言欣然色喜,道:“真的?太好了!”看看瓴蛾在一旁桌上排开的丰盛食物,又招呼月白道:“你吃饭没有?来一起吃吧。对了,月白你说过你是在各地旅行的游吟士(注1),也算是一种冒险者吧?来这里有什么事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千剑池?据说那里有上古神剑,很厉害的耶!”
听到亚当的邀请,月白也没客气,端着自己喝了一半的麦酒,离开巴台走过来。走没两步听见后面一句,立时打了个踉跄。
是开玩笑的!这是月白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不提剑池对龙来说“百不还一”的危险性,要平安穿越广大的云梦野泽,抵达千剑池畔,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月白有自知之明是没那个能力的。
而且,亚当没事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又不曾见他佩戴使用兵器,难道想靠取得剑池神兵而成名吗?身为香醉忘忧的创造者,伊甸园的老板,雪叶岩阁下的入幕之宾,绝色翼龙梅菲斯特的主君,他的名声难道还不够大?
对了,梅菲斯特!月白又再多看亚当身边的美龙两眼。眼前就是那个出名的翼龙,亚当的护卫吗?可惜了,这么出色的容貌,却是翼龙!
诸念纷呈的月白,呆立在桌前忘了入座,亦没有注意到刚刚走进店门的两个骑士。
※※※
虽然骑士只是贵族中的最低阶层,在相对荒僻的梦泽镇,也算是身份高贵了。看到两个骑士走进店来,身为店主的木野,少不得再次亲自迎上去。(方才迎接亚当一行,大半是冲着美龙的面子。)
“蓟阁下!蒿大人!大驾光临小店,不知有何吩咐?”木野恭敬行礼说道。新来的两个龙都是骑士爵位。其中前者是梦泽镇警备队守备;另一位则是公爵阁下派下的行政官员,换句话说,就是梦泽镇镇长。两个龙一文一武,分别代表了梦泽镇的最高当局。木野这家店开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对这两个龙自不陌生。只不知今天这两龙同时到来,会是为了什么。
走在前面的蓟并不理睬客店老板的招呼,只略微点了点头算是答礼,目光在店堂里扫过,盯住正入座用餐的亚当梅菲斯特一行。文职的蒿比较谦和,注意力同样集中在蓟的视线的落点,口里回言道:“木野先生不必紧张,与你不相干的。我们接到公爵阁下的命令,有信要转给亚当先生。”
木野愣了一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眼睁睁看着两个贵族笔直地向刚抵达不久的绝色美龙及其同伴而去。
“两位想必是伊甸园的亚当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了?”蓟在桌前站定,欠身行了一礼,盯着梅菲斯特绝丽的脸,问。“我叫蓟,奉公爵阁下钧命,任职本镇警备队守备。这位是我的同事蒿。”
“咦?我是亚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我们以前没见过吧?”亚当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两个骑士,问。
夏维雅的行政设置,亚当多少知道一点儿。除了王都雅达克周边直接归属国王管辖的区域,整个王国划分成一块块的采邑,分封给王国的众多贵族。贵族直接委派封地的各级文武官员。这个自称为此镇警备队统领的蓟,声称是公爵任命的,也就是说,这个镇是公爵级的领地。真是看不出啊!
此地在夏维雅,已算是相当荒僻的所在。亚当他们从雅达克的繁华王都而来,一路所见越来越冷清。几天下来,亚当心里早有不少感触。这时忽然得知这么个偏远小镇居然是公爵级别,不免有些惊讶。他是心里藏不住话的人,不由自主就说出来:“这么偏僻荒凉地方的一个小镇,居然会是公爵的领地?我看这附近也挺荒凉的样子,你们那位公爵一定满穷吧?”
接口的是其貌不扬的亚当,两位骑士本就有些惊讶,更不料这龙言语如此无礼,都为之一呆。
旁边梅菲斯特几乎没有气昏过去。狠狠瞪了人一眼,没好气道:“氲泽城以西,直至云梦泽另端色丝边境,广达七百里的土地,都是氲泽公国(注2)。昨天我不是就跟你说过了吗?你说话之前有没有过脑子啊!至于氲泽公是穷是富,下次见时你自问他。不要在这里乱讲话,让龙说我们没教导好你?”
“哈!还有别的城?我还以为只是这个镇!”亚当抓抓头,尴尬地笑,试图扯开话题:“氲泽公是这里公爵的名字吧?听着好生耳熟呢!我认识吗?”
梅菲斯特实在懒得再跟他浪费口水,冷冷地一道神念传过:雪叶岩“白痴”两个字还真没有叫错你。连你家冰川龙的领地封号都忘记,你还真是厉害呢。
任是亚当迟钝得近乎白痴,这一下也恨不得地上裂开道缝好让他钻入去。要死了要死了!氲泽公可不正是雪叶岩的封爵,怎么刚刚一下子竟记不起来!
看人罕见地满面羞惭,可怜兮兮地缩低头颈不敢作声,大天使的心立刻就软下来。喟然轻叹,向两位不素之客报以歉然微笑,道:“对不起,亚当不会讲话。失礼之处,尚请两位恕过。我叫梅菲斯特,算是亚当的护卫。我们于此只是路过,明早就动身入云梦泽。两位阁下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梅菲斯特的样貌,不笑也足够让龙色授魂与,如今这样的温言浅笑,蓟和蒿两个骑士,便是有天大的怒火也熄得干干净净。又何况两个龙一呆之后,想起传说中自家那位氲泽公爵、雪叶岩阁下,与伊甸园亚当非同寻常的关系。他们两个派任在偏远小镇的普通骑士,实在犯不上得罪公爵阁下的密友。再看面前这自称亚当的龙,虽然相貌平凡、言语无礼,气质到底与一般平民不同。身边又有那么风姿绝丽的“护卫”,冒名顶替的可能性并不大。更何况,公爵阁下的来信,若不是正主儿只怕也无法阅读。
蓟互相看看同来的同事,自口袋里掏出块核桃大小、青翠欲滴的讯石。“两天前雪叶岩阁下派来瓴蛾,说两位近日会经过本镇。要我们将这块讯石转交给亚当先生。”
“耶?干么送讯石给我?我给他做的传信器不是应该还有剩下?”亚当接过青翠的讯石,颠来倒去研究了一阵,不高兴地噘起嘴巴,将之扔给梅菲斯特。“呐,你看看他说些什么。可恶的冰川龙存心跟我过不去。我好心给他做的传信器不用,偏要用这需要内息才能读出来的东西!”
梅菲斯特不理他的唠叨,接过讯石,神念扫过分析讯石的频率,随之调整自己的能量频率。奇异的、类似心灵信息的信号释放出来。再用“心有灵犀”同步传给亚当知道。
雪叶岩这一颗讯石记了好多东西。整个氲泽公国的各个城镇村庄、负责官员名字、武备力量等等十分详尽。另外还有公国详图,及千剑池所在云梦泽的地图。哪里是荒野,哪里有村落,哪里是沼泽,哪里是旱地,哪里适宜宿营、哪里宜于隐蔽等等,极为详尽。第二张图更是雪叶岩当年赴千剑池前,遍阅相关书籍文献绘出,又一路补充完善的成果,整个清蓝之境大概也没有第二份。
讯石最后,是一段雅达克的最新消息。
“梁王族罗清二月十三日动身返国,出雅达克西门,赴色丝搭船出海。十四日夜雅达克警备署被暴徒厅袭击,艺伎菲斯、小五,并冉燃为首的邪教徒在内大部分囚犯趁乱越狱,目前在逃。你们一路小心了。”雪叶岩在讯石中如此说。
“冰川龙好奇怪,送这一堆有的没的资料来,连他封地的城镇官员也告诉我,难不成指望我们替他管理封地?”亚当嘴里嘟囔,倒不再怨怪雪叶岩不用他做的传信器。他做的简易传信器可装不下这么多内容。
蓟和蒿惊异地看着这两个龙(翼龙)。冰川龙是指雪叶岩阁下吗?这个亚当还真是……这美丽翼龙好强啊!转换频率读讯石的那份优有余裕,两个骑士这辈子都还没见过。只奇怪读讯石的是翼龙,也没见他们交谈,亚当怎么也知道了讯石内容?
两个骑士疑虑未已,亚当嘟囔两句,忽地整个人跳起来,大叫:“哎呀!那些创神教徒逃出来,霭京可麻烦了!雪叶岩糊涂了?提醒我们‘小心’?我们都走到这里了,那些家伙没道理追过来吧?”
梅菲斯特叹息一声。“雪叶岩提醒我们小心的是那个梁国龙。而且逃出来的不光是创神教徒,菲斯、小五可都是梁国龙的手下。罗清离开和警备署被袭只隔着一天,早有预谋的可能性极大。我们初时走的就是从雅达克到色丝的大路。一路上那么显眼,前后又差不多几天,梁国龙很易听到风声。若他还要打你香醉忘忧的主意,随便找个向南的岔道,走不多远就是丘陵山地,再过来就是广大的云梦沼泽。在这荒蛮野地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若不是为这个,氲泽公国和云梦泽的地图,雪叶岩未必这么急送给你。”
最后一句话,大天使只是随口一说,倒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亚当听了,却未免有些不乐起来。“真的!看这张图,云梦泽好象很危险的样子。要不是梁国龙的事,莫非他就不给我了?”
梅菲斯特看了看他。亚当被这一眼提醒,想起自己本是跟雪叶岩闹脾气跑出来的,若不是大天使再三说不告而别的失礼,又派了傀儡去送信,现在雪叶岩还不知他在什么地方,自不可能给他云梦泽的地图。
※※※
初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云梦泽最危险的时候。回暖的气温令湿润结冻的土壤化为松软的泥泽,各种各样的虫豸于焉滋生。沼狼等肉食兽从冬眠中复苏,急于补充空乏了整个冬季身体,为繁育后代做准备。野生瓴蛾们也都开始活跃……这个时候的云梦泽,是仅次于秋天瘴气弥漫的忘忧之地,和冬季大雪封山的基灵山脉的死亡之地。
月白不止一次地想,若是自己一个龙来,这时多半已没有什么剩下了。云梦泽果然不是一般的危险。不过,和翼龙组队同行,好象也就不算什么了。
月白这样的普通平民冒险者,和为各国王候贵胄服务的翼龙一族,原本不可能有什么交集。而翼龙实力强大、性情傲慢之类的传言,更不会激起平民龙接近的愿望。但是,这个名叫梅菲斯特翼龙,绝对是例外。
不说那闻所未闻的羽翼,也不说他的绝世美貌,只亚当和他相处的情形,就足够把月白的好奇心挑得高高的——他居然背着亚当走路,还任凭亚当于大庭广众之下掀他的袍襟,摸他的脚踝!便是受雇佣的平民仆役或者关系亲密的情侣,碰到这种事都会跳起来,这个翼龙居然只皱皱眉头就算了?
故此,那天在野木居,两个管理梦泽镇的贵族骑士离去之后,亚当招呼月白用餐,并再次邀请月白与他们同往千剑池时,月白就答应下来。
从梦泽镇到千剑池至少也有五、六天的行程,全是荒野水泽,道路都未必会有,村落更是罕见,自需把东西准备得齐全一点。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宿营的帐篷。月白在餐桌上提出这一点时,亚当答说“梅菲斯特也这么说”,于是决定吃过饭去买东西——月白由此发现亚当根本是个玩心未褪的小孩,翼龙梅菲斯特则是个最漫不经心、不知所谓的护卫。
一到梦泽镇的市集,亚当一头扎进抓紧晚间散市前的最后时机前来采购的龙群,挨家店铺看过去,无论珠宝玩物、锅碗瓢勺,全都兴趣盎然,就是不看该看的刀剑护具、鞍辔帐篷。那个翼龙则随手掏出鼓鼓地装着近百黑晶的钱袋整个塞进他手里,说:“需要什么你看着买,我去盯着亚当免得他乱买零食吃坏肚子。”
月白当时万分遗憾自己不具备做骗子的黑心厚颜,否则大可带着钱包溜之大吉,好过跟那样两个家伙去云梦泽送死。直到真正上路,进入危机四伏的云梦野泽之后,他才慢慢意识到,对那个翼龙来说,营帐武器之类常龙野营防身的必备之物全然多余,倒是亚当吃坏肚子更加麻烦一点。
都说翼龙实力强大,没想强大到这种地步!
离开梦泽镇的第二天,一行龙第一次遇见沼狼。其时他们正沿着一片泽地的边缘小心前行。月白牵着驮行李的独角在前探路,偶然目光转动瞥见一对炽红。月白身体一僵,警告的话语才到唇边,就见一篷乌芒四散而出,亚当高呼大叫“不要烤焦了”的声音传入耳鼓。却是背着亚当走在后面的翼龙,不知用什么手段,眨眼便将那一群六只沼狼全部杀死,只留下仿佛雷火烧过一般焦黑狼尸。
接下来的一整天就听亚当扒在翼龙背上嘟囔,埋怨他的护卫出手没有分寸,把沼狼烧得焦了害他尝不到狼肉的滋味。梅菲斯特也不理会,任劳任怨地背着亚当走路,并继续以他那放射乌光、威力强大的功夫清除路途所遇的一切障碍。无论是三五成群的沼狼,栖息在水泽中的鳄鱼,还是其他危险生物,都丝毫不能阻滞他们的前进。
这让月白深刻认识到贵族毕竟是贵族,就连亚当这样平易近龙的家伙,对待下属也是如此地任性和蛮不讲理。翼龙脾气坏的传说也多半是假的,要伺侍贵族这种傲慢无礼的生物,脾气坏怎么可以呢?梅菲斯特这个摆在面前的翼龙标本,更是传说诸神中最最宽厚包容的水神厄尔忒西斯也比不上的好涵养呢。
进入云梦泽四天来,只在第一天的时候,勉强找得到前辈冒险者踩出的隐约可辨的路径,从第二天开始,就根本没有路了。泥沼水泽也多起来,经常令他们不得不迂回绕道,大大延缓了前进的速度。
至今一行龙已经穿越了十七、八个沼泽——其中或多或少留有鳄鱼水蛇之类生物出没的痕迹;消灭了三、四群沼狼,更有一次和一支外出觅食的野生瓴蛾队伍不期而遇。根据冒险者中的传言,他们已经相当深入云梦泽。如果方向没错,离千剑池想必不远了。
“又休息!天还没黑嘛。还有,你确定没走错路,怎么还没有到千剑池?都走了四天了耶!”亚当手撑着梅菲斯特的肩膀,在翼龙背上伸长脖子向前路张望,嘴里说道。
“嗯。”梅菲斯特从鼻子里应一声,反转手臂,拉着背上人的衣服将他扒下来,“雪叶岩送来的图上不是标得很明白,再往前这片广大的沼泽,没大半天走不出去。你既然不肯用飞的,当然要在这停下,明早再走。”
几天同行月白已经习惯了这一对主从的特殊相处模式。对于亚当,梅菲斯特多数时候采取纵容态度,然而一旦做下决定,却是从来不理主君意见地独断独行。偏偏亚当虽然任性又胡来,却并不固执,更是毫无主君的自觉,完全不觉得任由翼龙做主有何不对,每次梅菲斯特一坚持,他就乖乖听话了。
故此听到梅菲斯特以肯定口吻说出“明早再走”的话,月白就停下脚步,也不理亚当再说什么,自顾举目四顾,寻找相对干爽可以扎营的实地。
不过这回亚当却没有象往常一样,就此不再抗议地听话扎营,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绘在丝绢上的图查看。那图月白也有一张,是梅菲斯特照着雪叶岩送来的讯石里的图所绘,也给了月白一份,说“路上万一有什么事走散了,你自己有一份地图比较好”。
月白大喜过望。要知这可是雪叶岩阁下当年亲赴千剑池回来,根据亲身经历自制的云梦泽详图,全清蓝之境也只有一份的好东西,比市面上能买到的云梦泽探险图可要详细多了。只这副图的价值,这趟云梦泽就走得值回票价。
几天下来,月白也早把地图看得烂熟,自然知道梅菲斯特说得不错,面前这片大沼泽,确实不是天黑前可以穿越的,在此地扎营、明天天亮后再走,正是最好的选择。
待他找好适合扎营的所在,预备卸下独角背上驮的营帐毡毯,动手扎营之时,却见亚当仍站在梅菲斯特将他放下来的原处,看着手里的地图皱眉头。同行几天,少有见亚当这么一本正经地表情,月白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照图上看,这片沼泽果然不小。虽然冰川龙把路线标示得很详细,有你以灵力探路更不必怕沼泽中的陷阱,只看这距离,用走的怎么也得走上大半天吧?”亚当研究了半天地图,点一点头说,语气中肯定的味道明显超过了疑问。
梅菲斯特点头作答。月白也在心中承认,无论亚当平时的表现再怎么幼稚,这句话倒是绝对正确。不用说沼泽地形多变,雪叶岩的图再详细也不能画出一条横穿沼泽百分之百安全的路线,他们走时仍必须小心探路,就只从这片沼泽边缘到图上标出的千剑池之间的距离,也够他们走上一气。以这两天的行进速度,明早日出动身,再怎么顺顺当当,到千剑池也得是中午之后,可不是要大半天。
亚当看看月白,又看向梅菲斯特,说道:“冰川龙讯石里说,午后到未时前后这段时间,是千剑池一天中最危险的时刻,那我们那个时候到,不是正好赶上?我们有魔法护罩,月白怎么办?听说千剑池对龙来说尤其危险,现在还不知是怎么回事,万一有个不小心,那他不是惨了?”
月白心里一暖。午后是否千剑池最危险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但是,若论实力,他确实比翼龙弱得太多。千剑池的危险又一向有些神秘莫测,翼龙虽然强大,要照顾亚当周全,只怕未必能顾得到他。亚当看似任性胡为,居然能想到这一点,很令月白感动。
梅菲斯特耸耸肩,道:“到时我会护着他。”凭大天使的实力,无论何种情况,想要护着几个龙安全都是轻而易举。这一点亚当不会不知。会特别提出来,大概是怕他只顾着自己而忽视月白。其实大天使当然不会那么做,虽说他确实不关心龙的生死,亚当的感情总是要顾的。
亚当歪着头琢磨一阵,说道,“我是觉得,我们现在就过去比较好。只要到了那里,你自然就会知道千剑池的危险是怎么一回事,也一定会在明天中午危险时刻到来前找出解决的办法,岂不是更加保险。还有,你不是老说这一路不用瞬移用走的很没必要?呃,据说千剑池里众多上古神兵,宝光耀目生辉,晚上看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最后一句声音小下去,梅菲斯特和旁边的月白却还是听了个明白,脸上同时露出些许怪异神情。
月白哭笑不得。亏他感动了半天,原来这家伙关心他安全是假,想去看千剑池夜景才真!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脑袋构造怪异的龙,千剑池百不还一的恐怖声名对他就全无影响吗?困惑之下,月白反倒忽视了“瞬移”这新鲜名词。
梅菲斯特也只有微叹一声,遣去心中的无力之感,无奈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月白先生你请过这边来,独角也牵过来。缰绳抓好了,定下神,我带你过去。亚当你跟着我的坐标,我们瞬移过去。”
※※※
〖注1:最开始写的月白是“诗人”,本是指玄幻作品中“游吟诗人”之类,只是不甚明确,容易让人和李白杜甫那类纯粹文人相混淆。今次干脆造个新名词,再加上注释。大家就明白是什么东东了吧。
注2:这里的“公国”是指附属于王国之下的公爵封邑。夏维雅贵族对其封邑拥有相对独立的管理权限,大多数公爵的封邑更是面积广大,不逊于某些小国,故称。与“卢茵塔公国”的“公国”是不一样的。〗
第四章 乾坤挪移
终于明白为什么是“池”。被落日的余辉染成金红色的水面,平滑得没有一丝波纹。方圆不超过五十米,实在和“湖”的规模相去甚远。
听从梅菲斯特的招呼牵着独角走近翼龙,月白还来不及忖度可以靠近到什么程度,翼龙又要如何满足其主君的愿望,使自己一行,包括驮着全部行李的独角这等庞然大物立时抵达千剑池畔,就觉手腕上一紧,脑中一晕之后,眼前的景色就全变了。
月白心中非常明确地知道,眼前这片金红色的水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千剑之池。剑池四周阔达百米以上的区域,布满大小不一的凌乱石块,寸草不生。再向外,泥沼取代了乱石,才有野蒿荆棘的稀疏影子。残阳之下,整个天地间都仿佛充斥着某种令龙极不自在的“味道”。
月白微微侧脸,目光落在仍未曾摆脱拘束感的左手腕。充斥天地的不自在感,不知是否是受千剑之池的凶名影响。但是刚才那短暂的昏眩,月白以为,实在是此刻依然在自己手腕上驻留的这五根修长莹润的手指的过。月白自认不是个好色的龙,但是翼龙的美丽容颜,以及手腕与手指接触点上的清爽感觉,实在有令任何龙头晕的效力。
“这就是千剑之池?怎么这么小!”另一侧耳边传来大咧咧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响,也几乎令月白直跳起来。若给亚当发现到翼龙和他拉着手,会是什么反应?月白下意识地往回抽手,很顺利地与梅菲斯特的手指分离开,倒不免有些后悔。斜眼窥看时,见那美龙神情淡然,似乎完全不把刚才的拉手当一回事。
月白一阵气沮,默不出声地牵着独角走开一旁,选了处比较平坦的石坡,取下独角背上的营帐,着手安排宿营。这个翼龙虽然漂亮,可是完全不解风情,会拉自己的手,应该只是为了能带着自己过来,非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扎营的事一路上月白早做得熟了,很快支起了帐篷,在乱石滩上平出一块浅坑,燃起篝火。并在小小的火堆之上,架起煮水的铝壶。云梦泽与他处不同,到处是泥沼水泽,虽有植物生长,却多阴湿不易燃烧。为此,动身前采购用品的时候,除了两顶帐篷,花钱最多的就是两大袋耐烧炭。这种经由特殊处理的炭,只要两块就可以维持篝火整夜,火焰不大,可也足够烧水烤干粮之用,与普通木炭相较,体积和重量都要小得多。价钱虽然极贵,仍旧颇受进云梦泽探险的冒险者青睐。
有些反常的,安置营地时亚当没有跑过来帮忙。这一路上每天安营的时候,亚当都会磨在月白旁边问东问西,动这动那,名曰帮忙,其实捣乱。不过,月白虽然心里把亚当划在任性蛮横的贵族一类,却也能分辨得出其本身并没有存心添乱的意图。亚当是真心想要帮忙,也有着相当丰富的野营知识,只是绝不适合云梦泽的特殊情况,许多冒险者惯用的工具和手法也都不懂,才会每每帮了倒忙。故此月白对亚当的帮忙虽是不胜其扰,一旦他没有过来,却又不免有种缺了什么的感觉。
用水囊里的水注满不大的铝壶,月白抬起头来,寻找那家伙今天没来捣乱的原因。却见只这一会儿功夫,漫天的夕阳霞彩就都散得七零八落。水面的金红褪去,变成深沉的色泽,亚当背对着这边,半跪半坐在池边的乱石上,一动不动。梅菲斯特在他旁边,同样面对剑池的方向,不知在看些什么。
月白心下大奇。千剑之池名传天下,就是有些古怪,也是理所当然。这主从两龙既然来这里探险,自然有些自信,怎么刚到池边就吓得呆了?若说是惊讶于剑池的大小形态,亚当大惊小怪的本事他早见识过,怎也不会如此安静。梅菲斯特那翼龙却不会跟着他起哄,怎地也发起呆来。
这样想着,月白离开篝火,往两个同伴的方向走去。离水边还有十来步的时候,梅菲斯特身躯微动,侧回头瞥他一眼,又再回过身去。
月白愣了一下。夕阳消逝后的昏暗,加上翼龙此际面西而立,侧转的脸正落在光线的阴影里,他完全看不出梅菲斯特的神色表情。仿佛是没觉得对方有什么阻挡之意,难得来上一趟,总也要亲眼见识一下这鼎鼎大名的剑池。当下继续前行,直到脚尖离着水边不足一米才停住。
剑池就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纹,沉沉地,给龙无比的压抑。水清见底,即使在日落后的昏暗光线里看来,这一点也勿庸置疑。池底许多影影绰绰的黑影,近处的尚可分辨出刀剑的形状,当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兵——眼前的景象与各种千剑之池资料中的描述完全一致,月白实在看不出有哪一点可令亚当和他那强绝一时的翼龙护卫如此惊讶。
光线越来越暗,不一时,天完全黑下来,夜幕降临大地。仿佛是和地上的环境保持一致,天幕中无月也无星。荒泽野地中这样的夜晚,千剑池水再怎么清澈、龙的视力再怎么优异,站在池边也没法看到水底的刀剑影子。而即使仍旧能够看到,又怎么样呢?
月白耸了耸肩,转身走向架起的营火。他清楚自己的斤两,本就没有奢望得到千剑池的神剑。众所周知,对于有相当实力和经验的龙来说,穿越云梦泽抵达千剑之池的路途虽然艰难,却还称不上真正危险。真正的危险在于剑池。历代多少不世出的高手求剑不成送了性命,却也有无数修为平常的冒险者全身而退——前提是与那一潭看着就诡异阴沉的水保持距离。一旦入水,百不还一。刚才走了五、六步,身后传来“噗嗵”一声,天地间忽地明亮起来。
月白大惊回头。就见剑池之上二三十米的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个头颅大小的球,白莹莹地发着光,莹白之中带着一丝阴暗色彩,却也将千剑池四周照得通亮。梅菲斯特双臂抱胸立在原处,微微垂头对着水面。肩后宽大的羽翼完全伸展开来,在光球怪异的光泽下,形成巨大的阴影。再看剑池,早已失去了片刻前的死寂。原本平滑的水面翻滚着,涌动着墨黑的色泽,说不出的诡异。
本在翼龙身边的亚当踪影不见。月白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亚当先生他……”
银发翼龙巨大的羽翼优雅舒缓地轻振两下,缓缓隐没入衣内,自池边回转身来,平静地回答:“他去捞剑。”慢慢走近月白烧起的篝火,“炭带得够不够?可否多加两块。我去寻些猎物回来你烧如何?亚当刚才又跟我抱怨吃腻了干粮呢。”
月白目瞪口呆。这主从两个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完全没有正常的危机感嘛!那可是千剑之池嗳!就算他梅菲斯特实力再强,下去池里的是亚当,他就一点儿不担心吗?
梅菲斯特不理会那个龙的发呆,神念外放在旷野中扫过,很快锁定数里外水泽中活动的一窝泥豚——有资料说那东西的肉颇为美味——展翅腾空飞去,远远地两道水箭射出,再一翻掌便将那两个莫名其妙丢了性命的倒霉小东西捉在手里。落下地来磨蹭一阵,估计时间差不多,才再飞回千剑池畔。
大天使一点也不担心亚当。便不说他一直保持着与亚当的神念联系。上次海泉眼被破坏的事后,亚当就跟梅菲斯特说过,几位圣龙师认定变异的海泉眼,与千剑池之水性质相同,是一种可以同化能量的怪异组成,故对能量固化而成的龙极度危险。刚才分析过真正的千剑池水之后,梅菲斯特也同意亚当的判断,那水只对纯能量体才有致命的危害。
亚当不是纯能量生命,池水对他的危害几可忽略不计。当然,在那样的水里,不存在元素能量,魔法是用不出来了。但是那么一个小水池,就凭亚当在伊甸时跟海豚河狸玩闹出来的游泳技术,也不可能出事。反倒是梅菲斯特这个能量体的天使,进入剑池损耗会比较大。只是大天使这能量体与龙完全不在同一层次,损耗再大也不会伤了根本,更不会有性命之忧。
事实也是如此。
梅菲斯特带着猎物返回千剑池畔,将之交与被他们两个脑袋短路的“龙”害得开始怀疑自己神智是否正常的月白,坐下来看着他以机械的动作将两只泥豚剖腹剥皮的时候,千剑池中水声微响,亚当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来,摇摇晃晃走近营地,到火堆边双手一松,“哗啦”、“咣啷”数声,六、七把刀刀剑剑扔在地上。
月白正自切泥豚的刀子一滑,当即将自己左手掌戳了个对穿,尚且全无感觉,眼睛定在地上的一堆刀剑,大脑完全陷入停滞状态。这……这些……都是千剑池中的……上古神兵?
