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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 刻舟求劍

  三百多年的教養畢竟有它的力量。雪葉巖再怎樣感覺受了羞辱,再怎樣惱怒和發脾氣,剛纔那樣已經是他的極限。夏維雅特戰軍的副統領閣下,根本說不出更尖酸的言語,也不可能破口大罵。要說動手泄憤,面對的若是瓴蛾、別一個龍、甚至是亞當,也都還可能發生,對着梅菲斯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非關實力,而是這“翼龍”氣質怪異,雪葉巖那比常龍尤爲敏銳的感應,使他下意識地沒法出劍。   眼見對方眸中銳利的鋒芒一閃而逝,雪葉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看穿了。大概因爲已不是第一次的關係,驚怒又或困窘的感情,很大程度上化爲無可奈何。雪葉巖向後靠入椅背,微閉眼瞼,緩緩道:“那幾個瓴蛾我殺掉了,你不要去跟亞當亂講,免得他又鬧彆扭。亞當對那些瓴蛾……哼,我都是搞不懂了。”   聽出語氣中那絲若有似無的酸氣,大天使的嘴角不知不覺地微微上翹。不過雪葉巖正自賭氣,卻是沒有看到。梅菲斯特說:“如果亞當不問,我自然不會說出來惹他不高興。不過他若問起來,我就必得告訴他實情。”   “咦?”雪葉巖聽出點兒意思,抬眼看着翼龍,“不是亞當發現不對,讓你來查問的嗎?早上我出手時亞當沒有察覺?”   “早上嗎?那時亞當不是給我的結界護着?平衡結界可以阻絕一切能量震動。雖說我有調整,使正常聲波及光線可以通過,但是以你閣下的功夫,殺幾個瓴蛾不至於弄得驚天動地吧?如果沒有聲音發出,能量波動什麼的亞當不會察覺——看他的樣子,也不象是已經知道了此事。”   “這樣嗎?”雪葉岩心情忽然好了不少,看着面前這翼龍也不再覺得那麼討厭了。把心思拉回“正事”,問:“那,彩虹七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亞當說是魔法陣出了問題,致使七殿能量泄露——那是什麼意思?對彩虹七殿到底會有怎樣的影響呢?”   這事真要解說,十分之麻煩。畢竟魔法不是龍所熟悉的,很多最基本的概念都要從頭講起。除非是亞當那神的龐兒,大天使可沒耐心地給誰傳道解惑。波賽冬魔法資質那麼好,梅菲斯特都懶得去教,任憑亞當在那裏誤龍子弟。不過,那小龍學了魔法,魔法這種力量就對清藍之境及龍族社會產生影響(最主要的體現就是首次破壞海泉眼行爲的失敗)。   爲了收拾亞當好爲人師留下的爛攤子,梅菲斯特把魔法傳給靄京——同時也是爲了滿足大天使自己的好奇心,看那單純教條的創神教徒會怎麼“報答”自己的傳授——卻從自己省事的角度出發,採用了極不負責任的、一股腦兒將全部魔法知識灌進靄京腦袋的做法,全然不顧龍自身的靈力侷限。害得靄京魔法沒學懂幾樣,反而被教中士師誤會(藏私?),被雷諾龍追殺(象以齒焚身),一路黴運走下來(失憶被騙做藝伎),腦袋也變壞了(被雪葉巖喫得死死的,信仰自由都被剝奪)……   有時大天使想想,自己都覺得不大好意思。   雪葉巖在亞當心中的份量只怕比靄京要重多了。給他腦袋裏亂塞東西,冰川龍高高在上慣了,神經及心理承受能力說不定還不如靄京,日後若有些什麼頭疼肚疼的不良反應,亞當還是會把自己揪過來當大夫。大天使可不想找這份麻煩。   因此,聽得雪葉巖提出疑問,梅菲斯特少不得稍加思索,找尋龍容易理解的語言,深入淺出地回答道:“彩虹七殿的建築,配合周邊地形地勢,恰好是一個龐大的陣法。這個陣法的功能就是將天地間的遊離能量匯聚起來。結果就造成了七殿的特殊環境……”   雪葉巖微微一呆:“陣法?亞當說是魔法陣啊!”   機關陣法這門學問,運用精妙的話,據說是有神鬼不測之機。身爲夏維雅王族,雪葉巖於此也下過一番功夫研究,雖不敢自認是專家,卻也多少知道,不象那什麼“魔法陣”,聽着就覺得耳生。   (歷史上精於機關陣圖學的高手,九成九都是圖靈龍。這門學問最精華的部分,自是被圖靈王室嚴格控制。流傳於外的,都是些相對普通的東西。夏維雅與圖靈雖然累世交好,終究還是兩個國家,很多時候還是要互相留一手的。)   梅菲斯特道:“所謂魔法陣,也是陣法的一種。只不過普通陣法是以土木構築,魔法陣則是以元素排列而成的罷了。”   當然了,那種宏大至通天徹地、同時又細緻到每一種元素的份量和位置都有其作用的陣法,不是不懂魔法的龍能夠排得出的。即使是圖靈陣圖學的頂級高手,也無法想像得出彩虹七殿陣式的精妙。梅菲斯特都不知七殿是出於何人之手——想來若非父神建造這世界時的安排,也該是當時幫父神打下手的天使們的手段,總之,必然出自神界是不會錯的。這事一時半刻解說不清,含糊過去最好。   眼看雪葉巖臉上迷惑之色愈濃,梅菲斯特連忙拋出更能吸引龍注意力的話題:“至於這事可能產生的影響……閣下當然知道,彩虹七殿之所以擁有超然地位,全是因爲七殿出來的龍,無不是龍族精英,素質遠勝其他養成院成年的龍。之所以有這結果,正是因爲彩虹七殿有這個陣法,聚集的能量遠盛他處,對卵的孵化、幼龍的成長和變身築基都極有利。現在陣法有了破綻,聚能作用受損,陣中能量散失,對培育出的幼龍素質自有莫大影響,呃,長久下去,彩虹七殿大概最終會成爲一間普通的養成院吧!”   雪葉巖果然被他所說的驚龍內容吸引了注意,不再追究魔法陣還是普通陣法的問題。而,大天使也發現,龍的智慧果然極高。   隨着梅菲斯特的語聲,雪葉巖琥珀色的瞳仁中自然流露凝思之色。到大天使一番話說完,語聲微頓時,這頭腦清楚的龍已抓着重點,冷靜地發問:“所謂‘長久下去’是要多久?在彩虹七殿最終變爲普通養成院之前,會否有明顯可被查知的變化?又有沒有什麼挽救方法,可以能避免那情況發生?”   梅菲斯特想了想——主要是要找出個既不是謊言、又不至於讓龍懷疑自己和亞當身份來歷的說法——說道:“自七殿存在以來,億萬年的漫長時光,陣裏聚集的能量早已非常強大,這影響一時半刻還顯不出。據我估計,未來三、四百年之內,彩虹七殿成年的小龍應該還可維持相應的素質水準。明顯的變化是不會有的。要說挽救方法……如果我現在的能力增強十倍,又或有與我同水準的十個八個高手合作,用三十年左右的時間,大概可以修補好那個聚能陣。”   雪葉巖表情變得古怪:“你的能力增強十倍?梅菲斯特先生,我不敢自稱說了解你的實力,但是我想,真要比你強上十倍,那大概早不能算是龍了!”   梅菲斯特聳聳肩胛,故做無辜道:“我本來就不是龍啊!”   一瞬間琥珀色的眼眸變得“兇狠”,特戰軍副統領揚起一邊眉毛,盯住對面的灰藍眼瞳,咬牙道:“翼龍能否達到那程度我也深表懷疑!我記得亞當說過,你的魔法修爲在‘伊甸’的同儕中是最強的。你真的見過那樣的高手嗎?”   “呃?比我現在強十倍的?見過呀!”   第一次見到亞當口裏的“冰川龍”露出這麼惡狠狠的野蠻模樣,梅菲斯特竟有種即將被對方劈胸揪着衣襟提離地面的覺悟,不禁喃喃地嘟囔着給出答案——其實這種問題本可以當是對方隨便說出的賭氣話而不予回答的。還好想象中那等有損大天使尊嚴的事並沒有真正發生,梅菲斯特也只略一恍惚,不到萬分一秒的時間內就重行平復了理智,沒有再進一步說明所謂“見過”的高手,就是指全然解除封印的自己。   雪葉巖卻不相信大天使萬年不遇的失神狀態下漏出的這句話。只當他虛言誇大,冷笑道:“這麼說,伊甸可還真是了不得的地方呢!可惜你既然說三、五百年之內彩虹七殿的狀況都不會有明顯的表徵,就算你能找來那樣的高手,我們也沒辦法說服彩虹郡長老團,讓他們允許我們在七殿亂搞——修補陣法?不被別國當我夏維雅另有居心,妄圖控制彩虹郡纔怪!”   這問題梅菲斯特早就想過,正色問道:“所以我也根本沒有想去修補那陣法。倒是聽說你閣下,已經就此事寫信給青輿圖候君。閣下是想怎麼做呢?”   雪葉巖也隱約意識到自己今天對翼龍的態度與以往不太一樣。雖然不知爲什麼,那些言語舉動能那麼順理成章地說出、做出,“反常”終歸不是什麼好事。當下也深吸一口氣,跟着端正了神色,淡淡道:“我昨夜仔細問過波賽冬,又花了整晚功夫入定感應所謂的魔法元素和那什麼‘次聲波’——總算功夫沒有白費!那麼微弱卻又奇特的能量波動,我還是第一次接觸到。所以我是相信亞當和你的。這不是小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青輿圖候也是聰明龍,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我也想籍此與他達成某種程度的結盟——王上希望我的事既然不可能達成,要在未來朝廷中自保,我就得另循他途,不是麼?”   平淡的語氣,不是沒有怨怪,卻只有大天使那樣高出龍不知多少倍的靈覺才能分辨得出。   ※※※   從雪葉巖的書房出來,龍和天使並肩走向後宅,最後在府邸的內宅門處分道——梅菲斯特轉去亦悅園,雪葉巖閣下則要回自己居處換衣,然後纔去亦悅園一起喫中餐。   梅菲斯特只花了極小一份心思控制自己的雙腳走着正確的路徑,一直到跨進客院大門的時候,心裏想的還是別的事。   果然不愧是管着夏維雅最精銳軍團的傢伙,有點兒氣勢!亞當起名字確實有兩手,“冰川龍”三字沒有叫錯。就憑那雙怎麼也兇不起來的棕色眼睛,出其不意地變臉,竟也把自己嚇了一跳!嘖嘖!梅菲斯特在心裏想,自己可是天使耶!竟會讓龍嚇住……   “梅菲斯特!”   這樣直呼大天使名字的,正是亞當。梅菲斯特四下一望,發現剛纔還在院裏練習魔法的小龍波賽冬已然不知去向,門廊上有個瓴蛾在收拾擺在那裏的茶食桌椅,另外客舍正堂裏也有兩三個瓴蛾的氣息——雪葉巖說過中飯要開在這裏,那些瓴蛾想是忙着在陳設桌椅,安置餐具了。   亞當獨自一人坐在正堂門口的臺階上,雙手攏膝,下巴抵在膝蓋上,一付心事重重模樣。一聲“梅菲斯特”叫得有氣無力,抬起來與大天使目光相接的黑眼睛,竟有種陌生的神情。   梅菲斯特立即知道,亞當仍是在伊甸時的亞當,智慧程度並不會當真因爲某些在龍眼中看來很“白癡”的行爲而降低。梅菲斯特走到亞當身前,屈下一膝蹲低身子,使自己的眼睛與對方的黑眸持平。迎着那目光,大天使溫柔地問:“要回伊甸了嗎?”   “呃?”亞當有點兒發愣。   “我們出來是散心的,如果你覺得在這邊不開心,當然就回去啦!”梅菲斯特輕淡地說。   亞當好象忽然回過神來,瞪大眼睛:“可是,我的香醉忘憂……波賽冬的魔法……我還答應冰川龍……呃,冰川龍他……那些瓴蛾……”亞當噎住,不知道要用怎樣的言語表達自己的心意。不過,梅菲斯特應該明白纔對。   方纔大天使去了見雪葉巖,波賽冬也跟着告退。因爲監護者雪葉巖說要過來“大家一起用餐”,練功練了一上午的小龍,自得梳洗更衣,纔好再上餐桌。小龍走後,亞當一個人閒下來,坐在石階上發呆,看着幾個瓴蛾進進出出地收拾,再次注意到沒有一張臉孔是早上見過的。叫住一個經過身邊的瓴蛾問時,卻被對方驟然褪去全部血色的慘白嚇了一跳。到此地步,亞當既不是真的白癡,當然知道事情不對了。   被提問的瓴蛾一邊比着不知是什麼意思的手勢,一邊落荒而逃。然後所有進出院子的瓴蛾都遠遠地繞着亞當走。亞當越來越覺得自己想得沒錯。早上自己的說話好象真讓冰川龍很生氣,當時在場的幾個瓴蛾,一定成了他的出氣筒了。   亞當果然沒有低估大天使的智慧。雖然他說得不明不白,面前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裏,卻是明明白白顯示出“瞭解”的表情。不過,“瞭解”之後的回答卻很令人失望。梅菲斯特只是毫無新意地重複道:“既然你在清藍之境玩得不開心,還是走吧。要不,我和加百列他們聯繫,問問看有沒有其他好玩的地方可去?”   漆黑的眼瞳裏露出茫然之色,看得梅菲斯特差一點兒伸出手去抹拭。人的思想也真是奇怪,雪葉巖殺幾個瓴蛾,亞當爲什麼這麼看不開呢?雪葉巖的嘆息聲彷彿又再在耳邊響起,還真“都是搞不懂了”!   亞當噘起嘴巴以示不滿,生氣道:“我不走!我要你先去把那些瓴蛾找回來。”他倒沒想到那些瓴蛾已經被“滅口”,只當是給雪葉巖打板子關禁閉,又或者送去瓴蛾市場賣掉了,所以想要籍大天使的力量將他們找回來,好好安置、予以補償。   梅菲斯特聽出亞當的意思,不禁有些猶豫。他的能力再強,也不可能“找回”死掉的瓴蛾。可是,這話說出來,以亞當到大天使力量的瞭解,怎麼可能想不到那幾個瓴蛾被怎麼樣了——亞當會不會更不開心?   此念只在心頭一閃,梅菲斯特就知自己沒有猶豫的必要。早說過亞當不是真的白癡,只他不立即回答的事實,就足以令人明白真像!亞當臉色大變,悶聲不吭地跺腳,憑空消失在空氣中。好在憑亞當那兩下完全不足以甩開大天使,梅菲斯特二話不說,跟着瞬移而去。   ※※※   不知道自己發呆了多久。靄京只知道自己被那一聲輕呼所驚,目光自黃晶桌屏中的影像上移開時,由於太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脖頸都隱隱地做疼。   靄京回頭,就見到門口站立的青輿圖候君主從。不過,自神色看來,那一聲隱含驚怒和不信的輕呼,並不是出自撞破被賓客無禮窺伺到隱私的書房之主,而是那位君上身側跟隨的翼龍護衛。   銀灰的面具下射出的銳利眼光,毫無疑義地表明凌飛此際驚怒交集的情緒。因爲有黃晶影像攝魂的說法,更因爲被偷拍的龍多半容顏俊美非凡(否則也沒龍冒大不韙做此種事),這類影像無不價值連城,能夠擁有收藏的龍無不既富且貴。但也正因爲龍相信黃晶可以攝魂,偷拍、甚至僅僅是收藏在生的、有身份的龍的影像,都是絕對的禁忌。除非極密切的關係,絕不會輕以示龍。凌飛這還是第一次知道主君書房裏有這樣一幅桌屏。   以青輿圖候的身份和財富收藏有此類東西,凌飛並不意外。如果影像是別一個龍的,他看都不會多看一眼。但是,那裏面是他的天使呢。且不說這一幅影像的存在對梅菲斯特有沒有傷害,只自家那厚臉皮主君冒大不韙偷拍(又或花大價錢購買?凌飛暫時還不知青輿圖候得到這桌屏的經過)到梅菲斯特影像,擺在其最心愛、平常呆在裏面時間最多的書房內的用心,就絕不是墜入情網的翼龍所能接受。   看清桌屏中影像的那刻,凌飛殺殺主君的心都有。   青輿圖候腦子轉得多快!一感應到身後湧起的殺氣,聽到翼龍侍衛的驚呼,腳下一個滑步,向側前方閃進,直至左側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幅油彩畫前站定(因爲畫的關係,靠牆擺放的兩隻書架間空出一段距離,有着一肘左右的凹陷。凌飛要真發瘋到出手攻擊,佔住這個位置就比較有利),大聲說道:“這是我在今年的彩虹郡大陸拍賣會上高價買來的。亞當和梅菲斯特都是知道的喔!”   “咦?”   “胡說!”   一內一外,來自不同方向的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做爲回應。直言冒犯主君的是多情的翼龍,前創神教徒則只發出一聲輕咦——靄京想起胸前掛着的影像掛墜兒,梅菲斯特就曾親眼見過。這麼看來他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影像被龍偷拍。呃……那個掛墜兒在內海里泡花了,不知道能不能問他再要一個?   凌飛嘴裏雖然無禮地斥罵主君“胡說”,心裏其實已經信了。一來青輿圖候說得毫無猶豫,底氣十足;再者說這也是極易查證的事,以那位君上的智慧,要說謊也不會說得這麼笨。那麼,梅菲斯特聽任自己的影像給青輿圖候收在家裏,難道說……他恨不得立即去找那美麗翼龍,當面問個清楚。   青輿圖候看見成功消去翼龍保鏢的殺機,也鬆了口氣。快步走向書桌,撿起滑落桌上的輕絹蓋回惹事的黃晶桌屏,口裏說:“我剛纔進宮去,聽說王上有旨意下到雪葉巖閣下府裏呢,不知又是什麼事。靄京先生你不要先回去嗎?這書你拿去看不妨事的。”   探身拿過桌子另端攤開的“禁書”,放進原本裝放此書的輕巧玉石書匣——合攏書冊之際,狹長的柬帖狀紙片自袖中滑落,夾入書頁之間,動作自然得絲毫沒有引起仍在門口處、瞪着被覆蓋起來的桌屏發呆的翼龍的注意。   扣好書匣搭扣,青輿圖候將沒有任何標誌字跡的書函直遞到靄京手邊,眨一眨眼睛,笑吟吟道:“這書可不要隨便給龍看到喲!小心別龍說你是異端。”   ※※※   邁進雪葉巖府的大門,靄京就覺得氣氛不對。   由於家主不喜交遊,雪葉巖府一向不算熱鬧,但是僕役瓴蛾、雪葉巖的侍衛、以及特戰軍騎士們每日進進出出也不曾斷過,卻不似今天這般,靜得壓抑,來往的侍衛瓴蛾,個個目不旁視地專注於自己的事,彷彿每喘口氣都加着小心一般。   心中怔忡着,靄京也不向守門的侍衛詢問,一徑按照記憶的方向,往住過兩夜的亦悅園而去。因爲雪葉巖的關係,這些龍看他的眼光總是豔羨、探究和妒忌等等情緒的混雜,令單純的創神教信徒頗不適應,故向來極盡可能地減少與他龍的交談接觸。而雪葉巖府的諸龍也知道他的身份及與家主的關係,並不阻攔他進入,甚至把他的迴避接觸看做是孤傲怪僻。同樣由於雪葉巖的關係,在府內進出的大多數貴族出身的龍們,至少表面上尚未對此表示出什麼不滿——能得雪葉巖閣下青眼,不要說是個修爲頗高的平民,便是更弱小無能的僕役、奴隸之流,也自有驕傲的本錢!   不過,今天靄京入雪葉巖府如入無龍之境、連個通報都沒有的真正原因,則是因爲此時此刻,沒龍願意在那位閣下面前出現,承受莫測的風雨。   亦悅園中,他們昨夜住過的客舍,院內院外靜悄悄空無一龍。幾個當值侍候的瓴蛾,通通縮在院門左近,個個噤若寒蟬。靄京心中疑惑,想到青輿圖候的說話,難道夏維雅下了什麼旨意……   踏上正房的門階,透過敞開的房門,靄京看到的景象,更令他如墜霧裏,疑惑有增無減。   房內居中擺放、可容八龍圍坐用餐的餐桌上,精美雅緻的餐具整齊羅列,豐盛卻並不過份的菜餚在各自的盤碟中散發着香氣。豔紅的胭脂色、淺濁的清酒、以及清水果汁等飲料,在側旁的酒水桌上一字排開。這一切的排場之下,坐在桌邊用餐的,卻只有一個龍。   雪葉巖用餐刀切下小片香菇,用餐叉叉着,從容送入口去——小龍波賽冬規規矩矩地守在桌邊,替代僕役侍候監護者用餐。看見這出乎意料的景象,靄京愕然收止腳步。   用餐者抬起眼睛:“靄京先生是從青輿圖候君府上來嗎?”雪葉巖脣邊逸出清雅的笑紋,平淡地說着。放下左手的叉子,端起盛有七分滿的小巧酒杯,呷一口杯中的清酒:“對不起沒等你喫飯。我原以爲亞當和梅菲斯特先生走時會通知你的呢。”   靄京茫然道:“梅菲斯特先生已經回來了?和亞當先生回去伊甸園了嗎?”   雪葉巖眼睛望着手中的酒杯,依舊輕輕淡淡地回道:“這個,我不知道呢。府裏沒龍看到他們如何離去,那‘瞬移’的魔法,你應該比我瞭解吧。”   難道,亞當和梅菲斯特是不告而別的?亞當和雪葉巖吵架了嗎?雪葉巖的口氣神情都好奇怪啊!靄京下意識地後退,眼睛瞟向桌旁的小龍,想從他那兒得到些許提示。卻愕然發現那雙美麗的深藍色眼瞳中隱約透出恐懼之色。天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靄京手臂無意識地一動(事後想起,他一直也弄不明白,當時自己是本能地凝功戒備,還是無意中受了亞當影響,困惑得想要抓頭),觸及臂彎處夾的玉匣,想到夾在書中的那張柬帖——在他自己都還沒意識到心中的念頭之前,打岔的話已經出口了。   “青輿圖候君打發我回來時,曾說王上有旨意給你,還悄悄塞了個紙條給我。”靄京說,略微舉起手中的書匣。雪葉巖眉梢微挑,目光投向那精美的玉質書匣。靄京心裏一鬆,差一點兒吐氣出聲。   走到餐桌與雪葉巖座位相對的另一邊,靄京把書匣放在桌了,打開來,從書頁中抽出那張窄長柬帖,自桌上餐具盤碗的空處,推給雪葉巖。雪葉巖鬆開一直握着餐刀的右手,按着擦桌面送過來的柬貼,目光卻盯着匣裏的書冊。   “那傢伙是什麼意思,竟拿這種書來傳遞消息,生怕不能引起別龍注意嗎?”   書匣打開露出書冊,封皮上《洞察》兩個大字和默的名字一目瞭然,雪葉巖自然知道這是禁書,所以纔會說這話。雖然是問句,口氣裏卻也並沒有要龍回答的意思,只是隨口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罷了。   靄京稍許猶豫後,出言應道:“今早我送你的信給青輿圖候君,他看過後進宮去,要我在他書房等候,提到這書。我很感興趣,就在那裏看。到君上回來時我還沒看完,他就說可以借給我回來看。”他是想籍此表明——就算依你的安排“皈依”淨心宗,我對創世神的信仰和崇敬仍舊不會動搖。   雪葉巖看他一眼,沒有答言,拿起柬帖打開。   柬帖的內容不長,雪葉巖很快看完,將之收入袖裏,無聲地籲出口氣。靄京等了一陣,仍不見他出聲,實在忍不住,再道:“閣下若再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伊甸園……也不知亞當先生他們回去了沒,店裏只有幾個夥計瓴蛾,恐怕忙不過來。”   雪葉巖聳聳肩膀,輕描淡寫道:“嗯。今天的事多多有勞了。伊甸園業務繁忙,我也不敢再耽誤你的正事。波賽冬,替我送送靄京先生。”   靄京大出意料。他的話雖非口不應心的試探,卻也萬沒想到雪葉巖竟然毫不挽留。以夏維雅的禮儀標準,這態度簡直和直接逐客沒有兩樣。   應聲走過來的小龍衝他眨眨眼睛,清楚表明要他不可發問的意思。靄京暫時嚥下心中的疑問,再向雪葉巖行禮告辭,退後兩步後,轉身離開。波賽冬殷勤地送他出門。   出了亦悅園的園門,靄京緩下腳步,轉頭把疑問的眼神投向美麗的小龍。波賽冬不等他發問,緊跟上一步,目光四顧,看左近無龍,語聲輕促地解釋道:“我也不甚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個把時辰之前梅菲斯特先生回來,與亞當先生談了不多時候,就要找閣下說話。閣下回來後,便請了梅菲斯特先生去書房。我回房去換衣,再回來時,就只見閣下一個龍在亦悅園,中飯都預備妥了,亞當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卻不知去向,沒有片言隻字留下。閣下口裏不說,明顯地十分不高興。”   “真的是不告而別?”靄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詫之色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即便是一向大大咧咧的亞當,印象中也不是會做出這種失禮行徑的龍,怎麼會!   小龍的語聲繼續:“拜託你見到亞當先生或梅菲斯特先生時,請問一下是怎麼回事。我還從來沒見過閣下的神情這樣難看的!”靄京點頭答應。   ※※※   伊甸分園表面不見異常。   靄京回去時,午休時間已近結束。一個瓴蛾正在收拾夥計們中飯用過的碗碟。艾裏帶着另外兩個瓴蛾收拾店堂,把一瓶瓶的酒從庫房搬出擺滿貨架,補充上午售出的部分。萊文和瓴泠在帳房。瓴泠在數錢,萊文對着帳簿算帳。聽見大門響,都放下手頭兒的事出來招呼。   不過,從帳房出來的萊文,張口的第一句話就讓靄京知道不好。那龍一手拿着帳本,一手拈着筆出到帳房門口,看見靄京,微微彎身行禮,說道:“靄京先生回來了?亞當先生的身體好些了嗎?”聽這口氣,顯然那兩個龍(翼龍)根本沒有回來過。   靄京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提問——從生意的角度講,讓夥計們知道老闆不負責任地玩兒失蹤並無任何好處——隨口漫應:“嗯。店裏怎麼樣?”   “很好呢!今天一上午就賣出一千兩百多黑晶,還有三份超過一百瓶的大單——是雅達克的幾家知名酒樓,都只付了訂金,說好等下來提貨時結清餘款。我做主給了八折的優惠。”靄京點一點頭,自往後院走去。那夥計察顏觀色,識趣地不多羅嗦,繼續回去算帳。   走進後院,靄京可以感覺到廚房和浴室裏兩個瓴蛾各自做着分配的工作,正屋(亞當的臥房)和梅菲斯特的房間(同時也是靄京自己的房間)悄無聲息。靄京還不死心,在亞當的房門上敲了敲。見沒有反應,乾脆推門探頭去看,果然是空屋一間。再去自己屋裏,也沒有任何龍回來的跡象。   靄京進屋,走到石牀上坐下,發呆。   怎麼會是這樣的?就算亞當和雪葉巖鬧彆扭,不告而別。這裏難道不是他的居處(不說是家的話),爲什麼也沒有回來?伊甸園如此規模,如此蒸蒸日上、大賺其錢的產業,難道就這麼扔下不理了?   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直到房外傳入一道能量波,驚動了他。靄京抬起頭,辨別出那是瓴蛾傳來的信息,當下以同樣的方式彈出能量波回應,站起身,拉開房門。   瓴泠站在院子裏,向他打出手勢。嗯?有大客戶,萊文要他去接待?   此際靄京完全沒有談生意的心思。然而店鋪開着,上了門的顧客也不能不理。再想自己創神教再回不去,又被雷諾龍追殺,淪落不堪之際被亞當救出窘境,還任他做掌櫃管理雅達克這間分園,也算得信任倚重。他不在時,替他打理好生意上的事,實是責無旁貸。