亚当向大天使说道:“沉死了!在水里还不觉得,一上岸都变得死沉死沉。不过呢,我看这什么剑池神兵也是虚有其名,好多都锈得乱七八糟了耶!要不就是式样蠢得不行。我挑了半天,才找出这么几把象样的。”说着话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地上,撸着湿透的棕发,用力甩动。
水珠四溅,甚至在火堆另侧的梅菲斯特和月白,也一齐受了池鱼之殃。大天使还好,只是微微皱眉,月白只觉得头脸肩臂数处,一凉之后,便是刀剜般痛。眼看着两个溅上手臂的水珠,倾刻间烂成两个大洞,再加上其他几处,以及手掌上那一下,痛觉神经成功地令得停滞的大脑恢复运转,惨叫出声。
“啊?”亚当一呆,猛然省起千剑池之水对龙的危害,大是不好意思。急急跳向月白身边查看,嘴里一迭声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把水溅在你身上……”伸出手来,就要用魔法帮月白治伤。灵念动处,却发觉聚拢魔法元素的效率大大低于平常水准,疑惑地轻“咦”一声,缩回手掌查看。
梅菲斯特叹道:“算啦,你的治疗魔法本就不怎么样,现在又全身湿淋淋地尽是那古怪的池水……还是我来吧,你把自己身上弄干爽就行了。”
说着话,抬左手虚空划个圈圈,淡淡的金光散射,罩在月白身上。亚当尴尬地收手抓头,嘿嘿傻笑两声,讪讪坐回原处。
月白全身沐浴在那淡金光芒之中,暖洋洋温润润,喉间情不自禁地发出舒适的呻吟之声。忽然惊觉失态,脸颊猛地烧热起来,幸好偷眼看时,无论是亚当还是梅菲斯特,都不曾露出异色,仿佛全没听到他的声音。
这虽然令月白暗自松一口气,到底不免心虚地垂下眼睛,就看到手臂手掌的伤处,在金光照射下迅速恢复,很快就看不出丝毫痕迹,原本剜骨钻心般地痛楚亦已消失无踪,又不免大是愕然。
梅菲斯特治疗月白的功夫,亚当也遵从大天使的吩咐,用风系魔法弄干身体头发。又拿过月白丢下的、处理了一半的泥豚,继续把内脏皮毛清理干净,穿起来架上炭火。
最近这短短个多时辰内发生的事,实在太过考验月白的理智承受程度,以至于他发现亚当是用那堆“上古神兵”中锋刃较为细长的两柄来做铁签子烤肉时,也只翻了个白眼,默无一语。
梅菲斯特治好了月白,回去自己的位置坐着,随手拣起一柄“神兵”,就着火光端详。月白身上不痛了,注意力也便转到那些“神兵”上,眼见这实力强大、见识不凡的翼龙拿起来研究,不免凝目瞧看。
这一堆兵器全是亚当捞上来的,按照冒险者的规矩,就属亚当所有。月白虽然好奇又艳羡,也不好学梅菲斯特的样子,随便拿来摆弄。反而是亚当自己,轻易捞上一堆刀剑后,就对剑池神兵失了兴趣,这时全副心神都放在手中的烧烤上,把行囊中带的不多几样调味料统统翻出来用。根本不理会大天使和月白干些什么。
嗅到营地上空弥散开来的烤肉香气,一整天备受辛苦和惊吓的月白,肚子不由得咕咕做响起来。月白脸上一热,连忙找话来分散心思,向翼龙搭讪道:“呃,梅菲斯特先生,你手里这只神剑,样子蛮古怪的,看起来也不是很锋利。”
梅菲斯特目光从手里的神兵上移到月白面上,淡淡道:“样子是有点儿怪。和龙族制作的兵器不太一样。”说着话,顺手把手中的剑递予月白。
月白大喜过望,伸手去接,却听亚当发出一声欢呼,伸出的手上被塞进一只烤得金黄的泥豚:“烤好了。月白来尝尝我的手艺!”
月白一呆,下意识地接过。他本就饿了,这样一只香喷喷的烤豚塞进手里,自是万分高兴。再想到烤豚上所穿的“铁签”其实也是神剑,倒也不一定非要看梅菲斯特研究过的那一支。只是要先填肚子还是先研究神剑,有些难于取舍罢了。
那边亚当早把另一只烤豚送到嘴边大咬,接连吞下好几口烤肉之后,才顾上抬头喘气。眼睛转到一旁没东西可吃的大天使,问:“这些剑是不是很差劲?我在池里挑了半天,也没见到好的,和冰川龙的那什么诘绿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我们是否走错了地方?”
梅菲斯特摇头道:“无论照雪叶岩所给的地图,还是我见过的其它地图来看,这里是千剑池不会错。而且池水的特性,以及整个池塘和周围环境的能量联系,也完全与一般的地方不同——有点儿象彩虹七殿那种聚能阵,绝不是龙族可以搞得出来的东西,只是现在阵法好象出了问题。你拣上来的这些兵器,无论煅造手法还是形状都和普通龙族兵刃不同,与诘绿风格一致。差劲的硬度和质地,则似乎是最近才有的变化。”
月白抵御不住烤豚的香味,也开动起来。只把眼睛努力盯着穿过泥豚的剑身,想要看出点儿什么。梅菲斯特和亚当的说话,也自一字不露听在耳里。什么能量、阵法的话,他不太听得懂,更想不通和千里之外的彩虹七殿有什么关联。只听明白一件事,便是亚当捞出来的这些兵器,并没有传说中的“神兵”那么好。梅菲斯特用来做为评判标准的诘绿,谁都知道是雪叶岩阁下得自千剑池的神兵。听起来这些兵器和诘绿差相仿佛,只是质地差劲,而且好象还是最近才变差的……
亚当三口两口啃光一条泥豚前腿,随手将骨头扔进火堆,抬起衣袖抹抹油嘴,说:“嗯?最近才有的变化?这个‘最近’是什么时候,梅菲斯特你能不能判断出来?”
“大约半个月之前吧。”大天使略微眯起眼睛,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笑容。
亚当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半个月之前,正是他突然害头痛的时候。梅菲斯特早已查出那是彩虹七殿魔法阵破裂、能量泄露的结果。现在又说千剑池的变化也是在那段时间发生,这之间莫非有什么关联吗?
梅菲斯特望着闪烁的篝火,也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其实却以神念直接向亚当道:“这两处地方绝对有着某种关系。两地都有龙族并不曾掌握的东西——魔法阵。通过魔法阵,整个清蓝之境的自然能量隐约联成一体,构成一个超大的阵法。我封印后能量不足,一时探不明详情。只凭现在所能探知的来看,除了这两处,在清蓝之境还应该有第三个阵法——真不知是谁有做下的布置!”
亚当也不由露出惊讶之色,眼珠转了几转,忽发奇想:“还有第三个魔法阵,是不是创神山?不是说这三个地方是什么‘清蓝之境三大奇地’?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却不免露出赞同的眼神。虽说话讲到这个份儿上,想到“三大奇地”并不困难,但是亚当真能想到,大天使还是颇为欣慰。这段时间总是听雪叶岩白痴白痴地叫,再加上其他龙时不时投来的怪异眼神,他都几乎忍不住真以为自己是在照顾一个白痴了。
亚当倏地跳起来,握起拳头,兴高采烈地叫:“决定了,下一站去创神山!听说那里还是创神教的圣地?我正想看看霭京那个创世神是什么一回事,顺便也劝劝他们那些士师,别再派龙追杀霭京,又兼乱杀无辜。”
※※※
从米兰到卢茵塔,最方便省事的路线,是乘船走内海到赫伯,从赫伯入关进卢茵塔。赫伯在行政上归属于夏维雅,但因位处夏、米、卢三国的交界,三国在此都设有关卡管理机构,通关手续也极简便,很少会有延误留难的情形。虽然稍微绕一点远,船行速度也慢些,大部分龙还是会选这条路。
如果要是赶时间,当然也可以走陆路。米兰和卢茵塔一般以商旅立国,境内道路修得颇好,虽不及夏维雅王都雅达克左近的官道来得宽阔坚实,也称得上平整通达。只是一路的税卡比较多,但这对于夏维雅王国使团来说,基本等于是不存的。
不过,雪叶岩之所以决定走陆路去卢茵塔,倒不是因为怎样紧急,更不是为了在米兰的税卡官吏面前显摆上国使臣的威风,他只是不想再经过赫伯。那个繁华的港口城市离某位厚脸皮龙的领地实在太近,而来时在赫伯与那位君上分手之际,那家伙汇集了几乎城中三国大大小小所有贵族而举行的那个盛大告别宴的喧闹,至今想起来雪叶岩还会头痛。更不用说宴会之后……
那种喧闹且又无聊的场合,雪叶岩本是极讨厌的。就算是因青舆图候是打着为使团践行的旗号举办宴会,而不得不参加,也绝不可能呆足整个宴会时间。要不是青舆图候声称手中有夏维雅王给予雪叶岩的密旨,要在宴会后才肯给他,雪叶岩至多只会到宴会上打个转身。
那个喧嚣漫长的、创下了有生以来最长宴会出场时间记录的夜晚,几乎把雪叶岩阁下的所有耐心修养消耗尽净。而整个宴会之中,青舆图候那始做蛹者更是从头到尾跟在雪叶岩身边,把雪叶岩缠得几乎发疯,唯一令他稍觉安慰的,就是宴会后青舆图候拿出来的那份密旨。
那其实是一封任命书,任命雪叶岩为夏维雅派驻彩虹郡的圣龙师。
各国在彩虹郡的圣龙师,通常都是由王族或与王族关系密切的大家族成员担任。圣龙师属于彩虹郡,在本国内拥有超然地位。担任圣龙师的龙,自动免除国内一切军政职务,国内各方势力,也不能再对圣龙师不利。也就是说,雪叶岩若成了圣龙师,无论日后是谁坐上夏维雅的王位,都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除非雪叶岩拥有执掌大权的野心,否则这会是一个对他十分有利的任命。
不过,这份任命书目前无效。因为现在夏维雅在彩虹郡的圣龙师是凯。无论国家大小,都只能在彩虹郡有一个圣龙师,而圣龙师这职位却并不是国王有权罢免的。只有圣龙师出缺之后,才会由其原属国家的国王另行任命一个替代者。
圣龙师的空缺可以经由圣龙师主动辞职、圣龙师死亡、又或被彩虹郡长老团罢免产生。后两种情况不论,辞职并不会对圣龙师有什么声誉上的损伤。而圣龙师除了超然的地位,并没有太多的特殊待遇和利益;为了维持地位的超然,反而要在许多方面受到约束,因此除非在本国内有着不共戴天、无可抗衡的仇家,地位高贵的龙们对于做圣龙师并不是特别热衷。就现任的夏维雅籍圣龙师凯来讲,游说他辞职不会很困难。所以,夏维雅王这份目前无效的任命书,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给予雪叶岩的保证。
或者是因为拿到那份保证后心情的松懈,或者是之前宴会上被吵得发昏的头脑尚未恢复清明,其时雪叶岩犯了一个错误:整晚上只喝了三杯清酒、完全没有醉意的他,答应青舆图候一起烹茶解酒的提议,继续逗留下去。
雪叶岩以前不与青舆图候来往,那是他天性冷淡不喜应酬。倒不是对青舆图候这个龙有什么看法。即使青舆图候这一路上抓住一切机会、出尽百宝地引逗小龙波赛冬,雪叶岩生气归生气,心里到底无法理直气壮地怪责青舆图候。波赛冬生就那副祸国殃民的模样,当初自己只在彩虹广场看到水镜影像,就三百年清名毁于一旦,头脑发昏地报名虹擂打生打死,又有什么立场指责青舆图候动心?话说回来,青舆图候至少把企图摆明,又有胆子不怕得罪自己这个监护者地采取行动追求,至少比那些脸上道貌岸然,私底下购买初变身小龙的水镜影像,在秘室里对着以不堪手段获取满足的家伙要强得多。更何况这一路为了阻止青舆图候纠缠小龙,和他“散步”、“品茶”了不下数十次,比自己这辈子和别龙一起散步喝茶的次数都多,再坐下来一起烹茶,竟仿佛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那规模宏大的践行宴,以及之后青舆图候留雪叶岩烹茶的所在,是青舆图候在赫伯的豪宅。环境的舒适、器具的精良、茶水的质量,都不是之前路途上可比。而雪叶岩再怎样也是王族贵胄,素常简朴归简朴,终究不是不懂得享受。
整晚嘈杂喧嚣的华宴之后,进到那席洁几净的雅室,壁上悬的是图灵名士的字画,架上摆的是雷诺出产的宝石,坐着希斯佳北地冰熊的皮毛,靠着罗曼德巧匠精雕的靠枕,面前还有个风流貌美、言笑不禁的美龙洗手烹茶,便是雪叶岩,也不免会有今夕何夕、百事全抛之感。到他想起辞别,早过了午夜时分,其时青舆图候的家臣,以及他自己的侍卫扈从,早三一群五一伙,把最新版本的浪漫故事酝酿成熟。
雪叶岩懊恼之余,也知道这种事向来是越描越黑,除了装傻别无他途,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小龙上路去米兰都城。米兰国实在不大,前往王都路程的耗费、觐见米兰王、拜会相应贵胄官员等事加在一处,也没有用到十天——毕竟没有米兰龙敢怠慢夏维雅的使臣,更何况这使臣是雪叶岩这般高贵身份——远远不够让流言降温。雪叶岩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快又回去赫伯比较好。
当然了,雪叶岩不可能就这么把自己不回赫伯,走陆路去卢茵塔的理由说出来。在米兰龙以及弗雅等骑士面前,他宣称要绕道卡甫特城,订购一批精良武器装备领地的家臣。
这是个完全讲得通的籍口。卡甫特城虽只是米兰内地的一个小城,却素有“兵器之都”的称号,所出产的兵器,比起雷诺大陆的优质兵器还要略胜一筹,是仅次于千剑池神兵和秘银武器的利器。虽然价钱上比雷诺的兵器要贵一些,却又比秘银武器便宜得多了。彩虹大陆很多有钱的家族都会以之装备亲信。
这次夏维雅出访米兰、卢茵塔、彩虹郡的所谓“使团”,除了雪叶岩及其随行特战军护卫骑士外,便只有两个王国外务省调派来的文职官员。至于波赛冬,只能算是雪叶岩的“家属”,正式场合没他的地位的。整个“使团”根本就是雪叶岩阁下的一言堂,他决定了要走卡甫特城,米兰王二话不说派出大臣,陪同前往,为他阁下奔走效力。
卡甫特城位于覆盖米兰、卢茵塔两国绝大部分国土面积的广大丘陵山区,道路崎岖难行。虽然有闻名大陆的茵兰河从城边经过,但是这条因水量充沛而极负盛名的大河,从发源到入海,短短百多里的长度,河道窄狭廻环、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行船,对卡甫特城的交通毫无助益。不过,也正是茵兰河成就了卡甫特城的名声。
茵兰河发源于卢茵塔山区,经米兰注入内海,不长的百多里流域,全是山地。起伏的地势造成了湍急的水流,整条河唯一一段水流稍缓的地方,就是卡甫特湾。不知多少年之前,有工匠发现河湾中沉积的一种名叫乌砂的黑色矿石,与铜铁之类矿石混合冶炼之后,可以得到远比普通方法炼出的铜铁坚硬耐用的铜铁,以之打造的兵器,质量远胜平常。
消息传出之后,就有龙专门来这里采集乌砂,更有大队的冒险者来此,沿茵兰河去探险,寻找乌砂的矿源——却一直没有成果。有学者推测说,真正的乌砂矿脉位于龙不可达的山腹,某一条流经矿脉的隐秘地下河给茵兰河带来了其中的乌砂。此说法正确与否没有定论,卡甫特湾是现知的唯一出产乌砂的地方却是不假。加上这一带山区中同样出产优质铁矿,交通的不便又增加了运矿出山的成本,于是就有工匠干脆在此建起作坊冶炼精铁,甚至直接打造成兵器运送出山。时至今日,卡甫特城中仅官府登记在册的武器作坊就有三百多家,其他小本经营,两个龙半间屋,打些锤头斧头的小作坊更是不计其数。
雪叶岩一行抵达小城,米兰的官员们早将驿馆收拾干净,另有卡甫特城的负责官员,从登记在册的数百家兵器作坊中,精挑细选出几十家信誉卓著、历史悠久的名店,通知他们送样品价目过来,以备夏维雅王国的氲泽公爵阁下挑选购买。一时间整个卡甫特城都惊动了。
要知雪叶岩的领地氲泽公国,虽然土地贫瘠,戈壁荒漠占了大半,却是夏维雅面积最广大的公国。为了保证领地安全、清剿盗匪,历年税收的半数都耗在各村镇守备队的开销上——那可不是个小数目。这次公爵阁下亲自莅临,更一定是大生意。
前已说过,到卡甫特城选购武器原本只是一个堂皇的籍口。照雪叶岩的一惯作风,是不屑于亲自过问这种事的。因此他说过一番感谢客套的话,礼送那送样品资料过来的米兰官员出门后,就将大叠资料转手扔给了弗雅。反倒是波赛冬兴致勃勃,一见米兰龙离去,只剩下监护者和弗雅为首的一众侍卫“自家龙”在,就从后院跑出来研究那堆样品,凑在几个较熟悉的骑士旁问东问西。
见此情形,雪叶岩也不便就此拖了小龙回去。毕竟购买武器装备军队,比价选货之类知识,都是一个可能拥有领地的贵族龙必须掌握的。雪叶岩再怎么不喜过问琐事,教育继承者的职责还是要顾的。更何况看那几个被小龙问到的家伙争先恐后、披肝沥胆般抢着答话的样子,也实在是碍眼。少不得拿出监护者的架子,出言指点,板起脸来给小龙上课。
雪叶岩是行家,一看就知米兰官员送来的这批武器样品质量极佳,其中不乏精品,不免捡几件出色的来品评,教给小龙。正说着时,忽有所觉,抬头看去。波赛冬也几乎同时抬头上望,轻呼道:“是梅菲斯特先生!”
雪叶岩盯着远方空中迅速接近的灰点,冷淡地道:“不是那翼龙,是上次那个信使。”随即冲弗雅等龙挥手,打发一众侍卫退出。倒也不是信不过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侍卫武士,主要是让这些侍卫出去阻拦可能会前来问讯的米兰龙。毕竟翼龙信使是极罕见的,现在来的这个,也并不是夏维雅翼龙团的一员。
有着灰白色羽翼的“翼龙”先在空中发出信号,随即落下院中,向雪叶岩和波赛冬分别行了个一丝不苟的躬身礼。
雪叶岩微微点头,波赛冬欠身回礼,大小两个美龙皆是一声不出地盯着这个见过一面的信使。那日亚当毫无礼貌地不告而别,后来梅菲斯特就是派了这个“翼龙”去向雪叶岩道歉,并告知亚当决定去千剑池之事的。而无论是雪叶岩还是波赛冬,都知道这个信使绝对是大大地不对劲儿。
除了头发羽翼都是匀净的灰白色以外,这个信使无论身材相貌,都仿佛是与梅菲斯特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般。这在龙来说,本就十分难以想象,更何况那明明绝顶美丽的脸容,竟完全没有梅菲斯特所给龙的那种震憾。雪叶岩相信,即使自己拿石头给翼龙雕一个塑像出来,也一定比面前这个会说会动、会飞会走的信使更象是活的。那种奇怪的违和感觉,令雪叶岩完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信使”。上次就是如此,他心里一堆问题,对着这个信使硬是一个字问不出,只能干瞪着眼等他传达梅菲斯特要他传达的信息。
信使从敛起的羽翼下面解下个长形包裹——普通长途旅行包所用的粗帆布,以等距离的四道麻绳紧紧捆扎起来,完全看不出包裹内的物品。不过,凭那长短形状,再联想到包裹的来处,雪叶岩也隐隐有些猜测——只是不甚相信真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里是取自千剑池的刀剑,质量都不是很好。梅菲斯特说,和彩虹七殿一般,千剑池四周也有魔法阵,与彩虹七殿的一样出了问题,由此影响到池中的兵器。好在时间不长,毁损得有限,这几把经他整理过,虽还比阁下的诘绿稍逊,也勉强可以用得。亚当一共捞了八支上来,除了自己留下玩和送给做向导的冒险者,都在这里了。亚当知道阁下到了卡甫特城,请阁下将其中一支转送西城兵器铺的工匠芪墨先生,算是抵还欠他的六十蒲顿。过几天阁下去卢茵塔时,再请代赠一支给梅亚静殿下。剩下的就请阁下随意处置。接下来亚当会去创神山看看,并赶在忘忧果树结果前回去忘忧酒场。阁下若有事情,就用传讯器通知亚当,我也可以随时过来。”
雪叶岩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至于显得太傻。这种话,也只有亚当那个超级白痴的手下才能这么波澜不惊地说出来。千剑池神剑一下子取到八支?自己留下“玩”和送给向导?抵还六十蒲顿的债务?还有什么魔法阵、神兵毁损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实在都不是正常龙可以理解的。
勉强定定神,雪叶岩直接拣自己能理解地内容回应:“创神山是邪教势力的中心,亚当去做什么?梅菲斯特先生再厉害,也完全没必要去找那个麻烦吧。”
“亚当说要劝说创神教士师们不要继续追杀霭京先生。而且,彩虹七殿、千剑池都有魔法阵,还隐然有所联系。同是三大奇地中的创神山说不定也会有,则这么大规模的三个魔法阵合起来,就是一个笼罩整个清蓝之境、足以颠倒天地、挪移乾坤的大阵。现在彩虹七殿出了问题,想从根本上解决的话,创神山那边也应该去看一下。梅菲斯特也是这么说的。”
雪叶岩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呆了半晌,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来:“是吗?”
第五章 又见彩虹
“呃,这是哪门子的乾坤挪移,还不如我自己用传送……恶……”亚当呻吟低语,两脚打晃,猛地弯下身子,吐了个稀里哗啦,刚才吃进肚里不多会的烤肉,全都喂了脚下的大地。
梅菲斯特伸手抚着人的背脊,缓缓输入灵力平复他翻腾的气血,歉然说道:“对不起,亚当。我计算过你身体的强度可以使用阵法挪移,却忽略了这个魔法阵已经有了缝隙,物质分解重组过程不够平顺,让你身体不舒服,真是抱歉了。”
亚当头晕眼花,两腿发软,全靠双臂紧紧抱住大天使的腰,才没有整个人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挥着手,说不出话来。
归根到底还是他自己好奇,听说千剑池、彩虹殿是令大天使也惊叹不已的、足以颠倒天地,挪移乾坤的巨大魔法阵的一部分,等不及地想要见识。硬是催着梅菲斯特用那来历神秘的超大型魔法阵的“挪移”功能,带他到这魔法阵的最后一个关键点,猜测是创神山的地方。
亚当性急归性急,这一趟千剑池之行也不能全无善后。梅菲斯特又要查察雪叶岩的行踪,照亚当的意思将那些“神剑”略加粹炼,派傀儡送去米兰。又要把月白催眠搬进帐篷,留下字条和充当烧烤签子的一把“神剑”,设下六个时辰有效的防护结界……一时就忽略了彩虹七殿出事之后,这规模宏大的魔法阵已有了缺陷,虽说整体架构无碍,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也已陆续出现。亚当的身体构成又与天使截然不同,以之进行“乾坤挪移”,虽然不是不可以,也不免大大地难受一回。
亚当吐了好一会儿,直到肚里再没有东西可吐,这才扒着大天使的身子,慢慢直起腰来。梅菲斯特弹指聚起一只水球送给他漱口,扶着他走开几步,再用土系魔法翻起小片泥土,盖住那堆呕吐物。
漱过口,亚当好过了点儿,自己又聚了一个水球喝了两口,剩下的水全泼在脸上,精神略振。直起身来四下观瞧,目力所及,尽是雄浑起伏的山峦。远方天际稍稍泛出苍白,山风料峭,正是凌晨时分。
“这里是创神山?好象没什么特别啊!也看不到有龙的样子。不是说创神山是霭京他们教的总部?”亚当东张西望着说道。
梅菲斯特抬手掠起亚当颊边沾湿的棕发,用一个小魔法烘干他溅得到处都是的水迹,应声道:“嗯,你再这么多抱我两分钟的话,就能听到道德洁癖的以利基信徒的尖叫了。”
亚当微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臂仍旧环着大天使的腰,给龙看在眼里,定然百口莫辩。不过他当然不会在乎这种事,并不放手,反而更凑过去,耍赖道:“你害我那么难受,要赔。我要你的翅膀抱。”
梅菲斯特不理,硬将他手臂扯开,说:“你不是真要大闹创神山的话,就别再胡闹了。我可不想给一群脑袋僵化的龙当神使来拜。那对父神太不敬了。”
亚当听他抬出父神,只好停止胡闹,摸摸鼻子站开一旁。与此同时,耳中听见一声惊讶的轻咦。循声看去,却是一个灰布袍服、和霭京差不多年纪的龙,绕过一块巨岩,沿着山间的小径走上峰顶。
※※※
看看满眼的龙头涌动,再瞥一眼旁座的美龙,梅亚静心里七上八下。他深知雪叶岩的冷僻性情,更知他最恨这种喧闹嚣嚷的宴会场合。这次若不是身为使臣,地主国大公的接风宴推无可推,雪叶岩绝对不可能答应出席。
当年梅亚静追求雪叶岩时,着实花了不少气力,却从不曾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每次想起都颇不甘心。过了这么多年,当时的热情渐趋平淡,能以平常心面对这个美龙了,但若有机会让雪叶岩头疼一下,梅亚静倒也并不介意。因此梅亚静就宴会一事交待属下时,故意漏下宴会规模和参与者身份限制没有说。
大公殿下的宴会,主宾又是雪叶岩这等美龙,相信举国贵族没一个不想要来参加。自己没有明确限制,底下的官员怕得罪人,发出去的请帖只怕少不了。雪叶岩身为主宾,又是正式使臣身份,礼仪所限再怎也得忍耐一次,就算是出一出自己当年所受的闷气。
不过,梅亚静也没想到会弄成这个样子。这间王宫最大的宴会厅,此刻就不说是插针难下,龙与龙之间至多也只有半米多空间。真想不到小小一个卢茵塔,都城里竟住着这么多的贵族。这个大公倒比自己一向以为的来得威风。只是这份吵闹,就是梅亚静自己都觉得头昏脑胀,不知雪叶岩能忍耐到几时。不要一个忍耐不住,发作起来。
身为夏维雅王国派出的正式使臣,雪叶岩若真在宴会上做出什么失礼举动,固然是极失仪的事。但别龙就算要嘲笑诟病,也只会是在私下里,不会真为虚礼上的事得罪雪叶岩这等美龙过不去,更不能因此对夏维雅那样的强国怎么样。反倒是卢茵塔说不定会受到实质上的损失,那就亏得大发了。
还好是宫廷正宴,他们的座位位于高出一截的玉阶之上,再围上一圈侍卫仆从,与一众宾客毕竟些距离,不至当真被淹灭在龙群里。不过还是要找些话题吸引住雪叶岩的注意,不要让手下那些不知深浅的贵族找到机会献殷勤,挑战雪叶岩的底限比较好。
梅亚静暗自思忖,侧首笑道:“伊甸园的美酒,果然是百喝不厌!我记得阁下以前是只喝清酒的呢。倒是我,还是更喜欢红酒。云淡风清的干爽口味,还是比较适合炎热的夏季吧。”说话间,左手轻轻晃动,盛有大半杯深红酒液的水晶杯,在烛光下映出旖旎的红影。
雪叶岩斜过一眼,并未出声。这位地主大公的心思并不难猜,不过,再怎么说也是代表着整个夏维雅王国。雪叶岩烦归烦,这一点自制还是有的。又不是波赛冬那年纪的小龙的不知轻重——呃,即使波赛冬那小龙,好象也不是会乱发脾气的。
嘴唇与水晶杯中的液体稍沾即分,雪叶岩略微举起手中的酒杯,凝视着灯光下清澄透亮的美酒。“香醉忘忧过于醇厚,对我来说,用以佐餐也还罢了,单独喝的话,实在不能习惯。”目光在喧嚷的宴厅中扫过,“就如这样的热闹……”
语气并没有想象中的冷硬,看来有了小龙,果然会变得比较成熟。雪叶岩阁下的脾气,比当年好得多了嘛。梅亚静心中暗想,稍微松了口气,陪笑说道:“嘿嘿,我原也没想到国中居然有这么多贵族。”
雪叶岩耸耸肩膀。梅亚静又道:“不管怎么说,都是我考虑不周。嗯,明天我请你品茶做补偿好了。碧雪银毫喔,还是过年时厄仑特送我的,一直没舍得动呢。”雪叶岩眉梢微扬,露出一丝喜色。
碧雪银毫是大陆一等一的名茶,产于希斯佳。茶性喜暖,寒冷气候并不适合茶树生长,故位于北方的希斯佳,纵然土地辽阔,物产丰富,却不产茶。然而凡事皆有例外,三千年之前在位的那位希斯佳王,是个天字第一号的茶痴。在位期间利用职权遍索天下,极一国之力,汇聚了两个大陆的知名茶种、以及各国顶尖儿的茶农,要在国都佳期遍植茶树。
经过数百年的努力,茶树虽是种活了,毕竟水土不宜,长出来的茶叶实在是喝不得。唯有佳期城外,有王家的一座温泉别墅。那位希斯佳王疯狂种茶的时候,少不了也在别墅里种了不少。其他或死或活,也都罢了,桑拿浴房之侧的两株,竟长得分外的好。那两株茶树原是夏维雅的名种碧萝烟,在那佳期城外、极北苦寒之地,籍着温泉之力存活下来,形成变种,茶叶细小狭长、遍布银毫,茶汤澄碧,比之碧萝烟,又另有一种清馨,一跃成为大陆极品名茶,取名碧雪银毫。
希斯佳温泉众多,奇怪的是别的温泉旁的茶树,纵然生长得好些,茶叶也只是一般。便是同一个温泉旁再种的碧萝烟,也不如最初那两棵。因此真正的碧雪银毫,就只有那两株,每年的产量更少,自然成为希斯佳王家的禁脔。王室自享之外,就是馈赠外邦君主使节、颁赐有功重臣。雪叶岩少年时在夏维雅王处尝过一次,之后厄仑特也送过他二两,再后来希、夏两国交恶,就没机会品尝了。他也是嗜茶的龙,这时听梅亚静说有此好茶,自是欣然色喜,什么脾气也没了。
就在雪叶岩心情好转,梅亚静大放宽心的当儿,一个宫廷侍卫匆匆而来,在阶下找着梅亚静的首席侍卫阿度,低低地咬一阵耳朵。阿度眉头一皱,转身到梅亚静座侧,在主君耳边低语两句,梅亚静刚才放松的脸色,立时又沉下来,溜眼看向雪叶岩。
见此情形,雪叶岩也知有事,且这事多半还与己有关。不过,梅亚静若是不说,他也不便冒然询问。因此低头抿酒,佯做不查。
梅亚静沉吟片刻,苦笑说道:“侍卫来报,雷诺帝国卡特王子,带同五十名护卫,刚才进城,现在往驿馆去了。”
※※※
看着面前的大殿,亚当目瞪口呆。在众天使的照顾下活了这么久,亚当不是没见过神奇奥妙的创造,但是这样华丽宏伟的房子,还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间殿大得几乎可以供整个伊甸的动物们聚集起来演自然剧,而那光耀夺目的晶窗、诩诩如生的雕塑、流金绘彩的壁画,即使是亚当来清蓝之境的有限时间,也足够其了解在龙的世界中所代表的财富份量。
不是说创神教被夏维雅王定为邪教,追剿捕杀了整整五百年吗?不是说整个大陆已没有一个国家认可创神教,他们早已没落吗?
“这是聚会所。”汩螺看着来客,和煦地微笑,不无自豪地介绍道。
第一眼看见这两个龙,汩螺就知道他们不平凡。且不谈银发龙完美至全无睱疵的容貌,便是这乍看平平无奇、眸清似水的棕发龙,那一身灵气,也每每令汩螺有种面对先知甚至神使的感觉。而这两个龙出现的地点,也令汩螺确信他们绝非常龙。
汩螺每天早上去散步、做敬拜的那个山峰,虽然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禁地,却是整个创神教总部的中心,七八条通往山下的路,沿途都有教内弟兄居住。除非是用飞的,又或不沿路走,从荒野山坡上来,绝不会到了山顶还没龙知道。而他们看到自己时,也没有丝毫偷上来怕龙发现的心虚样子。棕发黑眸的那龙,仅只是微微一怔,就带着不容误解的坦诚笑脸,走上来问他这里是不是创神山创神教的总部,他是不是信徒,可不可以带他们参观。
那口气那言语,多多少少有些过于直率。但是那样的笑脸,实在是让龙无法拒绝。何况创神山是创世神的庇佑之地,倒也不怕受魔鬼控制的夏维雅龙来搞破坏——虽然这龙的衣着,确乎是夏维雅贵族的流行样式。
汩螺答应了这一请求,做过晨礼,就陪两个陌生龙去参观。棕发龙自我介绍叫亚当,银发美龙名叫梅菲斯特——这美龙寡言少语,举止娴雅,一路上半句话不曾说,那高华清贵的气质,就连汩螺这自幼侍奉创世神,心如止水的龙,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好几眼——呃,那超乎想像的美貌,也是一部分原因。汩螺心里承认,默念告解忏悔的经文。
平复下心情之后,汩螺正视那不属于尘世的美貌。初到这创世神殿的龙,似亚当那样的震惊完全正常,汩螺并不在意。倒是梅菲斯特的平静淡然,完全不同于某些矜持贵族的故做姿态。那绝对是他的真情实感。汩螺不禁猜测起这个龙的身份。
亚当逐一壁画雕塑地看过去,慢慢走进大殿,忽地惊呼起来:“咦?这……这个……梅菲斯特你来看……”
梅菲斯特眉毛微动,说道:“嗯,这些画得都是《圣典》故事和预言,确实有些奇怪。”一边说一边走过去。
汩螺跟在旁边,也顺着亚当的手指看去。隔着还有一段距离,那几幅壁画又恰在柱子的阴影里,汩螺也看不清画面。不过他对神殿十分熟悉,只看位置就知道那里的壁画是什么。确如梅菲斯特所言,那是《圣典》中有关末日审判的预言,描绘创世神使驾着雷电而来,毁灭罪恶滋生的大地的景象。
汩螺想不通为什么这两个龙会觉得“奇怪”。听梅菲斯特的口气,不是对《圣典》全然无知的。既然知道是《圣典》的故事,对于驾御雷电、毁天灭地的景象还会觉得奇怪吗?
来到近前,看着那绚丽的、地狱般的图画,汩螺解说道:“这是创世神对我们的警示。那些违背创世神的诫命、纵欲堕落龙,连同滋养罪恶的土地,最终都将毁灭在神使愤怒的雷电之中。”
“呃?雷电啊!”亚当轻声低喃,偷偷看向大天使。虽然画里那个神使的模样和梅菲斯特并无相同之处,也没有翅膀,但是那充斥画面的暗色电光,实在无法不令他想到梅菲斯特。玄灵闪是梅菲斯特独创的魔法,众天使中虽也有学会的,但是还没有一个能把玄灵闪用得那么遮天盖地、气势惊天。要一下子打出那么多玄灵闪,除了无所不能的父神,大概也只有加百列、米迦勒、梅菲斯特这三个大天使了。只是那两个大天使的性情,与梅菲斯特的这招绝活儿根本格格不入,灵力虽然足够,也绝对不可能用出来的。
那么,这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另有原因?亚当还记得梅菲斯特亲口跟他承认,曾做过毁灭世界的事,甚至开玩笑般说只要他愿意,灭了整个清蓝之境也可以。难道说梅菲斯特终有一天会毁了清蓝之境?还是说他以前毁过的世界也生活有龙这样的生物?创神教徒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真是父神的启示?
汩螺也跟着亚当的目光看向银发龙,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对那样的美貌暗自惊叹,说道:“驾御雷电,确是极神奇的力量。不过以创世神和神使的大能,当然不成问题。事实上,即使是龙族也有类似的武学。去年才有龙见过,敝教霭京风行使还曾尝试学习。”
“你认识霭京?”
“他还是你们的风行使?”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汩螺愕然望着出声的龙,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两个龙明显认识霭京,可能关系还相当不错,甚至知道霭京“堕落”的事。汩螺忽然想起偶然听入耳中的某些传言,又再打量一下银发龙的衣着,果然看出不对。
“你是翼龙!你们就是伊甸园的……我说怎么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你们的名字。”汩螺轻拍额头,心中一阵迷惘。这眼神清澈、灵气十足的亚当,就是那继承魔鬼智慧、酿酒诱龙堕落的伊甸园主?这高华清贵、姿容绝世的梅菲斯特,就是那传说中的羽翼之龙?
※※※
宴会结束时夜已深了。梅亚静送雪叶岩离开,也不理尚未散去的与宴者,直接回了后面寝宫——倒不是怎么疲倦欲眠,他是急着了解驿馆的情况。
早些时候侍卫报说卡特一行雷诺龙抵达卢茵塔,已去了驿馆,梅亚静少不得要担上一份心事。
卢茵塔不是什么大国,国都的规模也称不上宏大,驿馆这种专门接待外国龙的地方,自然用不到建上两处。卢茵塔的驿馆也只中等大小,内部分成几个独立院落,可以同时接待五批国宾。自建成之后,就从来不曾住满过。卡特一行来之前,驿馆里只安排了雪叶岩一行,如果雪叶岩没有同行带着他的小龙,又或卡特不是作风狂放的雷诺龙,不曾明目张胆地追求波赛冬,那本来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
雪叶岩身在宴会上,驿馆里只剩下小龙波赛冬和一行护卫仆从,卡特住了进去,不知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雪叶岩的反应也是奇怪。梅亚静绝不相信他这做监护者的,不知道在彩虹郡时,卡特纠缠小龙之事,可他只在初听说时皱了下眉,并无别的表示,更不曾失态地急急告辞。梅亚静一方面佩服他的冷静从容,一方面也有些担忧,生怕那野蛮龙做出什么有违礼教的行径,和雪叶岩冲突起来。到时候无论谁输谁赢,卢茵塔都难置身事外。令梅亚静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情况并没有往那种糟糕境地发展。
这晚大公殿下就在忐忑不安中入睡,次晨一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叫龙来查问驿馆的动静。得到回答说一大清早卡特王子便具帖拜会了雪叶岩阁下。两个龙切磋了一回剑法,还共进早餐,有说有笑的,气氛相当友好。梅亚静长出了一口气。这样看来,那位雷诺王子并不打算在这里展示他的蛮族作风。只要他不明目张胆地胡来,要追小龙自有雪叶岩应付,不关卢茵塔的事就好。
同一时刻,卡特看着夏维雅骑士烹茶,心中百味杂陈。
他接到雪叶岩奉旨出访、波赛冬与之同行的消息,迫不及待地想见那小龙,于是带着龙跑到卢茵塔来。昨晚抵埠时雪叶岩去了参加宴会,他自不会放过机会。卢茵塔的接待官员一退去,立即就派龙执了拜帖和礼物去“拜访”波赛冬,却被推托说时辰已晚,小龙已经睡下,礼物也毫无悬念的被婉谢拒收。卡特自己思想斗争了半天,终于还是勉强克制着自己遵守夏维雅的虚伪礼节——身为雷诺储君,反而要多些顾忌,追一个小龙都要考虑夏维雅、卢茵塔、乃至彩虹大陆其它国家的反应,卡特实在觉得很累。
早上起来,卡特学夏维雅贵族的作法去拜会雪叶岩,本是走个过场,主旨还是为了找机会见波赛冬。雪叶岩艳名虽盛,卡特也没当一回事。却不想一见之下,大出意料。
卡特成年后不久,就随监护者回去雷诺,其时雪叶岩还是未变身的幼龙。之后卡特一直呆在雷诺,与雪叶岩并没有过任何交集。不过雪叶岩的美貌、以及成年后夏维雅王族的身份,雷诺自然会加以注意。雪叶岩的性情喜好、文才武略、绘像乃至黄晶影像,都曾是卡特学习研究的一部分——那是从两国的角度考量,极尽详细——所以卡特自觉得对雪叶岩十分了解,更相信雪叶岩对自己也有同样程度的了解。然而,一旦当面相对,卡特才发现,自己对雪叶岩的了解,便不说完全错误,也是极为有限。
雪叶岩果然美丽,眉目身形与资料上并无不同,卡特一眼看见就能确认,神情气质也是淡淡的、泠然高贵模样,但是给龙的感觉,却完全不是资料上说的,孤傲怪僻、冷漠难近——不够热情是真,礼貌上绝对无可挑剔,还会时不时露出微笑。纵然明知那是完全礼节性的微笑,明明那双棕色眼眸古井无波,当他那样笑起来时,仍旧美艳得不可方物,仍旧可以慑龙魂魄。
卡特去得很早,雪叶岩也才起身不久,正在院子里和侍卫们过招活动筋骨。卡特提出加入,与雪叶岩切磋武功。雪叶岩很客气地表示同意。下场后卡特有一瞬间曾想要化切磋为决斗,就此与雪叶岩分出上下。却给对手温文尔雅地抚剑揖身,配上嫣然一笑的起手搞得气势全无,但觉得若真就此与雪叶岩全力相斗,实在是过于小家子气,徒然惹龙笑柄。最后也只能你来我往地随意比划二、三十招,说些“佩服”、“承教”的话,客客气气地收手。
对自己这样莫名的表现,卡特当然不能满意。何况面见波赛冬的目的尚未达到,也不肯就此罢休,故此收手之后,并不说走,只是一味拉扯些废话耗时间。雪叶岩也不知是没看出来还是不在乎,顺口就留他早餐。早餐之后雷诺龙还不说走,又请他喝茶。
不过,雪叶岩叫了侍从骑士文虞来烹茶,令卡特意识到,本国的间谍们也不是全然错误,雪叶岩并不真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和易近。夏维雅龙以茶道为雅事。亲自烹茶不仅是对宾客的尊重,更是自身学养的彰显,只要来宾身份相当,夏维雅贵族的茶会,向来不会叫仆从侍卫烹茶。
卡特自问纵是“蛮夷”、以雷诺帝国的国力强大,王储之尊也完全可以和雪叶岩相擂,当得起他亲手烹茶的。雪叶岩这样做,若不是他自己煮茶的水平实在太烂,应该就是矜持自诩了。再印证资料中“雪叶岩喜茶”、“从不参与贵族茶聚”这两条,结论就很明显。
※※※
汩螺坐倒在祭台前的石阶上,双手抱头,喃喃自语:“一定是!一定是这样了!我说霭京那么虔诚的龙,怎么会忽然叛教!这世上有什么诱惑是他抗拒不了的!”
亚当拉着梅菲斯特的手臂,眼睛里颇有些水汪汪的意思,叹道:“你的推测应该与事实相差不远才是。霭京真可怜……难怪夏维雅王把创神教定成邪教,霭京只不过没有一下子把全部魔法资料整理出来给他们,怎么就成了‘私藏’呢。”
既然被猜出身份,亚当和大天使自然不会不承认。好在汩螺倒没有立即将他们划为魔鬼一类,出手“除魔卫道”,反而向他们询问起风行使霭京叛教一事,言语间颇为关切。梅菲斯特便将自己所知说出,连同霭京帮助恢复记忆时,探测霭京记忆所得,也即被雷诺龙追杀的经过也一并说了。这些事先后发生,其间的具体关连,比如雷诺龙为何会参与追杀,后来到雅达克的又如何成了彩虹郡教区的净恶使等等,霭京就不知道。梅菲斯特也不曾专门追查,只是将事情串连起来,做出合乎情理的猜测。
这番叙述汩螺是第一次听说,免不了大大地震惊——早听说彩虹郡教区的净月士师,是圣洁派的首领,极狂热的一个龙,却不想偏激到如此地步。亚当虽是口没遮拦,却恰恰说出了他的心思。只是,以他的身份,倒也不好随声附和。
倒是银发翼龙神情淡然地出来替创神教说话:“这只是我的推测,并没有去求证过,说不定并不是那么回事。即使事实就是如此,也只能说创神教的部分信徒过于偏激,并不意味着创神教就一定是邪教。至少神的存在是不错的。”
“呃,这倒也是!”亚当尴尬地抓一抓头,这才想起创神教信奉创造世界的神,倒是的的确确不是假的。
这一问一答,听在汩螺耳里,却又有些奇怪。“你们也信创世神么?那又为什么要制作贩卖香醉忘忧这种令龙堕落的东西?”
“酒本身并不能令龙堕落。那些所谓饮酒的坏处,也只是龙不知节制的结果罢。如果酒不是好东西,杜康天使才不会去做,更不会……呃,更不会教我酿酒……”亚当这话前半截说得很顺,到后面就开始打嗑儿,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往大天使脸上瞟,却是他忽然意识到,“天使”这种衔头,实在是不应该在龙面前说出口来的。
大天使无可奈何地给他一个微笑,并无一语。亚当不好意思地抓头,眼睛转去一边,耳朵里果然溜进汩螺那龙惊诧的低喃“天……使?”
※※※
卢茵塔可算是内陆国,不似米兰有漫长的海岸线,除了赫伯的关口,再没有接海的地方。虽也以商立国,有直接往来的,只有夏维雅、希斯佳、米兰、以及彩虹郡四国(郡)。其中又尤以彩虹郡与卢茵塔的往来最为密切。那是由于彩虹地位超然,各国商家云集,自然成为卢茵塔与大陆各国之间的纽带,为了管理方便,很多卢茵塔政府机构(比如税局)都在彩虹郡有常设机关。这也是梅亚静这个大公很多时都混在彩虹郡的原因之一。
为此之故,雪叶岩一行只在卢茵塔的国都耽了一天,就起程往彩虹郡去。同行的除了卢茵塔的大公殿下,还有卡特这雷诺王子。雪叶岩与梅亚静年纪相若,幼龙时就认识,认真算起来有两百年以上的交情,性情修养也相接近——至少比和卡特来得接近。这一路行来,着实把卡特郁闷得不行。
两个彩虹大陆龙并辔而行,一路指点风景,谈论什么诗词美文、山水画技法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难得想起来搭理卡特——偏生表面的礼貌又极周全,偶尔转眼视线相交,立即挂上微笑,说几句“殿下的骑术真好”、“雷诺骑士果然英武非凡”之类的应酬废话,再加上两个都是身份高贵的大美龙,各有各的风情气派,雷诺帝国颜面攸关,为了不被讥为“野蛮龙”,卡特只得极力压抑自己的脾气。但他又岂是懦弱之辈,少不得转心思打主意予以“回报”。
放松缰绳,有意识地压下座下独角的步伐,卡特渐渐落在后面,靠近队列中的那乘厢车。虽然没机会见到,卡特也知车中除了波赛冬不会是别的龙。既然那两个彩虹大陆龙冷落自己,就拿雪叶岩的小龙来补偿好了!
唇边逸出邪笑,卡特调动内息,没有持缰的右手搭在鞍桥,籍着独角和自己身体的遮掩,食指轻弹。
一指弹出,车厢内小龙纤弱的气息立生动荡。行列稍前并行的两个龙也有所觉,转首回顾。恰看到两只独角拖驾的厢车,仿佛压到石头地颠动一下后,“喀啦”一声,以一个细微的角度倾侧。驯练有素的独角轻嘶两声,不走了。
随行的一众骑士纷纷抢近车旁,就连卢茵塔或雷诺龙都不甘落后——车里坐的可是绝顶小美龙,难得的机会啊!最后还是雪叶岩的护卫、夏维雅骑士们,因为原本就护在车子周围,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宜,先一步围拢,七、八只手扶住倾斜车厢的四边。梅亚静的侍从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心里遗憾着纷纷收手。雷诺骑士本性虽然更加胆大妄为,却被仓木一声“保护殿下”喝住,下意识地围去卡特身边。夏、卢两国的骑士们经此提醒,也纷纷围拢护着各自的主君。
道路两端及左右丛林,并没有其它动静!
雪叶岩的冷然声音,打破短暂的沉寂:“波赛冬下车!你们给少君让一匹独角出来,检查一下车子。”后一句虽然指代不明,自有他的护卫们应声而动。另两方自梅亚静卡特以下,却无不精神一振——有机会见到那小龙了呢!
一个夏维雅骑士拉开车门,蓝色武士服,长发飘垂的波赛冬自车中下来。弗雅跳下独角,把自己座骑的缰绳给小龙送上。波赛冬微笑道谢,翻身骑上独角,策骑走向雪叶岩身边。围在车旁的各国骑士,礼貌地让出一条通路。身后接收到小龙美丽笑容的弗雅,定一定神,才在众多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召呼同袍检查那出了问题的厢车。
波赛冬来到雪叶岩身前,鞍上微微弯身行礼,叫“阁下”。雪叶岩点头回应,并不出声。小龙也便不出声。以梅亚静和卡特的修为,却可隐隐察觉大小两龙间的能量交流。那是类似传心术的私密交流方式。不似传心术那么消耗功力,却只有血脉联系十分密切的龙,譬如监护者和被监护,才可以使用。
雪叶岩和小龙用这种法子交谈,就等于是明白表示不容第三者知道的意思,颇不合乎礼仪。不过梅亚静倒也可以理解。雪叶岩带着小龙上路,他的随从岂会不把车骑仔细检查?清晨到现在不到半天路程,怎么会出这种事?
车子的故障一目了然。右侧车轮辐条断了两根。十分不巧,压到路面上一块巴掌大的石子,崩坏了车轮。梅亚静冷眼旁观夏维雅骑士向雪叶岩禀报检查结果,眼角瞥见雷诺诸龙簇拥下卡特满脸的怪异笑容,心中暗暗恼怒。
这混蛋到底要干什么?非得撩拨得雪叶岩和他决斗才开心吗?以波赛冬那小龙的相貌,心存觊觎固然十分可以理解,应付这类挑战也是身为其监护者的本份,但是此时此刻他们两个打起来一定会殃及卢茵塔公国和自己这条池鱼,这就未免太可恶了。
梅亚静万分后悔自己与雪叶岩的使团同行去彩虹郡的决定。心里面大骂卡特,嘴上还要想办法转圜,抢在雪叶岩对手下的报告做出反应前开口,道:“呃,到彩虹郡还有大半天路程,车子坏了实在不便。而且,这里终归是忘忧之地,虽然目前没有什么危机,现在也不是毒瘴最厉害的季节,停留时间长了也是不好。好在忘忧酒场离此不远,我们不妨去弯一下,说不定还可以借到车——至少也可叫酒场派龙来帮我们修车。雪叶岩阁下意下如何?”
总算他打岔及时,雪叶岩眉梢微动,略有意外之色,脸上的寒霜就减了几分。侧脸问道:“忘忧酒场离这里很近吗?其实我们也已走了将近一半路程。把车子扔下,稍微赶一下的话,入黑时也差不多能到彩虹郡了,就不必去打扰了吧。”
不等雪叶岩再有表示,卡特又自从旁接口,笑嘻嘻地道:“是啊是啊,还有一大半路呢。想在日落前到彩虹郡,要很赶才行。骑独角赶路很辛苦的,我们虽然不在乎,波赛冬小孩子家可受不了。不过,小小酒场想必也没有合适的房屋安置贵客,倒是比较为难。”
雪叶岩面色一沉,便是梅亚静、甚至小龙自身都不禁露出怒意。夏维雅王族身份高贵,波赛冬又不曾与卡特有过交往,虽然尚未独立,他也不应直呼其名,更不该用“小孩子家”这等称呼自家小龙口吻。那实在是太过份了!
梅亚静假装没听见雷诺龙的说话,自顾说道:“雪叶岩阁下此行是代表贵国出使敝国及彩虹郡,就这样赶过去,既是卢茵塔的失礼,也不便彩虹郡长老团接待。以我之见,雪叶岩阁下与少君还是去忘忧酒场小住一晚,顺便参观。我与卡特殿下先行赶回彩虹郡,通报长老团阁下的行程,明早再打发车子过来接诸位比较好。”
语声略顿,不容他龙再行反驳,径自又道:“转过前面那个弯,就是忘忧道,至酒场只有二十几里,独角半个时辰可达。现在这季节酒场大半雇员都不在,并没有太多闲杂龙等。防毒防瘴设施都是梅菲斯特先生亲自安排,极是周全的。亚当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目前并不在酒场,他们的居处想必也十分方便。”
这番话说出来,卡特即时呆住。雪叶岩沉冷若水的目中,却不禁掠过一丝笑容,淡然颔首道:“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全。那就有劳殿下派龙陪我们过去。殿下这么关心波赛冬,待明日到了彩虹郡,我再叫他过府拜谢。”
第六章 一叶障目
因为雪叶岩使节的身份,彩虹七殿的三位长老和六位圣龙师,在彩虹七殿的紫殿举行了一个欢迎仪式——仪式很简单。毕竟彩虹七殿不是米兰、卢茵塔这样的小国可比,夏维雅国势再强,也强不到彩虹郡头上。彩虹七殿安排欢迎,纯粹是礼貌客气而已。同样的道理,彩虹七殿长老向来不问外务,出动三位长老也只是为了表示对夏维雅王国的尊重,真正出头主持迎接的,是夏维雅籍圣龙师凯。
凯也是夏维雅王族,年纪较雪叶岩为长,武功修为也差相仿佛,雪叶岩也摆不起架子来——当然啦,雪叶岩本也不是喜欢搭架子的龙——仪式过程中大家都客客气气,你来我往地交换几句客套话,就算完事。
仪式结束的时候,雪叶岩向凯行礼,清清淡淡地说:“前段我远赴色丝,波赛冬留在彩虹郡,给阁下添了不少麻烦。恰好昨晚歇在忘忧酒场,他们的管事送了我两瓶新酒,凯阁下今晚若是别无安排,可否光临清雪院?也好叫我家波赛冬来敬一杯酒——孩子年纪太小,带出去多有不便,阁下勿以怠慢见罪是幸。”
凯大出意料,惊讶地望着雪叶岩,还礼答道:“难得阁下错爱,凯求之不得。”
雪叶岩一笑而去,留下凯呆在当地,不知是梦是醒。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欢喜得呆了吗?回去自己院里再偷着乐好不好?也要照顾一下我们的情绪嘛!”
凯省过神来。看见参与仪式的其他长老、圣龙师们正自慢慢散去。虽然没有谁表现出怎样在意,却也一个个神情怪异。向来与己交好的圣龙师席达尔站在近旁,脸上似笑非笑。那句话正是他所说。
凯颇不好意思,伸手抹一抹额头,叹道:“席达尔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承认那位阁下的邀请确可称得是意外之喜,也不想撇清说我绝无其它想头。不过,以那位阁下一向的作风,只怕终究都是妄念罢!”
席达尔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最近一年以来,雪叶岩阁下的性情改变了很多。毕竟一年之前,有谁能想到他会参与虹擂、与开酒场的平民结交、和龙烹茶夜谈、又或是在某个宴会上呆足整场时间?更不用说亲口邀请某龙到家里去了。就算是籍着小龙的名义,也是绝无可能。”说话间,脚下迈步往圣龙师院走去。
凯不敢多说,紧走两步跟在席达尔旁边。两个龙沉默着走了一阵,席达尔低喟,又道:“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但……现今夏维雅的三位王子……呃,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我们圣龙师是不该碰的。”
凯默然半晌,简单地回答:“我知道。”
※※※
欢迎仪式那种场合没有波赛冬什么事情,小龙的座车由弗雅带龙护着直接回去清雪院。波赛冬下车、净过手脸,换了宽松的家常衣服,指派着瓴蛾把自己原来的寝室和监护者起居的房间打开,各样家具上盖的遮尘布罩去了,开窗换气、洒扫薰香。正忙着时,弗雅带了个瓴蛾进来。
“有信给你,交待了要你‘亲启’的。”弗雅说着,向瓴蛾比手势。那瓴蛾诚惶诚恐地向波赛冬行礼,从怀里掏出一只大信封,双手奉上给小龙。波赛冬接了信。瓴蛾便行礼告辞,并没有等回信的意思。
瓴蛾飞去之后,波赛冬低头拆信。撕开信封一个角儿,忽然意识到弗雅还站在一旁,就又抬起脸来:“弗雅阁下还有事?”
“嗯。”弗雅应了一声,笑望着美丽的小龙,道:“彩虹郡不比雅达克,有身份的龙没有那么多。清雪院也没有阁下雅达克官邸的规模,随便一件小事,大家都很容易就知道。”
波赛冬扬一扬好看的眉毛,不很确定他是什么意思。弗雅稍微低一低头,字斟句酌地说道:“阁下不是过份严苛的监护者,也不十分在意王族的身份,想必不会过多地干涉少君。不过,有些事少君若能主动跟阁下提一下,阁下大概会比较高兴。”
“咦?”波赛冬的视线随着侍从首领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大信封上,若有所悟,微笑点头道:“多谢弗雅阁下指点,我懂怎么做了。”
虽然不能说所以标明“亲启”的信都涉及私隐,收信的是未独立小龙时,对监护者确乎颇有不敬。尤其写信者若还是个地位低微的平民……而且,这边刚才下车,还不等坐稳椅子信就送来了,倒似是一直窥伺着这里一般。与其听任流言发展,日后传进雪叶岩的耳朵,果然还是自己主动解释明白的好。不过,约尔也是老狐狸了,怎会不懂这其中微妙的关系,做出这么引龙误会的举动?