靄京喟然嘆息,從房裏出來。   在前院偏廳裏見到瓴泠所指的“大客戶”,靄京又是大出意料,心中暗暗打了個突兒——這黑髮俊顏的龍,萌祭那天見過的,還令靄京深懷戒懼。梁雖是蠻夷小邦,王族也多少有些份量,他來真的是爲了買酒嗎?那天這龍就對自己十分懷疑,恐怕是知道了某些事吧?   不管羅清的真正目的爲何,表面上是絲毫也看不出。他一板一眼地與靄京招呼問好,客氣禮貌之中,帶着種自上而下的睥睨氣度,正是龍族貴族們和平民打交道時最常見的態度。   “過幾天我就回雷諾,來買幾瓶香醉忘憂帶回去送龍。”簡單的寒暄之後,羅清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另外,寒家在雷諾的生意中,酒類所佔的份額也不少,香醉忘憂風味獨特,別具一格,我倒想和亞當先生談談,看有沒有可能與雙方合作,將之銷往雷諾去。”   靄京眨了眨眼睛。   這些天伊甸園掌櫃做下來,很多事都知道了。梁國龍動香醉忘憂的心思好象已經不只一次,今天這個龍跑來說這番話,不知又打些什麼主意?是詭計不得逞,打算規規矩矩地與伊甸園合作做生意了嗎?靄京可是十分懷疑。   心裏困惑着,靄京回答說:“香醉忘憂若真能銷往雷諾,自是好事。遺憾的是亞當先生今天不在,沒法與閣下見面商談。”   羅清笑得有些暖昧,道:“唔,其實我也想到了……不過,那位閣下府邸,我可不敢冒然過訪。不知可否麻煩你去知會亞當先生一聲,請他今晚或明天抽個時間出來……呵呵,靄京先生去是不會有問題的吧。”   聽出梁國龍的言外之意,靄京面上一熱,下意識地說:“但是他們早些時已經離開,我也不知道現在去了哪裏。”   ※※※   〖解詞·刻舟求劍:   楚國有個人過江時把劍掉在水裏,他在船幫上劍落的地方刻上記號,等船停下,從刻記號的地方下水找劍,結果自然找不到(見於《呂氏春秋·察今》)。比喻拘泥成例,不知道跟着情勢的變化而改變看法或辦法。   ——《現代漢語詞典》1996年7月修訂第3版   痴兒附註:亞當其實不是“刻舟求劍”,擇善固執可能更恰當一點兒。然而,以龍的道德觀念,他的堅持是否爲“善”頗堪疑慮。忖思再三,還是用了這個名字。畢竟是成語,也多少有點拘泥不知變通的意思。〗   合   第一章 不肖賢愚   〖說明:本章上接第七十七章“刻舟求劍”。〗   ※※※   羅清從伊甸分園出來的時候,天上浠浠瀝瀝地下起雨來。   厚重的雨雲低低得壓在頭上,大下午的天氣,昏暗的程度竟似是傍晚了。街上的龍無不行色匆匆,希望儘快抵達某個足以遮雨避風的屋檐。   如今的夏維雅,正是冬季將逝,雨季漸近時候,雨水中帶着料峭寒氣,淋在身上絕對不會是什麼舒服的體驗。   在這陰暗沉鬱、悽風冷雨的天氣,羅清走出伊甸分園,眉梢眼底陽光燦爛——似他這等專業間諜,靄京一句失言,說出不知亞當去了哪裏的話,立即引起他的注意。又籍着談生意談合作,東拉西扯了個把時辰,多多少少套出點消息。   靄京自己也意識到失言,說話加倍謹慎起來。羅清要顧及貴族禮儀,掩藏自己的興趣,也不能問得太明顯,故此他並沒有得到什麼特別確定的消息。但是,他至少已經知道今天亞當與雪葉巖因某事產生矛盾,帶着梅菲斯特不告而別,離開雪葉巖府,不知去了哪裏。   只這樣簡單的一點消息,已經足夠羅清歡喜。   雖然羅清不知道兩個龍間到底發生什麼事,但是亞當不聲不響地走掉,無疑表明這事十分之嚴重。而且,按照夏維雅的標準,亞當的行爲非常無禮,絕大多數夏維雅貴族都會將之視爲一種輕辱。以雪葉巖的身份地位、聲名性情,更不可能容忍——可以說,亞當這麼不告而別,兩龍的親密情誼差不多就可以算是完蛋了。   只這一點就已經值得任何一個對雪葉巖懷有野心的龍大肆慶祝了。更何況經此一事,雪葉岩心情自然不會好。雪葉巖的心情惡劣,他管理下的各項事務多多少少就會受影響,至少手底下辦事的特戰軍騎士們擔心觸怒上司,就會情緒緊張,就容易出錯。只要設計得宜,說不定可以找到機會,救出關在警備署、由雪葉巖侍衛隊諸騎士協助看管的菲斯和小五。若再把這事通過樑思的渠道透露給那位申邑琛殿下,那效果恐怕也很值得期待吧。   而且,亞當這樣一走,伊甸園的事都沒有交待一下,面前這個靄京表面從容,心裏只怕也不免有些忐忑吧?要打伊甸園的主意,目前也正是機會。   就這樣,羅清帶着與天氣截然相反的心情,滿肚子畫着密圈,接過侍從(梁國在雅達克的使臣凜,臨時調派了幾個本國武士充當他的隨從)遞上來的繮繩,向送客的靄京揖手爲禮,說“靄京先生請留步”,扳鞍翻上獨角,告辭去了。   靄京目送梁國龍一行的背影出巷口轉入大街,臉上禮貌的笑容斂去,無聲地一嘆,轉身回去伊甸分園。一腳剛纔跨進園門,忽有所覺地舉目望去——紛紛灑灑的雨絲中,鉛灰色的雲層看來還是那麼沉重,靄京的心卻忽地釋放,輕鬆跳躍起來。   天邊,幾乎與雲層融爲一色的,豈不是蒼灰的羽翼?   ※※※   雅達克南郊的風雕巖,晴朗的日子裏雖然遊客頗多,在這綿密的雨中,卻只剩得一片寥落。雨看來不大,其實若真站在雨中,用不到幾分鐘就會全身透溼。   佔地廣闊的風雕巖區,千姿百態的巨巖,大多已被雨水浸潤得溼漉漉的——說“大多”,是因爲巖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一塊七、八米高、呈不規則球形、毫無奇處的岩石,通體上下乾爽無比,彷彿下了整個時辰的春雨,根本不存在一般。   對此巨巖來講,雨也確實等於不存在。岩石側旁,隨意盤坐在一塊平整青石之上,神情淡然的絕色美“龍”,守護結界放出去,不要說雨,就是冰雹也沾不上岩石的邊兒。   梅菲斯特自不會無聊到跑來給一塊岩石打傘。而身爲無知頑石,勞動大天使擋風遮雨也實在承當不起。做爲代價,千萬年來早已風化得相對平滑的岩石表面,重又變得坑坑窪窪不算,並且多出許多焦黑痕跡,一派剛纔給天雷地火蹂躪過的德性。而那殘忍蹂躪無辜岩石的,除了耍小性子的亞當,也不會再有別人。   亞當心緒紛亂下,沒有明確目的的胡亂瞬移,很自然就選了前兩天才來過的風雕巖。移過來後,恰落在那塊岩石旁,當下對着岩石拳打腳踢,風刃火球玄靈閃紛紛招呼上去——總算他沒有天使的恐怖靈力,隨手用出來發泄情緒的魔法沒有太大威力,這塊倒黴的石頭才能留下殘軀。   梅菲斯特幾乎與亞當同時趕到,看見亞當那麼小孩子式的舉動,也不去做那勸說攔阻的蠢事,一徑在旁邊找個平坦點兒的地方坐下,等着亞當鬧累了自己安靜下來。後來下起雨來,大天使想人的身體到底不比天使的純能量體,受了溼寒生起病來未免麻煩,便張開結界,連同岩石一起罩住,防止他淋溼。   雨下了個多時辰,亞當折騰巨巖折騰了到現在,終於是累了,一屁股坐在巖旁的泥地上,一顆頭沮喪地垂在兩膝之間,喘着粗氣。大天使無聲地嘆息,手指一伸,淡淡的金芒射入人的身體,助他調理過度運動後的疲累。   亞當呼吸漸漸緩和,從腿間抬起頭來,看向大天使所在的方位,額上掛着汗,眼睛是乾的,神情卻似泫然欲泣。深深地吸氣,亞當問:“怎麼可以?冰川龍怎麼可以就那麼無緣無故地殺掉那些瓴蛾!”   梅菲斯特撐着結界,淳厚如水的能量源源不絕地輸過去撫慰人的心靈,口裏計數說:“剛纔這個多時辰功夫,你砍斷了攀附在岩石上的三株藤蘿、一棵小樹,崩濺的碎石砸死四隻蜘蛛、二十七隻百足蟲,火球燒熟了一窩螞蟻、玄靈閃劈焦了兩隻土獾、五隻麻雀……”   “咦?”亞當微微一愣,隨即恍然,失聲大叫道:“怎麼可以這樣比!瓴蛾和蜘蛛螞蟻土獾麻雀完全不是一回事嘛!瓴蛾就算比龍笨一點點,也畢竟是有智慧有靈性的,怎麼可以和蟲蟻鳥雀相提並論!”   “有智慧靈性的生物多了,高下之別、賢愚不肖的差別可大着呢。”大天使淡漠地說,彈彈手指,雨霧中出現大小不一的無數光球,最大的直徑數尺,小的只有指尖大小。   “以各樣受造物的智慧而論,若說我是這個,你就是這個。”梅菲斯特指一指最大的光球,又彈一彈另一個小了好幾倍的光球,說道:“龍和翼龍的水準和你差不多,獨角、土獾和鳥雀什麼的是這個,瓴蛾就是這個。”——最後拈在指尖的光球只比代表鳥雀的略微大一小圈。   亞當驚訝地瞪着光球們隨着大天使的話音跳來跳去,“瓴蛾有那麼差嗎?還有,你真的比我聰明那麼多?”說到第二句,不免透出強烈的好奇和不服氣來。   梅菲斯特眼角微斜,似笑非笑道:“你懷疑嗎?”   亞當這時已把最初不快的原因放在一邊,理所當然道:“當然啦!照這個比例,我的智慧和你比起來,簡直就跟螞蟻和我的差別一樣大了!這要是哪時你生起氣來,亂扔玄靈閃把我劈掉,豈不也和我燒熟螞蟻一樣,根本可以不當一回事?還有,如果你是最大的這個光球,那你把父神放在哪裏?這明顯不對嘛!”   梅菲斯特正色道:“你別要胡攪蠻纏!我都說了是‘受造物’了。父神可不是受造物,而是創造者。整個清藍之境,連同其他無數的世界,無不是父神的創造。父神的智慧豈是我可以用光球表現出來的!至於前面一點——”   美好的嘴脣微微翹起成弧度,大天使笑吟吟地續道,“以能力而論,我用玄靈閃劈掉你本就和你用火球燒螞蟻同樣輕易。只不過我們天使是很有理性的,不象你和龍這樣的‘感情’生物,會僅僅由於情緒的原因胡亂出手,我自也不會沒事亂扔玄靈閃了。”   亞當噘起嘴,捏着拳頭抗議道:“不要把我和那些殘暴冷酷的龍相提並論!還有,梅菲斯特你敢看不起我,把我比做螞蟻,我生氣了喔!”   梅菲斯特笑道:“哎呀!對不起。你劈我幾個玄靈閃出氣好了。”   亞當大爲不滿地瞪着他,呢喃道:“什麼嘛,一點兒道歉的誠意都沒有。”——以梅菲斯特的能力,即使站着不動任他打殺,也根本不可能傷到一絲一毫。   大天使微微而笑,不再多言。亞當瞪了他半晌,氣哼哼道:“我要去跟父神說,讓他幫我教訓你——在父神面前,你也只算是螞蟻吧。”其實亞當雖然於殺死螞蟻並無心理障礙,卻也不覺得被比做螞蟻是多麼大的侮辱和貶低。龍才認爲智力、能力低就是低等生物,亞當可不贊同。只是看梅菲斯特那麼笑嘻嘻不當回事的樣子,心有不甘,只好虛言恫嚇一番。   梅菲斯特聳聳肩,好脾氣地說:“好,回去伊甸後我帶你去見父神,請他老人家教訓我這隻‘螞蟻’。現在也不早了,你中飯還沒喫,雨又越下越大,我們還是先回去吧——出來時都沒顧得與雪葉巖閣下打個招呼,可是不大禮貌。”   聽到雪葉巖的名字,亞當本已有所緩和的臉色重又陰沉下來,嘟着嘴道:“我不要!啊,這見鬼的天氣,真是糟糕透了!”   ※※※   因爲下雨天氣陰沉的緣故,感覺彷彿很晚了,其實還只是申時不到。把雅倫送到大門,看着他在侍役撐持的大傘護翼下進入車廂,雪葉巖返身回府,慢慢走入後宅去。   雅倫是被王上派來向傳旨的。   夏維雅王派雪葉巖去米蘭、盧茵塔、彩虹郡諸國出使,“聯絡感情、促進邦交”。這幾國(郡)一圈兒走下來,再加上停留的時間,至少半年回不來,因此還要他將特戰軍的一些事務,與雅倫商量做下安排——據說他在不期間,特戰軍職責範圍內,有關政務的事,諸如按時開關城、入城稅、王都治安之類,會由雅倫負責;另外特戰軍的整備訓練,則將移交給申邑琛代管。   若不是看過青輿圖候託靄京夾帶在禁書裏送來的條子,聽到這樣的旨意,雪葉巖不免會大大緊張——這旨意表面看來,根本毫無道理。   想那米蘭、盧茵塔國小民弱,對夏維雅這等強鄰,哪有可能不親善友好?彩虹郡地位特殊,超然於各國之上,更不會與任何一國有什麼恩怨親疏。派遣專使“促進邦交”根本就是毫無必要。而且,雪葉巖自獨立就擔任特戰軍副統領,主管軍務,政事外交上,即使有那份能力,經驗總也差些。便是真有必要遣使向這幾國示好,政務府職事清閒、身份適當的官員正多,哪裏就派到他了?   此外,雪葉巖出征色絲歸來未久,特戰軍積下的事務不少,這個時候立即又派他出去更是有違常理。再加上特戰軍副統領職位的特殊意義、申邑琛與雪葉巖的矛盾、雅倫也是擺明了支持申邑琛……幾方面綜合起來,實在無法不讓龍猜疑,夏維雅王是否已將雪葉巖從王位繼承者中淘汰出局。   想必雅倫對此也是很有疑問。   他到時,天就陰得可以。宣旨之後,又逐一交待過相關事項——雪葉巖不免寫幾封命令文書,雙方各自簽字授受一些公文檔案——雨已經下起來。雪葉巖禮貌地挽留雅倫多坐一會兒,雨小些再走。雅倫竟也順水推舟地答應下來。若非心懷疑問,想要探探口風,就憑雙方向來的關係,雅倫纔不會在雪葉巖府裏多留。   雪葉巖原不是青輿圖候那樣八面玲瓏、言詞便給的龍,實在是想不出什麼話題可以和雅倫說。出言挽留是禮儀所迫,既然留下了,兩個龍對坐着乾瞪眼當然也不行。更何況言多必失,雪葉巖也不想和雅倫多說,被他套出口風就不好了。乾脆令僕役準備茶具,洗手烹茶。   雪葉巖地位高貴,性情又冷僻,向來很少參加貴族間的茶聚,更沒有爲別龍煮過茶(請亞當那次是唯一的一次,還大受打擊),他的茶藝並沒有龍領教過。不過,象他這等聲名在外的美龍,茶餘閒語中總是話題,便是沒龍有機會了解實情,衆口流傳之下,竟也與青輿圖候並稱爲當代茶藝名家。雪葉巖自己聽說時,都不免懷疑那其實還是龍的好色本性作祟。   不過,他本就喜茶,自己閒來煮茶品茶多了,倒也很有些自信的。而無論這“茶道高手”的名頭是怎麼安到他頭上的,既有那麼個名聲,則他親自烹茶待客,雅倫是怎也挑不出理了。最妙的是,品茶這回事,講究得一個“雅”字,總要安安穩穩、平心靜氣地纔是,那東拉西扯、高談闊論的行徑,就爲龍所不齒了。正好可以省下沒話找話說的精神。   於是,雪葉巖將雅倫讓至茶室,在蒲團上分賓主落座。雪葉巖默不出聲地洗壺盛水、點火分茶,中規中矩地煮起茶來。雪葉巖自己很快就沉浸在那平靜恬和的一舉一動,明知雅倫在旁,也當他不存在。雅倫也一直安靜地看他烹茶,至於是暗下里轉心思,還是真的看得心曠神怡,忘記了說話,那就誰都不知道了。   雨越下越大,毫無小下來的跡象。茶水換過兩遍,耗去個把時辰,雅倫雖已儘量找話題套話,到底也沒探出什麼口風。他又不是閒龍,最終只得怏怏而去。   雪葉巖看着雅倫的車遠去,慢悠悠地回去內宅——雨雖下得不小,自有護衛亦步亦趨地撐着傘跟着,他儘可以閒庭信步——前腳邁入自己住處的房門時,忽有所覺,止步回頭,目光投向遠方天際。同一時間,纖細的身影自屋內急衝而出,直撞入雪葉巖懷裏。   ※※※   “真的!”申邑琛驚問,眼裏露出不加掩飾的興奮。終於等到一這天了!特戰軍……他終有機會成爲那王國精銳的長官!   雅倫暗暗嘆息。真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傢伙呢!雅倫可沒有那麼幼稚。雪葉巖的魅力不是假的,王若可以這麼輕易地放棄這個繼承者,早三百年就放棄了。沒道理拖到這冰山已經開始出現融化跡象的現在。這中間肯定有古怪。   得知夏維雅王派雪葉巖出使的旨意之後,雅倫就開始懷疑。籍着自己輔政大臣的身份,也曾謹慎地向王上詢問。夏維雅王的回答卻只令雅倫更增疑慮。   王居然說什麼——“雪葉巖獨立了快三百年,一直忙特戰軍的事,都不曾休過假。趁現在申邑琛卿在,軍務上可以幫把手,讓他走開一陣也沒什麼。何況那傢伙新收了小美龍,正是熱心的時候,又接連戀上伊甸園那兩個龍,反正也沒什麼心思做正事。”   這話聽起來既象是王體貼憐惜雪葉巖管理特戰軍的辛苦;又象是責他貪戀美色,無心工作——伎團營地一案雪葉巖都是沒怎麼理會,任憑申邑琛大出風頭。奈何這位殿下對雪葉巖的忌恨非止一日,並不因此就感激承情,反而在事後上奏的本章中含沙射影,着實指摘了幾句。對申邑琛這種作法,雅倫本就相當不以爲然。   而雪葉巖那傢伙,接到那樣怪異、各方面看來又都於自己十分不利的旨意,居然仍舊絲毫異狀也無,一慣地淡然平靜,還有心思烹茶——政務大臣乃是文職。雅倫在這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參加過的茶聚可不少,對茶的賞鑑能力毋庸置疑。下午在雪葉巖府喝的那杯茶,茶葉用水均是極品不說,煮水的火候掌握、沖泡的方式手法,亦都不負“茶藝名家”的銜頭。雅倫當然明白,沒有寧和的心境,根本不可能泡出那樣的茶,雪葉巖絕對不是故做平靜。   雪葉巖不會想不到此時離開雅達克的不利之處——否則色絲戰後也不會急着回來;更不會不知申邑琛插手特戰軍事務——即使是暫時的——的後果,可他居然絲毫不當回事地接了旨,各樣交接也沒有任何推託遲疑……   這中間肯定有問題!雅倫再次肯定自己的想法,眉頭擰成一線。   他又想起與雪葉巖對坐品茶的那一個多時辰。那麼長的時間,他可不會一聲不出。沏好的茶送到手裏,適當地稱許客套之後,就開始旁敲側擊打探口風。孰料個把時辰下來,竟沒套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雅倫惦着將消息通知申邑琛,不能再耗下去,只得告辭出來,心中暗自決定若申邑琛真有坐上王座的一日,定要讓他把雪葉巖調去做外務大臣——那麼緊的嘴巴和深沉城府,絕不可能泄露一絲一毫不該泄露的東西;而且他的美貌和風度,也很易使龍忘掉他偶爾的禮儀疏失。說雪葉巖不善交際的,都是些蠢材!雪葉巖這樣的龍,不用怎麼殷勤有禮,就可以把任何龍應付得妥妥貼貼。   待得見了申邑琛,把事情一說,申邑琛立即露出歡喜興奮的樣子,顯然根本沒動腦子往深處想,只看見眼前的好處。看他這樣,雅倫少不得出言提醒。說了兩句,申邑琛只是哼哈做答,不很重視。雅倫不免奇怪,這孩子年輕時可不是這樣的,怎麼年紀越大,越變得幼稚起來了呢?不覺有些心淡。申邑琛正在興頭兒上,也沒理會。   氣氛正尷尬時,隨侍雅倫的一個龍在申邑琛的侍衛帶領下走進來。向主位的申邑琛行了個禮,那龍走到主君身邊,湊近了低語數聲。有申邑琛及其屬下在,出於對主龍的尊重,那侍衛並沒有用傳心術那類功夫,只是放輕了聲音。申邑琛的侍衛站在遠處,又不便運功傾聽,自聽不見他說些什麼。申邑琛功力比侍衛高,坐得又近,倒是聽個一字不漏。   “宮裏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發生。硬要說的話,只有青輿圖候君今天居然挺早就起身,回府不到兩個時辰又再進宮,陪王上午膳後纔再離開。另外可能有關係的,是伊甸分園那個前邪教掌櫃曾去拜訪青輿圖候君,請教什麼宗教問題。只是那位君上沒跟他談太久就又進宮,午膳後回府也很快就把那他打發出來了。”那龍輕聲稟道。   雅倫眉頭微皺,默默思忖。難道說,是青輿圖候和雪葉巖互通消息?那兩方難道……青輿圖候這麼一時進宮一時回府,又是怎麼一回事?與王上下這道旨意有什麼關聯嗎?   “那個前邪教徒,靄……什麼來着?去找青輿圖候,當真是爲了宗教疑問嗎?”雅倫問道。   “靄京。他拜訪青輿圖候君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這龍受邪教影響久了,多少有點兒死腦筋,應該不太懂得作僞的。他前幾天才決正皈依淨心宗。君上在雅達克淨心宗徒中的地位大人是知道的。據說今天那靄京與君上一見面,就拿出一大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問題紙,那位君上只看了一眼,就把他趕去書房啃書了。靄京先生離開時,還從青輿圖候府帶了一匣書出來——書匣上沒有標記,想是那位君上私藏的違禁書籍。回到雪葉巖府後,亦只打個轉身功夫,就回去伊甸分園。”   “迴雪葉巖府?什麼意思?”旁邊申邑琛突然插口,目中閃着異樣的光芒。   那龍看一眼主君。雅倫聲色不動,卻已於眼神中有所示意。那龍於是說道:“昨天亞當突然生病,雪葉巖閣下將他接去府中照料,靄京也一起。他皈依淨心宗一事,還是雪葉巖閣下親自向由欽宗主和青輿圖候君提出的。殿下難道不知道嗎?”   申邑琛面色微變。他確實不知道。但這話的言外之意,卻明白得很。若沒有親密關係,雪葉巖又不是淨心宗徒,怎麼會管別龍信不信智如?則前邪教徒偶爾在雪葉巖府過夜,也是理所當然之事。申邑琛雖然向來對雪葉巖不屑一顧,聽到這消息,也不免胸中一悶。之後雅倫再和手下談些什麼,就沒有聽清。直到急如迅雷的步履聲夾雜着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自外傳來,這才猛然驚醒。   他也算得高手,心智一清後,很快了解到情勢——外面不知何龍未經通報就闖入來,和府中侍衛起了衝突。不過聽聲音只有一龍,也並無殺機敵意的感應,應該只是誤會。再看自己的侍衛和那來向雅倫報事的龍,分別擋在自己和雅倫身前,也沒有太多緊張之意。雅倫更是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仍自在那裏低頭想心思。當下也定下神來,鎮定地看着門口。   外面闖進來的龍叫嚷着什麼,然後是申邑琛信任的侍衛的聲音。雅倫的手下稍微靠近主君,輕聲道:“是少君閣下。”   雅倫從鼻子裏“唔”了一聲。申邑琛向侍衛打個眼色,那騎士連忙大步走到門口,衝外面大聲喝斥道:“不得無理!這位閣下請進來,雅倫大人正在這邊與我家殿下說話。”   進來的龍一身亮麗的紫色華服,儀容俊美,邁進門的同時收劍入鞘,眉宇間那一股驕矜,也相當能吸引視線——卻是曾在青輿圖候府酒會上向亞當挑釁的席波。他再有十來年才滿三百歲,乃是雅倫最年幼的繼承者,獨立後一直跟在雅倫身邊,在政務府任職。   進得門來,席波也不理會旁龍,目光一掃,徑自走到雅倫身前,略略欠身做個行禮的樣子,口裏說道:“大人,不久前有兩個怪怪的翼龍從南方飛進城來,分往東西去了。他們讓我來稟報大人一聲。”   “翼龍飛進城來?”雅倫微微揚眉,看着面前的年輕龍。夏維雅的翼龍常駐雅達克,數量也就是那幾百個。他這政務大臣雖然管不到翼龍的調動,若真有翼龍離開王都,也絕不會絲毫風聲都不知道——據他知道目前夏維雅並沒有翼龍派在外面,這大雨天從外面飛來雅達克的翼龍,不知是何來歷。還怪怪的?不僅他的政務府,只怕王都各個部門,知道消息的,都不會予以輕忽。至少雅倫可以肯定,負責城防的特戰軍,此時也定有龍趕去報告雪葉巖了。   雅倫俯首忖思,席波緊接着的一句話,卻令他直跳起來。席波道:“那兩個翼龍,都生着灰白色的羽毛翅膀呢。”   ※※※   因爲天氣的關係,大多數平民都沒注意到空中飛過的來路不明的翼龍。不過,肩負着護衛王都安全重責的夏維雅精銳,可不會那麼沒有警惕性。而且,軍方的效率也比政務府這類文事單位來得迅捷。   兩個翼龍剛纔在雅達克城南天際的無邊雨幕中出現,就已被城上輪值的特戰軍斥候發現。十數息後,兩個翼龍在大約百公尺的高度飛越城牆,進入雅達克。   沒有龍嘗試攔阻兩個翼龍入城。   龍居住在陸地上,也可在水中存活(當然千劍之池那樣的水例外)。天空卻不是龍的領域。即使是夏維雅特戰軍這樣的精銳部隊,有御氣飛行能力的戰士也不超過半數。正因爲此龍大量馴養瓴蛾,兼具飛行和戰鬥能力的翼龍也才能以絕對少的數量,在龍族社會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翼龍只有翼龍、又或修爲深厚足以御氣戰鬥的高手纔可對付,一般點兒的武者面對翼龍,即使想要挑釁,通常也夠不着邊兒。故此一般戰士並不負有與翼龍對抗的責任。他們只要將消息儘快傳予負有責任的龍知道就可以了。   因此,兩翼龍飛越城牆之際,三個信使同時出發。兩個騎士分別往城北的特戰軍總部和王宮方向急馳,另一個龍飛步奔入城門近旁當值軍官所在的塔樓。   特戰軍的副統領雪葉巖、四位團長,正屬於有能力與翼龍對抗的那類龍。翼龍團常駐王宮,王宮禁衛中亦有高手,當然也要報告。至於城門當值的軍官,雖然能力不足,卻是現管,知會一聲也是理所當然。   這且不算,兩個小隊共計六個龍十二匹獨角,更從地上跟着翼龍飛行的方向追下去,以便掌握翼龍的行蹤——這本是困難而又危險的作法。在城中街渠縱橫的環境中追蹤飛在空中的翼龍固然不易,更幾乎沒有任何掩護。兩個翼龍若果來自敵對方面,主動出擊的話,居高臨下要滅掉追蹤者實在是太容易了。   不過,追着翼龍的兩個小隊戒慎戒懼地追了一陣,都漸漸放下心來。被派到這任務的龍,對雅達克的街道佈局都極熟悉,心思也靈,幾個彎轉下來,就約略猜到了這兩個翼龍的來歷,以及目的所在——東面雅東區有伊甸分園,雪葉巖閣下的私邸正是在城西南角兒,再與那罕見的羽翼相印證,看來不是敵對國家派來的恐怖分子或刺客了。   倒是另一方面,往特戰軍總部和王宮報信的龍抵達各自的目的地,頗引起一些騷動。   特戰軍總部,雪葉巖不在,橫天等三個團長聞報,先派出瓴蛾信使急稟副統領閣下,再各自下令召集手下修爲夠高者,做好隨時出擊的準備。   王宮的反應更是直接,消息報進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三、四十個翼龍沖天而起,四散開花,往各個不同方位飛去,正是翼龍團訓練有素的雅達克空中防禦陣型的一種。雖然只是較小規模、相對鬆散的一種,也足夠知情龍心下懍然了。   與外面的緊張氣氛不很調和的,王宮深處,數日前上演過自然劇的宮殿內,夏維雅的王者傾斜着身體坐在王座上,右肘撐在座椅扶手上,手掌託着下巴,目光表情絲毫沒有緊張的味道。   “朕就說那梅菲斯特絕不是偶然出現的突變。世界這麼大,有不爲龍知的翼龍家族存在,也很正常嘛。”左手手指輕輕敲打着膝蓋,夏維雅王盯着對面座位的瘦小身影,緩緩說道。   