波赛冬带着疑问打开信封。最先拿出来的,就是厚厚地钉成一叠的伊甸园全套文件,包括亚当、波赛冬、约尔三个龙各自的投入,所占伊甸园的份额;第一年的帐目汇总、利益分配;本年度卢茵塔的税务稽核书等等,极为详尽。最前面还有一张单页纸的文件清单和摘要,字体工整纤秀,署名是“修”,亚当从约尔那里挖来的大掌柜。
除了文件,信封里还有一叠面额大小不一的钱票,有张字条写明是伊甸园第一年度经营所得,分在波赛冬名下的红利。约尔的主意,在彩虹郡信誉最好的钱庄换成各种面额的钱票,方便小龙携带和使用。
波赛冬只略略一翻,就将两束东西放在一旁,再看信封里面,居然还有一束纸。伸手拿出来,吓然发现是一束用打了蝴蝶结的丝带捆扎、封了粉红色封蜡的暗花小笺。小龙不禁呆然——这怎么看怎么象是情书的东西,不会是约尔那家伙写的吧?还是说这位“伯伯”收受了谁的好处,替龙拉皮条来的?
波赛冬抬起头,看见弗雅的背影已经快出了内院,不免又喜又愁。看这个架式,弗雅阁下是不会管自己的了。不过约尔若真于己有意,今后的合作就比较麻烦。正如弗雅特别提醒的,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雪叶岩再不管自己,这种事也不可能长久瞒过他的耳目。作生意赚钱是一回事,和生意伙伴两相缱蜷又是另一回事。总不能指望雪叶岩会把约尔当成第二个亚当。弄不好就此禁止自己再参与伊甸园的生意也有可能。而这些信若不是约尔写的,是替别龙代传,波赛冬就不免慎重考虑,要不要再和这样多事的家伙合作下去的问题……
胡思乱想间,波赛冬挑开封蜡,剪断丝带,将充满旑旎味道的信笺展开。信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字迹。看了起始的一行多,小龙就不禁放下信笺,惊讶地揉着眼睛。
※※※
雪叶岩从浴室出来,在摆放茶食的几桌正座上坐了,看着波赛冬忙忙碌碌地生火煮水、洗壶洗杯,心里十分欢喜。
在他去参加彩虹郡欢迎会的功夫,波赛冬已将一切安置妥当。内外厅堂、寝室和书房,尽皆打扫得纤尘不染。浴池、巾服井井有条,下午茶也准备得差不多。这样乖巧能干的小龙,实在不枉他当初打虹擂的辛苦!
雪叶岩心里想着,脸上挂着欣然的笑容,再打量这虽然空置了两个多月,却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全无清冷气的内厅,夸赞道:“波赛冬真是能干!这么快就什么都安排好了。”
波赛冬低眉浅笑,妩媚柔顺的样子,看得雪叶岩心头一热,赶紧把目光落在身前桌子上,这才没做出吓坏小龙的举动。而一旦目光垂落,落入视线的竟是折叠着放在桌侧、盛碗豆黄儿的小碟子下面压着的花笺,便是一怔,完全冷静下来。
“对了,今天晚上我请了圣龙师凯先生吃饭,你告诉弗雅补一张请柬过去,再交待瓴蛾去订酒菜。”雪叶岩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粒干龙眼,慢慢地剥,眼睛斜睨着碗豆黄儿碟子下面的纸,岔开话题说道。
波赛冬低着头往茶盏里放茶叶,答应一声。
雪叶岩撩起眼皮看一眼小龙,又再垂目去看那花笺,心中十分奇怪。那种信笺纸,绝不是日常没事涂写时用的。纸背上残留的细小封蜡印迹,更表明这是封有“内容”的书信——他倒没有以为那是别龙给波赛冬的情书。看那折痕,和其上碟子的摆放,不可能是无意落在桌上的。显然是波赛冬有意把信笺放在那里,让他看见的。真是情书的话,藏还来不及,小龙怎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波赛冬沏好了茶,双手捧着送到雪叶岩面前。雪叶岩端起茶盏,深深吸嗅那馨香的气息,浅浅啜饮,且不出声,看着波赛冬给自己也沏好茶,端着坐在隔桌的椅上。
“我才刚下车,就接到约尔先生派瓴蛾送来的信。这个是和信一起送过来的。”小龙看看默不出声品茶、一脸莫测高深的监护者,抿抿嘴唇,开始说话。雪叶岩默默听着。波赛冬接下去道:“当初亚当先生开伊甸园,我有出钱——呃,我是说阁下留下的那些黑晶——这次知道我来,约尔先生就把去年我那份红利换了钱票,和年度报告什么的一并送了过来。至于这个……”
小龙语声停顿,伸出纤细的手指,将纸笺从碟子底下抽出,推往雪叶岩的方向,眉心微微促起,似乎后面的话一时不知道要怎样措辞。悄悄溜眼窥看监护者的神色。
雪叶岩看小龙那临深履薄的模样,不禁失笑,白眼道:“什么‘你那份红利’?拿我的钱去做生意,赚了就是自己的,你小子倒是精明!这个又是什么?你伊甸园东主之一的身份曝光,有龙要打财色兼收的主意么?”
这句玩笑一出,波赛冬当即松了口气,绽开笑颜道:“阁下不会那么小气罢!若只是某龙打我主意那种小事,波赛冬怎敢拿来烦阁下!是有龙看不得我们生意好,来破坏捣乱——这本没什么,只是涉及的龙背景有点复杂,亚当先生又不在,我也只有阁下可以请教了。”
雪叶岩笑叱一声“皮厚!”拿起波赛冬推送到眼前的信笺,展开阅读,忽地敛容,诧然出声道:“这雷诺龙莫不是有病?千山万水地跑来谋夺一个酒场!”
※※※
修正襟危坐,身体僵直,精神紧张。这实在不能怪他。放在三个月之前,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相信,自己一生中会有与夏维雅王子、特战军副统领和他的小龙坐一张桌子的机会。
修还是在正式从约尔手下转入伊甸园、并被亚当委任为彩虹郡伊甸园的大掌柜之后,才得知雪叶岩阁下的被监护者不仅仅是亚当的相好,还是伊甸园的幕后老板之一。当时他并没有很在意。小龙和亚当的关系,就跟亚当与雪叶岩的关系一样,早都是公开了的事。修和大多数平民龙一样,除了佩服亚当大小通吃的本领之外,也只在茶余饭后闲暇无事之际,流流口水羡慕一下老板的艳福,并不以为这事会对自己产生什么直接影响。而既然有了那样的关系,无论是亚当为了讨好美丽的小龙,还是籍此以利益将雪叶岩波赛冬绑住——夏维雅王族的身份,对任何一个想把生意做大的龙都十分值得拉拢——让出伊甸园的部分份额合情合理。反正波赛冬这小龙除了最开始那阵,根本不管事,以后大概也就是挂个名每年分钱罢了。
波赛冬回雅达克过萌祭,亚当也跑去夏维雅发展业务,留在彩虹郡的约尔,虽也是伊甸园的老板之一,一来所占的份额有限,再者说自己另外还有大盘生意,因此于伊甸园事务只做顾问,很少直接干预,彩虹郡伊甸园这边就完全交在修手里。这是难得的机遇,修自然努力尽心把事做好。若不是最近发生的事苗头实在不对,修还不会去麻烦约尔。
怎想到一查之下,结果吓得死龙。约尔和修商议,这事已不是普通商家处理得了的,放着小龙可以调动的夏维雅骑士精英不用就太傻了。小龙也不会领情,毕竟他怎么说也是伊甸园的半个老板,利益是一致的。恰在此时传来波赛冬随同雪叶岩重回彩虹郡的消息,约尔就叫修备齐一切资料,小龙一到彩虹郡就派瓴蛾送过去。波赛冬的反应表明他果然极关注伊甸园,第二天一早就派了瓴蛾来,叫修下午到木叶苑见面商议。只是修万万没有想到,在木叶苑等他的除了小龙波赛冬,还有名动天下的雪叶岩阁下。
虽然出身于图灵南方的偏远养成院,对夏维雅贵族礼仪并不熟谙,可也毕竟在彩虹郡住了那么多年,最基本的东西修还是知道的。除非是身份相当——如果不是更高贵——的贵族,又或亚当那样的亲密关系,波赛冬这种年纪的夏维雅贵族小龙,不可能随便出门到伊甸园或什么饭店酒吧地方与龙见面,请他过府也必定有成年龙在侧陪伴。修接到瓴蛾的传信时,还在想波赛冬会由哪个夏维雅骑士相伴。以传说中小龙的美丽和聪明,修并不怀疑他有能力从日常接触的夏维雅骑士中收几个心腹。可是,修绝对没有想到,小龙旁边坐的竟然是他那美丽和冷傲名声一样大的监护者。
监护者对年纪幼小的被监护者的经营行为向来少有支持,除了有经济来源的小龙比较难控制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会占用大量的时间,影响到小龙的内功修练,那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因此修认为波赛冬投资伊甸园一事应该是瞒着雪叶岩的,约尔也同意他的猜测。现在看来他们竟是错了!
贵族小龙所受的拘束极多,监护者对被监护者的控制更加紧密,波赛冬请修见面,想瞒过雪叶岩确有困难。但是,波赛冬应该不是笨到连暂时把监护者支开半天都做不到的龙,雪叶岩也应该不是会对小龙开酒场做生意感到高兴的贵族。难道他们竟是难得的感情极好的监护者和被监护者?不管怎么说,雪叶岩在场给修以巨大压力——虽说是赏心悦目难得一见的美龙,近三百年夏维雅特战军副统领积下来的威仪,可不是修这样修为平平的平民龙能够予以忽视的。更不用说这个龙还握有对波赛冬——那可是自家的老板——的绝对控制权。
今天的会面是以波赛冬为主。小龙以“我是波赛冬,你就是修先生了?”这样简洁明了的一句话开头,拿出修和约尔一起准备的帐册报告和书信摆在桌上。
“香醉忘忧一问世,就大受欢迎,引龙觊觎很正常。之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被梅菲斯特先生及时发现阻止。这次亚当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不在,你们仍能及时发现不妥,清查原委,使我们可以防患于未然,十分难得。我会告诉亚当先生知道,请他对修先生、琼先生、以及最先发现潜入者踪迹的龙予以褒奖。另外,尤其要谢谢修先生的正确因应方式,和深入细致的调查。”波赛冬微微俯首,做出行礼的姿态,如此说道。
修连忙在座中欠身,惶恐应答:“这是我份内事,波赛冬先生太客气了。”眼角余光溜去雪叶岩的位置。
波赛冬看着坐立不安、举止僵硬的修,一样斜目瞥向旁坐的雪叶岩阁下,唇边泛起好玩儿有趣的笑容——他当然知道面前这龙为什么表现得如此紧张。象亚当那么神经大条的毕竟不多。他并没有介绍雪叶岩。把尊贵的雪叶岩阁下和普通平民相互介绍,除了亚当那个另类,没有正常龙会那么做。无奈阁下的形貌如此出众,稍微有点见识的龙都不会认不出,修也显然没有亚当那样装白痴的本事!
“从修先生这份调查结果看,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说这次打酒场主意的是什么龙。只知道他们不是彩虹郡本地龙,也不是大陆上知名的冒险者。又因为去年发生过的事,修先生才认为其与梁国圣贤集团有关,是不是这样?”波赛冬把那份报告简单总结,问道。
修稍稍镇定了心神,点头道:“是。波赛冬先生是不是觉得这个结论有些武断?”
波赛冬微微点头道:“去年那件事我也是听约尔先生和梅菲斯特说起。据我所知,那龙窥探酒场、被梅菲斯特先生施以惩戒后,由约尔先生从他口问出其幕后主使是圣贤集团的消息。而这次的这伙龙,我们还未与其直接接触,只是受雇调查此事的冒险者,从他们表现出的武功修为判断不象是彩虹大陆的路子,不是吗?”
“武功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是去年约尔先生讯问那个龙时,曾经重点问过他的同伙,得到对几个龙模样的描述,以及他们行事的一些习惯性做法。与受我们雇佣调查此事的冒险者的报告相对照,约尔先生才做出这样的判断。另外还谈到那些龙背后的势力,和酒场里梅菲斯特先生设置的防护阵等等……”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很懂这些事,只是把约尔先生的意见照写下来。约尔先生虽有给我解释,但我还是不能完全明白,也写不清楚,难怪你看了觉得糊涂。”
听说是约尔的判断,波赛冬的疑虑少了许多。约尔的广博见识和丰富的冒险经验,他的判断定有其道理。那老狐狸大概是不想太深地介入伊甸园的事——若真给圣贤集团甚至梁国认准了不放,约尔那老狐狸想要明哲保身、尽可能置身事外也是正常——所以他虽应修所请,居中引介冒险者受雇于伊甸园,追踪调查忘忧酒场左近出现的可疑龙,又出借自己的瓴蛾给修,来清雪院送信,所有资料却都是修直接汇集整理,并不直接插手。便是伪装为情书的重要报告,也是修的手笔。和帐薄、帐务总结那类东西比起来,明显露出外行的生涩,波赛冬都轻易看出来,不免极是怀疑,故此一见面先问这个。
“唔,这么说来,还是得问约尔先生了?”小龙沉吟自语。看修的神情,他是真的对约尔的推论过程感到困惑。既然不懂,自然记忆不清,再问他大概也是枉然。不过那老狐狸既是存心要置身事外,一段时间内想是不会主动上门了。自己年龄所限,无论是登门拜访还是派瓴蛾去请,都是多有不便——自己不可能公然出面,唯有借用某个骑士的名义。约尔若有心回避,找籍口推托十分容易,再不然约个小龙绝不可以涉足的场所,自己只能束手无策。
波赛冬大是头痛,转着眼珠想办法。忽然惊觉之际,眼中竟是监护者莹润的眼瞳。愕然凛然间,小龙头脑一片混乱。
雪叶岩望着自己的小龙,唇角微翘——向来很有主意的小家伙,真要有了事,毕竟还是要靠自己——淡淡道:“昨晚在忘忧酒场歇宿,我就注意到酒场的布置。梅菲斯特出手不凡,那片谷地四周的阵法,就是图灵千机营(注)的龙,也未必个个都能够平安偷入去。如果真象那份报告上说的,那些龙快摸到谷口了才触发警报,则此龙背后的势力,绝对不止一个圣贤集团那么简单。只怕梁国以至雷诺帝国都有插手。你这孩子年纪不大,惹麻烦的本领可是不小。”
“啊!”波赛冬轻呼一声,双颊微赤。倒不是因为被骂会惹麻烦,而是监护者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确提醒了他,再怎么讨厌监护者,下意识里也还是把他当成倚靠。对于一心想往独立的小龙,委实是颇大的心理冲击。
雪叶岩倒没有借势紧逼,趁机施加压力,于心理上收伏小龙。而是转向坐在一旁噤若寒蝉的修,以吩咐仆役的口吻说道:“此事牵涉非轻,我今天就通知亚当,让他过来处理。至迟明日亚当或梅菲斯特就会去见约尔先生商议,你提早知会他一声。亚当来之前,一切保持原样,不可惊动了那些龙,明白么?”
※※※
创神山,黎明。亚当双肘支地,两手托腮地趴在一块青石上,眼睛盯着霞光越来越盛的东方天际,全神贯注。终于,金红色太阳自山巅一跃而出,亚当也跟着跳起,欢呼:“哇,真的,父神的奇妙手段,看多少次都看不厌。”
卓然而立的大天使看着人脸上那单纯的、欢喜赞叹的表情,唇边也不免挂上欣然的微笑。很久了,亚当不曾有如此单纯的欢喜。来到清蓝之境后,陌生新奇的龙之社会、新朋友的出现,确实令亚当兴味盎然,但仍不如此刻,欢喜得那样纯粹。何况自从萌祭那日,雪叶岩误杀瓴蛾一事之后,亚当情绪极不稳定,便是说笑时,梅菲斯特敏锐的灵觉,也可清楚意识到人心头的荫翳。无论梅菲斯特怎样劝慰安抚,都不能使之完全消去。
孰料此次创神山之行,竟有如此奇效!梅菲斯特原本还担心会给亚当造成更加不好的影响呢。毕竟信仰的事情很难说,霭京的经历来看,创神教信徒也实在不是温和良顺、会讨人喜欢的主儿。感情生物就是麻烦!到现在梅菲斯特也还不甚明白亚当情绪好转的具体心路历程,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欣喜——毕竟这才不枉了他大老远带人出来。到父神醒来时,他们这些天使也才不至于无颜以对嘛!
那天亚当口无遮拦,在汨螺面前说出“天使”来,果然使那龙惊疑不已。幸好他们的运气不错,不等汨螺从惊诧中回过味来提出问题,就有个中年龙来把汨螺叫走,说是长老有事找他。
汨螺临去时就拜托那中年龙继续带引亚当梅菲斯特参观,很客气地给那龙介绍,说“伊甸园的亚当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特意来神殿参观”。显然亚当“魔鬼代言人”的名声早传至“邪教”总部,中年龙明显吓了一跳。汨螺却笑说“我看我们原来对伊甸园的看法未必妥当,亚当先生并不是堕落的龙呢。”
中年龙就再没说什么。后来带他们各处参观,用餐住宿诸事也安排得十分妥贴。参观过程中接触到的创神教徒,听说是汨螺交待,也都十分客气有礼。两天下来,亚当对创神教观感大变,不止一次地和梅菲斯特说,创神教好象也不是那么“邪”,会那样对霭京,实在万分奇怪。梅菲斯特则更确定汨螺在创神教的地位不凡,普通信徒断不能有此威信。看来汨螺与之前的霭京相类,是创神教重点培养的新一代骨干,恐怕也是个士师或者什么使的。
至于亚当的疑问,他倒不以为意。当年创神教可以分裂成默和以利基两派,现在以利基派再分裂成温和派和极端派也不稀奇。霭京被指“叛教”,除了彩虹郡的士师比较偏激而外,只怕也少不了有龙从旁挑拨,魔法的诱惑更是重点——要不怎么到忘忧之地追杀霭京的竟是雷诺骑士呢?霭京实在不是一般地倒霉!
创神山的这处创神教总部占地极广,高大宏伟的祭祀神殿就有三座,此外还有典藏殿、长老院、苦修院、祈祷室、忏悔室等等建筑。从建筑风格可以看出建造年代并不相同,几座神殿明显都有些年头儿,但是照料保护得很好。美仑美奂,颇有可观之处。
汨螺自那日被长老叫去,就一直不见踪影。安排他们参观的中年龙解释说他仍在长老院的祈祷室,而长老院普通信徒是不可以进去的。还说汨螺经常闭门祈祷,两三天不出来十分平常,如果他们没有紧急重要的事情,最好不要打扰。
梅菲斯特对此颇有一点想法。在修为有成的成年龙来说,三两日不饮不食虽然要不了命,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不太可能毫无缘由地做起来。何况那日明明说得是长老找汨螺,转回头来汨螺就禁食祷告,若说没有关系,不免难以置信。祈祷通常都是事有疑难,要得到神的启示和指引才做的。大天使猜测,只怕是出了什么事,长老们难以决定,才找了汨螺去。再印证汨螺年纪轻轻,却在创神教大有威望的情形,那个龙便是创神教如今的先知也说不定。这话他却没有对亚当说。身份这种事毫无意义,亚当若是不问,大天使也没必要把纯粹猜测的东西说出来。
亚当没有那么多的想法。虽然觉得接连两三天关起门来不吃不喝地祈祷颇为不可思议,但总是别龙的私事,无由指责。而且他也没忘记自己那天的失言,也有点怕再见了汨螺,对方问起来不好应答,也便没有再主动要求找汨螺。
不过,两天下来他们已将整个创神教总部,除了长老院、典藏殿这类核心地方,都参观过一遍。附近几处景致优美的山峰幽谷,也有创神教徒陪他们去过,今天再看过日出,差不多也该离开了。他们一来就碰到汨螺,又蒙他招待,自己有事还交待了那中年龙。走的时候不告别一声实在说不过去。
因此,当太阳又跃升了大约一指的高度、整个山脉都沐浴在灿烂的晨光之中时,亚当深深地吸了口气,拍一拍衣上所沾的尘土,对梅菲斯特说:“回去问问看汨螺祈祷出来了没有,不然你替我写一封信告辞,我们就下山吧。”
大天使微笑,说:“好。下山后去哪里,你有计划没有?”
“当然是去彩虹郡!上批香醉忘忧到雅达克时,修还带信说酒场那两个酿造师研究出几种新酒的勾兑配方,要我回去看看呢。还说什么稽核估税的事……”亚当说,忽地立定脚,脸色微变。
梅菲斯特感觉到空气中轻微的元素波动,微微皱眉。是亚当为雪叶岩所做传讯器的魔法信息!那美龙又出了什么事吗?他这时也差不多该到彩虹郡。亚当这两天心情很好,却不知是否真的与那个龙芥蒂全消。会不会又再不高兴起来?
亚当抬起一只手,把垂在颊边的一络棕发拨到耳后,说道:“冰川龙传信来说,发现有龙在忘忧之地酒场周围窥探,约尔认为是圣贤集团捣鬼,要我尽快回去处理。”脸容平静、语气淡然。
※※※
紧闭了两天的房门打开,汨螺扶着门慢慢走出来,仰起头任阳光洒在脸上,深深地吁出一口气。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汨螺没有理会,他知道是那是去通知长老们的龙。
或轻或重的脚步声、混杂着不同的能量波动,汨螺静静地感受着周遭的一切。山间的春天,上午时候的天气还有些冷,更却凸显了照在身上的阳光的温暖。汨螺低下仰起的脸,睁开眼睛。已经有四位长老到了,此外稍远处还站着长老院的执事嘉丸——这个时候,他本是不应当在这里的。因此汨螺的目光最后停在那中年龙身上。
“你交待我招待的亚当先生两位要走了,让我来看看你出关没有,希望向你告辞。”嘉丸说道。
果然!汨螺心念闪过,说:“你去跟亚当先生讲,请他务必少留片刻,我和长老们谈完事情,立即就去见他,不会很久的。”嘉丸点首领命,退了出去。汨螺收回目光,毫不意外地迎上长老们困惑的眼睛。
轻轻叹息,汨螺直接说出长老们最关心的问题:“我没有得到任何启示!有力量干扰我的心灵,遮蔽我寻求创世神的路途。”
长老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形,该当做何反应。
先知并不是真的可以看穿未来,更不是无所不知,大多数时候,创世神的启示晦涩难明。但是,正因为这样,历代先知很少会肯定地说出“没有得到任何启示”——尤其是这种求问特定事件的祈祷——都会仔细分辨解析祈祷前后以及过程中的种种细微痕迹,从中得到启发。这样得出来的结论,自然不会每次都正确,但历代先知无不是智慧超绝之辈,又是信心坚定、典籍精熟,最后做出的决定总是颇可信赖。
汨螺重又仰起头来,闭上眼睛把出来前的想法,再在心中斟酌了一回,说道:“长老们请先散去。稍晚一些我再去拜见几位商议此事。”把一众发呆的长老丢在原处,径自走了。
脚下软绵绵的仿佛走在云里。毕竟是两天多水米未进呢!汨螺想,经过长老院大门外的喷水池时停下,伸手从池里掬了点水喝,慢慢往最大的神殿走去。那座殿建成的时间最短,建筑装饰也最华贵富丽,更重要的一点则是,那幅“末日审判”的壁画,正是在这座神殿。
神殿的祭坛旁有一小群龙,中间的一个轻声讲述,旁边三、四个神情肃穆地倾听。汨螺知道是教导师在给年轻信徒讲课,也不理会,放轻脚步沿着墙壁走进神殿深处,很快就在所要寻觅的那幅壁画前的阴影里,看到了他要寻找的身影。汨螺走过去,在两米左右的距离上止步,默然望着昏暗的光线也难遮掩的耀眼容颜。
落在壁画上的视线侧转,移到汨螺身上,银色的发丝在昏暗中划过瞬息亮彩:“这么快就过来了?亚当和我都以为你至少要到中午才能脱身。”
汨螺问:“亚当先生呢?”
梅菲斯特答:“亚当去了西面的山谷。他说你饿了两天,普通的干硬饭食吃了不好,那边山谷溪涧里野荠很多,叶子煮后柔软嫩滑,味道也鲜,他扯着个年轻信徒去采摘了。”汨螺一怔,喉咙有些哽,一时回不出话来。对方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汨螺定一定神,想到自己寻来的正题,说:“梅菲斯特先生,我想和你谈一谈。”
梅菲斯特扬一扬美丽的眉毛。
汨螺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寻觅措辞,“呃,这两天我闭门祈祷,为一件事寻求创世神的指引。可是不论我如何祈告,都没有办法真正潜心静虑。我总是想起这幅壁画,和……呃……和先生你。”
※※※
〖千机营:图灵的秘密机构,专研机关阵图之学,享誉大陆。〗
第七章 孰能无情
纵然是大天使的冷静,也不禁在眼睛里露出些许惊讶来。这个汨螺,自己早上还猜他是创神教这一代的先知,不想他就来了这么一下。
梅菲斯特并不是雪叶岩那样近五百年内长大的夏维雅龙,对创神教颇有了解。知道这些龙对所谓“创世神”的理解和描述,虽然与事实有颇大差距,致使他们所崇拜的并不是真正的神。但是,整个创神教的宗旨理念十分明确,组织结构完整严谨,并不是所谓邪教的乌合之众。就是势力极度衰落的现在,要成为创神教实质性精神领袖的先知,也不是容易的事,基本上可以排除尸居其位的可能。
创神教倒也不要求信徒全然禁欲,只是有明确的规则,规定信徒只可与信徒相好,且必须固定对象,不可随意改换,与不同的龙上床。而且,以利基派认为此事污秽,做得多了会妨碍信徒亲近“完全圣洁”的创世神。限于龙的繁衍、生存需求,不能完全禁绝,却也绝不提倡。以至于教中士师、又或霭京的风行使这样的龙,通常都是守身如玉,将全幅心神精力放在宣扬崇拜创世神的“伟大事业”上。先知可说是所有信徒中与创世神关系最密切的龙,难道反而会比较随便?还是说自己的判断错误,汨螺根本只是普通信徒?否则怎会如此轻易为自己的容貌所惑。
梅菲斯特熟视面前这龙的眼睛表情,觉得还是和梅亚静的那次不同,仿佛不是要表白感情的意思,稍稍松了一口气。虽不担心有龙能把他怎么样,毕竟这种事很是麻烦。汨螺不是色龙最好!
今天的日出令亚当放开心情,虽有随后的雪叶岩传信降温,到底不复前些日的压抑,连带梅菲斯特也大是轻松。这时惊诧之下,不禁起了促狭之心。扬眉微笑道:“‘总是’想起我?阁下这样错爱,梅菲斯特幸何如之。”
以梅菲斯特的相貌,便是毫不留情的冷语,都未必能绝龙妄念,更不要说这样笑意唁唁。这时若换了梅亚静,怕不要惊喜欲狂。汨螺虽然原本不是那个意思,也不免脸红耳赤、手足无措,偏生没法把眼睛从对方美丽的脸上移开——信仰再虔诚,也是后天培养出来,终归抵敌不过好色的天生本性。大天使还要火上浇油,略略侧头,乜斜着眼看他的窘状,唇边浅笑说多暧昧就多暧昧。
汨螺头脑昏昏,不知不觉踏前,到指尖分辨出细软的肌肤触感时,才吓然发现自己与对方间竟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而自己的右手手指尚且贴在美龙的左脸颊上。
“啊!”创世神的信徒一声惨叫,踉跄跌退,举起的手也不知道放下。这一刻,他完完全全明白那些激进派士师为什么指斥伊甸园是魔鬼开办来诱龙堕落的了。惊慌中汨螺感到背后撞到某件柔软弹性的东西,不仅中止了退势,还又将他向前弹出。连忙极力收足,免得再次钻进对面美龙的怀里去。
银发美龙发出呵呵轻笑,满怀欣悦似地,说道:“呵呵!看来是我误会你了。不过,你吓成这个样子,可还真是让人伤心啊!”说是伤心,语气里却满是笑意,哪有丝毫哀怨味道。
被对方的温和笑语抚平了惊惶,汨螺将犯了错误的右手藏去身后,定定神说道:“呃,对不起,梅菲斯特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汨螺脸上又开始发烫,只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么说实在不妥。虽然是一时糊涂,毕竟占了对方的便宜,这么说话只怕要让龙觉得是在推托责任。
却好对方并不见怪。银发美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微微耸了耸肩膀,发表评论说:“没关系。我这幅样子也不能怪你……不过,由此也可证明,所谓‘圣洁’实在不是龙的本性。嗯,那么你说‘总是想起’我,甚至害你不能祈祷,又是怎么回事?”