與夏維雅王者相對而坐者有着剛成年小龍的纖細身材,身着黑底銀紋家常袍服,略顯蒼白的皮膚、普通端正的五官。只有那細瘦有力的手指間把玩着的面具,揭示出他翼龍的身份。“可我無論怎麼也想象不出,什麼樣的血脈可以讓翼龍生出羽翼來。”翼龍輕聲回言,皺攏眉頭的動作,令蒼白的臉上產生細密的紋路。   夏維雅王道:“不管是什麼血脈,那翼龍你已見過,翔還曾出手試探,實力毋庸置疑,對你們該是值得吸納的吧。”   “嗯,我不是已經答應你接受雪葉巖與那翼龍的子嗣了。”翼龍回應。略微停頓後,又再續道:“你的這個孩子實在太彆扭!而且,那個叫梅菲斯特的也很奇怪——我現在還提不出證據,可是他的氣息……給我的感覺,實在不象是翼龍。”   夏維雅王聞言皺起眉頭,問:“要不要我把剛來的這兩個也召來讓你看看?說不定能多瞭解些東西。”   翼龍想了一想,點頭同意道:“那也好。”   ※※※   “真的不能弄輛車嗎?你既然可以變出傀儡和雨傘,爲什麼就不能變出車子和獨角呢?”亞當扒在大天使背上,一手撐着巨大卻輕如無物的雨傘,再一次舊話重提。   “既然累了,我帶着你飛或傳送過去不好嗎?”梅菲斯特腳下不停,回以與之前相類似的言語。   問答發生的時候,人和天使——確切地說,是大天使揹着人——正走在雅達克城外、西南向的官道上。   雨仍舊不停地落下。沒有變得更大,也毫無小下來的趨勢。天地間一片蒼茫。夏維雅國力雄厚,道路之類基礎設施頗佳,王國境內官道四通八達。在這鄰近王都的所在,道路更是平整寬闊,路面也很堅實。持續了整個下午的雨,都未使之變成一片泥濘。   雪葉巖妄殺瓴蛾一事對亞當的打擊實在不小。縱有大天使盡力解釋,又在無辜巨巖處發泄了至少整個時辰,當梅菲斯特提議返回雅達克(伊甸分園或者雪葉巖府)時,亞當仍舊拒絕給予正面回應。問他是否就此離開清藍之境,也沒有肯定的答覆——看那神情,是不願意的。   見他這樣子,梅菲斯特只得折衷兩種建議,提出第三方案:就此動身去千劍之池。對此,亞當終於肯點頭。考慮到不告而別的失禮,以及伊甸分園諸事,也需與靄京有所交待,大天使再次以兩片羽毛的能量幻化傀儡,派它們回雅達克送信。   看着幻化出來的傀儡飛走,亞當提出要大天使再變出傀儡車騎代步。梅菲斯特告訴他說,駕車的獨角乃是有靈性生命的造物,不能幻化出來。(傀儡由梅菲斯特的神念控制,等於是大天使的身外化身,並不具有獨立靈魂。也因此其只能是天使當前的形態——人形、羽翼,就連面貌亦差不多。)   亞當失望之下,耍賴說自己累了走不動路,要大天使揹他。梅菲斯特提議帶他瞬移或飛行去千劍池,也被他以觀賞沿途景緻爲名,予以拒絕。梅菲斯特雖然明知亞當是籍此報復(剛到雅達克時,梅菲斯特將亞當與幻化的傀儡一同,關進空間結界做禮儀訓練,頗令亞當喫了些苦頭。小心眼兒的人一直記恨),卻也不會與人一般見識,任勞任怨地背起亞當上路——擔心他淋雨,還變出雨傘給他舉着。   一路走來,亞當心有不甘,三番五次重提要坐車子。梅菲斯特都回以類似的答話,言辭態度沒有絲毫不耐煩,弄得亞當沒脾氣。   第二章 雲階月地   日上中天時候,隊伍停下來打尖。車伕解開駕車的獨角,騎士們也跳下地來,放鬆各自座騎的鞍轡。一行龍數十匹獨角,就由車伕們牽去十數米外的大河邊飲水餵食,騎士們分做數組,警戒的警戒,準備茶點的準備茶點,預備侍候自家主君休息。   三輛華車移往道左,在官道與河灘之間的空地上停穩。青輿圖候自他那隻看外表就是最華麗最舒適的長途廂車中跳下,滿面堆歡地跑向後面另一輛車門緊閉、重簾深垂的車子。一如既往地,毛色雪白、神俊非凡的銀星適時截着美麗君上的前進路線,容色清冷的雪葉巖閣下從容落鞍。   “君上路途辛苦。”淡淡的語氣一聽就是客套,不帶絲毫的問候意味。   青輿圖候無奈收止腳步,陪着客氣的笑,應:“呵呵,是啊!氳澤公畢竟修爲深厚,騎獨角趕路,一大早到現在都沒事龍般。我坐車子都坐得腿麻,要下來活動活動。”   “唔。”棕發龍隨手將繮繩甩給趕過來的侍衛,漫不經意地應,斜過一道沒有溫度的眼波:“君上過獎了。我也在鞍上顛得腰痠。君上要不要一起去水邊散散步啊?”   “呃,哈!當然當然!氳澤公請!”青輿圖候呵呵笑,轉過身子跟在雪葉巖身側往河灘上走,抽空將不甘的眼光投往不遠處的廂車,卻不見那印有王室徽記窗簾有絲毫波動。   弗雅轉手把銀星的繮繩交給另一個騎士,快走兩步跟上自家的主君。和另一邊趕過來的青輿圖候的侍衛俞驪四目相接,各自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這次雪葉巖奉旨出使,與前次要上戰場不同,沒有什麼明顯的危險可言,當然不能再把波賽冬那小龍單獨丟在家裏,讓某些無良貴族乘虛而入佔了便宜去。帶着小龍上路,一般龍是使不出什麼手段了,王眷正隆、又臉皮超厚青輿圖候君,卻是不在此列。   這位君上聲稱赫海領地有事需要他回去處理,纏上來要求同行。每次停下打尖休息,他都千方百計往小龍波賽冬所乘的廂車旁邊湊。   要知這一路波賽冬坐在車裏,車門車窗都關得嚴絲合縫,就算天氣還不熱,也十分氣悶。若不是王族的身份和禮儀所限,小龍纔不可能這麼乖。停車休息時若還不讓他下車活動透透氣,雪葉巖就太不講道理,波賽冬也會心有怨言。爲此每到停車,雪葉巖都要出面阻擋青輿圖候,邀他“喝茶”、“散步”,才得避免小龍被騷擾的命運。   象今天這種情境對話,兩天下來,弗雅俞驪都看得慣了。俞驪怎麼想弗雅是不知道,他自己卻不免覺得,雪葉巖閣下和青輿圖候並肩散步、又或對坐品茶的景象,實在是非常賞心悅目。而且,很明顯的,那位君上對波賽冬少君的狼子野心不能得逞,固然失望,纏住雪葉巖閣下,卻也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在俞驪看來,自家厚顏兼好色的主君,無疑正落入兩難之境。比如說現在,他君上與雪葉巖閣下並肩漫步,眼光時不時黏上雪葉巖閣下輪廓分明的側臉,一臉貪饞卻又不得不極力掩藏的痛苦。有機會與這冰山美龍套近乎固然難得,可惜近期的各種情報都表明,雪葉巖實在不可得罪,那些好色的想法,放在肚裏也就罷了,真要表現出來,即使是他君上也未必擔得起後果——而以雪葉巖監護者的身份,再怎麼“搗亂”不讓別龍接近波賽冬,也是名正言順。   走下官道邊的斜坡,感覺着腳下鬆鬆軟軟的河灘,雪葉巖停下腳步,目光掠過水流平緩、河面寬闊的鬱澤河,落在對岸不知名的遠處,無言地靜默。   青輿圖候回頭看一眼停在道旁的大隊,隱隱看見藍色長髮、身材纖巧的小龍從車中下來,在數個雪葉巖家臣侍衛的環護下在車旁空地上閒走——每次都是這樣!那心機狡詐的小龍,在監護者面前乖得不得了,每次都等自己被雪葉巖遠遠拖開才下車。青輿圖候暗暗咬牙,他纔不信那偷偷收下他酈石佩的小龍,真是乖順守禮、規行步矩的好孩子!   身邊,雪葉巖深深地吸氣,又再呼出。青輿圖候收拾心情,轉目直視着雪葉巖。   這次“出使”,從雪葉巖的角度來講,風險是很大的。彩虹七殿之事沒有任何確據,也不能擺在明面上說,一切公開的詔旨公文,都只說是針對鄰邦的友好訪問。若是哪日夏維雅王反口不認,雪葉巖絕對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雖然青輿圖候親筆寫了一封解釋信柬讓靄京帶給他,雪葉巖會那麼爽快地交出特戰軍的權力、動身離開王都,也還是令龍驚訝——夏維雅王的旨意,全然抗旨不遵雖然不行,但以雪葉巖的身份和掌控特戰軍那麼多年,講講價錢、談談條件卻完全可以。無論夏維雅王還是青輿圖候,原本都準備好雪葉巖會有條件提出來的。   要知這號稱“石心翠劍”的美龍,可是五十幾歲就敢私逃出宮,入千劍池、得神劍,還請王賞劍、要脅獨立搬出王宮的主兒呢。無論是王還是青輿圖候,都不信做出過那種事的龍,經過短短三百年不到的時間、完全成長實力攀上巔峯的今天,會忽然膽小起來,對明顯於己不利的旨意都會毫不反抗地接下。   因此,雪葉巖二話不說地領下旨意,收拾動身,王和青輿圖候都不免猜疑起來。青輿圖候找籍口同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弄清楚雪葉巖這樣反常地“聽話”,所謂何來,對小龍波賽冬的垂涎,雖不是全然做戲,可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誇張。   上路兩天,夜宿驛館不算,中間打尖歇腳四、五次,每次青輿圖候做出欲圖糾纏小龍的架勢,雪葉巖雖不出所料、理所當然地出頭“搗亂”,“纏”着他品茶散步,卻都是哼哈閒話些天好天壞,路途辛苦的廢話,對這次的奉旨出使、王上對彩虹郡一事的看法、讓雅倫申邑琛取代自己掌領特戰軍權力的用意等事,根本沒問半個字。   青輿圖候暗歎冰山果然是冰山,不是一般沉得住氣的同時,自己反而憋得難受。可要主動與他解釋說明,又不免有些輸氣伏低的意思。青輿圖候雖不是申邑琛那樣自高自大、不分輕重死搭架子的龍,可也不願輕易退讓,讓雪葉巖波賽冬這樣的美龍看低了。故此決定和他耗上,直拖到不能再拖——也就是說,到抵達赫海,自己再沒有正大的理由跟着同行下去的時候。到那時,王上交待要告訴雪葉巖的話,終歸還是要跟他說的。   現在,這冰山美龍終於耐不下去,耗輸給他了嗎?   雪葉巖深呼吸之後,轉過頭來,一付下定決心模樣,琥珀色的眼瞳正正地迎着青輿圖候的眼睛,直盯入去,沉聲正色,問:“你是真的纏定我家波賽冬了!”   青輿圖候差些一頭栽倒。   這話雖說問得突兀,卻也不是真有多麼粗魯無禮。以青輿圖候的經驗風流,盡有千百種應對手段。只是偏巧他君上難得地正自滿腦子“正事”,突然聽見這樣一句,真是萬丈高樓失腳般難受,沒有形象全失地張開嘴合不攏去已是他的能耐,哪裏還答得出話。   雪葉巖眼中疑惑之色一現即逝,冷冷接續下去道:“這些年來,你君上再是姿意胡爲,也都不曾有過私入別家內院的行徑。自從萌祭那天你出現在我府裏,我就知道了!”   有這兩句話的功夫,青輿圖候鎮定下來,聞言眨了眨眼皮,雖是雙頰發熱,仍沉着氣不出聲。事情纔過去不久,他當然不會忘了。當日雪葉巖表露出的怒意殺機,青輿圖候更是記憶猶新。若不是那時波賽冬練功出問題,情勢危急,還不知雪葉巖會怎麼對他。雖然最終是混過去了,這時再聽雪葉巖提起,青輿圖候也無從抵賴。那事本就是自己理虧,爲自己辯駁解脫的話,也是無從說起。   弗雅和俞驪原本照規矩跟在各自主君身後三米遠近,保持隨時待命的狀態。但在聽到雪葉巖開口說起波賽冬那一刻,兩個合格盡職的侍衛騎士,便本能地舉步後退,退出七、八米遠,聽不到主君們對話的地方。做侍衛的,該知道不該知道的事,可是很有講究的。就算他們怎麼得主君信任也罷,當着外龍,功夫還是要做的。   緊傍着水邊,兩個衣飾高貴、容顏俊美的龍並肩站立,各自偏頭面對對方,中間隔着米許的空間,默然相視——可惜實際氣氛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青輿圖候鎮定心神,擺出自己最坦誠懇切的笑臉,迎着雪葉巖冷靜的眼神,回答道:“這個麼,閣下既然親自垂詢,本君也只好承認了……呵呵,波賽冬先生那樣的小龍,可不是本君這樣的龍所能抗拒的呢。”   雪葉巖冷哼一聲,面沉似水。   “不錯,沒有一劍殺過來!”青輿圖候微微提起的心略略放回肚裏,稍微退開半步,深深地鞠躬,又道:“上次的事確然是我的不是。本君於此道歉。待閣下出使歸來,回到雅達克,本君再找個日子,登門請罪。不過,波賽冬先生面前,還要請閣下多多美言喲!”   雪葉巖又哼一聲,身上寒意更甚。   青輿圖候滿面陪笑,暗暗小心戒奮。要監護者幫忙追求其小龍的事,並不是完全不存在。只是若不是身份財富、武功修爲都絕對壓過對方,很少有龍會向別龍提這種危險的要求。雖說也有熱衷功利的龍,會利用自己漂亮小龍,謀取自身利益,但有自尊心的正直龍是絕不會那麼做的。雪葉巖也不象是那種龍。青輿圖候這樣說,只是一種試探。   雪葉巖這次離開雅達克,表面實力削弱極大。不能揭開的暗牌則有相當一部分取決於他青輿圖候在王身邊影響力。雪葉巖若是另有王牌,這時就該發作了,否則的話……波賽冬那小美龍,真是想想就要流口水,就算乘龍之危,也顧不得了!   沉默持續着。   雪葉巖臉上沒有怒意,身上流露的寒凜氣息也沒有再加重,但是那微微眯起的漂亮眼睛,配上天生溫潤柔和的棕眸,卻給青輿圖候以平生僅見的危險感覺。青輿圖候稍稍放下的心又再提起,而且越提越高,那什麼“乘龍之危”的念頭早拋去九宵雲外,全副心神放在面前的雪葉巖身上。   便在這一觸既發之際,雪葉巖眉梢輕動,目光自青輿圖候身上移向天際。青輿圖候壓力一鬆,隨即也發現了雪葉巖自盛怒中分心的原因。遠方天際,一個小小的黑點兒正向這邊急速接近。青輿圖候這等高手,一有所覺,感應能量發散出去,很快就判斷出那是一個瓴蛾。衣裳服色一時看不清,憑那速度卻可知道,必是官家經過專門訓練、用來傳遞緊急軍情的瓴蛾信使。   那瓴蛾速度極快。幾下呼吸的功夫,就從天邊的小黑點兒變成可以辨認的身形。果然是夏維雅特戰軍的瓴蛾信使。青輿圖候的目光立即回到旁邊的雪葉巖身上。   雪葉巖這次因“出使”離開王都,並交出部分權力。若雅倫申邑琛手段夠高,雪葉巖大半年後回來,要再重掌特戰軍可能會有點兒困難。但是現在只纔過去幾天,雪葉巖職銜未變,特戰軍副統領的帽子戴了快三百年,也不是那麼輕易就不算了的。只要不是北疆出了大變故,這個瓴蛾多半就是衝着他來的。   正如青輿圖候所料,空中瓴蛾遠遠看到他們的隊伍旗幟,立即發出通報自己番號所屬的能量信號,同時迅速降低高度。旁邊弗雅彈指發出能量波,代替主君表明了身份。   那個瓴蛾自半空中一頭栽下來般落在河灘上、雪葉巖青輿圖候兩龍的身前,以手撐地,半蹲半跪在地上大喘粗氣。   顯然他趕十分急,但不知雅達克出了什麼事?雪葉巖卓立未動。看到瓴蛾到來而跑過來的幾個護衛,其中一個拿出水囊,上前遞給瓴蛾。瓴蛾體力弱小,並不利於趕長路。此刻他們離開雅達克已有兩天半的行程。這瓴蛾也不知追了多久,體力明顯消耗太多,不稍適休息,只怕是問不出什麼來。   瓴蛾接過水囊,向那龍感激地點頭致禮。雙腿支持不住自己體重般屈身坐倒在彎曲的小腿上,另一手自衣帶中摸出一塊訊石遞上。那騎士接過訊石,轉身到雪葉巖身前,雙手奉上。   解讀訊石需要知道所用的能量頻率,以及要有相當的武功修爲才能做到。特戰軍所用的訊石頻率雪葉巖自然知道,他的修爲讀塊訊石更是不在話下。但見那塊訊石被雪葉巖掂在指尖,石上光芒略閃,又再回復原狀。   雪葉巖微微皺起眉頭。沉吟半晌,忽然吩咐侍衛道:“去叫波賽冬來。”聽到這話的龍,無不大爲愕然。   不一時,藍髮小龍跟在一個侍衛身後走下河灘,美麗的眼睛裏也滿是驚訝困惑。目不旁視地跟雪葉巖行禮,說:“閣下你找我。”   雪葉巖點一點頭,又沉默片刻,問:“你的魔法學到了什麼程度?那種與遠方龍通信的魔法會不會用?”   波賽冬微微一呆,遲疑道:“閣下是說心有靈犀?”   雪葉巖搖頭,道:“心有靈犀?就是那個類似傳心術的?當然不是那個。我也不許你學那種混帳功夫。呃,我是指那所謂的傳送,可以把自己或信件物品直接送到遠處的龍那裏的。”   波賽冬輕輕搖頭,赧然俯首道:“不行的。我的靈力還太淺,勉強使用傳送,也只有很短的距離。而且,我也不會計算座標。”雪葉巖“哦”了一聲。小龍看着監護者,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說道:“閣下想去哪裏,還是要送什麼東西給龍呢?亞當先生做的傳信器不能用嗎?”眼睛瞟向監護者腕上的琥珀裝飾釦。   雪葉巖眼中掠過陰影,道:“我又不要找亞當。”   波賽冬聽他語氣不對,不再出聲。目光流轉間,忽然與站在雪葉巖旁的青輿圖候眼光相接。那位君上衝他溫顏微笑,擠了擠眼睛,嘴巴動彈幾下,做個鬼臉兒。那眼色神情,明明是在取笑雪葉巖提及亞當時的生氣口吻。小龍冷然移開目光,雖然自己心裏也覺得這件事上監護者很有點兒鬧彆扭的意思——那日亞當的不告而別雖然失禮,畢竟後來梅菲斯特有派翼龍來解釋道歉,又早知道亞當不是非常講禮儀的龍,哪裏就至於氣成這個樣子。   ※※※   從彩虹郡動身,深入忘憂之地,踏上那條自官道上斜岔入叢林深處的忘憂道的時候,太陽已經越過了天頂。修緊了緊掩着口鼻的半邊面具,跟在引路的龍身後,踏上僅容一車通行的山徑。   一路走來,每隔數百米,就可看到道旁的岩石樹幹上白堊所繪的圖案。色澤已經很淡了,但那與衆不同的形態,仍然讓龍忍不住將目光在其上駐留。據說,這條路是梅菲斯特一個龍獨力開出來的。那些形狀奇特的花也是他畫來給初到忘憂酒場的約爾做路標的。每想到這一點,修就不禁爲翼龍的莫測實力和美術修養而驚歎。   忘憂酒場初建,伊甸園新開張那陣,按照地緣關係,分別在盧茵塔和彩虹郡登記。彩虹郡地位特殊,本身既無出產,所需也自有各國供應,沒有經濟壓力。對郡中的商戶,幾乎就只是象徵性地收一點管理費,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比較而言,盧茵塔的稅額就很高,尤其是香醉忘憂這類價位頗高的奢侈品。   盧茵塔國土面積有限,其中忘憂之地的不可耕種地帶又佔去大半,也沒有什麼特產。整個公國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是靠過往商旅所繳的稅金,以及夏維雅、希斯佳兩大國的貿易中轉利潤。因此盧茵塔商業管理和稅收制度十分完備,管理也極嚴。在盧茵塔,逃稅是僅次於叛國的重罪。   不過,盧茵塔商家每年繳稅的額度並不是固定的。爲了鼓勵本土經濟,減少對鄰國的依賴性,盧茵塔對本國國民有很多優惠。就是外國龍在盧茵塔開辦的生意,如果購買本地原料,又或本地傭工超過一定比例,都可以得到減稅。產品若是售往他國,優惠更多。每年一、二月份,盧茵塔的商務官員都會對國內登記的商家進行審覈,以確定其在今後一年中應不應當減稅,是否可以享受某些優惠政策。這種一年一次的活動,叫做“稽覈”。   香醉忘憂問世是在夏天,當年的稽覈早過。通常這種年中開業的商家,盧茵塔會據其經營內容的不同,定一個暫時的稅率——通常會比較高——徵稅。到次年稽覈時,多退少補。事實上少交了稅金固然要加上遲滯費一文不少地補交,多繳了的雖也會退出來,卻是沒有利息可拿。   於是約爾出主意叫波賽冬去和梅亞靜談,把臨時稅率儘量壓低。一來生意剛開張時資金本就緊張,亞當手頭又沒錢,全要他和小龍拿出來,稅金自是越少越好。轉過年稽覈,需要補交時,酒場已經開始賺錢,就會比較輕鬆。而且,約爾自己在伊甸園所佔分額最小,真要補交稅金時,分攤到身上也沒多少,大頭兒自有亞當和波賽冬那兩份裏拿出來……   修正式轉到伊甸園工作之前,原本爲約爾工作,對這位舊東家的心思自是一清二楚。但那也不是十分無良背德的行爲,亞當和波賽冬那兩位東主雖然稍微喫虧一點,也比頭半年就要交高稅來得划算。他們自己不很懂做生意,想不到看不出,修也沒有義務去提醒他們。何況小龍波賽冬身份高貴,就算要做生意賺錢,也必不如真正商人般錙銖必較;亞當雖自稱是平民,那不知錢財爲何物的氣派卻比身爲王族的小龍還甚,跟他說了,他大概也會不以爲然。修又何必平白得罪約爾去討這沒趣!   不過,修也不會對不起亞當支付的那份高薪。自從正式轉到伊甸園工作,亞當帶小龍去夏維雅前又委他以財務主管之職,他便與彩虹郡伊甸園的掌櫃安迪,以及忘憂酒場的總管瓊商量,逐次將整個酒場的技師保安都換用盧茵塔龍,倉庫那邊也優先僱用盧茵塔籍的分裝工,到現在整個伊甸園和酒場,除了修自己、安迪和酒場的總釀酒師,其他都是盧茵塔龍。   香醉忘憂售價高昂,只有貴族才消費得起,盧茵塔一個小公國,需求量本就有限。酒場出產的香醉忘憂,八成以上都是銷往夏維雅、希斯佳等國。修相信,這樣一來,今年的稽覈完全可以拿到比較低的稅率,雖然還是要補交一大筆稅金,卻已在預算之內。再分攤到波賽冬約爾身上一部分,以目前店裏的資金狀況,就不會影響到正常經營。   想至此,修的視線轉向其他同行者,心中暗歎美龍的魅力之強大。   香醉忘憂這種檔次的好酒,無論在哪一國,都是高稅產品。盧茵塔就更不必說,至少得是交易額的五成,暫時稅更是隻會高不會低。年前修剛一接手伊甸園的帳目,發現伊甸園繳交盧茵塔的稅額只是售價的二成五,真是嚇了好大一跳。後來聽說是小龍波賽冬出面,直接跟梅亞靜談下來的,就不免好一陣嗟嘆。   現在可倒好,這次稽覈定稅,居然又是大公殿下親自前往——盧茵塔再是小國,一國之主的大公殿下,也犯不到親自過問這等事吧?卻聽一路行來,大公殿下難得說了兩句話,全是關於據說獨力開出這條忘憂道的某翼龍的。這不得不令修暗暗遺憾,該翼龍目前不在酒場,否則的話,說不定稽覈下來,又是二成多的稅額。   越過那繪着奇怪花卉的巨巖,一行龍踏入小小的谷地。修拉下臉上的面具,宣佈說道:“好了,先生們,可以摘下面具了。酒場經過特別的清理,毒蟲毒物都不會進來,瘴氣也很淡薄,不足以形成危險。在山谷的範圍之內,諸位儘可以放心活動。”   同行的盧茵塔稅官似乎還有些半信半疑,大公殿下已第一個鬆開綁在臉上的半邊防毒面具。修意識到自己的目光不自禁地盯着那露出來的纖秀嘴脣,連忙將之拉開去,就看見負責酒場的瓊和總釀酒師一齊趕過來。   盧茵塔籍的瓊首先很恭敬地向大公殿下行禮,打發帶路的那個龍下去休息,然後招呼貴賓和稽覈員們參觀酒場。   不大的山谷顯得十分冷清,除了瓊和來時爲他們引路的龍外,只還有三、四個龍在。瓊解釋說,由於目前非是忘憂果的收穫季節,整個酒場處於半停工狀態,工作幾乎等於完全停擺,除了一、二個釀酒師在以各種高價購得的溫室果品進行改進香醉忘憂、開發新酒品的嘗試之外,酒場的多數員工都拿了底薪回家去了。這也是受季節影響的各行業的通常作法,衆盧茵塔龍都能理解。   一行龍多少有點兒漫無目標地在山谷中隨處走了一陣,梅亞靜的侍衛阿度,瞥見隨行兩個稽覈員欲言又止的表情,湊上大公的耳朵,輕聲提醒此行目的。梅亞靜看了侍衛一眼,抬了抬手,跟身邊的龍說:“你們該做什麼做什麼,不用管我。”   雖然這樣說了忘憂酒場的龍也不能真把大公殿下獨自撇下。瓊和修交換一個眼色,邀請請兩個稽覈員去闢做辦公室的巖洞,以便審覈帳本、進出貨記錄、僱員合同等等文書資料。修則恭恭敬敬地陪在大公殿下身邊。阿度自然不會離開主君,照樣亦步亦趨地跟着。   梅亞靜慢慢踱到溪邊矗立的岩石旁,抬手輕撫巖上塗抹的白色顏料,對象不明地淡淡詢問:“這是什麼花?我從來沒有見過。”阿度默不作聲。他並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卻認出這岩石這小溪,與大公殿下密密深藏的那幅黃晶桌屏中一模一樣,只是沒有了倚在巖旁的翼龍。   回答的是修。他言語簡潔地道:“這花名叫百合,據說是亞當先生家鄉的花。”   梅亞靜掠了他一眼,略有意外:“不是他的族徽嗎?畫得到處都是。”   修老老實實地搖頭,道:“應該不是。亞當先生畫這個幾乎成了習慣,我多次看到他在地上亂畫,三兩筆就畫出一朵,然後又隨腳塗掉。”貴族對本家本族的徽章十分看重,絕不會有所輕慢。修雖是平民,也是明白的。   梅亞靜看着那畫的百合出了會神,忽又問道:“他不在彩虹郡時,是不是住在這裏?”   聽見這話的兩個龍,當然都知道這個“他”和前一句的那個“他”不是一回事。想到稅額每低一個百分點,都意味着大把的黑晶,修毫不猶豫地出賣了翼龍。向山谷對面的巖洞示意,修道:“梅菲斯特先生在酒場時,就住在陳釀區前部的巖室。”   梅亞靜眼睛裏閃現奇異的亮光。阿度在旁邊叫了聲“殿下”。梅亞靜“哦”地一聲,斜了侍衛一眼。   以被稱爲“殿下”的身份來說,是比較、非常、絕對不應該跑到別龍的居室去參觀的。既使被邀請也要予以拒絕才符合他的高貴。可是,那個永遠古井不波般冷冷淡淡的翼龍住的屋子,到底會是什麼樣子呢?梅亞靜覺得好象有一隻小手兒在心裏撓啊撓,癢癢的好不難過,嘴裏不由自主地說:“我知道一般酒都是越陳越好,香醉忘憂也是如此嗎?這所謂的陳釀區是……”   修恭敬地低下頭,遮住情不自禁彎起來的嘴角——盧茵塔的大公殿下還真是有趣,他不會以爲這樣一說,別龍就不知道他真正想的是什麼了吧?不過,貴族的禮貌還真是虛僞啊——修心裏慨嘆着,一本正經地說道:“是的。釀製成的新酒必須裝在木桶裏,經過數年其至十餘年的陳釀纔可飲用。陳釀區就是專門開闢出來放置這些新酒、容其慢慢‘成熟’的酒窖。如果殿下感興趣的話,我帶你去看。請這邊走。”   梅亞靜高高興興地跟着舉步。阿度翻一翻眼睛,無可奈何地隨在後邊。雖然看不清面前這龍的表情,也猜得到對方心裏盧茵塔大公的形象定然在大幅下滑。不過,這個時候過多的勸諫並無助於挽回盧茵塔的尊嚴,而那怪異得聽任主君將影像贈送和出賣的美麗翼龍,私底下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也確是極富研究性的課題,尤其是在自家大公已經明顯沉迷得無以自拔的目前……   修與守在洞口的龍打個招呼,跟他拿了一隻火把舉在手裏,帶着梅亞靜阿度走入陰暗深邃的巖穴,口裏解釋說道:“所有釀製好的新酒,都會運到這裏進行陳釀。平時這裏有六個龍分三班看守。梅菲斯特先生在時,我們就可以輕鬆得多。”   巖洞極深,看似天然形成。洞口大約是後來拓寬的,至少四米以上的寬度,可容兩龍舒適地並肩行走,卻在深入十餘米後收窄至只容一隻忘憂酒場特製的大號木桶進出的程度。巖洞右側八隻巨大的木桶一字排開,佔去小半的空間。左側沒有任何裝飾的光裸岩壁上,另有個一龍多高的洞口,安着粗糙的原木門扇。   盧茵塔大公主從兩龍四道目光,完全不受控制地投在木門上——那就是翼龍在忘憂酒場的居室嗎?   門只是虛掩的。修清楚這一點,只因他第一次到酒場來時,也曾忍不住好奇偷溜去窺看。當時還慶幸洞口的守衛輕易就被他巡視酒窖的藉口騙過,後來才知道整個酒場的龍都在同樣心情的驅使下做過同樣的事,輪到他時那早成爲酒場中公開的祕密。而那誘龍遐思的美龍寢居,實際也不過是山壁間鑿出的簡陋洞室,除了鑿成石牀的大塊岩石外空無一物,石牀之上更連一絲一縷的布片兒都沒有。無論他有着何等美麗的容顏,住在那裏的翼龍絕對是世間最嚴苛的苦修士。   修假裝不知道兩個貴族的目光重點,指點着地上鋪的傳送皮帶,解說起那精巧的裝置。皮帶裝有傳動裝置,只要踩動外面溪邊的踏車,皮帶運轉起來,就會將上面的酒桶帶入酒窖深處。夏天還可以靠外面溪水推動踏車。經過陳釀的香醉忘憂,也會由皮帶送出來。   “只需兩個龍在內洞將到了年份的酒桶推上皮帶,就可以運出來。即使是現在的枯水季節,也只要兩個龍在外面踩踏車就可以了。如果完全靠龍力抬運那沉重巨大的酒桶,要把同樣數量的酒送進搬出這個大酒窖,也至少要二十個健壯的龍纔行。”   “真是精巧的設計!我們可否再進去看看?”阿度俯身細看皮帶下方的傳動機件,讚歎說道。瞟一眼仍然心有旁騖的主君,略略加重語氣,多加一句:“谷外的陣法也極盡精妙,但不知是否就是傳說中的迷蹤大陣呢?”   機關巧器、奇門陣法,是爲圖靈雙絕。各國間素有傳言,說圖靈帝國的基業,至少有一半是建立在這兩樣上的。這等關乎國力的東西,民間固然也有流傳,真正精華部分當然還是牢牢控制在帝室以及與帝室關係密切的大家族手中。忘憂酒場的這些設施,以及谷外的陣勢排演,差不多已經可以證明,亞當所屬的家族,九成以上與圖靈有關。大公殿下還全心惦着人家的翼龍侍衛,實在是讓作臣下的操心呀!   修看了阿度一眼,微笑答道:“這些都是梅菲斯特先生親自設計,我是不懂的。這酒窖中有着酒場八成以上的存貨,是酒場重中之重的命脈所繫,本是絕對謝絕參觀的。因是大公殿下和侍衛閣下,我才……現在亞當先生、梅菲斯特先生兩位都不在,我……”   阿度心中只道他有心迴避涉及亞當背景來歷之事。迴心想想,圖靈那樣的強大帝國,真要對付盧茵塔,也不必這樣轉彎抹角。至少目前來看,亞當的伊甸園冒起對盧茵塔只有經濟上的好處,並無任何威脅,倒不必太過追根尋底。回去後再提醒殿下就好了。當下客氣地欠身,道歉說:“那是我冒昧了。”   修稍微有些失望。他本不是個好奇心很重的龍。可是眼前這巖洞實在是太神祕了,修其實很想找機會進去看看。他對盧茵塔龍的解說,小心地避開了一個細節。他說只要兩個龍在內將酒桶推上皮帶就可將陳釀過的酒運出來,原本是不錯的。可他並沒有說出,除了梅菲斯特,便是亞當也沒有進過這酒窖的內洞。而即使梅菲斯特不在的時候,只要踩動外面溪邊的踏板,讓皮帶轉起來,經過適當陳釀的香醉忘憂就會從內洞送出來——沒有龍知道里面是什麼樣的機關設計,能在沒有任何龍的情況下,選出合適的酒桶,推上皮帶。   這已成爲忘憂酒場諸龍心中共同的疑問。初時修以爲內洞有着另外的出口,裏面住着從不在酒場露面的、亞當的祕密家臣之類神祕龍物。後來再三詳察,怎麼看怎麼不象。亞當梅菲斯特去夏維雅後,留他負責伊甸園,漸漸和負責酒場的瓊熟悉起來,才慢慢知道內洞中是沒有龍的。還知道梅菲斯特唯一鄭重申明的命令,就是不許龍進入酒窖內洞,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修還隱隱聽說,酒場建立之初,也曾有一個好奇心強烈的釀酒技師,不顧禁令偷入內洞,結果死在洞口的禁制之下。瓊明顯不願意談及那件事。修有一次提起,才說了半句話,就被岔開話頭兒。當時瓊眼瞳深處飛掠而過的驚恐,令修明白最好不要追問。   修本來想,盧茵塔大公身份特殊,若他當真的對內洞有興趣,堅持要進去參觀,他當然“無法阻止”。至於那據說很厲害的禁制,自有大公殿下的侍衛操心。誰知他才略一推託,那位侍衛官閣下就打起了退堂鼓。至於梅亞靜,好象還是對那扇木門更感興趣一些,真是……   暫時將對禁地的好奇壓下,修保持微笑,態度恭敬地道:“梅亞靜殿下是否覺得累了?山間粗陋實在怠慢了殿下。呃,”故意一頓,才道,“那邊就是梅菲斯特先生在酒場時的居處,想必還可以坐得。他雖不在,知道是殿下,想是絕對不會介意的。殿下要不要過去稍坐?我給兩位拿點酒來,喝兩口解解乏也好。”   兩個盧茵塔龍同是一怔。阿度還不及反應,梅亞靜秀眉輕揚,似意外似欣喜的神情一閃而過,上下打量起這自彩虹郡一路陪同他們前來的平凡龍。   ※※※   〖題注:清黃景仁《感舊》詩:喚起窗前尚宿醒,啼啼催去又聲聲。丹青舊誓相如札,禪褟經時杜牡情。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雲階月地依然在,細逐空香遍地行。(黃景仁字仲則,清乾嘉年詩人。)〗   第三章 窮鄉僻壤   進鎮的時候,照例招來整街龍的注目禮,街兩旁的各門各戶內,亦以最快速度擠滿了看新奇的龍。   梅菲斯特彎在身後、託着亞當大腿的手掌稍稍加力,將背上人的身體微向上託,騰出一隻手來掠一掠垂到額前的銀髮——左右遠近一片極力壓抑、卻效用全無的抽氣——側頭道:“沒弄錯的話,這裏是進入雲夢澤前的最後一處城鎮。後面的路你若還繼續要我背了用走的,最好在這裏住上一晚,置備些行李。”   “好啊!讓你背比什麼御風術瞬移都要舒服!住一晚就住一晚,這一路村鎮的龍都好熱情呢。我喜歡!”亞當笑嘻嘻地回答,緊一緊抱着大天使脖頸的雙臂,向上竄了竄身子。梅菲斯特翻了個白眼,揹着亞當走向一處挑出客店幌子的門面。   那日大天使看人心情不好,不合稍稍寵縱他些。揹他走路時,在背後化出厚厚的羽翼讓他舒服。傍晚在村鎮歇息,對那些見到自己顏色,圍上來獻殷勤的龍也略略應酬,逗那些龍爭相表現,極力招待亞當,給他講故事,哄他開心。結果亞當玩上癮來,再不肯使用御風術或瞬移趕路,堅持要大天使揹着他用走的。   走這點路雖然累不到天使,想起來卻不免氣悶。人吶,真是不能對他太好了!梅菲斯特在客店門口停步,微彎下膝蓋,攏着亞當的手臂放鬆,一手抓着亞當腰後的衣衫,將他剝離自己的背脊。   “好啦,那今天就住在這裏。”天使說,眼見一個五百多歲、身材粗壯的中年龍,帶着兩個夥計裝束的瓴蛾小跑着迎上來,滿臉堆着巴結的笑容。   中年龍自報名字叫做野木,是他們面前這家客店的老闆。據他自己說道,他的“野木居”乃是這夢澤鎮最有名氣的旅店,無論是往來的王公貴族,還是進出雲夢澤的冒險者,只要條件許可,向來都首選他的店休息。亞當從來是別龍說什麼就信什麼的,立即滿面欽慕地跟他進店,要見識一下“超豪華”的大客店的氣派。梅菲斯特也不多言,無可不可地隨後跟隨,假裝不知道旅店老闆時時溜過來的色迷迷眼光。   進了旅店大門,是間極大的廳,兼有飯堂和酒吧的功用,此時至少坐了十七、八個龍。梅菲斯特估計,這大概是此刻店裏所有的住客了。以自己的外形,揹着腿腳全無毛病的亞當走路絕對是最吸引龍眼球的奇景。進鎮雖只才幾分鐘的功夫,也足夠消息傳開,這些龍不下來看個究竟纔怪。   很正常地,一行龍進門,大多數眼球兒都粘在落在最後的梅菲斯特臉上,沒龍理會亞當。亞當也不在意,目光在佈置簡陋、卻也敞亮乾淨的廳堂裏東張西望了一陣,忽地指住靠巴臺坐的一個龍大叫:“咦?月白!你不是月白嗎?怎麼會在這裏!”直衝過去,幾乎沒將那龍一把抱住,總算在最後關頭緊急煞車,停在禮貌上說得過去的距離。   那龍兩三百歲年紀,身材修長,五官端正,穿一件極普通的絹袍,手邊放着一張黃楊木絃琴,本自癡癡欣賞大天使的美貌,給亞當這麼毫無先兆地直衝身前,不免身子後縮,露出個驚嚇的眼神。梅菲斯特嘆息一聲。   亞當尷尬地搓手,滿臉希翼地看着那龍,可憐兮兮道:“月白你不是也不記得我了吧?我們在彩虹郡XX酒吧一起喝過酒,我是……”   那龍驚色漸去,定定地看了亞當一會兒,目光閃動,驚訝道:“亞當先生!”   這龍正是亞當初到彩虹郡時結識的四個平民龍中,來自嶼國的月白。這四個龍與亞當認識甚至還在雪葉巖之先,在亞當心中自有其特別的位置。   雪葉巖清風居之宴,亞當也邀了這四個龍去,結果四龍不待宴會完全結束,就紛紛告辭離去。當時亞當慒慒忡忡,全不知龍族平民貴族的鴻溝,只是隱約覺得,和雪葉巖及與宴諸龍的身份有關。然雪葉巖波賽冬大小兩龍,無論外貌性情,均自極有吸引力,亞當縱沒有普通龍的色心,也雅不願意割捨,就那麼相處下來。   這次亞當因瓴蛾的事鑽進了牛角尖兒,一時想不開自雅達克出走,離開貴族龍的世界。恍然間又恢復了初抵清藍之境時的孓然一身,再見到月白,卻是十分高興。   亞當立即綻開燦爛的笑臉,歡呼道:“哈!是我是我!月白你還記得喔!真沒想到在這裏又碰見。你現在過得怎麼樣?這是要去哪裏?你不知道喔,上次分手之後,我……”說着話,已自熟絡地攀上那龍身邊的高凳,嘰嘰呱呱說將起來。   梅菲斯特又再嘆一口氣。輕咳一聲喚回幾乎給亞當驚龍行徑嚇呆的客店老闆的神智,吩咐預備浴室和客房,再送一頓豐盛的晚餐上來。又打聽鎮上售賣旅行用品的店鋪。該交待該打聽的都交待打探明白後,這纔打發客店老闆離開,慢慢踱去比手劃腳正自興濃的亞當那邊。   月白這時也漸漸接受與亞當相遇的巧合,定下心來聽亞當講述別來經過。香醉忘憂的名氣已經很大,連帶得亞當亦聲名遠播,再加上其與雪葉巖關係的傳言,月白四處旅行流浪,早聽過許多版本的傳說。聽他所言倒也不是太驚奇。見梅菲斯特走過來,便微笑致意。   亞當正說得興起,見梅菲斯特過來,簡單說聲“這是梅菲斯特。這是月白”就算介紹過了,轉回頭繼續講述自己的傳奇經歷——月白卻不免開始走神。亞當的故事雖也值得一聽,但是一來坊間各式版本的傳言早聽過許多,二來再好聽的故事,也不會有近在眼前的美色更有吸引力。月白再聽一會兒,就不禁出言打岔。   “亞當先生還真是讓龍羨慕呢,身邊總有美龍。在彩虹郡有雪葉巖閣下,現在又有梅菲斯特先生!對了,現在天氣漸漸暖,東面丘陵區的齧巖鼠也猖獗起來,你們正是從東面過來……聽說還是梅菲斯特先生一直揹你到客店門口?不是給那討厭的東西咬了吧。”   “齧巖鼠?”亞當倒不在意說話被打斷,拉了拉頭髮,對新聽見的名詞表示了疑問。   “你沒聽說過生活在山陵地帶的齧巖鼠嗎?那些小東西攻擊力不強,牙齒卻極厲害,再硬的岩石都能咬碎,是在山中行走的龍最頭疼的東西了。這附近的山地正是齧巖鼠繁盛的地段呢。”   亞當聞言,疑問的目光轉向大天使。梅菲斯特微微皺眉,坐在椅上彎起一隻腳,伸手去袍內摸一摸腳踝,摸出幾粒細細白白的尖利東西:“這個和你說的那種小動物有什麼關係麼?倒是尖尖硬硬的。”   月白瞪大了眼睛,驚奇得連美龍顰眉的景緻都忘了看,失聲道:“這是齧巖鼠的牙啊!你被咬了嗎?傷得怎樣?”   梅菲斯特聳聳肩膀,道:“我沒受傷。這是掛在我褲腳上的。”   月白難以置信地盯着梅菲斯特腳下看,一付恨不得揭起袍襟,直接檢查他腿腳的神情。只是礙着公衆場合,與梅菲斯特又是初見,怎也不能對美龍做出那麼失禮的行爲,纔沒有付諸行動。亞當卻沒有顧忌,一樣露出驚奇神色,從高凳上跳下,蹲低身子扯起大天使的袍襟查看。梅菲斯特又再皺一皺眉,也就隨他。這又令整間店的龍大爲震駭。   當然,對於齧巖鼠的牙齒出現在大天使褲腳一事,亞當驚奇的原因與月白完全不同。月白是驚訝被咬到的梅菲斯特一點兒事沒有,反而是齧巖鼠那能咬碎岩石的牙齒被硌崩掉。亞當卻知道梅菲斯特全身衣衫都是大天使以能量所化,並非是世間諸般材質可比,這什麼齧巖鼠的牙齒竟能咬破,委實難以想象。   亞當蹲在地上將梅菲斯特踏在椅撐上的一隻腳左看右看了半天,到底沒能得出任何結論。這時兩個瓴蛾端來梅菲斯特叫的餐點,一眼看見他蹲在地下盯着別龍的腳看,不免露出古怪驚嚇之色。終於令亞當意識到自己行爲的不妥,怏怏地拍了拍手,站直身子。   梅菲斯特一揮手,指尖聚起小孩頭顱大的水球,道:“先來洗手。離天黑還有點時間,快些喫過飯,還要去買應用物品。另外月白先生的說話又提醒我一事,或許僱個對雲夢澤比較瞭解的冒險者做嚮導是好主意,至少多個龍給你講解沿途見聞——你不是總嫌我的解說死板無趣。”   亞當伸手進水球去洗,聞言欣然色喜,道:“真的?太好了!”看看瓴蛾在一旁桌上排開的豐盛食物,又招呼月白道:“你喫飯沒有?來一起喫吧。對了,月白你說過你是在各地旅行的遊吟士(注1),也算是一種冒險者吧?來這裏有什麼事嗎?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千劍池?據說那裏有上古神劍,很厲害的耶!”   聽到亞當的邀請,月白也沒客氣,端着自己喝了一半的麥酒,離開巴臺走過來。走沒兩步聽見後面一句,立時打了個踉蹌。   是開玩笑的!這是月白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不提劍池對龍來說“百不還一”的危險性,要平安穿越廣大的雲夢野澤,抵達千劍池畔,也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月白有自知之明是沒那個能力的。   而且,亞當沒事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做什麼?又不曾見他佩戴使用兵器,難道想靠取得劍池神兵而成名嗎?身爲香醉忘憂的創造者,伊甸園的老闆,雪葉巖閣下的入幕之賓,絕色翼龍梅菲斯特的主君,他的名聲難道還不夠大?   對了,梅菲斯特!月白又再多看亞當身邊的美龍兩眼。眼前就是那個出名的翼龍,亞當的護衛嗎?可惜了,這麼出色的容貌,卻是翼龍!   諸念紛呈的月白,呆立在桌前忘了入座,亦沒有注意到剛剛走進店門的兩個騎士。   ※※※   雖然騎士只是貴族中的最低階層,在相對荒僻的夢澤鎮,也算是身份高貴了。看到兩個騎士走進店來,身爲店主的木野,少不得再次親自迎上去。(方纔迎接亞當一行,大半是衝着美龍的面子。)   “薊閣下!蒿大人!大駕光臨小店,不知有何吩咐?”木野恭敬行禮說道。新來的兩個龍都是騎士爵位。其中前者是夢澤鎮警備隊守備;另一位則是公爵閣下派下的行政官員,換句話說,就是夢澤鎮鎮長。兩個龍一文一武,分別代表了夢澤鎮的最高當局。木野這家店開了也不是一天兩天,對這兩個龍自不陌生。只不知今天這兩龍同時到來,會是爲了什麼。   走在前面的薊並不理睬客店老闆的招呼,只略微點了點頭算是答禮,目光在店堂裏掃過,盯住正入座用餐的亞當梅菲斯特一行。文職的蒿比較謙和,注意力同樣集中在薊的視線的落點,口裏回言道:“木野先生不必緊張,與你不相干的。我們接到公爵閣下的命令,有信要轉給亞當先生。”   木野愣了一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眼睜睜看着兩個貴族筆直地向剛抵達不久的絕色美龍及其同伴而去。   “兩位想必是伊甸園的亞當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了?”薊在桌前站定,欠身行了一禮,盯着梅菲斯特絕麗的臉,問。“我叫薊,奉公爵閣下鈞命,任職本鎮警備隊守備。這位是我的同事蒿。”   “咦?我是亞當。你們找我有什麼事?我們以前沒見過吧?”亞當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兩個騎士,問。   夏維雅的行政設置,亞當多少知道一點兒。除了王都雅達克周邊直接歸屬國王管轄的區域,整個王國劃分成一塊塊的采邑,分封給王國的衆多貴族。貴族直接委派封地的各級文武官員。這個自稱爲此鎮警備隊統領的薊,聲稱是公爵任命的,也就是說,這個鎮是公爵級的領地。真是看不出啊!   此地在夏維雅,已算是相當荒僻的所在。亞當他們從雅達克的繁華王都而來,一路所見越來越冷清。幾天下來,亞當心裏早有不少感觸。這時忽然得知這麼個偏遠小鎮居然是公爵級別,不免有些驚訝。他是心裏藏不住話的人,不由自主就說出來:“這麼偏僻荒涼地方的一個小鎮,居然會是公爵的領地?我看這附近也挺荒涼的樣子,你們那位公爵一定滿窮吧?”   接口的是其貌不揚的亞當,兩位騎士本就有些驚訝,更不料這龍言語如此無禮,都爲之一呆。   旁邊梅菲斯特幾乎沒有氣昏過去。狠狠瞪了人一眼,沒好氣道:“氳澤城以西,直至雲夢澤另端色絲邊境,廣達七百里的土地,都是氳澤公國(注2)。昨天我不是就跟你說過了嗎?你說話之前有沒有過腦子啊!至於氳澤公是窮是富,下次見時你自問他。不要在這裏亂講話,讓龍說我們沒教導好你?”   “哈!還有別的城?我還以爲只是這個鎮!”亞當抓抓頭,尷尬地笑,試圖扯開話題:“氳澤公是這裏公爵的名字吧?聽着好生耳熟呢!我認識嗎?”   梅菲斯特實在懶得再跟他浪費口水,冷冷地一道神念傳過:雪葉巖“白癡”兩個字還真沒有叫錯你。連你家冰川龍的領地封號都忘記,你還真是厲害呢。   任是亞當遲鈍得近乎白癡,這一下也恨不得地上裂開道縫好讓他鑽入去。要死了要死了!氳澤公可不正是雪葉巖的封爵,怎麼剛剛一下子竟記不起來!   看人罕見地滿面羞慚,可憐兮兮地縮低頭頸不敢作聲,大天使的心立刻就軟下來。喟然輕嘆,向兩位不素之客報以歉然微笑,道:“對不起,亞當不會講話。失禮之處,尚請兩位恕過。我叫梅菲斯特,算是亞當的護衛。我們於此只是路過,明早就動身入雲夢澤。兩位閣下此來不知有何見教?”   梅菲斯特的樣貌,不笑也足夠讓龍色授魂與,如今這樣的溫言淺笑,薊和蒿兩個騎士,便是有天大的怒火也熄得乾乾淨淨。又何況兩個龍一呆之後,想起傳說中自家那位氳澤公爵、雪葉巖閣下,與伊甸園亞當非同尋常的關係。他們兩個派任在偏遠小鎮的普通騎士,實在犯不上得罪公爵閣下的密友。再看面前這自稱亞當的龍,雖然相貌平凡、言語無禮,氣質到底與一般平民不同。身邊又有那麼風姿絕麗的“護衛”,冒名頂替的可能性並不大。更何況,公爵閣下的來信,若不是正主兒只怕也無法閱讀。   薊互相看看同來的同事,自口袋裏掏出塊核桃大小、青翠欲滴的訊石。“兩天前雪葉巖閣下派來瓴蛾,說兩位近日會經過本鎮。要我們將這塊訊石轉交給亞當先生。”   “耶?幹麼送訊石給我?我給他做的傳信器不是應該還有剩下?”亞當接過青翠的訊石,顛來倒去研究了一陣,不高興地噘起嘴巴,將之扔給梅菲斯特。“吶,你看看他說些什麼。可惡的冰川龍存心跟我過不去。我好心給他做的傳信器不用,偏要用這需要內息才能讀出來的東西!”   梅菲斯特不理他的嘮叨,接過訊石,神念掃過分析訊石的頻率,隨之調整自己的能量頻率。奇異的、類似心靈信息的信號釋放出來。再用“心有靈犀”同步傳給亞當知道。   雪葉巖這一顆訊石記了好多東西。整個氳澤公國的各個城鎮村莊、負責官員名字、武備力量等等十分詳盡。另外還有公國詳圖,及千劍池所在雲夢澤的地圖。哪裏是荒野,哪裏有村落,哪裏是沼澤,哪裏是旱地,哪裏適宜宿營、哪裏宜於隱蔽等等,極爲詳盡。第二張圖更是雪葉巖當年赴千劍池前,遍閱相關書籍文獻繪出,又一路補充完善的成果,整個清藍之境大概也沒有第二份。   訊石最後,是一段雅達克的最新消息。   “梁王族羅清二月十三日動身返國,出雅達克西門,赴色絲搭船出海。十四日夜雅達克警備署被暴徒廳襲擊,藝伎菲斯、小五,並冉燃爲首的邪教徒在內大部分囚犯趁亂越獄,目前在逃。你們一路小心了。”雪葉巖在訊石中如此說。   “冰川龍好奇怪,送這一堆有的沒的資料來,連他封地的城鎮官員也告訴我,難不成指望我們替他管理封地?”亞當嘴裏嘟囔,倒不再怨怪雪葉巖不用他做的傳信器。他做的簡易傳信器可裝不下這麼多內容。   薊和蒿驚異地看着這兩個龍(翼龍)。冰川龍是指雪葉巖閣下嗎?這個亞當還真是……這美麗翼龍好強啊!轉換頻率讀訊石的那份優有餘裕,兩個騎士這輩子都還沒見過。只奇怪讀訊石的是翼龍,也沒見他們交談,亞當怎麼也知道了訊石內容?   兩個騎士疑慮未已,亞當嘟囔兩句,忽地整個人跳起來,大叫:“哎呀!那些創神教徒逃出來,靄京可麻煩了!雪葉巖糊塗了?提醒我們‘小心’?我們都走到這裏了,那些傢伙沒道理追過來吧?”   梅菲斯特嘆息一聲。“雪葉巖提醒我們小心的是那個梁國龍。而且逃出來的不光是創神教徒,菲斯、小五可都是梁國龍的手下。羅清離開和警備署被襲只隔着一天,早有預謀的可能性極大。我們初時走的就是從雅達克到色絲的大路。一路上那麼顯眼,前後又差不多幾天,梁國龍很易聽到風聲。若他還要打你香醉忘憂的主意,隨便找個向南的岔道,走不多遠就是丘陵山地,再過來就是廣大的雲夢沼澤。在這荒蠻野地裏,發生什麼都有可能。若不是爲這個,氳澤公國和雲夢澤的地圖,雪葉巖未必這麼急送給你。”   最後一句話,大天使只是隨口一說,倒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亞當聽了,卻未免有些不樂起來。“真的!看這張圖,雲夢澤好象很危險的樣子。要不是梁國龍的事,莫非他就不給我了?”   梅菲斯特看了看他。亞當被這一眼提醒,想起自己本是跟雪葉巖鬧脾氣跑出來的,若不是大天使再三說不告而別的失禮,又派了傀儡去送信,現在雪葉巖還不知他在什麼地方,自不可能給他雲夢澤的地圖。   ※※※   初春是萬物復甦的季節,也是雲夢澤最危險的時候。回暖的氣溫令溼潤結凍的土壤化爲鬆軟的泥澤,各種各樣的蟲豸於焉滋生。沼狼等肉食獸從冬眠中復甦,急於補充空乏了整個冬季身體,爲繁育後代做準備。野生瓴蛾們也都開始活躍……這個時候的雲夢澤,是僅次於秋天瘴氣瀰漫的忘憂之地,和冬季大雪封山的基靈山脈的死亡之地。   月白不止一次地想,若是自己一個龍來,這時多半已沒有什麼剩下了。雲夢澤果然不是一般的危險。不過,和翼龍組隊同行,好象也就不算什麼了。   月白這樣的普通平民冒險者,和爲各國王候貴胄服務的翼龍一族,原本不可能有什麼交集。而翼龍實力強大、性情傲慢之類的傳言,更不會激起平民龍接近的願望。但是,這個名叫梅菲斯特翼龍,絕對是例外。   不說那聞所未聞的羽翼,也不說他的絕世美貌,只亞當和他相處的情形,就足夠把月白的好奇心挑得高高的——他居然揹着亞當走路,還任憑亞當於大庭廣衆之下掀他的袍襟,摸他的腳踝!便是受僱傭的平民僕役或者關係親密的情侶,碰到這種事都會跳起來,這個翼龍居然只皺皺眉頭就算了?   故此,那天在野木居,兩個管理夢澤鎮的貴族騎士離去之後,亞當招呼月白用餐,並再次邀請月白與他們同往千劍池時,月白就答應下來。   從夢澤鎮到千劍池至少也有五、六天的行程,全是荒野水澤,道路都未必會有,村落更是罕見,自需把東西準備得齊全一點。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宿營的帳篷。月白在餐桌上提出這一點時,亞當答說“梅菲斯特也這麼說”,於是決定喫過飯去買東西——月白由此發現亞當根本是個玩心未褪的小孩,翼龍梅菲斯特則是個最漫不經心、不知所謂的護衛。   一到夢澤鎮的市集,亞當一頭扎進抓緊晚間散市前的最後時機前來採購的龍羣,挨家店鋪看過去,無論珠寶玩物、鍋碗瓢勺,全都興趣盎然,就是不看該看的刀劍護具、鞍轡帳篷。那個翼龍則隨手掏出鼓鼓地裝着近百黑晶的錢袋整個塞進他手裏,說:“需要什麼你看着買,我去盯着亞當免得他亂買零食喫壞肚子。”   月白當時萬分遺憾自己不具備做騙子的黑心厚顏,否則大可帶着錢包溜之大吉,好過跟那樣兩個傢伙去雲夢澤送死。直到真正上路,進入危機四伏的雲夢野澤之後,他才慢慢意識到,對那個翼龍來說,營帳武器之類常龍野營防身的必備之物全然多餘,倒是亞當喫壞肚子更加麻煩一點。   都說翼龍實力強大,沒想強大到這種地步!   離開夢澤鎮的第二天,一行龍第一次遇見沼狼。其時他們正沿着一片澤地的邊緣小心前行。月白牽着馱行李的獨角在前探路,偶然目光轉動瞥見一對熾紅。月白身體一僵,警告的話語纔到脣邊,就見一篷烏芒四散而出,亞當高呼大叫“不要烤焦了”的聲音傳入耳鼓。卻是揹着亞當走在後面的翼龍,不知用什麼手段,眨眼便將那一羣六隻沼狼全部殺死,只留下彷彿雷火燒過一般焦黑狼屍。   接下來的一整天就聽亞當扒在翼龍背上嘟囔,埋怨他的護衛出手沒有分寸,把沼狼燒得焦了害他嘗不到狼肉的滋味。梅菲斯特也不理會,任勞任怨地揹着亞當走路,並繼續以他那放射烏光、威力強大的功夫清除路途所遇的一切障礙。無論是三五成羣的沼狼,棲息在水澤中的鱷魚,還是其他危險生物,都絲毫不能阻滯他們的前進。   這讓月白深刻認識到貴族畢竟是貴族,就連亞當這樣平易近龍的傢伙,對待下屬也是如此地任性和蠻不講理。翼龍脾氣壞的傳說也多半是假的,要伺侍貴族這種傲慢無禮的生物,脾氣壞怎麼可以呢?梅菲斯特這個擺在面前的翼龍標本,更是傳說諸神中最最寬厚包容的水神厄爾忒西斯也比不上的好涵養呢。   進入雲夢澤四天來,只在第一天的時候,勉強找得到前輩冒險者踩出的隱約可辨的路徑,從第二天開始,就根本沒有路了。泥沼水澤也多起來,經常令他們不得不迂迴繞道,大大延緩了前進的速度。   