说起正题,汨螺恢复了冷静,理一理思绪,道:“不仅梅菲斯特先生你,还有神殿这幅壁画……噢!”提到神殿的壁画,汨螺忽然想到他们目前处身的所在。想到刚才自己那声惨叫,连忙移目四顾。却见一切与自己刚进来时一样,原在神殿祭坛旁的那几个龙,已经移动到大殿另一侧首代先知的塑像前面,讲的讲听的听,显然全没意识有龙在殿的这一边。
梅菲斯特的声音适时为他解开疑惑:“我已在我们周围设下结界,外面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也看不到我们。”顿了一顿,笑加上一句,“所以我们随便做什么都不怕给龙看到。”
这个龙显然不是亚当那样“不解风情”的家伙,知道美丑,也有欲望,完全健康正常的一个龙。一时冒失的举动之后,能这么客气有礼地道歉,迅速恢复冷静,可实在是不简单!换了雪叶岩那个冰川龙,大概要狠狠地多剜自己两眼才行。梅亚静那色龙则一定会就此缠上来不放。就是青舆图候那厚脸皮龙,恐怕更多地会送上几个嘻皮笑脸的轻薄鬼脸儿……这样一想,梅菲斯特忍不住多加了最后那句话,试探对方的反应。
汨螺立竿见影地脸儿一红,微微弯身行礼,低头说道:“你大概已经知道,我是本教的先知,帮助信徒追寻创世神是我的职责。以我极有限的智慧,试图理解创世神深奥莫测的旨意,本就很吃力了,稍有分心就会象这次一样。所以请梅菲斯特先生不要再取笑我了。”
梅菲斯特大感兴趣。这样直接坦白的龙,可还真没有遇到过几个!一教先知,果然不凡呐!对于有趣的龙,当然要研究一下了。梅菲斯特道:“好,先不开玩笑。你且说说为什么这幅壁画和我令你不能静心祈祷,又为什么要来和我‘谈一谈’?”
汨螺道:“为什么我不能静心祈祷,反而时时想着这壁画和先生,我也不知道。来找先生就是想要找出原因。记得那天亚当先生看到这个壁画,也是十分惊讶,尤其关注画中神使驾驭雷电清除罪恶的描述。我还记得当时他就一直看着你——听说梅菲斯特先生最常使用的武功,就是一种雷电似的功夫?”
“唔,你是指玄灵闪。”大天使坦然点头,竖起一根手指,指尖上冒出小巧的黑色电弧,“不过这不是武功,是魔法。我不懂、也无法学习武功。”
汨螺满面震惊。这样近的距离,他能清楚感受到那不比手指长大多少的小小电弧中蕴藏的庞大能量。汨螺毫不怀疑,这个小小电弧释放出去所造成的破坏,绝对不会逊色于自己的全力攻击。对方却只一弹指就已完成!
好一阵功夫,汨螺才再恢复平常心,道:“原来这叫玄灵闪!果然和壁画描述的很象呢。这大概也是当时亚当先生会觉得惊讶、又一直看着你的原因吧。”
又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嗯,这座神殿于六百零二年之前破土动工,主持神殿主体设计的正是我的导师以利基先知。神殿尚未完全建成,就出了夏维雅全面禁教一事,资金龙力大受影响,工程进展缓慢下来,直拖了一百二十七年,才算粗成。当时先知和一部分忠诚信徒,也已历尽艰辛,将教派总部搬迁至此。殿里的壁画,则是神殿落成后的一、两百年间,陆续画成。都是根据《圣典》、以及那期间以利基导师所得到的启示而画的。创世神的启示神奥无比,很少有文字记载、又或这些图画那么明白的,多数时候只是脑海里一掠即逝的闪念,又或者梦境碎片般的点滴异像,因此这些画中,也加入了画工的想象和创造。”
梅菲斯特点头,表示了解。汨螺说道:“这幅以利基导师受到启示后,召集画工所做的壁画,与你的得意武功……呃,是魔法,如此若符合节,一般龙大概只会认为是巧合。但是以利基导师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紧记在心。导师说,没有创世神的许可,你一根头发也不会掉下来——反过来讲,既然头发会掉下来,自然也是创世神的意旨。引伸到其他事,《圣典》于末日审判只有文字描述,导师得到的启示异像模糊不清,壁画最后画成这个样子,当然也是创世神的指引,与你的武……魔法的符合,也绝非偶然。”
随着叙述,年轻先知的思路越加清晰,到后来想起导师的教诲,更是信心坚定,紧紧望着对方美龙的苍蓝色眼瞳,丝毫不瞬。
梅菲斯特心道唯一创造这世界的父神跑去睡觉,大把事情说扔下就扔下,亚当掉不掉头发都要我们这些可怜的天使操心,哪里理会得以利基钻研《圣典》走火入魔做了噩梦?不过这事要提出来跟他辩论就没完没了了。轻轻抿唇,淡然道:“不是偶然又怎样?难道你以为我会是那什么创世神使,毁灭彩虹大陆来了?”
汨螺低头再抬头,道:“我知道霭京曾经把你认做神使,被你否认。也知你除了亚当先生和伊甸园,根本不关心任何事。”梅菲斯特无语默认。汨螺看着眼前的绝丽脸容,看着挂在那柔润唇角的一抹浅笑,忽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气势全消,软弱地道:“可是为什么每当我想潜心祈祷的时候,脑海里就出现你驾驭着雷电的身影?为什么每当我在雷霆中战栗的时候,眼睛就看到你美丽的容颜?”
梅菲斯特大是愕然,近一段时间内从各种渠道得来的、关于龙情感世界的知识翻涌上意识表面,疑惑地问:“你是说你对我一见钟情么?你可是先知哎!”
※※※
“汨螺!汨螺!你在哪里?嘉凡要我给你拿糯米羹来了。你这个龙也真是,饿了两天出来,不赶快去吃东西却跑来神殿……梅菲斯特你也……咦?你们藏在结界里做什么?我进来了喔。”
爽朗而无顾忌的叫嚷声里,棕发黑眸,身着原本华丽高雅、如今却早皱得不象样子的骑士服的龙,两手捧着一只瓷碗,高高兴兴地跑进神殿,全然不知四、五双恼怒的目光,正自神殿另侧被打拢了教学的几个龙处投射过来。更不知道如果不是喊出“汨螺”的名字,和他手中的那只瓷碗,早有龙来把他踢出去了。
亚当采野荠叶回来送去厨房。厨房里正熬了糯米羹,负责接待他们的中年龙嘉丸说是给汨螺预备的。他禁食两天多,要先喝些米羹滋润肠胃,到中午才能正常吃饭。这道理亚当也是懂的。再问清楚汨螺去找看壁画的梅菲斯特了,就自告奋勇拿了米羹过来。
一进神殿亚当就察觉到大天使结界所用的暗系魔法,虽然看不见结界内里的情形,也知道是自己要找的龙了。分辨出那只是单向隔绝声光的结界,并没有什么阻隔的力量,就径自端着碗跑过去,却不免奇怪梅菲斯特架这么个没用的结界做什么。
梅菲斯特听见亚当的声音,挥手解除结界,眼角瞥见汨螺神情古怪的脸。自他那“一见钟情”的疑问出口,年轻先知就是满脸的尴尬。梅菲斯特也立即意识到问得不妥,龙是绝不可能这样说话的。
正在这时亚当跑来,而且一来就看破他的结界,也不顾是在神殿,直着喉咙叫嚷出来。梅菲斯特却觉得完全无法怪责亚当。自己都说错话,亚当的口无遮拦,其来有自。看来天使们对亚当的教育功夫,差得真不是一点半点啊!
这时汨螺再一次表现出了他的不同凡龙。虽然还有些眼神躲闪不敢去看梅菲斯特,竟也能够镇定地迎上,接过亚当端来的糯米羹,礼貌地道谢。
大天使无奈的表情,也使亚当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收敛了嗓门,挂上笑脸带点讨好地口气,召呼着:“哈!梅菲斯特我回来了。汨螺你没事吧?看上去颇是憔悴的样子,要不要回去睡一下下?呃,你先把米羹喝掉。”
汨螺微笑,听话地端起碗来喝掉里面稀稀的羹汤,又再弯身行礼,说:“谢谢亚当先生。两天来多有怠慢,还请你不要见怪。”
亚当欣然道:“没事没事,那位嘉丸先生很热情的。倒是你好好地怎地忽然关起门来祷告,还居然禁食,对身体可不好呢。以后最好别要这样了。”
汨螺笑笑不语。创世神赐予他超过他龙的聪明智慧,就是要籍着他来指引创神教教会和广大信众,让真理重新传遍清蓝之境。在现今这样的艰难时期,先知的任务尤其艰巨。这是他正式成为先知之前就明白了的。而创世神的指引正是他完成使命的终极倚仗。怎么可以因为“对身体不好”就放弃了?不过,现在这倚仗好象完全失了效用,还全然不知为何会是如此!
一念至此,汨螺不免又思考起来。到底为什么会忽然间连心都静不下来?为什么祷告的时候总会想起美丽的翼龙?真的是一见钟情了么?难道自己自幼身受以利基导师教诲,精研典籍、虔诚敬拜、时时祷告,依然不免为美丽所俘,沦为肉体情欲的奴隶么?
汨螺深深地思索,缓缓摇头。自己祷告时会想起梅菲斯特,绝对不是因为他的美丽!
亚当困惑地望向梅菲斯特,不明白为什么好好地说着话,这个龙忽然就不理自己了。梅菲斯特淡淡一笑,以神念告知稍早时候自己与汨螺的交谈——却没有直接窥探汨螺的想法。
由于有了汨螺是先知的猜测,这次再见面,大天使特别查看过,发现汨螺的灵力水平,确是自到清蓝之境以来,所见的龙中最高的。也难怪他集中精神“祈祷”时,会得到“启示”。比起亚当来虽然还要差上一点点,却也将将达到某种标准,可以对神念探查有所感应。发觉思想被探查的可能性大增,梅菲斯特并不想冒险。
亚当当然大感兴趣,以心灵发问道:“汨螺居然是先知!他真的喜欢上你了吗?可是创神教徒不是不可以随便和龙欢好的?他会怎么做呢?”
梅菲斯特答:“我只是忽然想到,随口说出来,不一定就正确。你知道感情的事非我所能理解。至于他会怎么做,就更不清楚了。”
亚当“噢”了一声,不再多说,兴致盎然地站在一旁,眼盯盯看着汨螺若有所思的模样,等着看结果。大天使都承认对感情不理解了,亚当知道自己更弄不清楚,还是等着看龙能不能想出什么吧。
看见汨螺摇头,恍然若失地一笑,眼光掠往一旁梅菲斯特的所在。亚当心中一紧,屏息静气地听他说话。却不料这先知仅是对美丽的天使微微而笑,就又转向自己。“嘉丸先生告诉我,两位今天就要离开?为什么这么急呢?多耽两日不可以吗?”
亚当怔愣了一下,搔头道,“最近有些龙鬼鬼祟祟地在忘忧酒场周围打转,也不知要干什么。酒场的管事和店铺的大掌柜都只是普通龙,这种事不大处理得来,所以冰……呃……雪叶岩才传信来叫我们尽快回去彩虹郡。”
汨螺点一点头,没有即刻接话。亚当看他不语,又绝口不提“一见钟情”的话头儿,着急起来,眼珠转动,追问道:“你怎么呢?不想梅菲斯特走吗?要不我叫他留下多陪你两天?”
梅菲斯特横过一眼,想说是不是应该抗议一下主君的独断独行、出卖下属。汨螺亦不禁呆然,脸上有些红,现出个啼笑皆非的表情,道:“亚当先生……有心了!梅菲斯特先生固然极为出众,我做为先知,也不应该……”忽然身躯微震,再一次往银发美龙的方向望过去。
亚当笑道:“做为先知就不应该喜欢别的龙么?你们创神教真是麻烦啊!放心,我留梅菲斯特下来还另外有事。就是没事,你不喜欢他,他也不会硬欺负你的!梅菲斯特可不是雷诺龙。”
梅菲斯特面无表情,神念传音道:“我留下做什么?彩虹郡那边还不知有什么事,你独自回去我不放心。此外,难道你真要我和龙欢好?那是毫无意义的。”
亚当回道:“今天一起去采野荠的那个龙跟我说,创神山里有一种星星草,是极好的驱虫解毒药草,草籽更是珍贵的调味料。现在山里的草都还没发芽,找不到。你多耽些时,花点功夫收集越冬的草籽,我们种到酒场去,应该有除瘴去疬的功效。另外我听他所述草籽的味道,酿酒的时候加些进去,说不定还有惊喜。”
在这样大一座山里找草籽?梅菲斯特有点想要晕倒的感觉。人可还真是高看他们这些天使的本事呢!又“听”亚当笑嘻嘻:“而且你看汨螺,他一定是喜欢你的!反正你也要研究龙的感情,一方两便嘛!也好先实习一下,免得日后冰川龙被他家王逼得急了,真要找你生小翼龙时应付不来。”
梅菲斯特没好气地瞪着亚当。不过,一旁的汨螺这时也忽然变得极为可疑。原本是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这时一阵红一阵白,细碎的白牙咬着唇皮儿,目中欣喜、恐惧、振奋、羞愧,诸般情感混杂不清,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
难道真让亚当说中,又如自己的猜测,创神教的年轻先知喜欢上自己了?即使真是如此,以今天交谈过程中的感觉来说,这个龙也不该是如此表现的啊!霭京和雪叶岩在一起后,心灵挣扎的过程大天使完全看在眼里,有痛苦有挣扎是不错。但是,汨螺的性格比霭京更开朗更有决断,目前又还未到“大错已成”的绝望境地,哪里就会有这样复杂混乱的眼神了。
心中思忖,梅菲斯特缓缓说道:“那我就多留一天,你先回去搞清状况——我与你会合前,绝对不可与对方直接接触。我会随时关注你,如果你胡来,以后再也不要想让我离开你一步!”
※※※
从东方行自己的货仓出来,约尔找个小店吃过中饭,安步当车地走去重建的魔森酒吧。开年时凯丁冒险者绑架莫克那件事中,整间酒吧大堂毁了大半,只有后院帐房、厨房之类勉强可用。酒窖是在地下,倒没有受到影响。约尔干脆找几个老朋友做设计,整个推倒了重建——香醉忘忧的生意虽只做了半年,盈利着实不少,正好拿来翻新酒吧。
不过,赚钱的生意麻烦也多。圣贤集团似乎是跟伊甸园膘上了,一计不成,隔不多久又派了龙来打主意。想起这事约尔就觉得头痛,尤其现在亚当、梅菲斯特都还不在。说起来约尔还是比较庆幸,雪叶岩在这时重回彩虹郡。那位阁下再不高傲不理闲事,波赛冬那小龙可不会眼看着自己唯一的私房钱来源被圣贤毁去。小龙年纪虽轻,经验也有限,但只要他能有法子调得动十个左右的特战军精锐骑士,再加上雇佣的冒险者,以及酒场因应地形而设的奇妙阵法,想必可以支持相当一段时间。到那时亚当怎么也该赶回来主持大局了。
约尔推开新换的厚木门,走进几乎空无一龙的酒吧,第一个入眼的照例是巴台后格林忙碌的身影,接下来就见到巴台前背对着大门并肩而坐的两个龙,以及稍远处侍立的瓴蛾。那绝无仅有的奇特能量波动,再加上修熟悉的身影,使他立即知道来得是谁了。
“亚当你回来得好快!梅菲斯特先生呢?”约尔走过去与旋转高凳转回身来的棕发龙打召呼。
一个多月不见,亚当的改变十分明显。依旧平凡的相貌和脏灰起皱的衣衫,现在的亚当举止间多了之前所没有的从容。约尔并不知道这是梅菲斯特礼仪特训的结果,只说亚当若一开始就表现出如今的气质,自己绝对不会把他“误认”为平民,在他的伊甸园里掺一脚。既然当初是自己误判,约尔也不想表现得太过惶恐,立即改口叫“大人”,仍旧维持当初的称呼态度,等亚当有所表示后再改不迟。
亚当一如既往地露出灿烂笑容,漫无心机地回答:“约尔你好!今天早上冰……雪叶岩传信给我,说酒场有事,叫我尽快赶回来,好象很急的样子,我就先过来了。梅菲斯特另外有事,要晚两天才到。”
约尔点点头,向亚当旁边、正跟着转过身的修点头示意。昨天下午修从木叶苑见小龙回来,特别找到他说明经过,当然也忠实转达了尊贵的雪叶岩阁下的说话。约尔本就隐约知道魔法有即时传信、瞬息千里的能力,倒不觉得是雪叶岩胡说,只是惊讶雪叶岩阁下竟会直接过问此事——就只是居间传话,也已经令龙意外了。波赛冬小龙显然没能把这事瞒住自己的监护者呢。
因此,约尔心里对亚当、梅菲斯特的再次出现已有所准备,却颇感矛盾。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就是彻底退出伊甸园的经营。
这么好的利润,放弃了是挺可惜的。但是亚当、波赛冬都和雪叶岩关系密切,雅达克伊甸分园开张也从夏维雅得到许多政策优惠,现在的伊甸园,早和夏维雅王国有了不可分割的关系。对手之一、已经浮出水面的圣贤集团也有强大背景,他一个已经退体开始计划养老的前冒险者,实在不值当跟自己的身家性命过不去,跟在里面搅和。
约尔知道这是颇为怯懦的想法,且上次莫克被绑,亚当和小龙也帮了大忙,不过,如今毕竟已不是充满冒险激情的年纪了啊!
亚当一直表现出来的性情极是温和,还好说话,梅菲斯特那个翼龙却令约尔极为忌惮。如果有他也在旁,约尔还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开这个口——现在听说梅菲斯特没回来,让他松了一口气。
趁着酒吧还没有正式营业,店中并无顾客的功夫,约尔先把忘忧酒场发现形迹可疑者、以及之后修与自己商议,雇佣冒险者增强保安等等,逐一详细介绍。巴台上,亚当手边有一只厚厚的大信封,约尔认得那是自己帮修整理汇总的情报,都是那些受雇的冒险者收集交上来的。前天修送去给波赛冬的报告信,其实就是根据这封袋里东西所写。
“我知道了。谢谢你费心,真是麻烦你了,约尔。”讲述最终告于段落的时候,黑色眼眸的龙如此说。约尔随口客套两句。
亚当抬手抓头,拧着眉毛不知想些什么,不再说话。约尔转着手中几乎全满的酒杯,心里想着怎样向亚当提出退出伊甸园经营的事,也沉默下来。过了好一阵,亚当轻吁了口气,侧转头:“我来前先去了清雪院,冰……雪叶岩跟我说,你可能会想完全退出伊甸园,避免麻烦——我记得你也跟我说过,圣贤集团的后台很大——是这样吗?”
约尔有点儿尴尬。特战军副统领果然不是干假的。雪叶岩阁下的洞察力果然是敏锐啊!下意识地摇头,约尔微微低头,轻轻说:“对不起!”
亚当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用奇怪的眼光看他,说:“那,你找龙计算一下你当初的投入,动用到的各种关系也折算进去,和修商量个数目出来,准备妥文件,雪叶岩说他会买下。另外你再找个时间,安排我和雇佣的冒险者头领见个面,雇佣的协议不知道要不要重签?”
“这个……”约尔迟疑着,更加不好意思,“我找他们时,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雇他们主要是为了侦察和保全,不算是高危险性的任务。但是如果确定是圣贤这种有强大官方背景的对手,又或者需要冒险者直接参与冲突的话,肯定需要改签协议,费用也会升上去,而且冒险者位也未必会愿意——很少有平民冒险者愿意与圣贤这样背景的对手对抗的。我们毕竟是平民,武功修为与贵族差了一大截,危险性太高了。”
※※※
波赛冬收势停身,缓缓调匀呼吸,顾不上理会一身零落的对手,目光飘向廊下雪叶岩阁下的所在。监护者大人手里端着茶盏,身姿挺拔地站在那儿,望过来的眼神幽深莫测。小龙心中哀叹,昨天的话实在是太多了。虽然以当时情势看来,那是最省事有效的选择,但是把自己和伊甸园的真实关系暴光,代价还是太大了。
早些时候波赛冬隐约听见侍卫们说,亚当先生已经到了,却根本没机会见到。午餐都是连同监护者“下午考你的武功,好生准备”的说话一起送来房里的。可见雪叶岩阁下虽然没有疾言厉色地批评自己出钱开伊甸园,在修面前也表现得平和冷静,实际上对自己的赚钱大业,完全说不上乐见其成。之所以不悍然禁止,多半是因为亚当先生的缘故。可以想见,这次考核的结果若是不能令他阁下满意,自己以后再也不要想染指伊甸园。
以此之故,这一趟武功演练,波赛冬是竭尽所能,不仅无间腕招法凌厉,更把风刃、水球之类使用简单、作用却不可忽视的小魔法夹杂在打斗中使出,一时间竟把指定做他测试对手的涵匀逼得手忙脚乱——希望可以用事实说服雪叶岩阁下,做生意完全不会影响到自己的武功修练,和亚当亲近往来习学的魔法更是大大有用。只是看阁下此刻的神情,波赛冬也拿不准自己是否达到目的。
雪叶岩将手中的茶杯端起,浅浅啜饮,且不理小龙的患得患失,淡淡说道:“不到五十岁的小家伙,都能把你搞得如此狼狈,涵匀你这两年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
涵匀大是尴尬,躬身低声道:“属下无能……”
其实他之所以应付得如此狼狈,完全是因为小龙的魔法。那些风刃、水球的攻袭方式与武功全然不同,全没有劲气走向、出招轨迹等可供判断方位的资料。杀伤力虽没有强到可以威胁涵匀这等高级骑士,挨得多了也受不了——更不用提划破衣襟、淋湿头发等等副作用。偏偏面对自家少君,真正厉害的杀招涵匀都不能使用。只是这些话却不必说出来。想想双方两百多岁的年龄差,无论有什么理由,这结果都足以令涵匀无地自容。
大约是对侍卫的态度还算满意,雪叶岩没有再进一步斥责,仅只是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手把茶盏递给旁边侍候的瓴蛾,迈步走下石阶。小龙波赛冬赶紧收好无间腕,规规矩矩地弯身行礼。
雪叶岩凝目望了小龙一阵,淡淡说道:“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多花样。这等手法,确也够一般龙应付一气了。只是你内息尚弱,如是真正动手,百招之内,涵匀就可将你杀伤剑下。你日后要向他们请教的地方还多着,明白么?”
波赛冬恭敬地答应,心知雪叶岩所说是实——而且根本就是过于高看自己了。涵匀真要痛下杀手,自己能挡个一、二十招,就要偷笑了。这大概是因为阁下对魔法的了解有限,错误地使用之前和亚当先生交手的经验来评估自己了吧。小龙心中暗想。不过阁下会这样说,这次考核应该算了通过了吧?太好了!只是为了过关,害得涵匀阁下大失面子,还被雪叶岩阁下斥责,倒要设法寻个机会,好好陪罪道歉一番,可不要让他就此怨怪自己才好。忽然耳朵里钻进几句说话,立时将小龙飘移的思绪拉回现场。
“……不过,波赛冬能有这么大的进步,我很高兴。以你现在来讲,整天关在家里已经没有必要。因此,从今天起,在彩虹郡这段时间,我准你出门。但只限白天,晚餐之前必须回来。另外,记住,每天必须保证至少两个时辰的内息修练,也不许离开彩虹郡地区。”
波赛冬几乎不想相信自己的耳朵!雪叶岩阁下是说,他……可……以……出……门?不用再请求许可?不用再呆在闷气的厢车里?他、可以、独自、出门?波赛冬愣愣地看着已经下到院子里的监护者,偷偷拿手指掐自己的大腿,想看看会不会醒来。在场的侍卫瓴蛾,也无不露出惊愕的表情。就连刚才受到训斥的涵匀,也完全忘了尴尬,吃惊地看着面色冷然的主君。
随着小龙武功修为的增加,监护者对其的约束会愈渐宽松。这并不出奇。如果是平民,只要小龙内息稳定,可以平衡日常的消耗,就不再会被关在家里。监护者就会允许小龙出去找工作,慢慢培养独立生活能力。武功再进一步提高,可以在普通成年龙手下支持上一时半刻,就可以完全脱离监护者。
贵族的资质普遍高于平民,习练的武功心法也更有效,稳定内息、平衡生存消耗的最多只需三、五年时间,平均比平民快了两三倍。不过,贵族小龙要独立可没有那么简单。首先由于贵族的普遍水准,对小龙武功上的要求远远要比平民高。贵族小龙要想独立,怎也要有成年平民龙的水平才行。此外又还有许多文才政略的要求。当初雪叶岩若非携赴剑池得神剑之余威,纵使他创出雪叶七击那等高妙武功,也不可能被允许独立。
而允许小龙外出,实在可说是小龙独立、脱离监护者的序曲了。仅仅因为波赛冬今天考核的表现就允许他出门,雪叶岩阁下糊涂了吗?小龙才多大呀!
更何况小龙的功夫虽已相当不错,若以成年贵族的标准来衡量,则仍如雪叶岩所说——内息尚弱。自那次波赛冬练功闹出乱子,内息就已稳固,其时距小龙变身筑基才不过半年,雪叶岩留在他体内的内息都还没消耗完,确实可算是所有文字记载中最神速的例证。他又学会了魔法,有无间腕这等护身利器,在普通平民来说,倒也算得上是高手,可在贵族中就不行了。
大陆各国的贵族们,荒淫好色、放荡成风,虽然绝大多数都比不上雪叶岩侍卫高手的水准,想摆平现在的波赛冬,却还不成问题。就凭小龙那副相貌,放他独自出门可是很难让龙放心。虽然说有时间和区域的限制(白天、彩虹郡),彩虹郡也是大陆上治安最好的地区,但是,以雪叶岩阁下的身份,可冒不起这个险!万一要发生什么……那可关系到大陆最古老尊贵的家族、夏维雅贵族中的贵族——王族的声誉啊!
到底是什么原因,致使雪叶岩阁下做出这样疯狂的决定来?
第八章 花间喝道
手掌在波赛冬腰际游移,听着耳际动听的娇吟,雪叶岩心神俱醉。果然是极高妙的主意!真是幸福啊!雪叶岩唇边逸出微微的笑容,轻吻小龙的颈窝。
昨天,打发走修,波赛冬就催着雪叶岩发信叫亚当回来,说约尔怕是想要退出,需要亚当尽快回来主持大局。雪叶岩当时还将信将疑,直到晚上就寝前做晚课,从定中醒来后头脑清明之际,灵光一闪才想明白。
圣贤集团的麻烦虽大,与伊甸园的利润相比,又算不了什么——但这话要他这拥有夏维雅最精锐的骑士组成的侍卫队的龙才可以说。约尔当年的冒险生涯再是精彩,在彩虹郡再是呼风唤雨,终归也只在平民圈里打晃,和有雷诺大陆梁国做后台的圣贤集团抗上,先天上就逊了一筹。而且两个合伙者中,亚当来历神秘、莫测高深;波赛冬身份高贵、背后有自己撑腰,相比之下,约尔可以拿出来的,无论资金人脉,都不是发展到今天的亚当波赛冬的唯一选择。自来齐大非偶!约尔既是聪明龙,会想到退出也是理所当然。
有此明悟,亚当来时雪叶岩才跟他讲,如果约尔要退出,亚当的资金又有不便,自己可以出钱。毕竟是管着大片领地的公爵阁下,没兴趣归没兴趣,雪叶岩不是全然不懂经营的纨袴,伊甸园的利润那么大,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插一手?亚当又不是外龙,正好合作。
至于波赛冬那小家伙,脑子比自己还快,主意又多得不得了。当初变身才一个多月就敢偷偷把自己给的生活费拿去搞投资,为了开店和税率的事还跑去约尔和梅亚静那里——只是前者有亚当相伴,后者有自己离开前拜托照顾的书信当幌子,如今事过境迁,倒不好挑他的错——现在伊甸园有事,既然身在彩虹郡,只怕他不肯乖乖呆在家里。以监护者的名义严令禁止不是不可以,但是小龙对监护者的逆反心理那么强,现在两个龙的关系能这么和谐,除了有亚当居间缓冲,自己尽量优容的手段也十分重要。雪叶岩并不想忽然改弦易辙,将此前的功夫尽付流水。
看他练功也算努力。动起手来居然能和涵匀有来有往,一般平民大概都可以应付了。常年在彩虹郡的贵族比雅达克少得多,治安既好,又有亚当——同样要忙伊甸园的事,亚当和小龙在一起的时间必然大大增加——干脆大放手,小混蛋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去算了。至多过两天梅菲斯特来了,再好生拜托那翼龙一下。
有小龙参与,弗雅涵匀等一众侍卫高手,也能顺理成章地插手伊甸园与圣贤集团的争斗。自己更可以腾出功夫,专心把圣龙师凯和卡特搞定——尤其是卡特那混蛋,简直是可恶之极!最最重要的一点,此举大得小龙欢心,燕婉之际,再不似往日的不情不愿,格外乖顺了许多。
雪叶岩一个翻身,将波赛冬柔嫩的身子紧紧压在身下,俯首噙着那温软的唇。小龙的声息越来越促,雪叶岩听在耳里,只觉遍身火热,庞大的能量以两龙纠结的身体为中心,征逐往复、腾跃跌荡……
“啊!”
“噢……”
惊讶和懊恼的轻呼同时响起,几乎合而为一的两个身体仓促向两边分开,长长的深蓝色发丝飘洒间,小龙眉眼间浓浓的春意,被惊讶和羞恼所替代。雪叶岩满腔热血都化做寒霜,秀眉倒竖,怒喝:“该死!你这个……”随手抓着床上软垫,狠狠地砸出去。砸在床前凭空出现的某石像头上。
纵然以亚当的迟钝,也知道自己此次错得不可原谅,眼看软垫砸过来也不敢躲——其实他此时全身僵木,想躲也躲不了。倒不全是吓的。波赛冬腻如凝脂的肩膊、雪叶岩纤长优美的腰身,再配上眉目如画的两张脸,纵然全是惊疑、愤怒、痛恨这类表情,也看得他呆了眼。直到雪叶岩在软垫之后,又再和身扑上,狠狠一个冲拳砸上他脸腮,这才被剧痛惊醒,恢复行动能力,踉跄退后,跌了个仰八叉。
远在千里之外的某处,正在照明球光芒下选草籽的大天使微微一凛,放出神念探查,随即露出苦笑,遥遥地送一个强力恢复魔法到自己的被保护者身上,喃喃自语:“这种事情……还是让龙打一顿出气比较好!”话是如此,到底又放了两个清心安神的魔法在完全暴走的冰川龙及其小龙身上。
在看不到的强大力量(大天使的魔法)影响下,三分钟后,雪叶岩阁下意犹未尽地冷笑着踢开脚前被扁得哀哀叫的白痴,随手将搭在床尾的丝被甩给床上的小龙,又再弯身捡起自己的袍服,慢慢整衣。
“你最好给我个合理解释,亚、当、先生!”想起那瞬间的尴尬,雪叶岩再不免咬起牙根,恨恨地,一字一顿。
亚当缩在地上,一手摸着被踩疼的肋骨,一手揉着肿起嘴巴,嗫嚅说道:“那个……我和那些冒险者……重要发现……急着告诉你……瞬移……不知道怎么……感应到你……你们……的能量……就……”
不知是因为做错事的心虚,还是嘴巴被打肿了,一句话断断续续、愈说愈小声。雪叶岩运足耳力,也只勉强听个大概。
眼见面前此龙鼻青脸肿、胆战心惊的可笑模样,雪叶岩胸中怒气略消,想说这家伙也不是没与自己和小龙一起亲热过,能看的早都看过。而且听他的口气,好象也不是故意的,既已痛打了他,也只得算了——总不成真把他杀了。
冷着脸道:“以后没有把握的功夫就别乱用!你这什么‘瞬移’根本只是会惹麻烦!一回跑去敌军堆里,一回跑去战阵前线,这次又……若是别一个龙,早拔剑砍你成十七、八段,哪里会只是打几拳这么便宜。算啦,你还赖在地上做什么?还不快起来,难道要我扶么!”
亚当怯怯地看着美龙无表情的脸,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挪到远远的一张椅上坐下。怎么说也在清蓝之境混了快一年,亚当再是糊涂,也不会做出直接闯进龙寝室的事。会出这样的事,亚当自己都以为是在做梦。
由约尔牵线、修雇来加强酒场保卫的两个冒险队,十二个龙分三班轮换,两班在酒场值勤,一班回彩虹郡休整。下午和约尔谈完了,亚当就叫修陪着去找现在在彩虹郡休整的那一班四个龙,以便尽可能掌握最新情况。因为已是晚餐时分,就找了家饭馆,亚当请客。
一开始几个冒险者在雇主面前还都是模是样,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正经巡查监视、可疑龙踪等等信息说完,就扯起闲话——居然也扯出重要信息。
几个冒险者说道,忘忧之地出现的可疑龙,颇有几个姿色不凡,“细皮嫩肉儿贵族似的”。有了几分酒意的龙,谈起这种话题就煞不住车。当下某冒险者大谈某可疑龙生得如何如何好看。就有一个出来反驳说那是你没见识,亚当先生就定不会放在眼里。这个不服,说好看就是好看老板也要承认!不信我画出来看老板怎么说——果然跟饭店要了纸笔,似模似样地画了个龙的侧脸出来。
其时亚当的酒意也有了五、六分,看了图立时醒了小半。胡乱支应了几句,把几个冒险者扔给修招呼。自己不顾时辰已晚,拿了图就来找雪叶岩。他原本是要瞬移到清雪院的大门口,再以正常方式由雪叶岩的侍卫通禀来见雪叶岩和小龙的。却不知是因为喝了酒头脑不清还是怎地,瞬移发动后即感应到强烈又熟悉的能量波动,昏头昏脑地就出现在雪叶岩和小龙酣战正浓的石床前。
亚当费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吭吭哧哧将半夜跑来清雪院的缘由交待清楚。这期间大天使自遥远处发动的清心、复原魔法也都发挥到极至,雪叶岩阁下终于心情平复,怒意全消。亚当身上被打处的疼痛亦迅速减退,头脸上的青紫肿胀渐渐平复。石床上裹着丝被蜷成一团的小龙也红着脸溜下地来,穿起衣服逃出去沏茶。
雪叶岩坐回凌乱的床榻,屈膝弓背手托脸腮,微微眯起眼睛,问道:“那幅图画呢?”
亚当呆了一呆,东张西望一阵,从扔在地上的软垫底下找出揉皱的一角纸片,用手撸撸平,递给雪叶岩。雪叶岩眼波一转落在纸上,即刻坐直了身子。
※※※
看过手下自彩虹郡送来的最新情报,青舆图候身子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完全放下心来了!
自从了解到王对雪叶岩的另眼相看,青舆图候就一直在思索与维希、雪叶岩之间的自处之道。王虽上了年纪,仍旧掌握着王国的最大权力,是绝对不应该得罪的。而雪叶岩与亚当交好——近来似乎颇有些勃谿,料也只是情侣间的口角,远不到绝裂的地步——也无疑令这位阁下,无论是实力又或与王上的关系上,都多了一大强援。
目前,王国与希斯佳关系紧张,统帅紫金骑士团的维希不得不远离都城,长驻北疆,在源丘和中途岛之间奔波,对国都政治形势的掌握,多多少少受到影响。纵使有自己全力相助,想让维希在与雪叶岩的争斗中胜出,青舆图候还是觉得没有十成把握。至于现在看起来占有优势,风光无限的申邑琛殿,他君上倒还没放在眼内。
如果只是简单计算双方的势力对比,如此情势下,从获取最大利益考虑,青舆图候目前最应该做的,就是舍弃维希、结好雪叶岩。青舆图候迟迟不肯这么做,与维希多年的感情是顾虑之一,更主要的,却是雪叶岩的无法把握。
想当年,那样关键的功夫王都传给了雪叶岩,可见对他如何宠爱。却仍迟迟不肯正式册为储君,其中必然有重大滞碍。青舆图候至今还不能完全猜出那会是什么事,只隐约知道与翼龙团有关。雪叶岩和翼龙团的关系向来疏离,也不知会不会对继承王位有影响。万一自己选择倒向雪叶岩,最终他还是不能登上王座,维希只怕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即使雪叶岩得到亚当等龙的帮助,当年的滞碍消除,王上最终将王座传予雪叶岩。雪叶岩这龙远比旁龙来得古怪,青舆图候也不很确定自己能和他培养起和王上、或是和维希的亲密感情——就是普通朋友关系也难说——更从来弄不清他的喜怒恨爱。这样一个龙坐在上位,往后的日子想必会挺累的。
比较幸运的一点,是雪叶岩此龙,权力欲望似乎不是很强。这结论是俞骊耗时近百年、分析过足可填满数间大屋的情报后做出来的。青舆图候觉得很有道理。毕竟在特战军副统领的位子上一坐那么久,还象雪叶岩那么低调的龙,以前还从来没有过。细细想来,除了千剑池之行回来搬出王宫那趟以外,只有波赛冬那小龙的虹擂上,雪叶岩真正表露出与龙相争的意愿。此后才渐渐在一些事上积极起来,不知是否有了小龙,多了一份家长的责任的缘故。
青舆图候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订下一如既往地支持维希争位,同时全力维护雪叶岩的利益——只要让那个龙对自己和自己家族的未来有切实的安全感,坐不坐王座,应该不在他的意下吧?雪叶岩通过他向王上密报有关彩虹殿的事,也恰好为青舆图候提供了实行此一决定的机会。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青舆图候自己的算计。虽然他说服王上写了任命圣龙师的旨意给雪叶岩,雪叶岩会不会真正接受,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王座的吸引力,是无论怎么高估都不为过的。直到接到雪叶岩到彩虹郡的头一天,就邀请凯晚餐的消息,青舆图候才算可以确定走对了这一步棋。
心情大好之下,青舆图候决定离开繁华热闹的赫伯,去自己的领地庄园享受几天悠闲的田园生活。赫海终究是乡下小地方,从那里派龙去见维希,也不会很引龙注目。拿定主意之后,青舆图候交待凌飞留在赫伯,继续关注雪叶岩在彩虹郡的动向,自己和俞骊换上简单朴素的衣服,骑着独角上路。
两龙动身的时候,正是上午街市最热闹的时候。沿着纵贯全城的南北大道,青舆图候主从杂在熙熙攘攘的龙流中,慢慢往赫伯的南门而去。
俞骊高坐鞍上,毫无顾忌地东张西望,专门挑些“新开的首饰店装璜新颖”、“街角空地吟唱的艺伎颇有姿色”、“这龙的打扮好古怪,不知是不是最新时尚”之类明知主君会感兴趣的话题说个不休。
青舆图候低头看着独角颈子,衣领竖起以遮掩美丽的相貌,肚里暗骂着侍从的顽劣,咬着牙不予理睬。他知道自己的性子。真要举目张望,万一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逛起街来,午前就别想出城了。而且赫伯城中识得自己的龙不少——长得漂亮也是麻烦——传扬起来被献殷勤爱奉承的龙知道,自己回领地偷清闲的计划就完蛋了。
这么一路郁闷地走来,看看就要出城,俞骊忽然发出一声轻“咦”,一改高谈阔论的腔调,语声轻促地道:“君上,快看街对面那两个龙!高个子那个……”
听口气不象是开玩笑的。青舆图候微微抬眼,循俞骊所说的方向看去,微微一震,轻声道:“是他!那个梁国龙。”
俞骊瞪大了绿眼睛,没有出声。正如青舆图候信任他的情报分析能力一般,俞骊最信得过主君认龙的本事。无论什么龙,只要被青舆图候注意到,无论间隔多久,再见面时青舆图候都可第一时间认出来,变化再大也不会误认。他指给青舆图候看的那个似曾相识的龙,一身冒险者装扮,深栗色的卷发,略略有些苍老的脸,除了身材之外,全没有一丝与那据说是梁国王族的罗清相似。不过,俞骊还是相信主君的判断。
据特战军瓴蛾信使的消息,他们和雪叶岩一行动身的同日,罗清离开雅达克,第二天雅达克警备署就被攻击、伎团血案凶犯越狱。俞骊和青舆图候当然就觉得不对劲儿,之后几天自己的渠道也陆续传来此一事件的报告,两个龙也曾再三讨论。
以青舆图候的庞大信息网,梁国圣贤集团与伊甸那似有若无的瓜葛并没有能瞒过他的耳目。甚至波赛冬曾经收到籍梁思名义所送的假讯石之后,后来也给他探听到风声。萌祭期间雪叶岩对罗清的“另眼相看”更是明摆明显,这次袭击警备署事件时间上又如此凑巧,再看不出梁国龙可疑,他们主从也就不要混了。
目送那变得完全不象罗清的罗清,和他同样冒险者打扮的伙伴,沿着街道的另侧,向进城的方向走去,俞骊投向主君的眼里显出询问之意。
青舆图候没用多少时间即做出决定:“今天不回赫海了。你先跟下去。我到城门找守备队的龙,叫他们通知凌飞调本地眼线接手。”即使那龙和雅达克的事全不相干,一国王室贵族打扮成这个样子到赫伯来,也一定有阴谋。便不考虑赫伯在夏维雅经济中的重要地位,只凭它与自己的领地紧邻,青舆图候就不能放任野蛮龙在此胡为。
看着俞骊跳下独角,折回头沿着令他们改变行程的两个“冒险者”所去的同一方向而去,青舆图候接过空鞍的独角缰绳,继续往前走。此时他已不必小心避免被龙认出,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而在赫伯这样的繁华商埠,一匹空鞍的独角也是相当醒目的存在。很快,许多目光汇集过来,城门口盘查行旅的护备队军士,也远远地就注意到他。顺理成章地,军士们轻易认出俊伟高贵的青舆图候君,几个头目纷纷跑上前迎接,又派龙去通知长官。
青舆图候从容应付着守卫队员们的热情。以他的身份,只要好言好语,略微给点儿笑模样,小兵兵们就个个热血沸腾,指天誓日鞠诚效忠。不一时赫伯守备队队长亲自赶到,将小兵卒子们赶回去工作,殷殷勤勤地问候君上,并热切邀请青舆图候君赏光,共进午餐。
青舆图候不是雪叶岩。在他看来饭终归是要吃的,既然有龙抢着请客,自是不吃白不吃。至于说守备队长阁下的邀请是否别有企图,料他也不至于胆大到在酒菜里下药,又所畏何来?当下拿出随身带的空白讯石,把要凌飞做的事写进去,让守备队长派龙送回,便笑呵呵地随守备队长以及另外几个闻讯赶来的军官,往城中的酒楼去了。
自无比热情的赫伯守备队队长的午餐会脱身出来,青舆图候在几个自告奋勇的守卫队军官扈从下回到自己在赫伯的豪宅,已经差不多是下午茶时分。就连奉命跟监梁国龙的俞骊,都比他早回来,眼线们的报告也开始陆续送来。
偏厅里,凌飞立在窗边,望着窗外天际的白云,发呆。俞骊则忙于把身前小桌子上的一堆小纸条展平、排出顺序,不时拿笔在一张白纸上记些什么。青舆图候见此,也不多话,随手扯过张椅子坐了,自有伶俐的瓴蛾给他倒上茶来。
一盏茶喝了大半,俞骊也将纸条整理好,抬起头来:“到现在为止,目标一直在采购些干粮、工具、药品,都是冒险者荒野宿营惯用的,声称是为冒险队补充给养。疑点是药品数量非常大。若单从这一项的购买数量判断,待补给的冒险队至少有四、五十个龙——是少见的大型冒险队了。相比之下,干粮和工具的购买数量极少,只有不到十个龙的份数。我判断,目标一行应有七、八个龙,之所以采购那么多药品,则是因为忘忧之地有毒动植物丛生的特殊环境。直到一年之前,忘忧之地都还不曾有值得王族化装成冒险者前往获取的东西,故此,目标的目的只有伊甸园的忘忧酒场了。”
※※※
这次针对忘忧酒场的行动,计划得颇为仓促。行动的目的,是探明香醉忘忧的酿造工艺。
自香醉忘忧问世以来,圣贤集团针对这种新酒的研究就已经紧锣密鼓地进行起来。上次梁惠用讯石假消息骗购香醉忘忧不成,圣贤集团只得多花本钱,自伊甸园购买一批酒分析研究。集团养那么多专业酿造师倒也不都是吃白饭的,几个月下来,居然也把香醉忘忧的整个酿制流程整理个差不离儿。当然,这其中也有亚当那缺乏保密意识的大嘴巴、以及罗清手下无孔不入的情报员的功劳。
整理出来的流程颇为详尽,可行性也很高,集团的酿造师们已经开始按照流程尝试酿造。集团的高层却并不能够以此为满足。首先流程中尚缺乏必要的细节,酿造出来的酒是否真能达到香醉忘忧那样独特优美的风味,谁也不能肯定——这本就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
其次,酿造流程中,两年以上陈酿时间这一项,更不是集团高层所能接受。照这个流程,就算酿造师们的研究丝毫没有谬误,首次尝试酿造就完全成功,第一批酒进入市场,也得是三、四年之后。照现在伊甸园的发展势头,再过三、四年,这一类酒的市场早没有丝毫剩下给圣贤集团了。
更何况,集团酿造师们的研究结果中,如何分离忘忧果毒素步骤,还是完全空白。虽说此一酿制方法,可以适用于多种浆果,并非只有忘忧果才可以。伊甸园后来推出的白酒“云淡风清”,就是用全然无毒的罗曼果为主原料。但是,香醉忘忧的独特风味中,忘忧果的功劳有多少谁也不知道。至少,云淡风清与今生无愁的风味差别之大,是明摆在那里的。
为此,罗清不得不躬亲前来彩虹大陆,主持这一行动。香醉忘忧的名气声势飙升得实在太快。夏维雅一个萌祭,云集雅达克的各国的商队,又使伊甸园声名传播加倍迅速,罗清也不得不加快他的行动步伐,以求在其对圣贤的经营造成实重大威胁之前有所收获。
经过这次雅达克的事,罗清对伊甸园的实力和背景有了进一步认识。至少雪叶岩和亚当关系之密切,就令他心头泛酸——那家伙因为雪叶岩而找他决斗,雪叶岩都会派自己的近身侍从为他带路、替他安排,他居然还学会了雪叶七击——的同时,大感棘手。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仓促行事,也是戒慎戒惧,尽可能多方设计,小心权衡。
伊甸园的酒场忘忧酒场,除了忘忧之地的天然险阻之外,最主要的防护,是梁惠在其失踪前的最后一份报告里提及的某种防护阵。梁惠本是不懂这些,不过那次与他同行的夏维雅特战军团长梁思阁下,身为夏维雅贵族,这方面的见识尚堪信赖。梁惠的报告上也写明那是梁思的观点。想必这所谓的防护阵不会是空穴来风。
罗清和梁惠、以及所有雷诺出身的龙一样,对于机关阵图之类复杂精巧的学问所知不多,但他相信梁惠这严格培训出的谍报专材不会在报告中虚构乱写。罗清在雅达克见到梁思,还特意就此事旁敲侧击地探问过,最终确定这应是任何打算偷进忘忧酒场的龙首先要头疼的问题。
罗清早就在考虑如何解决这一问题,一直都没有找到十分合适的方法。直到这次为营救菲斯和小五而袭击雅达克警备署,连带救出了冉燃等一众创神教徒。
自古以来,各种宗教教派的职事,生活有信众供养,敬神之余,别无他事,就是研究各种学问。故此神职龙员在某种程度上一直都是智慧的象征。创神教历史悠久,极盛之时几有一统全清蓝之境信仰的趋势,历代先知更加无不是见识渊博、学富五车之辈。现如今虽然被打做了邪教,历代深厚的知识积累仍在。而且,现在创神教的总部就在图灵,信徒中图灵龙的比例很大,机关阵图方面书籍资料的获取,本就占有优势。这些宗教狂一心要重振教务,对于信徒的教诲不遗余力。靠着创神教徒禁绝谎言的诫命,和罗清高妙娴雅的谈话艺术,没费多少事,就给他得知,这些伎团血案凶犯,自冉燃以下,个个都曾学过这一门知识。虽然水平参差,最顶级的知识也被图灵王室和一些大家族掌握而无缘一窥,但若和他们这些来自梁国的“野蛮龙”比,可就强得太多了。
这当然要好好利用!再加上伊甸园主事的亚当、梅菲斯特离开雅达克后,一路西行,走的全不是回彩虹郡的路。实在是近期之内最好的行动时机了。
于是罗清熬通宵详细研究了手头有关霭京这创神教叛徒的情报,又一目十行地读完创神教《圣典》和以利基的著作《诫律书》,找出伊甸园的“罪状”,仔细筹划了说辞,挟救龙出狱的恩惠,鼓动如簧之舌,花了整个上午的功夫,说服一众立意净化世间罪恶的净恶使,暂时放弃继续追杀堕落叛教者的计划,和他们去“医治根本”——对付忘忧酒场。
罗清安排紧急调来参与袭击警署行动的手下易装西行,迷惑夏维雅龙的耳目,自己则令苏歌打发掉那几个逃过一死的艺伎,只带着小五菲斯两龙,再加上冉燃一行,打着“苏歌冒险团”——这个原本的三流伎团,在色丝登记的时候,象大部分挂羊头卖狗肉的奸商一样,采用了“冒险团”这个说起来比较光鲜的称号。反正伎团和冒险团除了出卖的东西之外,差别有限,两者兼职的所在多有。只是以冉燃为首、心地纯洁的创世神信徒,完全不清楚其中奥妙罢了——的旗号,潜往卢茵塔。
他们路上陆续购齐了所需用品药物,从卢茵塔进入赫伯,休息一晚后,就离开赫伯往彩虹郡进发。进入横穿忘忧之地的大道不久,八流冒险团的菜鸟冒险者小五,就被路边毒荆所伤,拖慢了全队的速度,以至于直到天黑也只走了一半的路。一行龙于是离开大道,找地方扎营过夜。为了找一个安全性差堪龙意的扎营地点,还特意深入丛林,又往来路方向折回一段,最后才选中了距离新近声名雀起的某处山谷不到两里的一处隐蔽林地。
扎营之后,不顾路途劳累、夜色已深,罗清就叫上冉燃和另两个净恶使出外查探,以策安全。回来时个个神情凝重。
次日清早,罗清和冉燃对着地图划分了区域,全团龙分做十组,出营探查。一天下来,没有一个龙在山林间发现非天然迹象,也没有一个龙找到那理应存在的山谷——有两组四个龙找到了那条被命名为“忘忧道”的仅容一车通行的小道,理论上讲,小道尽头的忘忧酒场也必然是存在的。那天阴天,光线不怎么好。籍着云层隐身,罗清甚至御气飞上高空,亲眼看见了那条蜿蜒的小路,甚至也看到了小路尽头的山谷。但是,他也没能到达那个地方。
当然,整个探查过程中,全团成员也没有一个踏上那条忘忧道。
随后的三天中,十几个龙搜遍方圆十里的地面,除了一个极适合扎营、甚至有着搭好的相当新的三座茅棚的林间空地而外,并没有什么新发现。和对待忘忧道一样,冒险团成员小心地不曾踏上比他们的营地强过十倍的林间空地。
到第四天,接连几晚整夜聚在大帐篷里讨论的创神教徒终于搞出了一份东弯西绕、精确到步数的路线图。按照那份图,他们终于可以抵达忘忧酒场西侧的山崖,俯看到山谷中的空地。
又隔了一天,罗清和冉燃按照与第一次完全不同、一样精确到每一转折步数的路线,再次到了那一片山崖上的时候,罗清确定了两件事:天下果然有那种会跟随时间自动变换进出路线的阵法。而酒场里的龙似乎已经察觉到己方的窥探了。酒场之中,多出八个明显是雇佣冒险者身份的龙。
事已至此,罗清也只能吩咐众龙加倍小心,并要求冉燃等尽快找出出入阵法路线变化的规律,争取在亚当和梅菲斯特得到消息赶回酒场之前结束行动。奈何这是急不来的事。再耗了三天之后,苏歌向罗清提出需派龙去赫伯或彩虹郡进行补给。干粮还有很多,驱虫解毒的药品却已告馨。而在忘忧之地,药品是绝对不可少的。
※※※
远远地看着菲斯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面,小五又等了约摸顿饭功夫,这才从茅草榻上起来,整好衣服,从另一个方向溜出这片空地,向西绕出约摸里许,又再折向走回营地。
营地中别无异状。小五暗松一口气,正要回寝帐休息。方才举脚,就听一声:“小五你进来一下。”只得转身往最大的帐篷那里去。
这种大帐篷,通常是旅行中的团队,用来供成员们吃饭会议的所在。大小自容纳三、五龙至十余龙不等。与只容一龙躺卧、用做野营休息的寝帐不同,整个团队共用,无论商团、伎团还是冒险队都会有一个。
进入大帐,小五一眼看到先回来一步的菲斯盘膝坐在靠近帐门,垂头不语满脸沮丧。心中便是一跳。莫不是自己与菲斯溜出去偷情的事被发现了?虽也不是什么大事,在这危机四伏的忘忧之地,又是重大行动的前夕,会被训斥也是当然的——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小心,在营地外私会,又分别时间,自不同方向返回营地。谁想还是没能瞒住。
帐篷里另外两个龙。苏歌沉吟不语,冉燃投过来的目光满是鄙薄。唉唉!这些家伙相貌学识都是好的,偏偏信了邪教,搞坏了脑袋,一个个都成了偏执狂!小五心里思量,侧跨了两步,在帐门之旁,菲斯身边坐了——瞒不住就不瞒了,这本来就不关别龙的事,老板上司也管不到的。不过,冉燃为何在这里?难道他已不仅仅满足于鄙薄,还想拿他们那一套来约束自己和菲斯?
“上午目标有派龙出来,在山谷口附近的几个地方走了一遍,然后……”苏歌深深吸气,半晌没有接下去。
小五听得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心下略松。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又不免疑惑,继而升起极为不妙的感觉,试探道:“难道……那个阵式……?”
苏歌点头。“是的,阵法变了。”语气透出无力,“初步观察,阵式的笼罩范围扩大了许多,作用威力方面有没有变化还不清楚。所以冉燃先生跟我说,要求大家在他们没研究出个结果之前,不要再随便走出营地。此外,罗清阁下他们会在日落前回来,也要有龙前去接应,并通知这一变化。毕竟对方忽然改变阵法,说不定是要有所行动,不知道会不会派龙出谷来,早一刻提醒阁下是必须的。”
小五想了一想,道:“接应的工作,是不是派个熟悉阵法的龙去比较好?”这可不是存心推托,小五真是这么想的。虽然那些家伙许多时很是讨厌,除非必要,小五甚至不想与他们多说一个字,但是论到阵图之学,小五还是承认己方完全比不上那些偏执狂。
偏执狂首领冉燃道:“我们没有一个龙见过这种阵式变化,完全一无所知。因此,谁去接应都没差别。我们还不如留下来集中精力研究阵法。”语气冷淡疏离,不过说得很清楚,也很有道理。
小五点点头,道:“那么我去吧。”
苏歌表示同意,说:“那你收拾一下就动身。现在时间还早,你迎得远一点,最好在阁下一进忘忧之地就截住。忽然出这样的事……唉!等你接罗清阁下回来,我们再来商议。”小五答应。
做出决定后,几个龙各自散去,只剩下苏歌还留在大帐篷里。
第九章 不速之客
闹出那样的大乌龙后,雪叶岩阁下自是没了继续的兴趣,整个后半夜的时间,就在小龙沏茶倒水,两个成年龙窃窃私议中度过。
私议的结果是波赛冬一早带着六个护卫骑士出门,拜访梅亚静殿下,被那位惊喜交集的殿下留中饭。从卢茵塔大公处告辞出来,波赛冬到伊甸园与忙了半日不知忙什么的亚当会合,匆匆赶来忘忧酒场。
到了酒场,亚当把波赛冬及随来的六个骑士交给酒场管事琼招待并安置住宿,自己则召集酒场原有的几个保安,出去修改谷外的防护阵。波赛冬虽然也很想跟着亚当,籍机学习一些图灵阵法的奥妙,但是他对酒场也非常好奇。上次因为车子坏了来酒场借住时,有雪叶岩阁下在,小龙根本等于什么都没有看到。再想想阵法那么复杂艰深的知识,不是一时半刻就学得会的,亚当又很喜欢教导自己东西,以后总还有机会。这才安下心来留在谷中缠着琼问东问西,倒惹得管事先生受宠若惊。
虽然波赛冬貌美无伦,纯朴猎户出身的琼,却没有耽爱幼齿龙的嗜好,小龙的高贵身份,更使他丝毫妄念也无,只是遵照老板的吩咐殷勤招待,详细回答小龙的问题,带他在各处参观。可是住宿的事,就令琼颇为头疼。
亚当既然那么说了,可见这一行贵宾至少今晚是要住在酒场了。酒场条件简陋,靠山崖一侧分两排搭建的十来间小屋,就是包括他这个管事在内,酒场所有龙,以及临时雇来的冒险者保安的住处。小屋以岩石为墙、茅草为顶,每间屋子不过四、五米方圆,勉强放下一张石床,门扇都是漏风的木板钉成,就算他们全让出来,贵宾们只怕也不屑一顾。
这又与前两天的情况不同。那次雪叶岩一行本就是在旅途中,一应物品携带齐全,每一个骑士都带有自己的旅行寝帐,雪叶岩和波赛冬一起被安排在梅菲斯特在时住的岩洞居室。今天这六个骑士可是空着手来的。而且,亚当在酒场也没有专门的住处。以前来时都是住在梅菲斯特那里。象今天这种情形又该怎么安排?虽然说小龙能和亚当来酒场,关系就一定不单纯,但是夏维雅贵族的讲究之多天下皆知,难道他真能公然让雪叶岩阁下的少君和亚当老板共居一室?