至今一行龍已經穿越了十七、八個沼澤——其中或多或少留有鱷魚水蛇之類生物出沒的痕跡;消滅了三、四羣沼狼,更有一次和一支外出覓食的野生瓴蛾隊伍不期而遇。根據冒險者中的傳言,他們已經相當深入雲夢澤。如果方向沒錯,離千劍池想必不遠了。   “又休息!天還沒黑嘛。還有,你確定沒走錯路,怎麼還沒有到千劍池?都走了四天了耶!”亞當手撐着梅菲斯特的肩膀,在翼龍背上伸長脖子向前路張望,嘴裏說道。   “嗯。”梅菲斯特從鼻子裏應一聲,反轉手臂,拉着背上人的衣服將他扒下來,“雪葉巖送來的圖上不是標得很明白,再往前這片廣大的沼澤,沒大半天走不出去。你既然不肯用飛的,當然要在這停下,明早再走。”   幾天同行月白已經習慣了這一對主從的特殊相處模式。對於亞當,梅菲斯特多數時候採取縱容態度,然而一旦做下決定,卻是從來不理主君意見地獨斷獨行。偏偏亞當雖然任性又胡來,卻並不固執,更是毫無主君的自覺,完全不覺得任由翼龍做主有何不對,每次梅菲斯特一堅持,他就乖乖聽話了。   故此聽到梅菲斯特以肯定口吻說出“明早再走”的話,月白就停下腳步,也不理亞當再說什麼,自顧舉目四顧,尋找相對乾爽可以紮營的實地。   不過這回亞當卻沒有象往常一樣,就此不再抗議地聽話紮營,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張繪在絲絹上的圖查看。那圖月白也有一張,是梅菲斯特照着雪葉巖送來的訊石裏的圖所繪,也給了月白一份,說“路上萬一有什麼事走散了,你自己有一份地圖比較好”。   月白大喜過望。要知這可是雪葉巖閣下當年親赴千劍池回來,根據親身經歷自制的雲夢澤詳圖,全清藍之境也只有一份的好東西,比市面上能買到的雲夢澤探險圖可要詳細多了。只這副圖的價值,這趟雲夢澤就走得值回票價。   幾天下來,月白也早把地圖看得爛熟,自然知道梅菲斯特說得不錯,面前這片大沼澤,確實不是天黑前可以穿越的,在此地紮營、明天天亮後再走,正是最好的選擇。   待他找好適合紮營的所在,預備卸下獨角背上馱的營帳氈毯,動手紮營之時,卻見亞當仍站在梅菲斯特將他放下來的原處,看着手裏的地圖皺眉頭。同行幾天,少有見亞當這麼一本正經地表情,月白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照圖上看,這片沼澤果然不小。雖然冰川龍把路線標示得很詳細,有你以靈力探路更不必怕沼澤中的陷阱,只看這距離,用走的怎麼也得走上大半天吧?”亞當研究了半天地圖,點一點頭說,語氣中肯定的味道明顯超過了疑問。   梅菲斯特點頭作答。月白也在心中承認,無論亞當平時的表現再怎麼幼稚,這句話倒是絕對正確。不用說沼澤地形多變,雪葉巖的圖再詳細也不能畫出一條橫穿沼澤百分之百安全的路線,他們走時仍必須小心探路,就只從這片沼澤邊緣到圖上標出的千劍池之間的距離,也夠他們走上一氣。以這兩天的行進速度,明早日出動身,再怎麼順順當當,到千劍池也得是中午之後,可不是要大半天。   亞當看看月白,又看向梅菲斯特,說道:“冰川龍訊石裏說,午後到未時前後這段時間,是千劍池一天中最危險的時刻,那我們那個時候到,不是正好趕上?我們有魔法護罩,月白怎麼辦?聽說千劍池對龍來說尤其危險,現在還不知是怎麼回事,萬一有個不小心,那他不是慘了?”   月白心裏一暖。午後是否千劍池最危險的時候,他並不知道。但是,若論實力,他確實比翼龍弱得太多。千劍池的危險又一向有些神祕莫測,翼龍雖然強大,要照顧亞當周全,只怕未必能顧得到他。亞當看似任性胡爲,居然能想到這一點,很令月白感動。   梅菲斯特聳聳肩,道:“到時我會護着他。”憑大天使的實力,無論何種情況,想要護着幾個龍安全都是輕而易舉。這一點亞當不會不知。會特別提出來,大概是怕他只顧着自己而忽視月白。其實大天使當然不會那麼做,雖說他確實不關心龍的生死,亞當的感情總是要顧的。   亞當歪着頭琢磨一陣,說道,“我是覺得,我們現在就過去比較好。只要到了那裏,你自然就會知道千劍池的危險是怎麼一回事,也一定會在明天中午危險時刻到來前找出解決的辦法,豈不是更加保險。還有,你不是老說這一路不用瞬移用走的很沒必要?呃,據說千劍池裏衆多上古神兵,寶光耀目生輝,晚上看起來一定很好看吧!”   最後一句聲音小下去,梅菲斯特和旁邊的月白卻還是聽了個明白,臉上同時露出些許怪異神情。   月白哭笑不得。虧他感動了半天,原來這傢伙關心他安全是假,想去看千劍池夜景才真!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腦袋構造怪異的龍,千劍池百不還一的恐怖聲名對他就全無影響嗎?困惑之下,月白反倒忽視了“瞬移”這新鮮名詞。   梅菲斯特也只有微嘆一聲,遣去心中的無力之感,無奈道:“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月白先生你請過這邊來,獨角也牽過來。繮繩抓好了,定下神,我帶你過去。亞當你跟着我的座標,我們瞬移過去。”   ※※※   〖注1:最開始寫的月白是“詩人”,本是指玄幻作品中“遊吟詩人”之類,只是不甚明確,容易讓人和李白杜甫那類純粹文人相混淆。今次乾脆造個新名詞,再加上註釋。大家就明白是什麼東東了吧。   注2:這裏的“公國”是指附屬於王國之下的公爵封邑。夏維雅貴族對其封邑擁有相對獨立的管理權限,大多數公爵的封邑更是面積廣大,不遜於某些小國,故稱。與“盧茵塔公國”的“公國”是不一樣的。〗   第四章 乾坤挪移   終於明白爲什麼是“池”。被落日的餘輝染成金紅色的水面,平滑得沒有一絲波紋。方圓不超過五十米,實在和“湖”的規模相去甚遠。   聽從梅菲斯特的招呼牽着獨角走近翼龍,月白還來不及忖度可以靠近到什麼程度,翼龍又要如何滿足其主君的願望,使自己一行,包括馱着全部行李的獨角這等龐然大物立時抵達千劍池畔,就覺手腕上一緊,腦中一暈之後,眼前的景色就全變了。   月白心中非常明確地知道,眼前這片金紅色的水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千劍之池。劍池四周闊達百米以上的區域,佈滿大小不一的凌亂石塊,寸草不生。再向外,泥沼取代了亂石,纔有野蒿荊棘的稀疏影子。殘陽之下,整個天地間都彷彿充斥着某種令龍極不自在的“味道”。   月白微微側臉,目光落在仍未曾擺脫拘束感的左手腕。充斥天地的不自在感,不知是否是受千劍之池的兇名影響。但是剛纔那短暫的昏眩,月白以爲,實在是此刻依然在自己手腕上駐留的這五根修長瑩潤的手指的過。月白自認不是個好色的龍,但是翼龍的美麗容顏,以及手腕與手指接觸點上的清爽感覺,實在有令任何龍頭暈的效力。   “這就是千劍之池?怎麼這麼小!”另一側耳邊傳來大咧咧的聲音,雖然不是很響,也幾乎令月白直跳起來。若給亞當發現到翼龍和他拉着手,會是什麼反應?月白下意識地往回抽手,很順利地與梅菲斯特的手指分離開,倒不免有些後悔。斜眼窺看時,見那美龍神情淡然,似乎完全不把剛纔的拉手當一回事。   月白一陣氣沮,默不出聲地牽着獨角走開一旁,選了處比較平坦的石坡,取下獨角背上的營帳,着手安排宿營。這個翼龍雖然漂亮,可是完全不解風情,會拉自己的手,應該只是爲了能帶着自己過來,非是有什麼別的意思。   紮營的事一路上月白早做得熟了,很快支起了帳篷,在亂石灘上平出一塊淺坑,燃起篝火。並在小小的火堆之上,架起煮水的鋁壺。雲夢澤與他處不同,到處是泥沼水澤,雖有植物生長,卻多陰溼不易燃燒。爲此,動身前採購用品的時候,除了兩頂帳篷,花錢最多的就是兩大袋耐燒炭。這種經由特殊處理的炭,只要兩塊就可以維持篝火整夜,火焰不大,可也足夠燒水烤乾糧之用,與普通木炭相較,體積和重量都要小得多。價錢雖然極貴,仍舊頗受進雲夢澤探險的冒險者青睞。   有些反常的,安置營地時亞當沒有跑過來幫忙。這一路上每天安營的時候,亞當都會磨在月白旁邊問東問西,動這動那,名曰幫忙,其實搗亂。不過,月白雖然心裏把亞當劃在任性蠻橫的貴族一類,卻也能分辨得出其本身並沒有存心添亂的意圖。亞當是真心想要幫忙,也有着相當豐富的野營知識,只是絕不適合雲夢澤的特殊情況,許多冒險者慣用的工具和手法也都不懂,纔會每每幫了倒忙。故此月白對亞當的幫忙雖是不勝其擾,一旦他沒有過來,卻又不免有種缺了什麼的感覺。   用水囊裏的水注滿不大的鋁壺,月白抬起頭來,尋找那傢伙今天沒來搗亂的原因。卻見只這一會兒功夫,漫天的夕陽霞彩就都散得七零八落。水面的金紅褪去,變成深沉的色澤,亞當背對着這邊,半跪半坐在池邊的亂石上,一動不動。梅菲斯特在他旁邊,同樣面對劍池的方向,不知在看些什麼。   月白心下大奇。千劍之池名傳天下,就是有些古怪,也是理所當然。這主從兩龍既然來這裏探險,自然有些自信,怎麼剛到池邊就嚇得呆了?若說是驚訝於劍池的大小形態,亞當大驚小怪的本事他早見識過,怎也不會如此安靜。梅菲斯特那翼龍卻不會跟着他起鬨,怎地也發起呆來。   這樣想着,月白離開篝火,往兩個同伴的方向走去。離水邊還有十來步的時候,梅菲斯特身軀微動,側回頭瞥他一眼,又再回過身去。   月白愣了一下。夕陽消逝後的昏暗,加上翼龍此際面西而立,側轉的臉正落在光線的陰影裏,他完全看不出梅菲斯特的神色表情。彷彿是沒覺得對方有什麼阻擋之意,難得來上一趟,總也要親眼見識一下這鼎鼎大名的劍池。當下繼續前行,直到腳尖離着水邊不足一米才停住。   劍池就如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紋,沉沉地,給龍無比的壓抑。水清見底,即使在日落後的昏暗光線裏看來,這一點也勿庸置疑。池底許多影影綽綽的黑影,近處的尚可分辨出刀劍的形狀,當是傳說中的上古神兵——眼前的景象與各種千劍之池資料中的描述完全一致,月白實在看不出有哪一點可令亞當和他那強絕一時的翼龍護衛如此驚訝。   光線越來越暗,不一時,天完全黑下來,夜幕降臨大地。彷彿是和地上的環境保持一致,天幕中無月也無星。荒澤野地中這樣的夜晚,千劍池水再怎麼清澈、龍的視力再怎麼優異,站在池邊也沒法看到水底的刀劍影子。而即使仍舊能夠看到,又怎麼樣呢?   月白聳了聳肩,轉身走向架起的營火。他清楚自己的斤兩,本就沒有奢望得到千劍池的神劍。衆所周知,對於有相當實力和經驗的龍來說,穿越雲夢澤抵達千劍之池的路途雖然艱難,卻還稱不上真正危險。真正的危險在於劍池。歷代多少不世出的高手求劍不成送了性命,卻也有無數修爲平常的冒險者全身而退——前提是與那一潭看着就詭異陰沉的水保持距離。一旦入水,百不還一。剛纔走了五、六步,身後傳來“噗嗵”一聲,天地間忽地明亮起來。   月白大驚回頭。就見劍池之上二三十米的空中,不知何時多出個頭顱大小的球,白瑩瑩地發着光,瑩白之中帶着一絲陰暗色彩,卻也將千劍池四周照得通亮。梅菲斯特雙臂抱胸立在原處,微微垂頭對着水面。肩後寬大的羽翼完全伸展開來,在光球怪異的光澤下,形成巨大的陰影。再看劍池,早已失去了片刻前的死寂。原本平滑的水面翻滾着,湧動着墨黑的色澤,說不出的詭異。   本在翼龍身邊的亞當蹤影不見。月白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亞當先生他……”   銀髮翼龍巨大的羽翼優雅舒緩地輕振兩下,緩緩隱沒入衣內,自池邊迴轉身來,平靜地回答:“他去撈劍。”慢慢走近月白燒起的篝火,“炭帶得夠不夠?可否多加兩塊。我去尋些獵物回來你燒如何?亞當剛纔又跟我抱怨喫膩了乾糧呢。”   月白目瞪口呆。這主從兩個的腦袋到底是什麼做的,完全沒有正常的危機感嘛!那可是千劍之池噯!就算他梅菲斯特實力再強,下去池裏的是亞當,他就一點兒不擔心嗎?   梅菲斯特不理會那個龍的發呆,神念外放在曠野中掃過,很快鎖定數里外水澤中活動的一窩泥豚——有資料說那東西的肉頗爲美味——展翅騰空飛去,遠遠地兩道水箭射出,再一翻掌便將那兩個莫名其妙丟了性命的倒黴小東西捉在手裏。落下地來磨蹭一陣,估計時間差不多,纔再飛回千劍池畔。   大天使一點也不擔心亞當。便不說他一直保持着與亞當的神念聯繫。上次海泉眼被破壞的事後,亞當就跟梅菲斯特說過,幾位聖龍師認定變異的海泉眼,與千劍池之水性質相同,是一種可以同化能量的怪異組成,故對能量固化而成的龍極度危險。剛纔分析過真正的千劍池水之後,梅菲斯特也同意亞當的判斷,那水只對純能量體纔有致命的危害。   亞當不是純能量生命,池水對他的危害幾可忽略不計。當然,在那樣的水裏,不存在元素能量,魔法是用不出來了。但是那麼一個小水池,就憑亞當在伊甸時跟海豚河狸玩鬧出來的游泳技術,也不可能出事。反倒是梅菲斯特這個能量體的天使,進入劍池損耗會比較大。只是大天使這能量體與龍完全不在同一層次,損耗再大也不會傷了根本,更不會有性命之憂。   事實也是如此。   梅菲斯特帶着獵物返回千劍池畔,將之交與被他們兩個腦袋短路的“龍”害得開始懷疑自己神智是否正常的月白,坐下來看着他以機械的動作將兩隻泥豚剖腹剝皮的時候,千劍池中水聲微響,亞當渾身溼淋淋地爬上岸來,搖搖晃晃走近營地,到火堆邊雙手一鬆,“嘩啦”、“咣啷”數聲,六、七把刀刀劍劍扔在地上。   月白正自切泥豚的刀子一滑,當即將自己左手掌戳了個對穿,尚且全無感覺,眼睛定在地上的一堆刀劍,大腦完全陷入停滯狀態。這……這些……都是千劍池中的……上古神兵?   亞當向大天使說道:“沉死了!在水裏還不覺得,一上岸都變得死沉死沉。不過呢,我看這什麼劍池神兵也是虛有其名,好多都鏽得亂七八糟了耶!要不就是式樣蠢得不行。我挑了半天,才找出這麼幾把象樣的。”說着話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地上,擼着溼透的棕發,用力甩動。   水珠四濺,甚至在火堆另側的梅菲斯特和月白,也一齊受了池魚之殃。大天使還好,只是微微皺眉,月白只覺得頭臉肩臂數處,一涼之後,便是刀剜般痛。眼看着兩個濺上手臂的水珠,傾刻間爛成兩個大洞,再加上其他幾處,以及手掌上那一下,痛覺神經成功地令得停滯的大腦恢復運轉,慘叫出聲。   “啊?”亞當一呆,猛然省起千劍池之水對龍的危害,大是不好意思。急急跳向月白身邊查看,嘴裏一迭聲地道:“對不起對不起,把水濺在你身上……”伸出手來,就要用魔法幫月白治傷。靈念動處,卻發覺聚攏魔法元素的效率大大低於平常水準,疑惑地輕“咦”一聲,縮回手掌查看。   梅菲斯特嘆道:“算啦,你的治療魔法本就不怎麼樣,現在又全身溼淋淋地盡是那古怪的池水……還是我來吧,你把自己身上弄乾爽就行了。”   說着話,抬左手虛空劃個圈圈,淡淡的金光散射,罩在月白身上。亞當尷尬地收手抓頭,嘿嘿傻笑兩聲,訕訕坐回原處。   月白全身沐浴在那淡金光芒之中,暖洋洋溫潤潤,喉間情不自禁地發出舒適的呻吟之聲。忽然驚覺失態,臉頰猛地燒熱起來,幸好偷眼看時,無論是亞當還是梅菲斯特,都不曾露出異色,彷彿全沒聽到他的聲音。   這雖然令月白暗自鬆一口氣,到底不免心虛地垂下眼睛,就看到手臂手掌的傷處,在金光照射下迅速恢復,很快就看不出絲毫痕跡,原本剜骨鑽心般地痛楚亦已消失無蹤,又不免大是愕然。   梅菲斯特治療月白的功夫,亞當也遵從大天使的吩咐,用風系魔法弄乾身體頭髮。又拿過月白丟下的、處理了一半的泥豚,繼續把內臟皮毛清理乾淨,穿起來架上炭火。   最近這短短個多時辰內發生的事,實在太過考驗月白的理智承受程度,以至於他發現亞當是用那堆“上古神兵”中鋒刃較爲細長的兩柄來做鐵籤子烤肉時,也只翻了個白眼,默無一語。   梅菲斯特治好了月白,回去自己的位置坐着,隨手揀起一柄“神兵”,就着火光端詳。月白身上不痛了,注意力也便轉到那些“神兵”上,眼見這實力強大、見識不凡的翼龍拿起來研究,不免凝目瞧看。   這一堆兵器全是亞當撈上來的,按照冒險者的規矩,就屬亞當所有。月白雖然好奇又豔羨,也不好學梅菲斯特的樣子,隨便拿來擺弄。反而是亞當自己,輕易撈上一堆刀劍後,就對劍池神兵失了興趣,這時全副心神都放在手中的燒烤上,把行囊中帶的不多幾樣調味料統統翻出來用。根本不理會大天使和月白乾些什麼。   嗅到營地上空彌散開來的烤肉香氣,一整天備受辛苦和驚嚇的月白,肚子不由得咕咕做響起來。月白臉上一熱,連忙找話來分散心思,向翼龍搭訕道:“呃,梅菲斯特先生,你手裏這隻神劍,樣子蠻古怪的,看起來也不是很鋒利。”   梅菲斯特目光從手裏的神兵上移到月白麪上,淡淡道:“樣子是有點兒怪。和龍族製作的兵器不太一樣。”說着話,順手把手中的劍遞予月白。   月白大喜過望,伸手去接,卻聽亞當發出一聲歡呼,伸出的手上被塞進一隻烤得金黃的泥豚:“烤好了。月白來嚐嚐我的手藝!”   月白一呆,下意識地接過。他本就餓了,這樣一隻香噴噴的烤豚塞進手裏,自是萬分高興。再想到烤豚上所穿的“鐵籤”其實也是神劍,倒也不一定非要看梅菲斯特研究過的那一支。只是要先填肚子還是先研究神劍,有些難於取捨罷了。   那邊亞當早把另一隻烤豚送到嘴邊大咬,接連吞下好幾口烤肉之後,才顧上抬頭喘氣。眼睛轉到一旁沒東西可喫的大天使,問:“這些劍是不是很差勁?我在池裏挑了半天,也沒見到好的,和冰川龍的那什麼詰綠完全不在一個檔次。我們是否走錯了地方?”   梅菲斯特搖頭道:“無論照雪葉巖所給的地圖,還是我見過的其它地圖來看,這裏是千劍池不會錯。而且池水的特性,以及整個池塘和周圍環境的能量聯繫,也完全與一般的地方不同——有點兒象彩虹七殿那種聚能陣,絕不是龍族可以搞得出來的東西,只是現在陣法好象出了問題。你揀上來的這些兵器,無論煅造手法還是形狀都和普通龍族兵刃不同,與詰綠風格一致。差勁的硬度和質地,則似乎是最近纔有的變化。”   月白抵禦不住烤豚的香味,也開動起來。只把眼睛努力盯着穿過泥豚的劍身,想要看出點兒什麼。梅菲斯特和亞當的說話,也自一字不露聽在耳裏。什麼能量、陣法的話,他不太聽得懂,更想不通和千里之外的彩虹七殿有什麼關聯。只聽明白一件事,便是亞當撈出來的這些兵器,並沒有傳說中的“神兵”那麼好。梅菲斯特用來做爲評判標準的詰綠,誰都知道是雪葉巖閣下得自千劍池的神兵。聽起來這些兵器和詰綠差相彷彿,只是質地差勁,而且好象還是最近才變差的……   亞當三口兩口啃光一條泥豚前腿,隨手將骨頭扔進火堆,抬起衣袖抹抹油嘴,說:“嗯?最近纔有的變化?這個‘最近’是什麼時候,梅菲斯特你能不能判斷出來?”   “大約半個月之前吧。”大天使略微眯起眼睛,臉上掠過一絲奇異的笑容。   亞當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發出來。半個月之前,正是他突然害頭痛的時候。梅菲斯特早已查出那是彩虹七殿魔法陣破裂、能量泄露的結果。現在又說千劍池的變化也是在那段時間發生,這之間莫非有什麼關聯嗎?   梅菲斯特望着閃爍的篝火,也沉默下來不再說話,其實卻以神念直接向亞當道:“這兩處地方絕對有着某種關係。兩地都有龍族並不曾掌握的東西——魔法陣。通過魔法陣,整個清藍之境的自然能量隱約聯成一體,構成一個超大的陣法。我封印後能量不足,一時探不明詳情。只憑現在所能探知的來看,除了這兩處,在清藍之境還應該有第三個陣法——真不知是誰有做下的佈置!”   亞當也不由露出驚訝之色,眼珠轉了幾轉,忽發奇想:“還有第三個魔法陣,是不是創神山?不是說這三個地方是什麼‘清藍之境三大奇地’?難道是因爲這個原因?”   梅菲斯特沒有回答,卻不免露出贊同的眼神。雖說話講到這個份兒上,想到“三大奇地”並不困難,但是亞當真能想到,大天使還是頗爲欣慰。這段時間總是聽雪葉巖白癡白癡地叫,再加上其他龍時不時投來的怪異眼神,他都幾乎忍不住真以爲自己是在照顧一個白癡了。   亞當倏地跳起來,握起拳頭,興高采烈地叫:“決定了,下一站去創神山!聽說那裏還是創神教的聖地?我正想看看靄京那個創世神是什麼一回事,順便也勸勸他們那些士師,別再派龍追殺靄京,又兼亂殺無辜。”   ※※※   從米蘭到盧茵塔,最方便省事的路線,是乘船走內海到赫伯,從赫伯入關進盧茵塔。赫伯在行政上歸屬於夏維雅,但因位處夏、米、盧三國的交界,三國在此都設有關卡管理機構,通關手續也極簡便,很少會有延誤留難的情形。雖然稍微繞一點遠,船行速度也慢些,大部分龍還是會選這條路。   如果要是趕時間,當然也可以走陸路。米蘭和盧茵塔一般以商旅立國,境內道路修得頗好,雖不及夏維雅王都雅達克左近的官道來得寬闊堅實,也稱得上平整通達。只是一路的稅卡比較多,但這對於夏維雅王國使團來說,基本等於是不存的。   不過,雪葉巖之所以決定走陸路去盧茵塔,倒不是因爲怎樣緊急,更不是爲了在米蘭的稅卡官吏面前顯擺上國使臣的威風,他只是不想再經過赫伯。那個繁華的港口城市離某位厚臉皮龍的領地實在太近,而來時在赫伯與那位君上分手之際,那傢伙彙集了幾乎城中三國大大小小所有貴族而舉行的那個盛大告別宴的喧鬧,至今想起來雪葉巖還會頭痛。更不用說宴會之後……   那種喧鬧且又無聊的場合,雪葉巖本是極討厭的。就算是因青輿圖候是打着爲使團踐行的旗號舉辦宴會,而不得不參加,也絕不可能呆足整個宴會時間。要不是青輿圖候聲稱手中有夏維雅王給予雪葉巖的密旨,要在宴會後才肯給他,雪葉巖至多隻會到宴會上打個轉身。   那個喧囂漫長的、創下了有生以來最長宴會出場時間記錄的夜晚,幾乎把雪葉巖閣下的所有耐心修養消耗盡淨。而整個宴會之中,青輿圖候那始做蛹者更是從頭到尾跟在雪葉巖身邊,把雪葉巖纏得幾乎發瘋,唯一令他稍覺安慰的,就是宴會後青輿圖候拿出來的那份密旨。   那其實是一封任命書,任命雪葉巖爲夏維雅派駐彩虹郡的聖龍師。   各國在彩虹郡的聖龍師,通常都是由王族或與王族關係密切的大家族成員擔任。聖龍師屬於彩虹郡,在本國內擁有超然地位。擔任聖龍師的龍,自動免除國內一切軍政職務,國內各方勢力,也不能再對聖龍師不利。也就是說,雪葉巖若成了聖龍師,無論日後是誰坐上夏維雅的王位,都不會對他有任何影響。除非雪葉巖擁有執掌大權的野心,否則這會是一個對他十分有利的任命。   不過,這份任命書目前無效。因爲現在夏維雅在彩虹郡的聖龍師是凱。無論國家大小,都只能在彩虹郡有一個聖龍師,而聖龍師這職位卻並不是國王有權罷免的。只有聖龍師出缺之後,纔會由其原屬國家的國王另行任命一個替代者。   聖龍師的空缺可以經由聖龍師主動辭職、聖龍師死亡、又或被彩虹郡長老團罷免產生。後兩種情況不論,辭職並不會對聖龍師有什麼聲譽上的損傷。而聖龍師除了超然的地位,並沒有太多的特殊待遇和利益;爲了維持地位的超然,反而要在許多方面受到約束,因此除非在本國內有着不共戴天、無可抗衡的仇家,地位高貴的龍們對於做聖龍師並不是特別熱衷。就現任的夏維雅籍聖龍師凱來講,遊說他辭職不會很困難。所以,夏維雅王這份目前無效的任命書,完全可以成爲一個給予雪葉巖的保證。   或者是因爲拿到那份保證後心情的鬆懈,或者是之前宴會上被吵得發昏的頭腦尚未恢復清明,其時雪葉巖犯了一個錯誤:整晚上只喝了三杯清酒、完全沒有醉意的他,答應青輿圖候一起烹茶解酒的提議,繼續逗留下去。   雪葉巖以前不與青輿圖候來往,那是他天性冷淡不喜應酬。倒不是對青輿圖候這個龍有什麼看法。即使青輿圖候這一路上抓住一切機會、出盡百寶地引逗小龍波賽冬,雪葉巖生氣歸生氣,心裏到底無法理直氣壯地怪責青輿圖候。波賽冬生就那副禍國殃民的模樣,當初自己只在彩虹廣場看到水鏡影像,就三百年清名毀於一旦,頭腦發昏地報名虹擂打生打死,又有什麼立場指責青輿圖候動心?話說回來,青輿圖候至少把企圖擺明,又有膽子不怕得罪自己這個監護者地採取行動追求,至少比那些臉上道貌岸然,私底下購買初變身小龍的水鏡影像,在祕室裏對着以不堪手段獲取滿足的傢伙要強得多。更何況這一路爲了阻止青輿圖候糾纏小龍,和他“散步”、“品茶”了不下數十次,比自己這輩子和別龍一起散步喝茶的次數都多,再坐下來一起烹茶,竟彷彿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那規模宏大的踐行宴,以及之後青輿圖候留雪葉巖烹茶的所在,是青輿圖候在赫伯的豪宅。環境的舒適、器具的精良、茶水的質量,都不是之前路途上可比。而雪葉巖再怎樣也是王族貴胄,素常簡樸歸簡樸,終究不是不懂得享受。   整晚嘈雜喧囂的華宴之後,進到那席潔幾淨的雅室,壁上懸的是圖靈名士的字畫,架上擺的是雷諾出產的寶石,坐着希斯佳北地冰熊的皮毛,靠着羅曼德巧匠精雕的靠枕,面前還有個風流貌美、言笑不禁的美龍洗手烹茶,便是雪葉巖,也不免會有今夕何夕、百事全拋之感。到他想起辭別,早過了午夜時分,其時青輿圖候的家臣,以及他自己的侍衛扈從,早三一羣五一夥,把最新版本的浪漫故事醞釀成熟。   雪葉巖懊惱之餘,也知道這種事向來是越描越黑,除了裝傻別無他途,第二天一早就帶着小龍上路去米蘭都城。米蘭國實在不大,前往王都路程的耗費、覲見米蘭王、拜會相應貴胄官員等事加在一處,也沒有用到十天——畢竟沒有米蘭龍敢怠慢夏維雅的使臣,更何況這使臣是雪葉巖這般高貴身份——遠遠不夠讓流言降溫。雪葉巖覺得,還是不要這麼快又回去赫伯比較好。   當然了,雪葉巖不可能就這麼把自己不回赫伯,走陸路去盧茵塔的理由說出來。在米蘭龍以及弗雅等騎士面前,他宣稱要繞道卡甫特城,訂購一批精良武器裝備領地的家臣。   這是個完全講得通的籍口。卡甫特城雖只是米蘭內地的一個小城,卻素有“兵器之都”的稱號,所出產的兵器,比起雷諾大陸的優質兵器還要略勝一籌,是僅次於千劍池神兵和祕銀武器的利器。雖然價錢上比雷諾的兵器要貴一些,卻又比祕銀武器便宜得多了。彩虹大陸很多有錢的家族都會以之裝備親信。   這次夏維雅出訪米蘭、盧茵塔、彩虹郡的所謂“使團”,除了雪葉巖及其隨行特戰軍護衛騎士外,便只有兩個王國外務省調派來的文職官員。至於波賽冬,只能算是雪葉巖的“家屬”,正式場合沒他的地位的。整個“使團”根本就是雪葉巖閣下的一言堂,他決定了要走卡甫特城,米蘭王二話不說派出大臣,陪同前往,爲他閣下奔走效力。   卡甫特城位於覆蓋米蘭、盧茵塔兩國絕大部分國土面積的廣大丘陵山區,道路崎嶇難行。雖然有聞名大陸的茵蘭河從城邊經過,但是這條因水量充沛而極負盛名的大河,從發源到入海,短短百多里的長度,河道窄狹廻環、水流湍急,根本無法行船,對卡甫特城的交通毫無助益。不過,也正是茵蘭河成就了卡甫特城的名聲。   茵蘭河發源於盧茵塔山區,經米蘭注入內海,不長的百多里流域,全是山地。起伏的地勢造成了湍急的水流,整條河唯一一段水流稍緩的地方,就是卡甫特灣。不知多少年之前,有工匠發現河灣中沉積的一種名叫烏砂的黑色礦石,與銅鐵之類礦石混合冶煉之後,可以得到遠比普通方法煉出的銅鐵堅硬耐用的銅鐵,以之打造的兵器,質量遠勝平常。   消息傳出之後,就有龍專門來這裏採集烏砂,更有大隊的冒險者來此,沿茵蘭河去探險,尋找烏砂的礦源——卻一直沒有成果。有學者推測說,真正的烏砂礦脈位於龍不可達的山腹,某一條流經礦脈的隱祕地下河給茵蘭河帶來了其中的烏砂。此說法正確與否沒有定論,卡甫特灣是現知的唯一出產烏砂的地方卻是不假。加上這一帶山區中同樣出產優質鐵礦,交通的不便又增加了運礦出山的成本,於是就有工匠乾脆在此建起作坊冶煉精鐵,甚至直接打造成兵器運送出山。時至今日,卡甫特城中僅官府登記在冊的武器作坊就有三百多家,其他小本經營,兩個龍半間屋,打些錘頭斧頭的小作坊更是不計其數。   雪葉巖一行抵達小城,米蘭的官員們早將驛館收拾乾淨,另有卡甫特城的負責官員,從登記在冊的數百家兵器作坊中,精挑細選出幾十家信譽卓著、歷史悠久的名店,通知他們送樣品價目過來,以備夏維雅王國的氳澤公爵閣下挑選購買。一時間整個卡甫特城都驚動了。   要知雪葉巖的領地氳澤公國,雖然土地貧瘠,戈壁荒漠佔了大半,卻是夏維雅面積最廣大的公國。爲了保證領地安全、清剿盜匪,歷年稅收的半數都耗在各村鎮守備隊的開銷上——那可不是個小數目。這次公爵閣下親自蒞臨,更一定是大生意。   前已說過,到卡甫特城選購武器原本只是一個堂皇的籍口。照雪葉巖的一慣作風,是不屑於親自過問這種事的。因此他說過一番感謝客套的話,禮送那送樣品資料過來的米蘭官員出門後,就將大疊資料轉手扔給了弗雅。反倒是波賽冬興致勃勃,一見米蘭龍離去,只剩下監護者和弗雅爲首的一衆侍衛“自家龍”在,就從後院跑出來研究那堆樣品,湊在幾個較熟悉的騎士旁問東問西。   見此情形,雪葉巖也不便就此拖了小龍回去。畢竟購買武器裝備軍隊,比價選貨之類知識,都是一個可能擁有領地的貴族龍必須掌握的。雪葉巖再怎麼不喜過問瑣事,教育繼承者的職責還是要顧的。更何況看那幾個被小龍問到的傢伙爭先恐後、披肝瀝膽般搶着答話的樣子,也實在是礙眼。少不得拿出監護者的架子,出言指點,板起臉來給小龍上課。   雪葉巖是行家,一看就知米蘭官員送來的這批武器樣品質量極佳,其中不乏精品,不免撿幾件出色的來品評,教給小龍。正說着時,忽有所覺,抬頭看去。波賽冬也幾乎同時抬頭上望,輕呼道:“是梅菲斯特先生!”   雪葉巖盯着遠方空中迅速接近的灰點,冷淡地道:“不是那翼龍,是上次那個信使。”隨即衝弗雅等龍揮手,打發一衆侍衛退出。倒也不是信不過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侍衛武士,主要是讓這些侍衛出去阻攔可能會前來問訊的米蘭龍。畢竟翼龍信使是極罕見的,現在來的這個,也並不是夏維雅翼龍團的一員。   有着灰白色羽翼的“翼龍”先在空中發出信號,隨即落下院中,向雪葉巖和波賽冬分別行了個一絲不苟的躬身禮。   雪葉巖微微點頭,波賽冬欠身回禮,大小兩個美龍皆是一聲不出地盯着這個見過一面的信使。那日亞當毫無禮貌地不告而別,後來梅菲斯特就是派了這個“翼龍”去向雪葉巖道歉,並告知亞當決定去千劍池之事的。而無論是雪葉巖還是波賽冬,都知道這個信使絕對是大大地不對勁兒。   除了頭髮羽翼都是勻淨的灰白色以外,這個信使無論身材相貌,都彷彿是與梅菲斯特從一個模子裏倒出來般。這在龍來說,本就十分難以想象,更何況那明明絕頂美麗的臉容,竟完全沒有梅菲斯特所給龍的那種震憾。雪葉巖相信,即使自己拿石頭給翼龍雕一個塑像出來,也一定比面前這個會說會動、會飛會走的信使更象是活的。那種奇怪的違和感覺,令雪葉巖完全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面對這個“信使”。上次就是如此,他心裏一堆問題,對着這個信使硬是一個字問不出,只能幹瞪着眼等他傳達梅菲斯特要他傳達的信息。   信使從斂起的羽翼下面解下個長形包裹——普通長途旅行包所用的粗帆布,以等距離的四道麻繩緊緊捆紮起來,完全看不出包裹內的物品。不過,憑那長短形狀,再聯想到包裹的來處,雪葉巖也隱隱有些猜測——只是不甚相信真有這麼便宜的事。   “這裏是取自千劍池的刀劍,質量都不是很好。梅菲斯特說,和彩虹七殿一般,千劍池四周也有魔法陣,與彩虹七殿的一樣出了問題,由此影響到池中的兵器。好在時間不長,毀損得有限,這幾把經他整理過,雖還比閣下的詰綠稍遜,也勉強可以用得。亞當一共撈了八支上來,除了自己留下玩和送給做嚮導的冒險者,都在這裏了。亞當知道閣下到了卡甫特城,請閣下將其中一支轉送西城兵器鋪的工匠芪墨先生,算是抵還欠他的六十蒲頓。過幾天閣下去盧茵塔時,再請代贈一支給梅亞靜殿下。剩下的就請閣下隨意處置。接下來亞當會去創神山看看,並趕在忘憂果樹結果前回去忘憂酒場。閣下若有事情,就用傳訊器通知亞當,我也可以隨時過來。”   雪葉巖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控制住自己不至於顯得太傻。這種話,也只有亞當那個超級白癡的手下才能這麼波瀾不驚地說出來。千劍池神劍一下子取到八支?自己留下“玩”和送給嚮導?抵還六十蒲頓的債務?還有什麼魔法陣、神兵毀損之類莫名其妙的話,實在都不是正常龍可以理解的。   勉強定定神,雪葉巖直接揀自己能理解地內容回應:“創神山是邪教勢力的中心,亞當去做什麼?梅菲斯特先生再厲害,也完全沒必要去找那個麻煩吧。”   “亞當說要勸說創神教士師們不要繼續追殺靄京先生。而且,彩虹七殿、千劍池都有魔法陣,還隱然有所聯繫。同是三大奇地中的創神山說不定也會有,則這麼大規模的三個魔法陣合起來,就是一個籠罩整個清藍之境、足以顛倒天地、挪移乾坤的大陣。現在彩虹七殿出了問題,想從根本上解決的話,創神山那邊也應該去看一下。梅菲斯特也是這麼說的。”   雪葉巖發現自己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呆了半晌,才輕輕吐出兩個字來:“是嗎?”   第五章 又見彩虹   “呃,這是哪門子的乾坤挪移,還不如我自己用傳送……惡……”亞當呻吟低語,兩腳打晃,猛地彎下身子,吐了個稀里嘩啦,剛纔喫進肚裏不多會的烤肉,全都餵了腳下的大地。   梅菲斯特伸手撫着人的背脊,緩緩輸入靈力平復他翻騰的氣血,歉然說道:“對不起,亞當。我計算過你身體的強度可以使用陣法挪移,卻忽略了這個魔法陣已經有了縫隙,物質分解重組過程不夠平順,讓你身體不舒服,真是抱歉了。”   亞當頭暈眼花,兩腿發軟,全靠雙臂緊緊抱住大天使的腰,纔沒有整個人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揮着手,說不出話來。   歸根到底還是他自己好奇,聽說千劍池、彩虹殿是令大天使也驚歎不已的、足以顛倒天地,挪移乾坤的巨大魔法陣的一部分,等不及地想要見識。硬是催着梅菲斯特用那來歷神祕的超大型魔法陣的“挪移”功能,帶他到這魔法陣的最後一個關鍵點,猜測是創神山的地方。   亞當性急歸性急,這一趟千劍池之行也不能全無善後。梅菲斯特又要查察雪葉巖的行蹤,照亞當的意思將那些“神劍”略加粹煉,派傀儡送去米蘭。又要把月白催眠搬進帳篷,留下字條和充當燒烤籤子的一把“神劍”,設下六個時辰有效的防護結界……一時就忽略了彩虹七殿出事之後,這規模宏大的魔法陣已有了缺陷,雖說整體架構無礙,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問題也已陸續出現。亞當的身體構成又與天使截然不同,以之進行“乾坤挪移”,雖然不是不可以,也不免大大地難受一回。   亞當吐了好一會兒,直到肚裏再沒有東西可吐,這才扒着大天使的身子,慢慢直起腰來。梅菲斯特彈指聚起一隻水球送給他漱口,扶着他走開幾步,再用土系魔法翻起小片泥土,蓋住那堆嘔吐物。   漱過口,亞當好過了點兒,自己又聚了一個水球喝了兩口,剩下的水全潑在臉上,精神略振。直起身來四下觀瞧,目力所及,盡是雄渾起伏的山巒。遠方天際稍稍泛出蒼白,山風料峭,正是凌晨時分。   “這裏是創神山?好象沒什麼特別啊!也看不到有龍的樣子。不是說創神山是靄京他們教的總部?”亞當東張西望着說道。   梅菲斯特抬手掠起亞當頰邊沾溼的棕發,用一個小魔法烘乾他濺得到處都是的水跡,應聲道:“嗯,你再這麼多抱我兩分鐘的話,就能聽到道德潔癖的以利基信徒的尖叫了。”   亞當微愣,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臂仍舊環着大天使的腰,給龍看在眼裏,定然百口莫辯。不過他當然不會在乎這種事,並不放手,反而更湊過去,耍賴道:“你害我那麼難受,要賠。我要你的翅膀抱。”   梅菲斯特不理,硬將他手臂扯開,說:“你不是真要大鬧創神山的話,就別再胡鬧了。我可不想給一羣腦袋僵化的龍當神使來拜。那對父神太不敬了。”   亞當聽他擡出父神,只好停止胡鬧,摸摸鼻子站開一旁。與此同時,耳中聽見一聲驚訝的輕咦。循聲看去,卻是一個灰布袍服、和靄京差不多年紀的龍,繞過一塊巨巖,沿着山間的小徑走上峯頂。   ※※※   看看滿眼的龍頭湧動,再瞥一眼旁座的美龍,梅亞靜心裏七上八下。他深知雪葉巖的冷僻性情,更知他最恨這種喧鬧囂嚷的宴會場合。這次若不是身爲使臣,地主國大公的接風宴推無可推,雪葉巖絕對不可能答應出席。   當年梅亞靜追求雪葉巖時,着實花了不少氣力,卻從不曾佔到一絲一毫的便宜,每次想起都頗不甘心。過了這麼多年,當時的熱情漸趨平淡,能以平常心面對這個美龍了,但若有機會讓雪葉巖頭疼一下,梅亞靜倒也並不介意。因此梅亞靜就宴會一事交待屬下時,故意漏下宴會規模和參與者身份限制沒有說。   大公殿下的宴會,主賓又是雪葉巖這等美龍,相信舉國貴族沒一個不想要來參加。自己沒有明確限制,底下的官員怕得罪人,發出去的請帖只怕少不了。雪葉巖身爲主賓,又是正式使臣身份,禮儀所限再怎也得忍耐一次,就算是出一出自己當年所受的悶氣。   不過,梅亞靜也沒想到會弄成這個樣子。這間王宮最大的宴會廳,此刻就不說是插針難下,龍與龍之間至多也只有半米多空間。真想不到小小一個盧茵塔,都城裏竟住着這麼多的貴族。這個大公倒比自己一向以爲的來得威風。只是這份吵鬧,就是梅亞靜自己都覺得頭昏腦脹,不知雪葉巖能忍耐到幾時。不要一個忍耐不住,發作起來。   身爲夏維雅王國派出的正式使臣,雪葉巖若真在宴會上做出什麼失禮舉動,固然是極失儀的事。但別龍就算要嘲笑詬病,也只會是在私下裏,不會真爲虛禮上的事得罪雪葉巖這等美龍過不去,更不能因此對夏維雅那樣的強國怎麼樣。反倒是盧茵塔說不定會受到實質上的損失,那就虧得大發了。   還好是宮廷正宴,他們的座位位於高出一截的玉階之上,再圍上一圈侍衛僕從,與一衆賓客畢竟些距離,不至當真被淹滅在龍羣裏。不過還是要找些話題吸引住雪葉巖的注意,不要讓手下那些不知深淺的貴族找到機會獻殷勤,挑戰雪葉巖的底限比較好。   梅亞靜暗自思忖,側首笑道:“伊甸園的美酒,果然是百喝不厭!我記得閣下以前是隻喝清酒的呢。倒是我,還是更喜歡紅酒。雲淡風清的乾爽口味,還是比較適合炎熱的夏季吧。”說話間,左手輕輕晃動,盛有大半杯深紅酒液的水晶杯,在燭光下映出旖旎的紅影。   雪葉巖斜過一眼,並未出聲。這位地主大公的心思並不難猜,不過,再怎麼說也是代表着整個夏維雅王國。雪葉巖煩歸煩,這一點自制還是有的。又不是波賽冬那年紀的小龍的不知輕重——呃,即使波賽冬那小龍,好象也不是會亂髮脾氣的。   嘴脣與水晶杯中的液體稍沾即分,雪葉巖略微舉起手中的酒杯,凝視着燈光下清澄透亮的美酒。“香醉忘憂過於醇厚,對我來說,用以佐餐也還罷了,單獨喝的話,實在不能習慣。”目光在喧嚷的宴廳中掃過,“就如這樣的熱鬧……”   語氣並沒有想象中的冷硬,看來有了小龍,果然會變得比較成熟。雪葉巖閣下的脾氣,比當年好得多了嘛。梅亞靜心中暗想,稍微鬆了口氣,陪笑說道:“嘿嘿,我原也沒想到國中居然有這麼多貴族。”   雪葉巖聳聳肩膀。梅亞靜又道:“不管怎麼說,都是我考慮不周。嗯,明天我請你品茶做補償好了。碧雪銀毫喔,還是過年時厄侖特送我的,一直沒捨得動呢。”雪葉巖眉梢微揚,露出一絲喜色。   碧雪銀毫是大陸一等一的名茶,產於希斯佳。茶性喜暖,寒冷氣候並不適合茶樹生長,故位於北方的希斯佳,縱然土地遼闊,物產豐富,卻不產茶。然而凡事皆有例外,三千年之前在位的那位希斯佳王,是個天字第一號的茶癡。在位期間利用職權遍索天下,極一國之力,匯聚了兩個大陸的知名茶種、以及各國頂尖兒的茶農,要在國都佳期遍植茶樹。   經過數百年的努力,茶樹雖是種活了,畢竟水土不宜,長出來的茶葉實在是喝不得。唯有佳期城外,有王家的一座溫泉別墅。那位希斯佳王瘋狂種茶的時候,少不了也在別墅裏種了不少。其他或死或活,也都罷了,桑拿浴房之側的兩株,竟長得分外的好。那兩株茶樹原是夏維雅的名種碧蘿煙,在那佳期城外、極北苦寒之地,籍着溫泉之力存活下來,形成變種,茶葉細小狹長、遍佈銀毫,茶湯澄碧,比之碧蘿煙,又另有一種清馨,一躍成爲大陸極品名茶,取名碧雪銀毫。   希斯佳溫泉衆多,奇怪的是別的溫泉旁的茶樹,縱然生長得好些,茶葉也只是一般。便是同一個溫泉旁再種的碧蘿煙,也不如最初那兩棵。因此真正的碧雪銀毫,就只有那兩株,每年的產量更少,自然成爲希斯佳王家的禁臠。王室自享之外,就是饋贈外邦君主使節、頒賜有功重臣。雪葉巖少年時在夏維雅王處嘗過一次,之後厄侖特也送過他二兩,再後來希、夏兩國交惡,就沒機會品嚐了。他也是嗜茶的龍,這時聽梅亞靜說有此好茶,自是欣然色喜,什麼脾氣也沒了。   就在雪葉岩心情好轉,梅亞靜大放寬心的當兒,一個宮廷侍衛匆匆而來,在階下找着梅亞靜的首席侍衛阿度,低低地咬一陣耳朵。阿度眉頭一皺,轉身到梅亞靜座側,在主君耳邊低語兩句,梅亞靜剛纔放鬆的臉色,立時又沉下來,溜眼看向雪葉巖。   見此情形,雪葉巖也知有事,且這事多半還與己有關。不過,梅亞靜若是不說,他也不便冒然詢問。因此低頭抿酒,佯做不查。   梅亞靜沉吟片刻,苦笑說道:“侍衛來報,雷諾帝國卡特王子,帶同五十名護衛,剛纔進城,現在往驛館去了。”   ※※※   看着面前的大殿,亞當目瞪口呆。在衆天使的照顧下活了這麼久,亞當不是沒見過神奇奧妙的創造,但是這樣華麗宏偉的房子,還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這間殿大得幾乎可以供整個伊甸的動物們聚集起來演自然劇,而那光耀奪目的晶窗、詡詡如生的雕塑、流金繪彩的壁畫,即使是亞當來清藍之境的有限時間,也足夠其瞭解在龍的世界中所代表的財富份量。   不是說創神教被夏維雅王定爲邪教,追剿捕殺了整整五百年嗎?不是說整個大陸已沒有一個國家認可創神教,他們早已沒落嗎?   “這是聚會所。”汩螺看着來客,和煦地微笑,不無自豪地介紹道。   第一眼看見這兩個龍,汩螺就知道他們不平凡。且不談銀髮龍完美至全無睱疵的容貌,便是這乍看平平無奇、眸清似水的棕發龍,那一身靈氣,也每每令汩螺有種面對先知甚至神使的感覺。而這兩個龍出現的地點,也令汩螺確信他們絕非常龍。   汩螺每天早上去散步、做敬拜的那個山峯,雖然不是什麼戒備森嚴的禁地,卻是整個創神教總部的中心,七八條通往山下的路,沿途都有教內弟兄居住。除非是用飛的,又或不沿路走,從荒野山坡上來,絕不會到了山頂還沒龍知道。而他們看到自己時,也沒有絲毫偷上來怕龍發現的心虛樣子。棕發黑眸的那龍,僅只是微微一怔,就帶着不容誤解的坦誠笑臉,走上來問他這裏是不是創神山創神教的總部,他是不是信徒,可不可以帶他們參觀。   那口氣那言語,多多少少有些過於直率。但是那樣的笑臉,實在是讓龍無法拒絕。何況創神山是創世神的庇佑之地,倒也不怕受魔鬼控制的夏維雅龍來搞破壞——雖然這龍的衣着,確乎是夏維雅貴族的流行樣式。   汩螺答應了這一請求,做過晨禮,就陪兩個陌生龍去參觀。棕發龍自我介紹叫亞當,銀髮美龍名叫梅菲斯特——這美龍寡言少語,舉止嫺雅,一路上半句話不曾說,那高華清貴的氣質,就連汩螺這自幼侍奉創世神,心如止水的龍,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好幾眼——呃,那超乎想像的美貌,也是一部分原因。汩螺心裏承認,默唸告解懺悔的經文。   平復下心情之後,汩螺正視那不屬於塵世的美貌。初到這創世神殿的龍,似亞當那樣的震驚完全正常,汩螺並不在意。倒是梅菲斯特的平靜淡然,完全不同於某些矜持貴族的故做姿態。那絕對是他的真情實感。汩螺不禁猜測起這個龍的身份。   亞當逐一壁畫雕塑地看過去,慢慢走進大殿,忽地驚呼起來:“咦?這……這個……梅菲斯特你來看……”   梅菲斯特眉毛微動,說道:“嗯,這些畫得都是《聖典》故事和預言,確實有些奇怪。”一邊說一邊走過去。   汩螺跟在旁邊,也順着亞當的手指看去。隔着還有一段距離,那幾幅壁畫又恰在柱子的陰影裏,汩螺也看不清畫面。不過他對神殿十分熟悉,只看位置就知道那裏的壁畫是什麼。確如梅菲斯特所言,那是《聖典》中有關末日審判的預言,描繪創世神使駕着雷電而來,毀滅罪惡滋生的大地的景象。   汩螺想不通爲什麼這兩個龍會覺得“奇怪”。聽梅菲斯特的口氣,不是對《聖典》全然無知的。既然知道是《聖典》的故事,對於駕御雷電、毀天滅地的景象還會覺得奇怪嗎?   來到近前,看着那絢麗的、地獄般的圖畫,汩螺解說道:“這是創世神對我們的警示。那些違背創世神的誡命、縱慾墮落龍,連同滋養罪惡的土地,最終都將毀滅在神使憤怒的雷電之中。”   “呃?雷電啊!”亞當輕聲低喃,偷偷看向大天使。雖然畫裏那個神使的模樣和梅菲斯特並無相同之處,也沒有翅膀,但是那充斥畫面的暗色電光,實在無法不令他想到梅菲斯特。玄靈閃是梅菲斯特獨創的魔法,衆天使中雖也有學會的,但是還沒有一個能把玄靈閃用得那麼遮天蓋地、氣勢驚天。要一下子打出那麼多玄靈閃,除了無所不能的父神,大概也只有加百列、米迦勒、梅菲斯特這三個大天使了。只是那兩個大天使的性情,與梅菲斯特的這招絕活兒根本格格不入,靈力雖然足夠,也絕對不可能用出來的。   那麼,這是單純的巧合,還是另有原因?亞當還記得梅菲斯特親口跟他承認,曾做過毀滅世界的事,甚至開玩笑般說只要他願意,滅了整個清藍之境也可以。難道說梅菲斯特終有一天會毀了清藍之境?還是說他以前毀過的世界也生活有龍這樣的生物?創神教徒又是怎麼知道的?難道真是父神的啓示?   汩螺也跟着亞當的目光看向銀髮龍,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對那樣的美貌暗自驚歎,說道:“駕御雷電,確是極神奇的力量。不過以創世神和神使的大能,當然不成問題。事實上,即使是龍族也有類似的武學。去年纔有龍見過,敝教靄京風行使還曾嘗試學習。”   “你認識靄京?”   “他還是你們的風行使?”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汩螺愕然望着出聲的龍,一時不知要如何回答。這兩個龍明顯認識靄京,可能關係還相當不錯,甚至知道靄京“墮落”的事。汩螺忽然想起偶然聽入耳中的某些傳言,又再打量一下銀髮龍的衣着,果然看出不對。   “你是翼龍!你們就是伊甸園的……我說怎麼總覺得在哪裏聽過你們的名字。”汩螺輕拍額頭,心中一陣迷惘。這眼神清澈、靈氣十足的亞當,就是那繼承魔鬼智慧、釀酒誘龍墮落的伊甸園主?這高華清貴、姿容絕世的梅菲斯特,就是那傳說中的羽翼之龍?   ※※※   宴會結束時夜已深了。梅亞靜送雪葉巖離開,也不理尚未散去的與宴者,直接回了後面寢宮——倒不是怎麼疲倦欲眠,他是急着瞭解驛館的情況。   早些時候侍衛報說卡特一行雷諾龍抵達盧茵塔,已去了驛館,梅亞靜少不得要擔上一份心事。   盧茵塔不是什麼大國,國都的規模也稱不上宏大,驛館這種專門接待外國龍的地方,自然用不到建上兩處。盧茵塔的驛館也只中等大小,內部分成幾個獨立院落,可以同時接待五批國賓。自建成之後,就從來不曾住滿過。卡特一行來之前,驛館裏只安排了雪葉巖一行,如果雪葉巖沒有同行帶着他的小龍,又或卡特不是作風狂放的雷諾龍,不曾明目張膽地追求波賽冬,那本來是一點兒問題都沒有的。   雪葉巖身在宴會上,驛館裏只剩下小龍波賽冬和一行護衛僕從,卡特住了進去,不知會不會做出什麼事來?   雪葉巖的反應也是奇怪。梅亞靜絕不相信他這做監護者的,不知道在彩虹郡時,卡特糾纏小龍之事,可他只在初聽說時皺了下眉,並無別的表示,更不曾失態地急急告辭。梅亞靜一方面佩服他的冷靜從容,一方面也有些擔憂,生怕那野蠻龍做出什麼有違禮教的行徑,和雪葉巖衝突起來。到時候無論誰輸誰贏,盧茵塔都難置身事外。令梅亞靜慶幸的是,到目前爲止,情況並沒有往那種糟糕境地發展。   這晚大公殿下就在忐忑不安中入睡,次晨一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叫龍來查問驛館的動靜。得到回答說一大清早卡特王子便具帖拜會了雪葉巖閣下。兩個龍切磋了一回劍法,還共進早餐,有說有笑的,氣氛相當友好。梅亞靜長出了一口氣。這樣看來,那位雷諾王子並不打算在這裏展示他的蠻族作風。只要他不明目張膽地胡來,要追小龍自有雪葉巖應付,不關盧茵塔的事就好。   同一時刻,卡特看着夏維雅騎士烹茶,心中百味雜陳。   他接到雪葉巖奉旨出訪、波賽冬與之同行的消息,迫不及待地想見那小龍,於是帶着龍跑到盧茵塔來。昨晚抵埠時雪葉巖去了參加宴會,他自不會放過機會。盧茵塔的接待官員一退去,立即就派龍執了拜帖和禮物去“拜訪”波賽冬,卻被推託說時辰已晚,小龍已經睡下,禮物也毫無懸念的被婉謝拒收。卡特自己思想鬥爭了半天,終於還是勉強剋制着自己遵守夏維雅的虛僞禮節——身爲雷諾儲君,反而要多些顧忌,追一個小龍都要考慮夏維雅、盧茵塔、乃至彩虹大陸其它國家的反應,卡特實在覺得很累。   早上起來,卡特學夏維雅貴族的作法去拜會雪葉巖,本是走個過場,主旨還是爲了找機會見波賽冬。雪葉巖豔名雖盛,卡特也沒當一回事。卻不想一見之下,大出意料。   卡特成年後不久,就隨監護者回去雷諾,其時雪葉巖還是未變身的幼龍。之後卡特一直呆在雷諾,與雪葉巖並沒有過任何交集。不過雪葉巖的美貌、以及成年後夏維雅王族的身份,雷諾自然會加以注意。雪葉巖的性情喜好、文才武略、繪像乃至黃晶影像,都曾是卡特學習研究的一部分——那是從兩國的角度考量,極盡詳細——所以卡特自覺得對雪葉巖十分了解,更相信雪葉巖對自己也有同樣程度的瞭解。然而,一旦當面相對,卡特才發現,自己對雪葉巖的瞭解,便不說完全錯誤,也是極爲有限。   雪葉巖果然美麗,眉目身形與資料上並無不同,卡特一眼看見就能確認,神情氣質也是淡淡的、泠然高貴模樣,但是給龍的感覺,卻完全不是資料上說的,孤傲怪僻、冷漠難近——不夠熱情是真,禮貌上絕對無可挑剔,還會時不時露出微笑。縱然明知那是完全禮節性的微笑,明明那雙棕色眼眸古井無波,當他那樣笑起來時,仍舊美豔得不可方物,仍舊可以懾龍魂魄。   卡特去得很早,雪葉巖也才起身不久,正在院子裏和侍衛們過招活動筋骨。卡特提出加入,與雪葉巖切磋武功。雪葉巖很客氣地表示同意。下場後卡特有一瞬間曾想要化切磋爲決鬥,就此與雪葉巖分出上下。卻給對手溫文爾雅地撫劍揖身,配上嫣然一笑的起手搞得氣勢全無,但覺得若真就此與雪葉巖全力相鬥,實在是過於小家子氣,徒然惹龍笑柄。最後也只能你來我往地隨意比劃二、三十招,說些“佩服”、“承教”的話,客客氣氣地收手。   對自己這樣莫名的表現,卡特當然不能滿意。何況面見波賽冬的目的尚未達到,也不肯就此罷休,故此收手之後,並不說走,只是一味拉扯些廢話耗時間。雪葉巖也不知是沒看出來還是不在乎,順口就留他早餐。早餐之後雷諾龍還不說走,又請他喝茶。   