最后还是几位骑士中的文虞阁下,看出琼的为难,替他解决——文虞跟那美丽的小龙说“今天属下等没带营帐,晚上怕是不好安排”,竟是半句没提少君要住哪里的问题。琼做酒场管事半年多,与几个高级酿造师和冒险者转职的保安相处,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当下意识到安排小龙和自家老板住,六位高贵的夏维雅骑士是绝不会有意见的。波赛冬平平淡淡地回说,要不你们先回去,有亚当先生在,我不会有事的。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后的结果是从六个骑士中推举出一个龙,带着两匹空鞍独角,赶回彩虹郡去取六龙份的营帐。小龙的住处自然也不再成为问题。琼只能在心里赞叹老板有办法,不仅能成为高贵且高傲的雪叶岩阁下的入幕之宾,更连小龙都彻彻底底拐骗到手。对于夏维雅贵族来说,后者可远比前者困难得多了。
※※※
波赛冬微叹着抬起平放在膝头的手臂,身子前倾,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掌虚握成拳托住下巴,望着石床中央呼呼大睡的某龙发呆。这本是他每日睡前晚课的时间,只是今天坐了半天也没法静心入定,只得放弃——却又完全没有睡意。这个白痴倒是自顾自睡着了!
小龙忽然警觉,心中小小地埋怨了自己一下。对年长者不该这样无理呢。监护者可以那样称呼,不代表着自己也可以的。即使只是心里想想,一旦成了习惯也很不好。不过,这位先生还真是白痴耶!亏自己初时还担心他……小龙嫩滑的脸上掠过一缕红霞,暗啐自己的乱想。脑子里却又不可禁止地冒出前一晚的尴尬场景。
呵呵,那种大乌龙,也只有眼前这龙才耍得出吧?可也亏了他那么一闹把自己“救”出来。自己原本只是感激阁下肯放自己出门,稍稍配合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喔——居然就使阁下完全失控。若不是出了这个意外,今天一定爬不起床。成年龙就是恐怖!呃?面前这个例外?
深蓝色的眼瞳继续在四仰八叉睡相不雅的龙身上驻留,略略露出思索的神色。波赛冬稍微变换下姿势,伸开虚握的拳头,改以手掌托腮,伸开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脸颊,唇边现出调皮的笑纹。
前几天才来过,波赛冬对忘忧酒场的情况早有了解。自己来了只有这个地方可住,和亚当一起是必然的结果。不过这事雪叶岩阁下不会有意见,小龙自己也不讨厌亚当。波赛冬甚至觉得,给亚当“欺负”根本无所谓。阁下那么强的龙他都能应付——虽然阁下每次都很克制,也确实很难过,不过应付下来就是应付下来了嘛!相较而言,这个家伙日常显示出的微弱内息,已不足以让小龙心生忌惮。
虽然不会害怕,对方也不是讨厌的龙,对于小龙来说,那种事也还是能免则免的最好。故此晚饭之后,和亚当及一众骑士东拉西扯地闲聊半晌,回房安寝时候,波赛冬就声称要做晚课,在石床的角落瞑目打坐,摆出练功的架势,拖得一刻是一刻。却不想亚当根本没来烦他,在洞室里出出进进,转来绕去一阵,就没了动静。小龙闭着眼睛,初时还一惊一吓地,后来没了声音,心里的惊疑却越发大起来,搞得完全没有办法做功课。
看到亚当躺在自己旁边居然还睡着,波赛冬于本能的欣喜之外,也不禁心生讶异,另外又别有一种奇异的生气感觉。蓝眼珠儿转转,波赛冬直起腰身,由盘坐转成跪姿,随手卸了外袍扔去一旁,蹑手蹑脚靠近睡梦中的龙——他记起上次曾在这位先生身上看见个极有趣的东西,还藏起来不给自己看。今天再来研究一下吧!
※※※
亚当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伊甸,睡在林间的草地上。梅菲斯特和他在一起,两人紧紧地搂着。不过那个总跟在大天使后边晃、生着淡金翅膀的精灵小金也硬挤来两人中间,小手小脚分别撑着自己和大天使的胸膛用力推,吱吱乱叫什么“挤死了”的胡话。亚当被它推得整个身子都要翻折一样,脊骨生疼。
亚当手臂搭上梅菲斯特的肩膀,紧紧收拢,努力躬身,使自己和大天使贴得更紧,以减轻后背的痛苦。至于那个淘气精灵,挤死最好,让他硬要在他们中间……可惜天使总是善良的,梅菲斯特低头抵着他的胸,使两人身体保持着细小的距离,免得当真把小金挤死。还温柔地劝说不肯老实的精灵,说话时暖暖的呼气吹在亚当胸上,痒痒的……忽然“咯咯”、“咔嚓”的巨响声里,头顶古树巨大的横枝断裂开,直往他们头顶砸下,急劲的风压压得他喘不过气。亚当大叫一声,醒了。
醒来的亚当全身酸痛。后背不知什么硬硬的硌着骨头,身上一如压了巨木的沉重。下颔处果然抵着个毛绒绒的脑袋,胸前又暖又痒……“咯咯”的声响继续,还夹杂着说话声:“亚当先生,亚当先生……”亚当极力睁开眼睛,籍着睡前留在床头的小粒照明石的光亮,发现自己仰躺在梅菲斯特的石床上,身上压的也不是树枝,而是波赛冬那小龙。
梅菲斯特这张石床根本没有用心做,平时坐着不觉得,躺在上面还真是硌得人背脊生疼!波赛冬这小龙也未免太精明了,知道拿自己做肉垫!床上那么多空地不睡,偏睡在自己身上!亚当碎碎念,拉开小龙揽着自己腰的手。小龙身躯微微扭动,也是即将醒来。至于那讨厌的“咯咯”声和说话声,却是有人在敲虚掩的木门。
挣扎着翻身试图坐起,被压得发麻的身体令亚当发出一声低吟。皱眉道:“唔?天亮了吗?让我再睡一会儿。”
外面说道:“现在离天亮还有一阵。请恕涵匀打扰,不过,酒场有不速之客来了。”
不速之客?亚当愣了一下,脑筋不甚清楚地随口道:“是谁来了?哦,涵匀你进来说。”他终于把小龙的身体顺过来,在石床上坐起身。怀里的小龙也醒了,听见这话动作忽然大起来,还发出低低的“唔”的声音。
门扇发出“咯吱”的声音,滑开一线,却没有龙的身影出现。停了一会,涵匀才又说话,而且声音变得很是奇怪:“呃,那个……还是请亚当先生你出来一下……”
※※※
山间的洞穴阴冷潮湿,这个岩洞更是用来贮藏酒酿的,一向严禁火烛,更阴冷得变本加厉。只是环境什么的,完全不在梅菲斯特这天使的考量之中,才会从山洞侧旁,又凿出洞室来居住。来过这里的龙,都还以为岩洞是原本存在,为了省事才拿来住,除了钦佩翼龙寒暑不侵的深厚修为,佩服他刻苦自励之外,并没有在这事上多花心思。只是其他龙来住,就不能象原来那样了。尤其现在的季节,夜间还是相当冷的。
上次雪叶岩他们来借住,考虑到贵客的身份,琼违反“安全条例”,叫龙在陈酿区的外洞,以及梅菲斯特房间岩室中修了火塘——也就是用石块垒成圆圈,可以在中间架柴生火。又在火塘边各自放了一只蓄水的木桶,以备万一。外洞的火塘,就在中央空地靠着酒桶传送带的顶端。这时其中火焰正烧得热烈。
亚当一边系衣带一边走出来,就见火塘旁边站着四个龙。火光跳动形成的阴影,在四个龙脸上身上晃动,使得四张脸看来都有些阴晴不定。
“唉唉,篝火照明果然是不行!”亚当随口慨叹,抬手指凌空画出圆形,莹白色头颅大小的照明球应指幻现,飘飘摇摇地升高。亚当连接不断地又画了五个圈,一共六只照明球挂上岩洞顶,整个空间大放光明——不过,火塘旁边包括涵匀在内的四个龙,脸色都还是怪怪的。自己调配元素的比例还是不对吗?
亚当困惑地抬头查看,贴在洞顶的照明球并无要爆炸的趋势,光色也都纯正稳定,这可真是奇哉怪也!可惜梅菲斯特不在,没人可问。亚当搔了搔头,心中的疑惑暂放在一旁,把目光转回三个不速而来者:“呃,是青舆图候君呀!还有俞骊先生、凌飞先生,几位怎么……这个时候,几位是专程来忘忧酒场的吗?不知出了什么事?呃,大家坐下说话。我这儿没有好茶,涵匀先生,麻烦你去叫琼拿几只杯子来我们喝酒好了。”
涵匀答应一声,抬手在胸前行了个骑士礼,转头找琼去了。亚当又搔了搔头。好象有点古怪啊!雪叶岩派来的手下,向来听从他的吩咐,这么一本正经地行礼却还真没有过呢。却不想眼前这几个龙,虽然都或听过或见过“魔法”的神奇,也知道他不是平时表现出来的本事低微,但是这片刻间举重若轻地弄出六个大光球,却还是吓坏了众龙。六个照明球聚集的能量不在少数,这样毫不在意地“浪费”功力只为照明,又更加强了效果。
到底还是青舆图候君首先回神,响应亚当的招呼,在火塘旁摆放来做矮凳的几块石墩之一上坐下。“我是发现有龙要打你酒场的主意,连夜赶来希望可以帮上忙。”青舆图候笑眯眯地,明显遗憾的口气,“本来是想让你大大地欠我一份情,以后买酒都给我打折。谁想你居然已经在这里了。你的消息也很灵通嘛!而且神出鬼没——不是说你去了千剑之池?这么快就回来了?”
俞骊瞥了主君一眼。他们确实是因为梁国龙对忘忧酒场有所图谋才来的。却不是连夜赶来。实际上他们在黄昏之前就到了,不仅把酒场所在的山谷周围草草探查个遍,凌飞和君上还在入夜后飞上空中察看。要说目的,不让梁国龙得手占到便宜是真的,至于无良主君是想真正帮助酒场还是纯粹想混水摸鱼,就不是他做属下的可以妄断的了。倒是亚当神出鬼没这一点,俞骊相信是君上真心所想。
当初亚当离开雅达克,派了两个翼龙回来知会雪叶岩和霭京,说要去千剑之池。出于对外来翼龙的重视,夏维雅王特别派了翼龙去和两个信使打交道,因此得知亚当的行踪。再后来的情报,则是青舆图候自己安插在米兰的眼线传来。雪叶岩在卡甫特城时,亚当又有派翼龙使者过去。事后就听雪叶岩和属下说起创神教邪教总部什么的。俞骊据以判断亚当可能会去创神山,怎想到现在居然出现在忘忧酒场——这么几天的功夫,正常龙千剑池到创神山的一半路程都走不到。难道是他走着一半,收到酒场有事的消息赶过来?这么说伊甸园的情报系统也很厉害呢。
思忖间就见亚当那龙随随便便地在青舆图候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嘴里说着:“咦,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么特意赶过来,青舆图候你真是好龙!以后你要喝酒只要说一声,我给你算成本价喔!”说话间一只手抓着刚才整好的衣袍前襟在胸上用力擦。
这么好骗!青舆图候的厚脸皮都有些微微发烫,连忙乱以他语,道:“亚当你擦什么?难道这山洞里有蜘蛛跳蚤,咬了你么?”
亚当道:“不会。这里是存酒的地方,梅菲斯特有设结界,什么虫子老鼠都进不来。是波赛冬那淘气鬼,趁我睡着钻在我怀里乱舔,弄得我胸脯上全是口水。真是的,我这又不是糖果……唔……咳咳……”却是刚才收拾整齐走出来的波赛冬,一颗水球扔在他脸上,呛到了。
小龙扔过那颗水球,羞得重又缩回岩室,紧紧推上木门,再也不敢露头。青舆图候主从三龙,各自呆在当地,脸皮抽搐着,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之前在外探查时,他们已经知道酒场里有涵匀等夏维雅骑士在,只以为是亚当跟雪叶岩借来帮忙的,也没有在意。到了这边,与那间岩室只有一道木门相隔,以这几个龙的灵敏听觉,自然早听出里面不只一道呼吸声。但这事平常之极,谁也不曾多想,更不会没有礼貌地竖起耳朵去听。涵匀叫亚当出来时的怪异语气,他们也只以为是对亚当叫他进房的反应。青舆图候这厚脸皮龙还在暗笑雪叶岩那不解风情的家伙带出的手下,果然也都单纯得可以,以后有空儿不妨逗来玩玩儿。却又哪里想得到,和亚当在房里的居然是雪叶岩的小龙——更不用说亚当轻描淡写地说出那种话来。
被水球当头一砸,亚当总算想起龙的忌讳,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不能怪波赛冬拿水球打他。只得抿抿嘴低下头,自己拿袖子擦抹头上脸上的水迹。
幸好这时涵匀带着琼和另一个员工,拿着木钻等工具,以及几只形状古怪的藤质木质酒杯回来,化解开凝滞的空气。看着琼和那个雇员在侧旁一溜排开的大酒桶中选了一只打洞,安装阀门。青舆图候再次转开话题,问亚当道:“对了,亚当先生这次去千剑之池,有没有试着去捞取神剑?”
亚当说:“有啊!我摸上来好几只,也不怎么样么。梅菲斯特修理过都还不如雪叶岩的诘绿,我才不稀罕。除了送人,其它都扔给雪叶岩处理了。你想要,我问他要一只来给你?”
青舆图候决定无论面前这家伙再说什么都不再惊讶了。挑了挑眉毛,笑道:“不用不用!我的情丝用得挺好,神剑给我就是糟蹋了。你还没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这里,也是听到消息说梁国龙要对酒场不利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赶路很累吧。”难得让雪叶岩欠份情,可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就还上。亚当要真也是得到消息赶回来的,伊甸园的耳目只怕不会比自己差,当然要问问明白。另外那据说可以在一天之内从彩虹郡赶到苏舌的魔法,也很值得打听。
亚当说道:“我今天……呃,现在该说是昨天了。我昨天才回彩虹郡。是琼他们发现有龙在山谷外鬼鬼祟祟,通知了修,修又知会波赛冬,雪叶岩用我给他做的传讯器叫我回来的。”
这种说法青舆图候等三龙自然是如坠五里雾里。不过亚当也不是存心保密,再给青舆图候多问两句,就十分痛快地把怎么会发现有龙窥探、修是谁、为什么通知波赛冬、传讯器是什么东西之类说了个巨细糜遗。青舆图候也说了自己和俞骊偶然发现到赫伯采购补给的罗清,跟踪调查得知他们的目的,连夜赶来报信的经过——自己在赫伯的眼线和属下、以及其实黄昏就到了的事,自然一字不提。
亚当没有龙那么多花花肠子,不免再向青舆图候道谢。又主动把之前梁惠被约尔抓到,招出圣贤集团的事说出来。只瞒了与梁惠一起的是梁思这个细节没说。梁思的事涉及特战军,以及雪叶岩在朝中的对头,不可以轻易外传,这是一早就说好的。亚当才不是大嘴巴——只不过许多在龙看来理所当然应该保密的事,他都随口说出来,才让龙有此误会。其实亚当根本不觉得那些事有必要保密。当真需要保密的东西,亚当是绝不会乱说的。
听亚当说出圣贤集团,青舆图候大表赞同,说道:“不错!这判断极是有理。圣贤集团在梁国渊源久远,不仅仅是大财团那么简单。圣贤的家主是梁国王室的旁支,很多龙都是知道的。这样说来,罗清在圣贤的地位恐怕不低。此龙武功颇高,这次又带了不少龙来,就这么觊觎在侧,天长日久地防范起来也麻烦!要怎么想法子迫他们出手,化被动为主动才好。”
青舆图候想的是涵匀等六龙。以罗清的身手和背景,他手下的龙只怕不是忘忧酒场雇佣的一些普通冒险者所能应付。除了亚当梅菲斯特,能派上用场的大概就只有涵匀等六名骑士了。不过,涵匀等是雪叶岩的属下,不可能永远守在酒场。当然了,伊甸园或许还有藏起来的力量,比如说那两个送信的翼龙,但是亚当梅菲斯特言谈间从来不曾提及那些力量的存在,不到万不得已,青舆图候也不想逼他们翻出底牌。
听了青舆图候的说话,亚当眼睛里闪出兴奋的光芒,却又有些迟疑,道:“我来时梅菲斯特说了,不许我和他们直接对上,要等他来了才行。”
对呀!那间岩室里只有两个龙,原本以为是……谁知是波赛冬,那么……“梅菲斯特先生不在酒场?却不知现在哪里,什么时候能来?”
青舆图候一呆,看一眼抢话的翼龙保镖面具目孔中仿佛忽然活起来的眼睛,无声浩叹。凌飞的心思并不难猜,青舆图候却无法理解,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方才怀疑是梅菲斯特与亚当在房里时,又没见这龙有反应——翼龙脾气暴戾的多,凌飞更不是斯文的主儿。若亚当一出房便拔剑杀过去就对了——安静得死了一般,直到揭穿是波赛冬,才又有点儿活气。这时一听见梅菲斯特的名字,就兴奋成这个样子,可见他对梅菲斯特,委实已痴迷到了极点。可是,除了那次喝醉酒跑去雅达克的伊甸分园,又不见他有其他主动追求的动作。虽然两个翼龙各侍其主,但是真要有心的话,机会应该还是很多的。他这样子什么都不做,难道还指望梅菲斯特那绝色翼龙给他投怀送抱?
耳听得亚当说道:“梅菲斯特在创神山。嘻!我们这次去创神教的总部参观,遇到汨螺。他可是创神教这一代的先知呢,和梅菲斯特一见钟情了喔!听说我们要走,好生舍不得的样子。我就借口要梅菲斯特采集星星草的草籽回来种,多留他两天,顺便研究生小翼龙的方法喽。”
所谓“一见钟情”只是大天使信口一说,梅菲斯特自己都不怎么相信,汨螺更是从没有承认过。所谓“舍不得”,也完全是亚当的主观臆想。至于生小翼龙什么的,大天使根本不会理睬,只是亚当乱说话而已。不过,这些胡言乱语,听在别龙耳里,可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凌飞身形剧震。眼睛里刚才亮起的光彩瞬间退去。青舆图候和俞骊四目相接,刹那间已不知交换了多少意见。
※※※
凯在外面吃过晚饭,回到圣龙师院自己的住处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的瓴蛾双手奉上的请帖。请帖封底的徽章和他自己的十分相似,他怔愣一下,才意识到是雪叶岩。请帖不是最隆重正式的那种,发出请帖的龙在内页里用淡墨写下请他“品茶”的邀请,落款没有标明任何头衔,只“雪叶岩”三字。地点是木叶苑而非清雪院,这令凯有些许失落。
这两天凯一直警惕自己保持平常心,不要自作多情,任由某些不切实际的期望随意滋长。他提醒自己雪叶岩阁下两天前的邀宴,是纯粹的礼尚往来,感谢自己在其远征色丝期间替他照顾小龙——绝不是对自身有什么特别关注。那天吃饭的时候,雪叶岩除了叫小龙波赛冬出来敬了杯酒,就只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然而他脑海里有个小恶魔不停地跳出来跟他说那只是籍口。天知道他照顾了小龙什么!那段时间里,波赛冬那有主意的小龙,从头到底就只找过他那么一次,结果就在圣龙师院大门口儿出了事,还是亚当来,才把小龙和瓴蛾从红殿里找出来。何况,那天雪叶岩明明是有话要说,只是不知为何最终还是没有说罢了。
雪叶岩的欲言又止相当明显,凯不认为是自己错觉,可是他同样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雪叶岩那龙会突然钦慕起自己来,更不能想象雪叶岩没有出口的会是爱慕示好的话——虽然真的是很象。结果那餐饭他吃得索然无味,戒慎戒惧地生怕一时忘形有什么轻浮的言词举动出来,令雪叶岩憎厌轻看了。
然而,今天雪叶岩又下帖子来请喝茶,凯觉得实在很难再继续限制自己的思想。即使远在彩虹郡,凯也早听闻了雪叶岩的茶道造诣,知道这位阁下向来极少出席茶聚,更听说只有夏维雅王曾经令他烹过茶,现在居然主动下帖子请自己“品茶”!可是,为什么是木叶苑?那虽然同样是雪叶岩的产业,但他自己并不住在那里,换句话说木叶苑不是雪叶岩的“家”——临时的都称不上——按夏维雅的风俗,雪叶岩邀请某龙到木叶苑,还不足以被解读为求欢的暗示。
无论雪叶岩是否真的有意垂青,凯的年纪和阅历,勉强足以使他忍耐那种患得患失的心理折磨。只是身为圣龙师,凯对于雪叶岩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十分头疼。
彩虹郡的超然地位,实际上是诸国利益和实力牵扯下的结果。身为彩虹七殿的一份子,圣龙师和诸国王族贵胃的交往,稍有不慎,就可能打破微妙的平衡。因此圣龙师们对各自的交游向来极为小心,尤其象雪叶岩这样的身份。如果雪叶岩确实有意于凯,主动与他交好,两个龙再怎样亲近,也只是他们的私务,不会有龙出来说什么。但若是凯会错意表错情,被雪叶岩打出门去,事情闹出来传扬开去,不免会被误会是凯死皮赖脸地纠缠追求雪叶岩。凯自己丢脸是小,被龙说彩虹七殿倾向于夏维雅,这个后果就颇为难测了。
凯把手里的请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叹息着吩咐瓴蛾服侍他换衣服。怎么头疼也好,他终归是下不了决心拒绝雪叶岩,就此切断那无论怎么细微的一丝丝期望。
凯到木叶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叶岩在院子后进一处陈设简洁雅致的客厅接待他。客厅的布置十分温和亲切,完全不是普通交往待客的模样。两只座垫成直角摆放在居中的精致矮几相邻的两侧。茶炉等物设在矮几对面,比较靠近主座的位置。厅里再没有第三只座垫,看来雪叶岩当真要亲自烹茶呢。
木叶苑住着雪叶岩的随行侍卫,明显比雪叶岩和小龙占据的清雪院来得热闹。凯和雪叶岩在厅中见礼寒暄,揖让入座的时候,透过敞开的窗扇看见几个龙相伴着自院中走过,当先的挑着明亮的防风灯,跟在后面的两个骑士手里抱着许多东西。
雪叶岩已经点燃茶炉,冲洗过盛水的砂铫,开始烹茶了。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优雅自如,凯不想显得过于痴呆,只是坐看。虽然明知说话分神会影响烹茶,也还是找出话题来说——雪叶岩动作那么老练,在这刚刚开始的时候稍稍说几句话,想必不十分打紧——问:“这么晚了阁下的侍卫还出门?”
雪叶岩专心看着炉里的炭火,头也不抬地告诉他,波赛冬跟着亚当去了忘忧酒场,那里条件简陋,同去的龙没有地方安置,回来取寝帐的。凯诧异地看着雪叶岩。雪叶岩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回应以表示肯定的颔首。凯深深地吸气,想不出要做什么表示。雪叶岩的目光稍微躲闪了一下,说道:“波赛冬会很安全,亚当先生不是平常的龙,我很放心的。”语气很是平淡。
想起两次见到那黑眼眸龙的经过,凯挤出个笑容表示同意:“亚当先生原不是我辈可比,也难怪阁下会另眼相看。”
雪叶岩生好了火,把加满水的砂铫放在炉上,暂时将全部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宾客身上。直视着圣龙师的眼睛,极负冷艳声名的龙若有所思地、认真地说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亚当很是特别,和所有的龙都不一样。有时候他的言语行为实在让龙受不了,可是又完全不带恶意,更不是为了自身的好处,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总也不能真的与他绝裂,甚至不可能拒绝。波赛冬也喜欢他,跟他学习魔法,又十分热心地参与伊甸园的经营——小孩子总希望能早日独立,波赛冬聪明,又有主见,我也不想过于压制限制他。”
这番说话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各龙有各龙的性情,对待小龙或严厉或宽容,都不希奇。雪叶岩阁下予亚当的青眼有加,更已经是全大陆龙都知道的事。真正令凯惊异的,是雪叶岩这么坦然自若地和他谈论这种隐私性话题。他们似乎没有这么亲近啊。
凯认真地望进那双棕色眼瞳。半晌,带着淡淡的苦笑,凯柔声说道:“阁下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请不必顾忌。对阁下,没有龙能加以怪责的。”
他并不想这么说的!只是雪叶岩言行亲近的同时,眼眸深处依然透出极轻淡的一抹疏离。考虑到那天然温暖的深棕色眼瞳都没法完全遮掩这情绪,凯只能认为雪叶岩此刻的言行完全和他的真正心意背道而驰。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勉强,凯相信自己的判断不错。而,再怎么不舍得,在对方有求于己时做条件交换这样没品的事,也不是圣龙师凯可以做出来的。
雪叶岩眼波闪动,微微俯首,说:“对不起。”虽只是稍稍低了低头,平平淡淡地说了个“对不起”,那种发自肺腑的真诚却是明明白白的。
凯深深地叹气,摇头道:“啊!真是让龙伤心啊!亚当那个家伙哪一点比我强来的。”他倒不是忘了片刻前才刚说过“亚当先生原不是我辈可比”的话。只是知道美龙阁下几天来一手造就的暧昧局势终将结束,头痛豁然而愈的同时,不免又隐隐地后悔。尴尬局面固然早晚要结束,但是多僵持一天就可以多些和美龙的亲近机会,自己干嘛要那么主动啊?不过,既然自己主动替雪叶岩解决了僵局,说话稍微过份一点儿,他总不会生气吧?
雪叶岩唇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溢出明显的笑意。虽然不含有好感和情爱的成份,却是凯此生所见到的最灿烂最美丽的笑容之一。原来,真心的笑容和礼节性的微笑,在雪叶岩阁下脸上可以相差这么多!凯看得眼睛发直,再次深深长叹。
雪叶岩转回头去观察茶炉里的炭火,口里说道:“不怕冒犯阁下讲,亚当就很少这样直着眼睛看龙的。”那口气,竟是笑吟吟的。
凯吁一口气,放松身体靠着身侧的垫子,学着雪叶岩的口气道:“不怕冒犯你阁下说,我可是向来自认是正常龙来的,把我和那位先生比……还是算了吧。”话出口,凯更加轻松起来。因为一向冷得象冰的雪叶岩阁下,除了横过一道不悦的眼波之外,对他的话再无其它严重反应。看来经过几天暧昧氛围的培养,自己和雪叶岩之间,虽然没能有实质性发展,到底也建立起某种朋友关系,不用再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谨守雷池——能和美龙口花花开玩笑的感觉可真是不错呢!