不過,雪葉巖叫了侍從騎士文虞來烹茶,令卡特意識到,本國的間諜們也不是全然錯誤,雪葉巖並不真象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平和易近。夏維雅龍以茶道爲雅事。親自烹茶不僅是對賓客的尊重,更是自身學養的彰顯,只要來賓身份相當,夏維雅貴族的茶會,向來不會叫僕從侍衛烹茶。   卡特自問縱是“蠻夷”、以雷諾帝國的國力強大,王儲之尊也完全可以和雪葉巖相擂,當得起他親手烹茶的。雪葉巖這樣做,若不是他自己煮茶的水平實在太爛,應該就是矜持自詡了。再印證資料中“雪葉巖喜茶”、“從不參與貴族茶聚”這兩條,結論就很明顯。   ※※※   汩螺坐倒在祭臺前的石階上,雙手抱頭,喃喃自語:“一定是!一定是這樣了!我說靄京那麼虔誠的龍,怎麼會忽然叛教!這世上有什麼誘惑是他抗拒不了的!”   亞當拉着梅菲斯特的手臂,眼睛裏頗有些水汪汪的意思,嘆道:“你的推測應該與事實相差不遠纔是。靄京真可憐……難怪夏維雅王把創神教定成邪教,靄京只不過沒有一下子把全部魔法資料整理出來給他們,怎麼就成了‘私藏’呢。”   既然被猜出身份,亞當和大天使自然不會不承認。好在汩螺倒沒有立即將他們劃爲魔鬼一類,出手“除魔衛道”,反而向他們詢問起風行使靄京叛教一事,言語間頗爲關切。梅菲斯特便將自己所知說出,連同靄京幫助恢復記憶時,探測靄京記憶所得,也即被雷諾龍追殺的經過也一併說了。這些事先後發生,其間的具體關連,比如雷諾龍爲何會參與追殺,後來到雅達克的又如何成了彩虹郡教區的淨惡使等等,靄京就不知道。梅菲斯特也不曾專門追查,只是將事情串連起來,做出合乎情理的猜測。   這番敘述汩螺是第一次聽說,免不了大大地震驚——早聽說彩虹郡教區的淨月士師,是聖潔派的首領,極狂熱的一個龍,卻不想偏激到如此地步。亞當雖是口沒遮攔,卻恰恰說出了他的心思。只是,以他的身份,倒也不好隨聲附和。   倒是銀髮翼龍神情淡然地出來替創神教說話:“這只是我的推測,並沒有去求證過,說不定並不是那麼回事。即使事實就是如此,也只能說創神教的部分信徒過於偏激,並不意味着創神教就一定是邪教。至少神的存在是不錯的。”   “呃,這倒也是!”亞當尷尬地抓一抓頭,這纔想起創神教信奉創造世界的神,倒是的的確確不是假的。   這一問一答,聽在汩螺耳裏,卻又有些奇怪。“你們也信創世神麼?那又爲什麼要製作販賣香醉忘憂這種令龍墮落的東西?”   “酒本身並不能令龍墮落。那些所謂飲酒的壞處,也只是龍不知節制的結果罷。如果酒不是好東西,杜康天使纔不會去做,更不會……呃,更不會教我釀酒……”亞當這話前半截說得很順,到後面就開始打嗑兒,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往大天使臉上瞟,卻是他忽然意識到,“天使”這種銜頭,實在是不應該在龍面前說出口來的。   大天使無可奈何地給他一個微笑,並無一語。亞當不好意思地抓頭,眼睛轉去一邊,耳朵裏果然溜進汩螺那龍驚詫的低喃“天……使?”   ※※※   盧茵塔可算是內陸國,不似米蘭有漫長的海岸線,除了赫伯的關口,再沒有接海的地方。雖也以商立國,有直接往來的,只有夏維雅、希斯佳、米蘭、以及彩虹郡四國(郡)。其中又尤以彩虹郡與盧茵塔的往來最爲密切。那是由於彩虹地位超然,各國商家雲集,自然成爲盧茵塔與大陸各國之間的紐帶,爲了管理方便,很多盧茵塔政府機構(比如稅局)都在彩虹郡有常設機關。這也是梅亞靜這個大公很多時都混在彩虹郡的原因之一。   爲此之故,雪葉巖一行只在盧茵塔的國都耽了一天,就起程往彩虹郡去。同行的除了盧茵塔的大公殿下,還有卡特這雷諾王子。雪葉巖與梅亞靜年紀相若,幼龍時就認識,認真算起來有兩百年以上的交情,性情修養也相接近——至少比和卡特來得接近。這一路行來,着實把卡特鬱悶得不行。   兩個彩虹大陸龍並轡而行,一路指點風景,談論什麼詩詞美文、山水畫技法之類莫名其妙的東西,難得想起來搭理卡特——偏生表面的禮貌又極周全,偶爾轉眼視線相交,立即掛上微笑,說幾句“殿下的騎術真好”、“雷諾騎士果然英武非凡”之類的應酬廢話,再加上兩個都是身份高貴的大美龍,各有各的風情氣派,雷諾帝國顏面攸關,爲了不被譏爲“野蠻龍”,卡特只得極力壓抑自己的脾氣。但他又豈是懦弱之輩,少不得轉心思打主意予以“回報”。   放鬆繮繩,有意識地壓下座下獨角的步伐,卡特漸漸落在後面,靠近隊列中的那乘廂車。雖然沒機會見到,卡特也知車中除了波賽冬不會是別的龍。既然那兩個彩虹大陸龍冷落自己,就拿雪葉巖的小龍來補償好了!   脣邊逸出邪笑,卡特調動內息,沒有持繮的右手搭在鞍橋,籍着獨角和自己身體的遮掩,食指輕彈。   一指彈出,車廂內小龍纖弱的氣息立生動盪。行列稍前並行的兩個龍也有所覺,轉首回顧。恰看到兩隻獨角拖駕的廂車,彷彿壓到石頭地顛動一下後,“喀啦”一聲,以一個細微的角度傾側。馴練有素的獨角輕嘶兩聲,不走了。   隨行的一衆騎士紛紛搶近車旁,就連盧茵塔或雷諾龍都不甘落後——車裏坐的可是絕頂小美龍,難得的機會啊!最後還是雪葉巖的護衛、夏維雅騎士們,因爲原本就護在車子周圍,佔了近水樓臺的便宜,先一步圍攏,七、八隻手扶住傾斜車廂的四邊。梅亞靜的侍從不好表現得太明顯,心裏遺憾着紛紛收手。雷諾騎士本性雖然更加膽大妄爲,卻被倉木一聲“保護殿下”喝住,下意識地圍去卡特身邊。夏、盧兩國的騎士們經此提醒,也紛紛圍攏護着各自的主君。   道路兩端及左右叢林,並沒有其它動靜!   雪葉巖的冷然聲音,打破短暫的沉寂:“波賽冬下車!你們給少君讓一匹獨角出來,檢查一下車子。”後一句雖然指代不明,自有他的護衛們應聲而動。另兩方自梅亞靜卡特以下,卻無不精神一振——有機會見到那小龍了呢!   一個夏維雅騎士拉開車門,藍色武士服,長髮飄垂的波賽冬自車中下來。弗雅跳下獨角,把自己座騎的繮繩給小龍送上。波賽冬微笑道謝,翻身騎上獨角,策騎走向雪葉巖身邊。圍在車旁的各國騎士,禮貌地讓出一條通路。身後接收到小龍美麗笑容的弗雅,定一定神,纔在衆多羨慕嫉妒的目光中,召呼同袍檢查那出了問題的廂車。   波賽冬來到雪葉巖身前,鞍上微微彎身行禮,叫“閣下”。雪葉巖點頭回應,並不出聲。小龍也便不出聲。以梅亞靜和卡特的修爲,卻可隱隱察覺大小兩龍間的能量交流。那是類似傳心術的私密交流方式。不似傳心術那麼消耗功力,卻只有血脈聯繫十分密切的龍,譬如監護者和被監護,纔可以使用。   雪葉巖和小龍用這種法子交談,就等於是明白表示不容第三者知道的意思,頗不合乎禮儀。不過梅亞靜倒也可以理解。雪葉巖帶着小龍上路,他的隨從豈會不把車騎仔細檢查?清晨到現在不到半天路程,怎麼會出這種事?   車子的故障一目瞭然。右側車輪輻條斷了兩根。十分不巧,壓到路面上一塊巴掌大的石子,崩壞了車輪。梅亞靜冷眼旁觀夏維雅騎士向雪葉巖稟報檢查結果,眼角瞥見雷諾諸龍簇擁下卡特滿臉的怪異笑容,心中暗暗惱怒。   這混蛋到底要幹什麼?非得撩撥得雪葉巖和他決鬥纔開心嗎?以波賽冬那小龍的相貌,心存覬覦固然十分可以理解,應付這類挑戰也是身爲其監護者的本份,但是此時此刻他們兩個打起來一定會殃及盧茵塔公國和自己這條池魚,這就未免太可惡了。   梅亞靜萬分後悔自己與雪葉巖的使團同行去彩虹郡的決定。心裏面大罵卡特,嘴上還要想辦法轉圜,搶在雪葉巖對手下的報告做出反應前開口,道:“呃,到彩虹郡還有大半天路程,車子壞了實在不便。而且,這裏終歸是忘憂之地,雖然目前沒有什麼危機,現在也不是毒瘴最厲害的季節,停留時間長了也是不好。好在忘憂酒場離此不遠,我們不妨去彎一下,說不定還可以借到車——至少也可叫酒場派龍來幫我們修車。雪葉巖閣下意下如何?”   總算他打岔及時,雪葉巖眉梢微動,略有意外之色,臉上的寒霜就減了幾分。側臉問道:“忘憂酒場離這裏很近嗎?其實我們也已走了將近一半路程。把車子扔下,稍微趕一下的話,入黑時也差不多能到彩虹郡了,就不必去打擾了吧。”   不等雪葉巖再有表示,卡特又自從旁接口,笑嘻嘻地道:“是啊是啊,還有一大半路呢。想在日落前到彩虹郡,要很趕纔行。騎獨角趕路很辛苦的,我們雖然不在乎,波賽冬小孩子家可受不了。不過,小小酒場想必也沒有合適的房屋安置貴客,倒是比較爲難。”   雪葉巖面色一沉,便是梅亞靜、甚至小龍自身都不禁露出怒意。夏維雅王族身份高貴,波賽冬又不曾與卡特有過交往,雖然尚未獨立,他也不應直呼其名,更不該用“小孩子家”這等稱呼自家小龍口吻。那實在是太過份了!   梅亞靜假裝沒聽見雷諾龍的說話,自顧說道:“雪葉巖閣下此行是代表貴國出使敝國及彩虹郡,就這樣趕過去,既是盧茵塔的失禮,也不便彩虹郡長老團接待。以我之見,雪葉巖閣下與少君還是去忘憂酒場小住一晚,順便參觀。我與卡特殿下先行趕回彩虹郡,通報長老團閣下的行程,明早再打發車子過來接諸位比較好。”   語聲略頓,不容他龍再行反駁,徑自又道:“轉過前面那個彎,就是忘憂道,至酒場只有二十幾裏,獨角半個時辰可達。現在這季節酒場大半僱員都不在,並沒有太多閒雜龍等。防毒防瘴設施都是梅菲斯特先生親自安排,極是周全的。亞當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目前並不在酒場,他們的居處想必也十分方便。”   這番話說出來,卡特即時呆住。雪葉巖沉冷若水的目中,卻不禁掠過一絲笑容,淡然頷首道:“還是殿下考慮得周全。那就有勞殿下派龍陪我們過去。殿下這麼關心波賽冬,待明日到了彩虹郡,我再叫他過府拜謝。”   第六章 一葉障目   因爲雪葉巖使節的身份,彩虹七殿的三位長老和六位聖龍師,在彩虹七殿的紫殿舉行了一個歡迎儀式——儀式很簡單。畢竟彩虹七殿不是米蘭、盧茵塔這樣的小國可比,夏維雅國勢再強,也強不到彩虹郡頭上。彩虹七殿安排歡迎,純粹是禮貌客氣而已。同樣的道理,彩虹七殿長老向來不問外務,出動三位長老也只是爲了表示對夏維雅王國的尊重,真正出頭主持迎接的,是夏維雅籍聖龍師凱。   凱也是夏維雅王族,年紀較雪葉巖爲長,武功修爲也差相彷彿,雪葉巖也擺不起架子來——當然啦,雪葉巖本也不是喜歡搭架子的龍——儀式過程中大家都客客氣氣,你來我往地交換幾句客套話,就算完事。   儀式結束的時候,雪葉巖向凱行禮,清清淡淡地說:“前段我遠赴色絲,波賽冬留在彩虹郡,給閣下添了不少麻煩。恰好昨晚歇在忘憂酒場,他們的管事送了我兩瓶新酒,凱閣下今晚若是別無安排,可否光臨清雪院?也好叫我家波賽冬來敬一杯酒——孩子年紀太小,帶出去多有不便,閣下勿以怠慢見罪是幸。”   凱大出意料,驚訝地望着雪葉巖,還禮答道:“難得閣下錯愛,凱求之不得。”   雪葉巖一笑而去,留下凱呆在當地,不知是夢是醒。直到耳邊傳來一聲:“歡喜得呆了嗎?回去自己院裏再偷着樂好不好?也要照顧一下我們的情緒嘛!”   凱省過神來。看見參與儀式的其他長老、聖龍師們正自慢慢散去。雖然沒有誰表現出怎樣在意,卻也一個個神情怪異。向來與己交好的聖龍師席達爾站在近旁,臉上似笑非笑。那句話正是他所說。   凱頗不好意思,伸手抹一抹額頭,嘆道:“席達爾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承認那位閣下的邀請確可稱得是意外之喜,也不想撇清說我絕無其它想頭。不過,以那位閣下一向的作風,只怕終究都是妄念罷!”   席達爾笑道:“也不能這麼說。最近一年以來,雪葉巖閣下的性情改變了很多。畢竟一年之前,有誰能想到他會參與虹擂、與開酒場的平民結交、和龍烹茶夜談、又或是在某個宴會上呆足整場時間?更不用說親口邀請某龍到家裏去了。就算是籍着小龍的名義,也是絕無可能。”說話間,腳下邁步往聖龍師院走去。   凱不敢多說,緊走兩步跟在席達爾旁邊。兩個龍沉默着走了一陣,席達爾低喟,又道:“有句話我本不該說,但……現今夏維雅的三位王子……呃,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我們聖龍師是不該碰的。”   凱默然半晌,簡單地回答:“我知道。”   ※※※   歡迎儀式那種場合沒有波賽冬什麼事情,小龍的座車由弗雅帶龍護着直接回去清雪院。波賽冬下車、淨過手臉,換了寬鬆的家常衣服,指派着瓴蛾把自己原來的寢室和監護者起居的房間打開,各樣傢俱上蓋的遮塵布罩去了,開窗換氣、灑掃薰香。正忙着時,弗雅帶了個瓴蛾進來。   “有信給你,交待了要你‘親啓’的。”弗雅說着,向瓴蛾比手勢。那瓴蛾誠惶誠恐地向波賽冬行禮,從懷裏掏出一隻大信封,雙手奉上給小龍。波賽冬接了信。瓴蛾便行禮告辭,並沒有等回信的意思。   瓴蛾飛去之後,波賽冬低頭拆信。撕開信封一個角兒,忽然意識到弗雅還站在一旁,就又抬起臉來:“弗雅閣下還有事?”   “嗯。”弗雅應了一聲,笑望着美麗的小龍,道:“彩虹郡不比雅達克,有身份的龍沒有那麼多。清雪院也沒有閣下雅達克官邸的規模,隨便一件小事,大家都很容易就知道。”   波賽冬揚一揚好看的眉毛,不很確定他是什麼意思。弗雅稍微低一低頭,字斟句酌地說道:“閣下不是過份嚴苛的監護者,也不十分在意王族的身份,想必不會過多地干涉少君。不過,有些事少君若能主動跟閣下提一下,閣下大概會比較高興。”   “咦?”波賽冬的視線隨着侍從首領的目光,落在手裏的大信封上,若有所悟,微笑點頭道:“多謝弗雅閣下指點,我懂怎麼做了。”   雖然不能說所以標明“親啓”的信都涉及私隱,收信的是未獨立小龍時,對監護者確乎頗有不敬。尤其寫信者若還是個地位低微的平民……而且,這邊剛纔下車,還不等坐穩椅子信就送來了,倒似是一直窺伺着這裏一般。與其聽任流言發展,日後傳進雪葉巖的耳朵,果然還是自己主動解釋明白的好。不過,約爾也是老狐狸了,怎會不懂這其中微妙的關係,做出這麼引龍誤會的舉動?   波賽冬帶着疑問打開信封。最先拿出來的,就是厚厚地釘成一疊的伊甸園全套文件,包括亞當、波賽冬、約爾三個龍各自的投入,所佔伊甸園的份額;第一年的帳目彙總、利益分配;本年度盧茵塔的稅務稽覈書等等,極爲詳盡。最前面還有一張單頁紙的文件清單和摘要,字體工整纖秀,署名是“修”,亞當從約爾那裏挖來的大掌櫃。   除了文件,信封裏還有一疊面額大小不一的錢票,有張字條寫明是伊甸園第一年度經營所得,分在波賽冬名下的紅利。約爾的主意,在彩虹郡信譽最好的錢莊換成各種面額的錢票,方便小龍攜帶和使用。   波賽冬只略略一翻,就將兩束東西放在一旁,再看信封裏面,居然還有一束紙。伸手拿出來,嚇然發現是一束用打了蝴蝶結的絲帶捆紮、封了粉紅色封蠟的暗花小箋。小龍不禁呆然——這怎麼看怎麼象是情書的東西,不會是約爾那傢伙寫的吧?還是說這位“伯伯”收受了誰的好處,替龍拉皮條來的?   波賽冬抬起頭,看見弗雅的背影已經快出了內院,不免又喜又愁。看這個架式,弗雅閣下是不會管自己的了。不過約爾若真於己有意,今後的合作就比較麻煩。正如弗雅特別提醒的,同住在一個屋檐下,雪葉巖再不管自己,這種事也不可能長久瞞過他的耳目。作生意賺錢是一回事,和生意夥伴兩相繾蜷又是另一回事。總不能指望雪葉巖會把約爾當成第二個亞當。弄不好就此禁止自己再參與伊甸園的生意也有可能。而這些信若不是約爾寫的,是替別龍代傳,波賽冬就不免慎重考慮,要不要再和這樣多事的傢伙合作下去的問題……   胡思亂想間,波賽冬挑開封蠟,剪斷絲帶,將充滿旑旎味道的信箋展開。信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細小的字跡。看了起始的一行多,小龍就不禁放下信箋,驚訝地揉着眼睛。   ※※※   雪葉巖從浴室出來,在擺放茶食的幾桌正座上坐了,看着波賽冬忙忙碌碌地生火煮水、洗壺洗杯,心裏十分歡喜。   在他去參加彩虹郡歡迎會的功夫,波賽冬已將一切安置妥當。內外廳堂、寢室和書房,盡皆打掃得纖塵不染。浴池、巾服井井有條,下午茶也準備得差不多。這樣乖巧能幹的小龍,實在不枉他當初打虹擂的辛苦!   雪葉岩心裏想着,臉上掛着欣然的笑容,再打量這雖然空置了兩個多月,卻被收拾得煥然一新、全無清冷氣的內廳,誇讚道:“波賽冬真是能幹!這麼快就什麼都安排好了。”   波賽冬低眉淺笑,嫵媚柔順的樣子,看得雪葉岩心頭一熱,趕緊把目光落在身前桌子上,這纔沒做出嚇壞小龍的舉動。而一旦目光垂落,落入視線的竟是摺疊着放在桌側、盛碗豆黃兒的小碟子下面壓着的花箋,便是一怔,完全冷靜下來。   “對了,今天晚上我請了聖龍師凱先生喫飯,你告訴弗雅補一張請柬過去,再交待瓴蛾去訂酒菜。”雪葉巖伸手從盤子裏拿了一粒幹龍眼,慢慢地剝,眼睛斜睨着碗豆黃兒碟子下面的紙,岔開話題說道。   波賽冬低着頭往茶盞裏放茶葉,答應一聲。   雪葉巖撩起眼皮看一眼小龍,又再垂目去看那花箋,心中十分奇怪。那種信箋紙,絕不是日常沒事塗寫時用的。紙背上殘留的細小封蠟印跡,更表明這是封有“內容”的書信——他倒沒有以爲那是別龍給波賽冬的情書。看那摺痕,和其上碟子的擺放,不可能是無意落在桌上的。顯然是波賽冬有意把信箋放在那裏,讓他看見的。真是情書的話,藏還來不及,小龍怎犯那麼低級的錯誤。   波賽冬沏好了茶,雙手捧着送到雪葉巖面前。雪葉巖端起茶盞,深深吸嗅那馨香的氣息,淺淺啜飲,且不出聲,看着波賽冬給自己也沏好茶,端着坐在隔桌的椅上。   “我纔剛下車,就接到約爾先生派瓴蛾送來的信。這個是和信一起送過來的。”小龍看看默不出聲品茶、一臉莫測高深的監護者,抿抿嘴脣,開始說話。雪葉巖默默聽着。波賽冬接下去道:“當初亞當先生開伊甸園,我有出錢——呃,我是說閣下留下的那些黑晶——這次知道我來,約爾先生就把去年我那份紅利換了錢票,和年度報告什麼的一併送了過來。至於這個……”   小龍語聲停頓,伸出纖細的手指,將紙箋從碟子底下抽出,推往雪葉巖的方向,眉心微微促起,似乎後面的話一時不知道要怎樣措辭。悄悄溜眼窺看監護者的神色。   雪葉巖看小龍那臨深履薄的模樣,不禁失笑,白眼道:“什麼‘你那份紅利’?拿我的錢去做生意,賺了就是自己的,你小子倒是精明!這個又是什麼?你伊甸園東主之一的身份曝光,有龍要打財色兼收的主意麼?”   這句玩笑一出,波賽冬當即鬆了口氣,綻開笑顏道:“閣下不會那麼小氣罷!若只是某龍打我主意那種小事,波賽冬怎敢拿來煩閣下!是有龍看不得我們生意好,來破壞搗亂——這本沒什麼,只是涉及的龍背景有點複雜,亞當先生又不在,我也只有閣下可以請教了。”   雪葉巖笑叱一聲“皮厚!”拿起波賽冬推送到眼前的信箋,展開閱讀,忽地斂容,詫然出聲道:“這雷諾龍莫不是有病?千山萬水地跑來謀奪一個酒場!”   ※※※   修正襟危坐,身體僵直,精神緊張。這實在不能怪他。放在三個月之前,無論如何他也不會相信,自己一生中會有與夏維雅王子、特戰軍副統領和他的小龍坐一張桌子的機會。   修還是在正式從約爾手下轉入伊甸園、並被亞當委任爲彩虹郡伊甸園的大掌櫃之後,才得知雪葉巖閣下的被監護者不僅僅是亞當的相好,還是伊甸園的幕後老闆之一。當時他並沒有很在意。小龍和亞當的關係,就跟亞當與雪葉巖的關係一樣,早都是公開了的事。修和大多數平民龍一樣,除了佩服亞當大小通喫的本領之外,也只在茶餘飯後閒暇無事之際,流流口水羨慕一下老闆的豔福,並不以爲這事會對自己產生什麼直接影響。而既然有了那樣的關係,無論是亞當爲了討好美麗的小龍,還是籍此以利益將雪葉巖波賽冬綁住——夏維雅王族的身份,對任何一個想把生意做大的龍都十分值得拉攏——讓出伊甸園的部分份額合情合理。反正波賽冬這小龍除了最開始那陣,根本不管事,以後大概也就是掛個名每年分錢罷了。   波賽冬回雅達克過萌祭,亞當也跑去夏維雅發展業務,留在彩虹郡的約爾,雖也是伊甸園的老闆之一,一來所佔的份額有限,再者說自己另外還有大盤生意,因此於伊甸園事務只做顧問,很少直接干預,彩虹郡伊甸園這邊就完全交在修手裏。這是難得的機遇,修自然努力盡心把事做好。若不是最近發生的事苗頭實在不對,修還不會去麻煩約爾。   怎想到一查之下,結果嚇得死龍。約爾和修商議,這事已不是普通商家處理得了的,放着小龍可以調動的夏維雅騎士精英不用就太傻了。小龍也不會領情,畢竟他怎麼說也是伊甸園的半個老闆,利益是一致的。恰在此時傳來波賽冬隨同雪葉巖重回彩虹郡的消息,約爾就叫修備齊一切資料,小龍一到彩虹郡就派瓴蛾送過去。波賽冬的反應表明他果然極關注伊甸園,第二天一早就派了瓴蛾來,叫修下午到木葉苑見面商議。只是修萬萬沒有想到,在木葉苑等他的除了小龍波賽冬,還有名動天下的雪葉巖閣下。   雖然出身於圖靈南方的偏遠養成院,對夏維雅貴族禮儀並不熟諳,可也畢竟在彩虹郡住了那麼多年,最基本的東西修還是知道的。除非是身份相當——如果不是更高貴——的貴族,又或亞當那樣的親密關係,波賽冬這種年紀的夏維雅貴族小龍,不可能隨便出門到伊甸園或什麼飯店酒吧地方與龍見面,請他過府也必定有成年龍在側陪伴。修接到瓴蛾的傳信時,還在想波賽冬會由哪個夏維雅騎士相伴。以傳說中小龍的美麗和聰明,修並不懷疑他有能力從日常接觸的夏維雅騎士中收幾個心腹。可是,修絕對沒有想到,小龍旁邊坐的竟然是他那美麗和冷傲名聲一樣大的監護者。   監護者對年紀幼小的被監護者的經營行爲向來少有支持,除了有經濟來源的小龍比較難控制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會佔用大量的時間,影響到小龍的內功修練,那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因此修認爲波賽冬投資伊甸園一事應該是瞞着雪葉巖的,約爾也同意他的猜測。現在看來他們竟是錯了!   貴族小龍所受的拘束極多,監護者對被監護者的控制更加緊密,波賽冬請修見面,想瞞過雪葉巖確有困難。但是,波賽冬應該不是笨到連暫時把監護者支開半天都做不到的龍,雪葉巖也應該不是會對小龍開酒場做生意感到高興的貴族。難道他們竟是難得的感情極好的監護者和被監護者?不管怎麼說,雪葉巖在場給修以巨大壓力——雖說是賞心悅目難得一見的美龍,近三百年夏維雅特戰軍副統領積下來的威儀,可不是修這樣修爲平平的平民龍能夠予以忽視的。更不用說這個龍還握有對波賽冬——那可是自家的老闆——的絕對控制權。   今天的會面是以波賽冬爲主。小龍以“我是波賽冬,你就是修先生了?”這樣簡潔明瞭的一句話開頭,拿出修和約爾一起準備的帳冊報告和書信擺在桌上。   “香醉忘憂一問世,就大受歡迎,引龍覬覦很正常。之前就發生過類似的事,被梅菲斯特先生及時發現阻止。這次亞當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不在,你們仍能及時發現不妥,清查原委,使我們可以防患於未然,十分難得。我會告訴亞當先生知道,請他對修先生、瓊先生、以及最先發現潛入者蹤跡的龍予以褒獎。另外,尤其要謝謝修先生的正確因應方式,和深入細緻的調查。”波賽冬微微俯首,做出行禮的姿態,如此說道。   修連忙在座中欠身,惶恐應答:“這是我份內事,波賽冬先生太客氣了。”眼角餘光溜去雪葉巖的位置。   波賽冬看着坐立不安、舉止僵硬的修,一樣斜目瞥向旁坐的雪葉巖閣下,脣邊泛起好玩兒有趣的笑容——他當然知道面前這龍爲什麼表現得如此緊張。象亞當那麼神經大條的畢竟不多。他並沒有介紹雪葉巖。把尊貴的雪葉巖閣下和普通平民相互介紹,除了亞當那個另類,沒有正常龍會那麼做。無奈閣下的形貌如此出衆,稍微有點見識的龍都不會認不出,修也顯然沒有亞當那樣裝白癡的本事!   “從修先生這份調查結果看,並沒有十足的證據說這次打酒場主意的是什麼龍。只知道他們不是彩虹郡本地龍,也不是大陸上知名的冒險者。又因爲去年發生過的事,修先生才認爲其與梁國聖賢集團有關,是不是這樣?”波賽冬把那份報告簡單總結,問道。   修稍稍鎮定了心神,點頭道:“是。波賽冬先生是不是覺得這個結論有些武斷?”   波賽冬微微點頭道:“去年那件事我也是聽約爾先生和梅菲斯特說起。據我所知,那龍窺探酒場、被梅菲斯特先生施以懲戒後,由約爾先生從他口問出其幕後主使是聖賢集團的消息。而這次的這夥龍,我們還未與其直接接觸,只是受僱調查此事的冒險者,從他們表現出的武功修爲判斷不象是彩虹大陸的路子,不是嗎?”   “武功是一個方面。更主要的是去年約爾先生訊問那個龍時,曾經重點問過他的同夥,得到對幾個龍模樣的描述,以及他們行事的一些習慣性做法。與受我們僱傭調查此事的冒險者的報告相對照,約爾先生才做出這樣的判斷。另外還談到那些龍背後的勢力,和酒場裏梅菲斯特先生設置的防護陣等等……”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很懂這些事,只是把約爾先生的意見照寫下來。約爾先生雖有給我解釋,但我還是不能完全明白,也寫不清楚,難怪你看了覺得糊塗。”   聽說是約爾的判斷,波賽冬的疑慮少了許多。約爾的廣博見識和豐富的冒險經驗,他的判斷定有其道理。那老狐狸大概是不想太深地介入伊甸園的事——若真給聖賢集團甚至梁國認準了不放,約爾那老狐狸想要明哲保身、儘可能置身事外也是正常——所以他雖應修所請,居中引介冒險者受僱於伊甸園,追蹤調查忘憂酒場左近出現的可疑龍,又出借自己的瓴蛾給修,來清雪院送信,所有資料卻都是修直接彙集整理,並不直接插手。