凯暂时不再说话,在心里细细品味自己的“成功”,看着雪叶岩把两套茶盏在面前的方向小垫子上排开,洗杯温杯、放入茶叶、提起炉上微微做响的砂铫,冲茶。
第十章 最后尝试
辗转反侧了大半晚才勉强睡去,恍忽没过多少功夫就又被“咯咯”的敲门声惊醒,席达尔的心情实在说不上有多好。再看到门外背负的曦微晨光的龙满布血丝、明显彻夜未眠的眼睛,尖刻的言语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啊咦?我还以为今天不到午餐时候是看不到你阁下的呢。难道是报效不力,一大早就被赶出来了?”
被挖苦的龙脸上不意外地泛起尴尬的颜色。抬手抹一抹写满了苍白疲惫的脸,凯苦笑着问道:“可以让我进屋说话吗?”
一句话出口,席达尔就为自己大违本性的无礼和苛刻惊得几乎咬了舌头,又见对方态度如此示弱,也不好意思再胡乱发脾气,抿抿唇让开了房门。
凯迈步进屋,熟门熟路地在石床边沿坐下,上身后仰倒在被褥零乱的床上,抬起双手在脸上揉搓。席达尔随手弹出能量波招唤瓴蛾送洗脸水,跟着转身进来,看他这个样子,心里的不高兴差不多全变了怜惜,喟叹一声,放柔声音说道:“凯,你没事吧?抱歉跟你那么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凯同样叹了一声,放下揉脸的手,撑起身子,振作精神道:“你我间说什么抱歉。我的厉害你又不是没领教过,那种完全不可能是事实的话,我才不会计较!不过说真的,那位阁下的茶实在不是好喝的!”
正好两只瓴蛾捧着洗脸水毛巾进来。席达尔狐疑地看了凯一眼,没有即时出言质疑好友明显自相矛盾的说辞——还说不是被赶出来!怎么又承认那位阁下的“茶”不好喝了?
在瓴蛾侍候下各自洗漱过,两个龙转移阵地到旁边的厅房。早餐的茶点已自铺陈妥当,席达尔和凯照老习惯在小桌两边椅上坐下。席达尔啜一口滚烫的热茶,舒服地伸个懒腰,靠进椅背,说:“好啦,到底有什么事让你这么一大早跑来找我,可以说了?”
凯双肘支在桌上,一手掂着茶盅盖子,轻拨水面的浮叶,一手举起,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首先声明,这一整晚我只得喝茶听故事,那位阁下根本没给我‘报效’的机会。我会被这么早赶出来,也是因为他阁下的故事讲完了,才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原因。”
席达尔扬起眉毛。他不以为凯是虚言推脱。一旦昏睡的头脑完全清醒过来,席达尔就知道自己的刻薄完全没有道理,所以主动道歉。以凯对他的了解,自然会知道他不是口是心非。因此,言辞撇清并无必要。现在凯这么说,应该是真的整晚就只喝茶聊天了。但是,这也太古怪了吧!会有哪个正常龙邀请别龙一起消磨整夜,只为了喝茶聊天?说那位阁下性情古怪,也只是冷漠孤僻而已,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凯当然知道席达尔想些什么,耸了耸肩膀道:“长老们和我们不是都觉得夏维雅忽然派龙来做‘友好访问’很莫名其妙吗?那位阁下跟我承认,所谓促进友好只是幌子,他此行其实另有秘密任务。”凯顿了一顿,略微清理一下思路,把夜来听到的“故事”细细讲来——从萌祭后亚当于雅达克“突然生病”起,到梅菲斯特调查出“病因”、彩虹七殿可能会有怎样的改变,雪叶岩怎样通过青舆图候禀告夏维雅王,又怎么被王以亲善友好的名义派遣出访各国等等等等,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席达尔。
这一讲耗去了大半个时辰,席达尔早忘了面前摆的早餐,眼睛越睁越大,几乎要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活了四五百年,这么匪夷所思的事还是第一次听到。彩虹七殿构造奇特、七座大殿范围内都有着异常能量聚集是不错,但是……阵法?席达尔出身于图灵历史最悠久的贵族家族,虽然独立未久就当上圣龙师来到彩虹郡,机关阵法之学也有相当的造诣,可从来没听说世上有什么阵法可以有这样特殊的效果。不过,彩虹七殿又没有对夏维雅王国派龙出访的目的表示任何质疑,那位阁下平白编出这样无稽的“故事”来做什么?
到凯讲完,席达尔又隔了好半晌才能出声,所说的话却有点儿接不上茬儿。席达尔问:“雪叶岩这是什么意思?”
凯知道席达尔不是问雪叶岩为什么“编”出这样的说辞。这事虽然难以想象,但也正因为其无稽,他们才可以肯定雪叶岩不是信口胡言——夏维雅王族不是白痴,若是要图谋彩虹七殿,以达到某一特殊目的,应该能够编出比较真实可信的籍口才对。
这种听来全然不可想象的事,既然能由夏维雅特战军副统领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它是事实——至少说话的龙把它当做事实。假定雪叶岩完全相信“能量阵”的说法及其对彩虹七殿的影响,把这么重要的事报告给夏维雅王也是正常,夏维雅王的反应也不难理解。问题是,雪叶岩为什么要跟凯讲?
夏维雅王以出访的名义派雪叶岩来彩虹郡,自是不想此事传扬出去。圣龙师和圣殿长老一旦就任,就只会忠于彩虹七殿,与出身国的关系完全断绝。这种事任何一个圣龙师知道了,也就等于整个彩虹七殿都知道了,何况雪叶岩从头到尾都没提出要凯守密。如果雪叶岩本来的目的就是把此事通报彩虹七殿,难道不是应该找上七位圣殿长老吗?毕竟圣龙师的职责是保护七殿的安全,七位长老才是负责七殿管理和运作的龙。
只是,凯虽然明白席达尔的疑问,却也没有办法回答。他自己也还没有搞懂这个问题呢。
两个龙面面相觑了好了阵,席达尔提出另一个问题:“照雪叶岩阁下的说法,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完全保密的,无论调查弄成什么结果,夏维雅王都可能不会承认。目前夏维雅的形势下,他冒的风险不是太大了点儿吗?前几天才有消息来说,这次雪叶岩阁下出访,特战军事务由申邑琛殿下代理,雪叶岩居然接受了,难道他有把握从这趟使命中获取更大的收益?”
凯说:“关于这个,夏维雅王倒是给出了令他满意的保证。”
“哦?”席达尔抬起眼。凯摸了摸鼻子,没有出声。席达尔也不再问,又再低头琢磨片刻,摊开手,“现在你要怎么做?通报各位长老和圣龙师吗?”
凯道:“等会儿我就派瓴蛾去请示今天当值的长老,要求召开全体会议。”
※※※
雷诺帝国彩虹郡行馆,整个行馆都能听见卡特王子的大骂。
这些天卡特本来就很不痛快。想他听说波赛冬随雪叶岩重来彩虹郡的消息,抛下多少事,满腔热血地跑去卢茵塔,结果一句话都没和小龙说上就被撅回来。卡特长这么大,还真没受过这个。现在刚刚消了点儿气,麟那伙龙灰溜溜地回来,又给他的怒火添上一把柴。
五、六十个帝国骑士,还有创神教潜伏夏维雅各地的耳目可资利用,对付一个创神教叛教者,居然没能搞定,反让那名叫霭京的小子,和目前的雅达克第一大宗教净心宗搭上关系,得到青舆图候这等夏维雅举足轻重的贵龙的注目……帝国怎么养了这样的一批废物!
卡特指着那批撞进这风口浪尖儿的倒霉蛋的鼻子骂足大半个时辰,渐渐有些后力不继。这才在仓木等龙的劝解下消停下来。当下宣布了处分:五十多个龙通通有份,在行馆里禁足一月,好好反省、并加强训练。麟和打鹿两个正副领队,各记大过一次,扣罚薪俸半年。
一群倒霉蛋儿满头雾水——办事不力,受处分是应该的。只这劈头盖脸的大骂让龙无措。王子殿下向来不是挺讲究斯文风度的么?当然这时没龙胆敢多话,一声“解散”如闻天赖,各自抱头鼠窜,找前段留在王子身边、与自己交好的龙打探情况去了。
麟和仓木、断狱一起,回到四龙同住的院落,叫厨房弄了几样酒菜,坐下来说话。相互交换了情况,麟不免感慨自己回来得不是时候,东张西望一回,问:“仓木,怎么没看到你的小龙?还有瑞锋呢?不会是叫殿下打发去替他追小夏维雅龙了吧?”
四龙的交情在那里,雷诺诸国的礼法也不如彩虹大陆讲究,麟问起宛来倒不算失礼。麟知道宛和波赛冬有交情,又年纪幼小,不至引起雪叶岩的戒心。卡特这回碰了个大钉子,若还不肯放弃,利用小龙宛会是极有效的一着棋。瑞锋更是四龙中最大的花花公子,这种事情的手段花样儿懂得最多,卡特若要别龙出谋划策接近波赛冬,也就只有瑞锋了。
不过,殿下要真那么干,未免稍嫌不择手段。无奈看殿下这架势,对于波赛冬的迷恋恐怕是有些走火入魔了。麟心里有些担心。还好仓木在这问题上摇头做答,笑道:“这倒没有。和我们合作的净月今早派龙来说有事要商议,瑞锋去见他们了。至于宛,他近来的武功进境愈加慢了,随殿下去卢茵塔前我吩咐他闭关修练,现在还没有出关。”
麟“喔”了一声,松口气,取笑道:“不用说,那一定是你害的!否则那么聪明的孩子,哪会如此!”仓木笑笑,也不否认,麟和断狱齐齐打个口哨。
正在此时,一个雷诺骑士进来,带来彩虹七殿长老团圣龙师团全体集会的消息。
※※※
上次破坏海泉眼的行动失败之后,卡特就着手打探、分析失败原因——在进行下一步行动前,这是完全必要的。奈何他们虽然弄清了亚当波赛冬联手修复海泉眼的具体经过,却因对起到关键作用的“魔法”这种功夫了解不够,而无法制订出切实可行的下一步计划。
倒是净月方面,由于那个叛教者的关系,掌握了一些魔法知识。这种情报再密切的盟友也不肯拿出来共享的,所以对净月再次破坏海泉眼的尝试,雷诺龙并未参与其中,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净月还声称行动十分成功。卡特一直在等彩虹方面对净月第二次行动的反应,已经等了快三周时间,其间又有一个幼龙变身筑基,全无任何异状,净月所谓的“成功行动”仿佛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这也是造成卡特坏心情的一部分原因。
现在,先是净月送信来约他们“商议”,接着又是彩虹七殿长老、圣龙师全体集会,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毕竟也算有了反应。卡特被雪叶岩和他的小龙激得发热的脑袋开始降温,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心思拉回正事——传下命令,叫四卫一待瑞锋与净月会面回来,就去他的书房开会。
瑞锋回来的时候,已是入夜。这次会面带回许多消息,却意外地与彩虹七殿无关,而是希望他们参与打击忘忧酒场和伊甸园之行动。
“他以为天下龙都是他那样的宗教狂吗?香醉忘忧虽然不太合我的口味,到底也是好酒,我们又不是圣贤集团,干么要趟这浑水?”性情直率的断狱最先做出反应,理直气壮。麟和仓木虽都没出声,想法倒也差不多。
卡特略微怔愣后,皱起眉头问道:“净月有没有说他为什么这样急着打击伊甸园?不会就只因为酒是罪恶之源吧。”
瑞锋道:“这在净月来说,自然是首要的原因。净月甚至说他们的净恶使,就是前段潜入夏维雅追杀那个叛徒的那伙龙,目前都已放弃手头的任务,与圣贤集团合作对付忘忧酒场。
“净月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他发现魔法这种功夫与彩虹七殿的神奇力量隐有相通之处。上次的事会坏在亚当和波赛冬手上,只怕也是这个原因,再就是没想到世上还有可以修复海泉眼的手段,做得太明显了。他们这次在彩虹殿所动的手脚,见效缓慢,晚一日发现效果就好过一日。这么久彩虹殿都没发现不对,本来是很成功的。可是雪叶岩忽然出访,波赛冬那小龙跟了来。小龙是修习魔法的,说不定会发现什么。所以,当初冉燃向他请示可否暂时放弃追杀叛徒,参与圣贤的行动时,他同意了,就是想忘忧酒场出事,以波赛冬和伊甸园的关系,定会吸引住小龙的注意力,使他无暇顾及彩虹殿。
“意外的是,留在酒场的龙这么快就发现他们的企图,知会了波赛冬,那小龙竟有办法迅速联系亚当,亚当收到消息又能这么快赶回来。现在忘忧酒场有亚当主持防御阵,他们和圣贤的龙一时难以得手。这么僵持下去,等梅菲斯特那翼龙回来,只怕会很麻烦。所以净月希望我们也出手,速战速决,尽量把事情搞大一点儿。让那翼龙即使回来了,也一时顾不上理别的事。”
这样说来,倒也算是合理的要求。卡特心下沉吟。仓木也在思索,这时询问道:“说到梅菲斯特,你有没有问净月,知不知那翼龙为何没跟亚当一起回来?据我们的消息,离开雅达克时翼龙亚当是在一起的。没道理收到有龙图谋酒场的消息后,身为护卫的反而不知所踪,听任主君独自跑回来应付。”
瑞锋现出点困惑的神色,回答说:“我问过。净月的反应很古怪,他说……那翼龙……给他们的先知绊住了。”
听见这话的四个雷诺龙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净月和他们的合作毁坏彩虹七殿的行动不是一直瞒着创神山总部吗?他们的先知不是应该在创神山么?又怎么和梅菲斯特那翼龙扯上关系了?
※※※
尺半宽、两尺长的木箱,用薄木板分成六格,每一格中都塞满了木屑和丝绵,确保那拳头大小、颜色不一的矿石不会在箱中滑动碰撞。苏歌拿牙签粗细的小木棒在一块矿石上轻击,敲下指甲大小的一块掂在指间,略运内息,满意地点点头。
到底是不受各国控制的彩虹郡,就连爆烈石(注)这种高危品,也只要三天就可以弄到这么多!苏歌心底赞叹,向身旁面带微笑、一付奸商面孔的龙投去询问的目光。那龙心领神会,手指向空旷的地下室的另端。
苏歌以最平稳轻柔的力道,将手指尖上的小粒矿石弹出去——用力还是不够匀称——矿石飞出不到两米远近就碎裂成两块,各自又再向前飞了一段,力尽落地。两声爆响后,地室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多了两个尺许方圆的坑。苏歌笑道:“不错,矿石的质地很好。”
奸商龙笑道:“我这里的货,一向是最地道的。这一箱要不要也打开看看?”苏歌摇头示意不必,那龙盖起打开的木箱,道:“我来帮你拿上去。”捧起箱子。苏歌也不推辞,小心翼翼地捧起另一只木箱。
从地室上来,等在店堂里的菲斯、小五接过两龙手中的木箱,苏歌拿出准备好的庄票递过去。奸商龙接过,仔细查看了庄票上的印鉴花押,核对金额开出收据,笑逐颜开地道:“多谢惠顾!呵呵,日后再有什么需用,请一定不要忘了敝号。”
苏歌漫应,心里希望以后都不必再来买这种东西。这么干实在太疯狂了,虽然说苏歌也知道罗清阁下的不得已,但是这么极端的手段,那后果……实在是让龙担心啊!
从亚当回到酒场、变化阵法那刻起,苏歌就知道他们的行动已经被发现了。罗清判断形势,做出放弃忘忧之地丛林中的营地,移师彩虹郡的决定——从赫伯采买回来的物品算是浪费了。只是暗袭的立场既已失去,再钻在忘忧之地那危险的地方也就全无意义。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就此放弃对忘忧酒场的行动,罗清仍旧安排众龙分班轮换查探酒场的动静,并连伊甸园的动向一并监视。
接连三天过去,伊甸园还是那个叫修的总管和店员安迪打理,每日开店关店,别无异常。另一边的忘忧酒场,亚当按早午晚派龙出谷巡逻。第一天观察下来,罗清就发现每次酒场的龙出谷巡视过,酒场外围的防御阵都会有所变化。据冉燃说,其严密复杂日胜一日。这实在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要知越是大型阵法,越是精妙繁复。象这样覆盖几里方园的大规模防御阵法,无不是耗费千百年时间、数代龙的智慧心血累积的结果,对阵法的任何一丝改动,都有可能造成反效果,形成阵法破绽。亚当刚回来那天,带着龙出谷转一圈,就令阵势大改,之前探出的通行方法再不能用,已使冉燃等龙大吃一惊。不想接下来亚当不用露头,只定时派几个龙出来转一转,就把阵法一变再变,越变越复杂,越变越厉害。到第三天时候,他们已根本无法踏入酒场所在的山谷五里之内,就连忘忧道,都不再能轻易寻见。若不是一行龙中还有几个可以飞行的高手,早就无法探知山谷内的任何动静。
还好罗清一发现亚当懂得变化阵法,就做了最坏打算,指示苏歌找门路订购爆烈石。虽说这样一来,很易把事搞大,善后也相当的麻烦,但是罗清已不能再等下去了。除非他们就此完全放弃取得伊甸园的酿造技术,否则这已是最后的机会。之前的几次接触再加上这次的行动,罗清相信伊甸园已有足够的线索捉出——至少也会重点怀疑圣贤集团。如果这次再无功而返,接下来只怕就连硬抢的机会也没有了。
亚当那看来白痴白痴的家伙,都有如此本领。若再等那不知去了何处的翼龙回来,己方又失了藏身暗处的优势,明里对仗起来,即使是圣贤集团,也无法再从伊甸园占到一丝丝便宜。
※※※
“这么干行吗?”亚当从空中俯瞰着下方,问道,“阵法改得愈厉害,对方更没法进来了啊!你不是说要引他们早些发动么?为什么反而让我不断加强防御阵?”
“这样才可以把对方的进攻方式限制住,以便我们预做准备。”青舆图候随口解释,伸出一只手掌抵在身侧看不见的“墙壁”上,分析那特殊的能量波动,同时不忘盯着下面,用心记忆防御阵的变化。亚当这家伙简直就是挖不尽的宝藏,青舆图候已经不知第多少次感慨自己来得对了。不仅有机会直接接触到图灵国最高深的防御阵,还见识到“隐形”这种闻所未闻的东西。
每次琼带着酒场的保安出去巡逻变阵的时候,亚当都要飞在空中监督实施。原本亚当是不放心把调整那么复杂精密的防护阵法之事,完全交由琼他们去做的。不过,青舆图候却说他不露面会更让龙摸不着头脑,对己方更为有利,不让他出去。亚当也不甚搞得明白那么曲曲弯弯的心思,只隐隐觉得言之有理,才想出使用魔法结界隐形的法子。其实也不是真的隐形,不过是聚集元素在身体周围形成与天空颜色一致的护罩,使他们飞在空中时,不会被藏身远处的龙看到。
亚当花了好多唇舌,才让青舆图候明白他的想法——过程中自然免不了泄露了好多奇妙功夫“魔法”的“不传之秘”。青舆图候亲眼见识过这结界的效果,这才不再有异议。毕竟防御阵是极精妙的学问,完全交给几个平民雇员去搞,青舆图候也觉得不太靠得住。
当然啦,可以这么顺理成章地试探了解“魔法”的神奇的机会,青舆图候岂肯放过?当下缠着亚当和他一起飞去空中,指挥调整防御阵,真正目的一是尽可能掌握阵图变化,二就是籍机研究这个“结界”。虽然说只有亚当能使出结界,青舆图候要跟必须让亚当的能量把自己也“包裹”进去以达到“隐形”的效果,传扬出去颇有不妥。但是,青舆图候又怎么肯为了无聊的虚名而放弃了解魔法奇功的机会?反正亚当那思想另类的家伙也不懂这其中的微妙,不会趁机占自己便宜,俞骊、凌飞、波赛冬、以及雪叶岩的几个护卫限于身份,就是有什么想法也不敢乱说,自是厚着脸皮硬扒住不放了。
一开始青舆图候还只是乖乖跟着飞起落下,不敢过于明目张胆。随便研究别龙的功夫,原是大忌。后来亚当为了方便遥控指挥琼他们调整阵法,向青舆图候讨他情丝挂带上那对钻石饰扣做通讯器。这种小小玩意儿对青舆图候来说,原本就是手帕牙签差不多价值的东西,本不会放在心上。不过,亚当开口时那副吭吭哧哧不好意思的样子,以及自己把钻石扣给他时他那满脸的感激,看在聪明的君上眼里,哪还不懂漫天要价。虽然没有厚颜无耻到直接讨要,再研究起隐形结界时,就不再那么谨小慎微。亚当也果然不来阻止限制他。
看着下方琼他们的动作,亚当通过手里的钻石扣,不断发出指令。
这两个钻石扣,严格地说还不是传讯器。亚当只是利用钻石的晶体结构,将之加工成具有灵力放大作用的增幅晶石。又将两粒钻石内部的魔法元素调整成同一频率,便之相互联系。神念传讯是灵力应用的最基本方式,不需要特殊训练,只要灵力提高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应用。这样一来,只要一个龙集中精神思想某事,其灵力经钻石扣增幅,一定距离之内,另一只钻石扣自会感应到相应的灵力波动,佩戴的龙就可以得知第一个龙所想的事。
比起当初给雪叶岩制作的可以独立使用,远距离搜寻接收目标的“真正”传讯器来说,这一对“传讯器”可说十分简陋。不过,因为使用钻石这样昂贵的材料,功能又大大超出了龙的想象,最主要的还是青舆图候并不清楚真正的传讯器是什么概念,对这两只小东西,倒是比隐形结界还感觉震惊。也正因为青舆图候心目中把这东西的价值估得太高,一时间不好意思措辞讨要,只得暂缓打“传讯器”的主意,先把主要精力放在隐形结界和酒场防护阵法上了。
研究了几天,青舆图候已经大致掌握了构架结界的能量方式。只是限于灵力,不能分别区分各不同元素,更不要说控制聚集元素、调配成所需的比例了。到这一步青舆图候也知道了提升灵力才是修习魔法的关键,冥想的方法也早问了出来,只是试过几次都没有效果,不得不郁闷地承认自己“没有修习魔法的资质”,而把更多心力放在下面那精妙至极的防御阵法上。
“咦?青舆图候你看,那边是不是几个龙往酒场来?”亚当突如其来的叫嚷打断了青舆图候的全神贯注。
几天下来,青舆图候也了解到,不论亚当有多少奇奇怪怪的本事,他的眼力之差,可谓无以伦比。三千米之外,居然就辩认不出龙的五官来。为此青舆图候私下里和俞骊嘀咕了整个晚上,从种种方面分析研究,亚当到底是真的眼力不行,还是故做姿态。后来实在想不出亚当要在这事上做假的目的,这才勉强接受下来。亚当也不以此为短,这时发现远方龙影,就叫青舆图候来看。
指尖所指至少是十里之外。这个距离,亚当大概只能看到移动的小黑点儿,青舆图候却看出那确实是几个龙走在横贯丛林的忘忧道上。不过忘忧道只容一辆车行驶的宽度,这样从空中俯看,受两旁树木的遮挡,就是龙的锐目也看不出太多东西。
青舆图候看了好一阵,才根据几个龙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做出判断,说道:“不错。打头的那个应该就是罗清——他们终于要有所行动了。居然以区区五个龙、堂而皇之地从忘忧道而来,这野蛮龙还真有些气魄呢!”
亚当奇怪地问:“你为什么说‘野蛮龙’呢?我见过那个罗清两次,虽然看他不是很顺眼,可也不觉得他有哪里野蛮呢。”
青舆图候窒了一窒。他这样说法只不过是受彩虹大陆龙积年偏见的影响,并不是当真觉得罗清怎样野蛮,这话倒是不好回答。乱以他语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吧!你最好赶快通知那几个保安撤回酒场去。罗清和同来的四个龙都是与武功高明之士,碰上了冲突起来,几个平民只有白白送命的份儿。”亚当因为死掉个瓴蛾和雪叶岩闹别扭的事他也隐约听说过,再证以这几天在酒场的所闻所见,知道亚当对手下的生命很是看重,特意这样说的。
果然亚当一听之下,立即忘了刚才的问话,抓着钻石扣发出命令。青舆图候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罗清一行五龙以这种姿态出现,接下来可能会采取的行动。
忘忧道是防御阵中特别留出的安全通道,平常时候,即使是丝毫不懂阵法的龙,也可以沿着忘忧道抵达酒场。不过这条通道是可以随时关闭的。机关就设在酒场山谷之内,十分简洁方便,任何一个龙都可以操作。前一段亚当、梅菲斯特不在,以琼为首的酒场雇员每日清晨打开通道,入黑关闭,早都习练熟了控制通道的操作。因此,只要亚当吩咐返回酒场的琼一声,忘忧道立即就可封闭。
不过,青舆图候也不相信罗清会天真得以为只要沿着忘忧道就可以直走到酒场。这几天酒场外的防御阵一天三变,稍微有些头脑的龙,都知道酒场已有警觉,稍有风吹草动,阵法中预留的通路,立可转为死路。他们沿着忘忧道进来,自然另有后手。最有可能的就是抢先一步将防御阵的枢杻破坏——研究了这几天,青舆图候也多少看出一些门道。要在阵中找出正确通路虽还不能够,阵法构建的几个关键区域倒也略有概念。圣贤集团有备而来,总不会不带几个懂得阵法的专家。他青舆图候能看得出的,对方自然也能看出。
青舆图候向亚当说了自己的想法,道:“除了看到的这五个,也不知他们还来了多少龙,我们这边派得上用场的龙数有限,只怕阻止不了他们破阵。我们还是回去酒场,按前两天商量的法子布防,并请雪叶岩阁下尽快派龙过来支援——你一定有法子和雪叶岩阁下联系是不是?”
亚当挠一挠头,还来不及回答,下方丛林中一声巨响,又将他已到嘴边的话震了回去。
※※※
堪堪行到预定的位置,爆烈石爆炸的声响传来,罗清、麟、断狱、冉燃以及另一个净恶使,即刻御气升空,按照事前的分配,向五个不同方向分散飞出。
谁都明白防御阵必有阵眼枢杻,只要破坏关键位置,自然就可以破阵的道理,奈何不先破阵就找不出通路,就没法接近任何一处阵法枢杻。更何况这种凭依地势布设的大型阵法,阵眼所系可能是树木岩石,也可能是山丘河湖,没有真正探查到之前,谁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要破坏起来,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
所以才要用到爆烈石。
空中袭击是防御阵的弱点。可是这样大的面积的防御阵,随便炸一两处并不会影响全局,全部炸过一遍又不现实,这弱点原也难以利用。不过,有冉燃等半调子专家在,经过四、五天的观察,一如青舆图候所想,虽还不能研究出整个阵法的正确通行路线,却也给他们画出略图,标出十余处疑是阵法枢杻的关键位置。又从中找出可能性较大、比较靠近外围的一处,由高手自空中投以爆烈石袭击。
雷诺四士为首的仓木亲自承担这一任务。
按照计划,仓木这一颗爆烈石投下去,忘忧酒场的防御阵多少会受影响。就算不立即产生重大破绽,阵法变换也不会再那么灵活自如。罗清等五龙再飞行赶往其他五个阵法枢杻进行破坏——只要其中两三个是真的,这个阵就算是破了大半。届时分散埋伏在外的龙再按照既定路线杀往剩余的关键点,同样使用爆烈石破坏,以便彻底毁去整个防御阵。仓木、罗清等高手则直接飞往酒场进行攻击。
动用如此大量的爆烈石,声势极为浩大。彩虹郡、赫伯、卢茵塔等周边城邦定然会被惊动。彩虹郡和赫伯城卫队或者不会立即做出反应,忘忧之地名义上的所有国卢茵塔,以及正在彩虹郡的雪叶岩断然会有所行动。故此他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攻入酒场,拿到要拿的东西。
※※※
〖爆烈石:一种矿石,清蓝之境全境都有出产。无特定颜色和外观,主要特性是可以容纳一定量的内息。输入内息后稍有碰撞就会爆炸,越大块儿的破坏力越大。矿石质硬而脆,越好的矿石就越脆,可说一碰就碎,只有达到相当程度的高手,才能做到向其输入内息又不弄碎矿石,因此使用受到限制,即使在大规模攻坚战中也没有太多应用。倒是一些攀岩、深山探险者有时会用到。因其危险性,被清蓝之境各国定为管制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