便是僞裝爲情書的重要報告,也是修的手筆。和帳薄、帳務總結那類東西比起來,明顯露出外行的生澀,波賽冬都輕易看出來,不免極是懷疑,故此一見面先問這個。   “唔,這麼說來,還是得問約爾先生了?”小龍沉吟自語。看修的神情,他是真的對約爾的推論過程感到困惑。既然不懂,自然記憶不清,再問他大概也是枉然。不過那老狐狸既是存心要置身事外,一段時間內想是不會主動上門了。自己年齡所限,無論是登門拜訪還是派瓴蛾去請,都是多有不便——自己不可能公然出面,唯有借用某個騎士的名義。約爾若有心迴避,找籍口推託十分容易,再不然約個小龍絕不可以涉足的場所,自己只能束手無策。   波賽冬大是頭痛,轉着眼珠想辦法。忽然驚覺之際,眼中竟是監護者瑩潤的眼瞳。愕然凜然間,小龍頭腦一片混亂。   雪葉巖望着自己的小龍,脣角微翹——向來很有主意的小傢伙,真要有了事,畢竟還是要靠自己——淡淡道:“昨晚在忘憂酒場歇宿,我就注意到酒場的佈置。梅菲斯特出手不凡,那片谷地四周的陣法,就是圖靈千機營(注)的龍,也未必個個都能夠平安偷入去。如果真象那份報告上說的,那些龍快摸到谷口了才觸發警報,則此龍背後的勢力,絕對不止一個聖賢集團那麼簡單。只怕梁國以至雷諾帝國都有插手。你這孩子年紀不大,惹麻煩的本領可是不小。”   “啊!”波賽冬輕呼一聲,雙頰微赤。倒不是因爲被罵會惹麻煩,而是監護者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確提醒了他,再怎麼討厭監護者,下意識裏也還是把他當成倚靠。對於一心想往獨立的小龍,委實是頗大的心理衝擊。   雪葉巖倒沒有借勢緊逼,趁機施加壓力,於心理上收伏小龍。而是轉向坐在一旁噤若寒蟬的修,以吩咐僕役的口吻說道:“此事牽涉非輕,我今天就通知亞當,讓他過來處理。至遲明日亞當或梅菲斯特就會去見約爾先生商議,你提早知會他一聲。亞當來之前,一切保持原樣,不可驚動了那些龍,明白麼?”   ※※※   創神山,黎明。亞當雙肘支地,兩手托腮地趴在一塊青石上,眼睛盯着霞光越來越盛的東方天際,全神貫注。終於,金紅色太陽自山巔一躍而出,亞當也跟着跳起,歡呼:“哇,真的,父神的奇妙手段,看多少次都看不厭。”   卓然而立的大天使看着人臉上那單純的、歡喜讚歎的表情,脣邊也不免掛上欣然的微笑。很久了,亞當不曾有如此單純的歡喜。來到清藍之境後,陌生新奇的龍之社會、新朋友的出現,確實令亞當興味盎然,但仍不如此刻,歡喜得那樣純粹。何況自從萌祭那日,雪葉巖誤殺瓴蛾一事之後,亞當情緒極不穩定,便是說笑時,梅菲斯特敏銳的靈覺,也可清楚意識到人心頭的蔭翳。無論梅菲斯特怎樣勸慰安撫,都不能使之完全消去。   孰料此次創神山之行,竟有如此奇效!梅菲斯特原本還擔心會給亞當造成更加不好的影響呢。畢竟信仰的事情很難說,靄京的經歷來看,創神教信徒也實在不是溫和良順、會討人喜歡的主兒。感情生物就是麻煩!到現在梅菲斯特也還不甚明白亞當情緒好轉的具體心路歷程,但這並不影響他的欣喜——畢竟這纔不枉了他大老遠帶人出來。到父神醒來時,他們這些天使也纔不至於無顏以對嘛!   那天亞當口無遮攔,在汨螺面前說出“天使”來,果然使那龍驚疑不已。幸好他們的運氣不錯,不等汨螺從驚詫中回過味來提出問題,就有個中年龍來把汨螺叫走,說是長老有事找他。   汨螺臨去時就拜託那中年龍繼續帶引亞當梅菲斯特參觀,很客氣地給那龍介紹,說“伊甸園的亞當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特意來神殿參觀”。顯然亞當“魔鬼代言人”的名聲早傳至“邪教”總部,中年龍明顯嚇了一跳。汨螺卻笑說“我看我們原來對伊甸園的看法未必妥當,亞當先生並不是墮落的龍呢。”   中年龍就再沒說什麼。後來帶他們各處參觀,用餐住宿諸事也安排得十分妥貼。參觀過程中接觸到的創神教徒,聽說是汨螺交待,也都十分客氣有禮。兩天下來,亞當對創神教觀感大變,不止一次地和梅菲斯特說,創神教好象也不是那麼“邪”,會那樣對靄京,實在萬分奇怪。梅菲斯特則更確定汨螺在創神教的地位不凡,普通信徒斷不能有此威信。看來汨螺與之前的靄京相類,是創神教重點培養的新一代骨幹,恐怕也是個士師或者什麼使的。   至於亞當的疑問,他倒不以爲意。當年創神教可以分裂成默和以利基兩派,現在以利基派再分裂成溫和派和極端派也不稀奇。靄京被指“叛教”,除了彩虹郡的士師比較偏激而外,只怕也少不了有龍從旁挑撥,魔法的誘惑更是重點——要不怎麼到忘憂之地追殺靄京的竟是雷諾騎士呢?靄京實在不是一般地倒黴!   創神山的這處創神教總部佔地極廣,高大宏偉的祭祀神殿就有三座,此外還有典藏殿、長老院、苦修院、祈禱室、懺悔室等等建築。從建築風格可以看出建造年代並不相同,幾座神殿明顯都有些年頭兒,但是照料保護得很好。美侖美奐,頗有可觀之處。   汨螺自那日被長老叫去,就一直不見蹤影。安排他們參觀的中年龍解釋說他仍在長老院的祈禱室,而長老院普通信徒是不可以進去的。還說汨螺經常閉門祈禱,兩三天不出來十分平常,如果他們沒有緊急重要的事情,最好不要打擾。   梅菲斯特對此頗有一點想法。在修爲有成的成年龍來說,三兩日不飲不食雖然要不了命,也不是什麼輕鬆的事,不太可能毫無緣由地做起來。何況那日明明說得是長老找汨螺,轉回頭來汨螺就禁食禱告,若說沒有關係,不免難以置信。祈禱通常都是事有疑難,要得到神的啓示和指引才做的。大天使猜測,只怕是出了什麼事,長老們難以決定,才找了汨螺去。再印證汨螺年紀輕輕,卻在創神教大有威望的情形,那個龍便是創神教如今的先知也說不定。這話他卻沒有對亞當說。身份這種事毫無意義,亞當若是不問,大天使也沒必要把純粹猜測的東西說出來。   亞當沒有那麼多的想法。雖然覺得接連兩三天關起門來不喫不喝地祈禱頗爲不可思議,但總是別龍的私事,無由指責。而且他也沒忘記自己那天的失言,也有點怕再見了汨螺,對方問起來不好應答,也便沒有再主動要求找汨螺。   不過,兩天下來他們已將整個創神教總部,除了長老院、典藏殿這類核心地方,都參觀過一遍。附近幾處景緻優美的山峯幽谷,也有創神教徒陪他們去過,今天再看過日出,差不多也該離開了。他們一來就碰到汨螺,又蒙他招待,自己有事還交待了那中年龍。走的時候不告別一聲實在說不過去。   因此,當太陽又躍升了大約一指的高度、整個山脈都沐浴在燦爛的晨光之中時,亞當深深地吸了口氣,拍一拍衣上所沾的塵土,對梅菲斯特說:“回去問問看汨螺祈禱出來了沒有,不然你替我寫一封信告辭,我們就下山吧。”   大天使微笑,說:“好。下山後去哪裏,你有計劃沒有?”   “當然是去彩虹郡!上批香醉忘憂到雅達克時,修還帶信說酒場那兩個釀造師研究出幾種新酒的勾兌配方,要我回去看看呢。還說什麼稽覈估稅的事……”亞當說,忽地立定腳,臉色微變。   梅菲斯特感覺到空氣中輕微的元素波動,微微皺眉。是亞當爲雪葉巖所做傳訊器的魔法信息!那美龍又出了什麼事嗎?他這時也差不多該到彩虹郡。亞當這兩天心情很好,卻不知是否真的與那個龍芥蒂全消。會不會又再不高興起來?   亞當抬起一隻手,把垂在頰邊的一絡棕發撥到耳後,說道:“冰川龍傳信來說,發現有龍在忘憂之地酒場周圍窺探,約爾認爲是聖賢集團搗鬼,要我儘快回去處理。”臉容平靜、語氣淡然。   ※※※   緊閉了兩天的房門打開,汨螺扶着門慢慢走出來,仰起頭任陽光灑在臉上,深深地籲出一口氣。輕微卻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汨螺沒有理會,他知道是那是去通知長老們的龍。   或輕或重的腳步聲、混雜着不同的能量波動,汨螺靜靜地感受着周遭的一切。山間的春天,上午時候的天氣還有些冷,更卻凸顯了照在身上的陽光的溫暖。汨螺低下仰起的臉,睜開眼睛。已經有四位長老到了,此外稍遠處還站着長老院的執事嘉丸——這個時候,他本是不應當在這裏的。因此汨螺的目光最後停在那中年龍身上。   “你交待我招待的亞當先生兩位要走了,讓我來看看你出關沒有,希望向你告辭。”嘉丸說道。   果然!汨螺心念閃過,說:“你去跟亞當先生講,請他務必少留片刻,我和長老們談完事情,立即就去見他,不會很久的。”嘉丸點首領命,退了出去。汨螺收回目光,毫不意外地迎上長老們困惑的眼睛。   輕輕嘆息,汨螺直接說出長老們最關心的問題:“我沒有得到任何啓示!有力量干擾我的心靈,遮蔽我尋求創世神的路途。”   長老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面對這種前所未有的情形,該當做何反應。   先知並不是真的可以看穿未來,更不是無所不知,大多數時候,創世神的啓示晦澀難明。但是,正因爲這樣,歷代先知很少會肯定地說出“沒有得到任何啓示”——尤其是這種求問特定事件的祈禱——都會仔細分辨解析祈禱前後以及過程中的種種細微痕跡,從中得到啓發。這樣得出來的結論,自然不會每次都正確,但歷代先知無不是智慧超絕之輩,又是信心堅定、典籍精熟,最後做出的決定總是頗可信賴。   汨螺重又仰起頭來,閉上眼睛把出來前的想法,再在心中斟酌了一回,說道:“長老們請先散去。稍晚一些我再去拜見幾位商議此事。”把一衆發呆的長老丟在原處,徑自走了。   腳下軟綿綿的彷彿走在雲裏。畢竟是兩天多水米未進呢!汨螺想,經過長老院大門外的噴水池時停下,伸手從池裏掬了點水喝,慢慢往最大的神殿走去。那座殿建成的時間最短,建築裝飾也最華貴富麗,更重要的一點則是,那幅“末日審判”的壁畫,正是在這座神殿。   神殿的祭壇旁有一小羣龍,中間的一個輕聲講述,旁邊三、四個神情肅穆地傾聽。汨螺知道是教導師在給年輕信徒講課,也不理會,放輕腳步沿着牆壁走進神殿深處,很快就在所要尋覓的那幅壁畫前的陰影裏,看到了他要尋找的身影。汨螺走過去,在兩米左右的距離上止步,默然望着昏暗的光線也難遮掩的耀眼容顏。   落在壁畫上的視線側轉,移到汨螺身上,銀色的髮絲在昏暗中劃過瞬息亮彩:“這麼快就過來了?亞當和我都以爲你至少要到中午才能脫身。”   汨螺問:“亞當先生呢?”   梅菲斯特答:“亞當去了西面的山谷。他說你餓了兩天,普通的乾硬飯食喫了不好,那邊山谷溪澗裏野薺很多,葉子煮後柔軟嫩滑,味道也鮮,他扯着個年輕信徒去採摘了。”汨螺一怔,喉嚨有些哽,一時回不出話來。對方淡淡一笑,不再說話。   汨螺定一定神,想到自己尋來的正題,說:“梅菲斯特先生,我想和你談一談。”   梅菲斯特揚一揚美麗的眉毛。   汨螺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尋覓措辭,“呃,這兩天我閉門祈禱,爲一件事尋求創世神的指引。可是不論我如何祈告,都沒有辦法真正潛心靜慮。我總是想起這幅壁畫,和……呃……和先生你。”   ※※※   〖千機營:圖靈的祕密機構,專研機關陣圖之學,享譽大陸。〗   第七章 孰能無情   縱然是大天使的冷靜,也不禁在眼睛裏露出些許驚訝來。這個汨螺,自己早上還猜他是創神教這一代的先知,不想他就來了這麼一下。   梅菲斯特並不是雪葉巖那樣近五百年內長大的夏維雅龍,對創神教頗有了解。知道這些龍對所謂“創世神”的理解和描述,雖然與事實有頗大差距,致使他們所崇拜的並不是真正的神。但是,整個創神教的宗旨理念十分明確,組織結構完整嚴謹,並不是所謂邪教的烏合之衆。就是勢力極度衰落的現在,要成爲創神教實質性精神領袖的先知,也不是容易的事,基本上可以排除屍居其位的可能。   創神教倒也不要求信徒全然禁慾,只是有明確的規則,規定信徒只可與信徒相好,且必須固定對象,不可隨意改換,與不同的龍上牀。而且,以利基派認爲此事污穢,做得多了會妨礙信徒親近“完全聖潔”的創世神。限於龍的繁衍、生存需求,不能完全禁絕,卻也絕不提倡。以至於教中士師、又或靄京的風行使這樣的龍,通常都是守身如玉,將全幅心神精力放在宣揚崇拜創世神的“偉大事業”上。先知可說是所有信徒中與創世神關係最密切的龍,難道反而會比較隨便?還是說自己的判斷錯誤,汨螺根本只是普通信徒?否則怎會如此輕易爲自己的容貌所惑。   梅菲斯特熟視面前這龍的眼睛表情,覺得還是和梅亞靜的那次不同,彷彿不是要表白感情的意思,稍稍鬆了一口氣。雖不擔心有龍能把他怎麼樣,畢竟這種事很是麻煩。汨螺不是色龍最好!   今天的日出令亞當放開心情,雖有隨後的雪葉巖傳信降溫,到底不復前些日的壓抑,連帶梅菲斯特也大是輕鬆。這時驚詫之下,不禁起了促狹之心。揚眉微笑道:“‘總是’想起我?閣下這樣錯愛,梅菲斯特幸何如之。”   以梅菲斯特的相貌,便是毫不留情的冷語,都未必能絕龍妄念,更不要說這樣笑意唁唁。這時若換了梅亞靜,怕不要驚喜欲狂。汨螺雖然原本不是那個意思,也不免臉紅耳赤、手足無措,偏生沒法把眼睛從對方美麗的臉上移開——信仰再虔誠,也是後天培養出來,終歸抵敵不過好色的天生本性。大天使還要火上澆油,略略側頭,乜斜着眼看他的窘狀,脣邊淺笑說多曖昧就多曖昧。   汨螺頭腦昏昏,不知不覺踏前,到指尖分辨出細軟的肌膚觸感時,才嚇然發現自己與對方間竟只剩下一個拳頭的距離,而自己的右手手指尚且貼在美龍的左臉頰上。   “啊!”創世神的信徒一聲慘叫,踉蹌跌退,舉起的手也不知道放下。這一刻,他完完全全明白那些激進派士師爲什麼指斥伊甸園是魔鬼開辦來誘龍墮落的了。驚慌中汨螺感到背後撞到某件柔軟彈性的東西,不僅中止了退勢,還又將他向前彈出。連忙極力收足,免得再次鑽進對面美龍的懷裏去。   銀髮美龍發出呵呵輕笑,滿懷欣悅似地,說道:“呵呵!看來是我誤會你了。不過,你嚇成這個樣子,可還真是讓人傷心啊!”說是傷心,語氣裏卻滿是笑意,哪有絲毫哀怨味道。   被對方的溫和笑語撫平了驚惶,汨螺將犯了錯誤的右手藏去身後,定定神說道:“呃,對不起,梅菲斯特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汨螺臉上又開始發燙,只因爲他忽然發現這麼說實在不妥。雖然是一時糊塗,畢竟佔了對方的便宜,這麼說話只怕要讓龍覺得是在推託責任。   卻好對方並不見怪。銀髮美龍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般,微微聳了聳肩膀,發表評論說:“沒關係。我這幅樣子也不能怪你……不過,由此也可證明,所謂‘聖潔’實在不是龍的本性。嗯,那麼你說‘總是想起’我,甚至害你不能祈禱,又是怎麼回事?”   說起正題,汨螺恢復了冷靜,理一理思緒,道:“不僅梅菲斯特先生你,還有神殿這幅壁畫……噢!”提到神殿的壁畫,汨螺忽然想到他們目前處身的所在。想到剛纔自己那聲慘叫,連忙移目四顧。卻見一切與自己剛進來時一樣,原在神殿祭壇旁的那幾個龍,已經移動到大殿另一側首代先知的塑像前面,講的講聽的聽,顯然全沒意識有龍在殿的這一邊。   梅菲斯特的聲音適時爲他解開疑惑:“我已在我們周圍設下結界,外面聽不到我們的聲音,也看不到我們。”頓了一頓,笑加上一句,“所以我們隨便做什麼都不怕給龍看到。”   這個龍顯然不是亞當那樣“不解風情”的傢伙,知道美醜,也有慾望,完全健康正常的一個龍。一時冒失的舉動之後,能這麼客氣有禮地道歉,迅速恢復冷靜,可實在是不簡單!換了雪葉巖那個冰川龍,大概要狠狠地多剜自己兩眼纔行。梅亞靜那色龍則一定會就此纏上來不放。就是青輿圖候那厚臉皮龍,恐怕更多地會送上幾個嘻皮笑臉的輕薄鬼臉兒……這樣一想,梅菲斯特忍不住多加了最後那句話,試探對方的反應。   汨螺立竿見影地臉兒一紅,微微彎身行禮,低頭說道:“你大概已經知道,我是本教的先知,幫助信徒追尋創世神是我的職責。以我極有限的智慧,試圖理解創世神深奧莫測的旨意,本就很喫力了,稍有分心就會象這次一樣。所以請梅菲斯特先生不要再取笑我了。”   梅菲斯特大感興趣。這樣直接坦白的龍,可還真沒有遇到過幾個!一教先知,果然不凡吶!對於有趣的龍,當然要研究一下了。梅菲斯特道:“好,先不開玩笑。你且說說爲什麼這幅壁畫和我令你不能靜心祈禱,又爲什麼要來和我‘談一談’?”   汨螺道:“爲什麼我不能靜心祈禱,反而時時想着這壁畫和先生,我也不知道。來找先生就是想要找出原因。記得那天亞當先生看到這個壁畫,也是十分驚訝,尤其關注畫中神使駕馭雷電清除罪惡的描述。我還記得當時他就一直看着你——聽說梅菲斯特先生最常使用的武功,就是一種雷電似的功夫?”   “唔,你是指玄靈閃。”大天使坦然點頭,豎起一根手指,指尖上冒出小巧的黑色電弧,“不過這不是武功,是魔法。我不懂、也無法學習武功。”   汨螺滿面震驚。這樣近的距離,他能清楚感受到那不比手指長大多少的小小電弧中蘊藏的龐大能量。汨螺毫不懷疑,這個小小電弧釋放出去所造成的破壞,絕對不會遜色於自己的全力攻擊。對方卻只一彈指就已完成!   好一陣功夫,汨螺纔再恢復平常心,道:“原來這叫玄靈閃!果然和壁畫描述的很象呢。這大概也是當時亞當先生會覺得驚訝、又一直看着你的原因吧。”   又順着自己的思路說下去:“嗯,這座神殿於六百零二年之前破土動工,主持神殿主體設計的正是我的導師以利基先知。神殿尚未完全建成,就出了夏維雅全面禁教一事,資金龍力大受影響,工程進展緩慢下來,直拖了一百二十七年,纔算粗成。當時先知和一部分忠誠信徒,也已歷盡艱辛,將教派總部搬遷至此。殿裏的壁畫,則是神殿落成後的一、兩百年間,陸續畫成。都是根據《聖典》、以及那期間以利基導師所得到的啓示而畫的。創世神的啓示神奧無比,很少有文字記載、又或這些圖畫那麼明白的,多數時候只是腦海裏一掠即逝的閃念,又或者夢境碎片般的點滴異像,因此這些畫中,也加入了畫工的想象和創造。”   梅菲斯特點頭,表示瞭解。汨螺說道:“這幅以利基導師受到啓示後,召集畫工所做的壁畫,與你的得意武功……呃,是魔法,如此若符合節,一般龍大概只會認爲是巧合。但是以利基導師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緊記在心。導師說,沒有創世神的許可,你一根頭髮也不會掉下來——反過來講,既然頭髮會掉下來,自然也是創世神的意旨。引伸到其他事,《聖典》於末日審判只有文字描述,導師得到的啓示異像模糊不清,壁畫最後畫成這個樣子,當然也是創世神的指引,與你的武……魔法的符合,也絕非偶然。”   隨着敘述,年輕先知的思路越加清晰,到後來想起導師的教誨,更是信心堅定,緊緊望着對方美龍的蒼藍色眼瞳,絲毫不瞬。   梅菲斯特心道唯一創造這世界的父神跑去睡覺,大把事情說扔下就扔下,亞當掉不掉頭髮都要我們這些可憐的天使操心,哪裏理會得以利基鑽研《聖典》走火入魔做了噩夢?不過這事要提出來跟他辯論就沒完沒了了。輕輕抿脣,淡然道:“不是偶然又怎樣?難道你以爲我會是那什麼創世神使,毀滅彩虹大陸來了?”   汨螺低頭再抬頭,道:“我知道靄京曾經把你認做神使,被你否認。也知你除了亞當先生和伊甸園,根本不關心任何事。”梅菲斯特無語默認。汨螺看着眼前的絕麗臉容,看着掛在那柔潤脣角的一抹淺笑,忽如泄了氣的皮球般氣勢全消,軟弱地道:“可是爲什麼每當我想潛心祈禱的時候,腦海裏就出現你駕馭着雷電的身影?爲什麼每當我在雷霆中戰慄的時候,眼睛就看到你美麗的容顏?”   梅菲斯特大是愕然,近一段時間內從各種渠道得來的、關於龍情感世界的知識翻湧上意識表面,疑惑地問:“你是說你對我一見鍾情麼?你可是先知哎!”   ※※※   “汨螺!汨螺!你在哪裏?嘉凡要我給你拿糯米羹來了。你這個龍也真是,餓了兩天出來,不趕快去喫東西卻跑來神殿……梅菲斯特你也……咦?你們藏在結界裏做什麼?我進來了喔。”   爽朗而無顧忌的叫嚷聲裏,棕發黑眸,身着原本華麗高雅、如今卻早皺得不象樣子的騎士服的龍,兩手捧着一隻瓷碗,高高興興地跑進神殿,全然不知四、五雙惱怒的目光,正自神殿另側被打攏了教學的幾個龍處投射過來。更不知道如果不是喊出“汨螺”的名字,和他手中的那隻瓷碗,早有龍來把他踢出去了。   亞當採野薺葉回來送去廚房。廚房裏正熬了糯米羹,負責接待他們的中年龍嘉丸說是給汨螺預備的。他禁食兩天多,要先喝些米羹滋潤腸胃,到中午才能正常喫飯。這道理亞當也是懂的。再問清楚汨螺去找看壁畫的梅菲斯特了,就自告奮勇拿了米羹過來。   一進神殿亞當就察覺到大天使結界所用的暗系魔法,雖然看不見結界內裏的情形,也知道是自己要找的龍了。分辨出那只是單向隔絕聲光的結界,並沒有什麼阻隔的力量,就徑自端着碗跑過去,卻不免奇怪梅菲斯特架這麼個沒用的結界做什麼。   梅菲斯特聽見亞當的聲音,揮手解除結界,眼角瞥見汨螺神情古怪的臉。自他那“一見鍾情”的疑問出口,年輕先知就是滿臉的尷尬。梅菲斯特也立即意識到問得不妥,龍是絕不可能這樣說話的。   正在這時亞當跑來,而且一來就看破他的結界,也不顧是在神殿,直着喉嚨叫嚷出來。梅菲斯特卻覺得完全無法怪責亞當。自己都說錯話,亞當的口無遮攔,其來有自。看來天使們對亞當的教育功夫,差得真不是一點半點啊!   這時汨螺再一次表現出了他的不同凡龍。雖然還有些眼神躲閃不敢去看梅菲斯特,竟也能夠鎮定地迎上,接過亞當端來的糯米羹,禮貌地道謝。   大天使無奈的表情,也使亞當意識到自己行爲的不妥。收斂了嗓門,掛上笑臉帶點討好地口氣,召呼着:“哈!梅菲斯特我回來了。汨螺你沒事吧?看上去頗是憔悴的樣子,要不要回去睡一下下?呃,你先把米羹喝掉。”   汨螺微笑,聽話地端起碗來喝掉裏面稀稀的羹湯,又再彎身行禮,說:“謝謝亞當先生。兩天來多有怠慢,還請你不要見怪。”   亞當欣然道:“沒事沒事,那位嘉丸先生很熱情的。倒是你好好地怎地忽然關起門來禱告,還居然禁食,對身體可不好呢。以後最好別要這樣了。”   汨螺笑笑不語。創世神賜予他超過他龍的聰明智慧,就是要籍着他來指引創神教教會和廣大信衆,讓真理重新傳遍清藍之境。在現今這樣的艱難時期,先知的任務尤其艱鉅。這是他正式成爲先知之前就明白了的。而創世神的指引正是他完成使命的終極倚仗。怎麼可以因爲“對身體不好”就放棄了?不過,現在這倚仗好象完全失了效用,還全然不知爲何會是如此!   一念至此,汨螺不免又思考起來。到底爲什麼會忽然間連心都靜不下來?爲什麼禱告的時候總會想起美麗的翼龍?真的是一見鍾情了麼?難道自己自幼身受以利基導師教誨,精研典籍、虔誠敬拜、時時禱告,依然不免爲美麗所俘,淪爲肉體情慾的奴隸麼?   汨螺深深地思索,緩緩搖頭。自己禱告時會想起梅菲斯特,絕對不是因爲他的美麗!   亞當困惑地望向梅菲斯特,不明白爲什麼好好地說着話,這個龍忽然就不理自己了。梅菲斯特淡淡一笑,以神念告知稍早時候自己與汨螺的交談——卻沒有直接窺探汨螺的想法。   由於有了汨螺是先知的猜測,這次再見面,大天使特別查看過,發現汨螺的靈力水平,確是自到清藍之境以來,所見的龍中最高的。也難怪他集中精神“祈禱”時,會得到“啓示”。比起亞當來雖然還要差上一點點,卻也將將達到某種標準,可以對神念探查有所感應。發覺思想被探查的可能性大增,梅菲斯特並不想冒險。   亞當當然大感興趣,以心靈發問道:“汨螺居然是先知!他真的喜歡上你了嗎?可是創神教徒不是不可以隨便和龍歡好的?他會怎麼做呢?”   梅菲斯特答:“我只是忽然想到,隨口說出來,不一定就正確。你知道感情的事非我所能理解。至於他會怎麼做,就更不清楚了。”   亞當“噢”了一聲,不再多說,興致盎然地站在一旁,眼盯盯看着汨螺若有所思的模樣,等着看結果。大天使都承認對感情不理解了,亞當知道自己更弄不清楚,還是等着看龍能不能想出什麼吧。   看見汨螺搖頭,恍然若失地一笑,眼光掠往一旁梅菲斯特的所在。亞當心中一緊,屏息靜氣地聽他說話。卻不料這先知僅是對美麗的天使微微而笑,就又轉向自己。“嘉丸先生告訴我,兩位今天就要離開?爲什麼這麼急呢?多耽兩日不可以嗎?”   亞當怔愣了一下,搔頭道,“最近有些龍鬼鬼祟祟地在忘憂酒場周圍打轉,也不知要幹什麼。酒場的管事和店鋪的大掌櫃都只是普通龍,這種事不大處理得來,所以冰……呃……雪葉巖才傳信來叫我們儘快回去彩虹郡。”   汨螺點一點頭,沒有即刻接話。亞當看他不語,又絕口不提“一見鍾情”的話頭兒,着急起來,眼珠轉動,追問道:“你怎麼呢?不想梅菲斯特走嗎?要不我叫他留下多陪你兩天?”   梅菲斯特橫過一眼,想說是不是應該抗議一下主君的獨斷獨行、出賣下屬。汨螺亦不禁呆然,臉上有些紅,現出個啼笑皆非的表情,道:“亞當先生……有心了!梅菲斯特先生固然極爲出衆,我做爲先知,也不應該……”忽然身軀微震,再一次往銀髮美龍的方向望過去。   亞當笑道:“做爲先知就不應該喜歡別的龍麼?你們創神教真是麻煩啊!放心,我留梅菲斯特下來還另外有事。就是沒事,你不喜歡他,他也不會硬欺負你的!梅菲斯特可不是雷諾龍。”   梅菲斯特面無表情,神念傳音道:“我留下做什麼?彩虹郡那邊還不知有什麼事,你獨自回去我不放心。此外,難道你真要我和龍歡好?那是毫無意義的。”   亞當回道:“今天一起去採野薺的那個龍跟我說,創神山裏有一種星星草,是極好的驅蟲解毒藥草,草籽更是珍貴的調味料。現在山裏的草都還沒發芽,找不到。你多耽些時,花點功夫收集越冬的草籽,我們種到酒場去,應該有除瘴去癧的功效。另外我聽他所述草籽的味道,釀酒的時候加些進去,說不定還有驚喜。”   在這樣大一座山裏找草籽?梅菲斯特有點想要暈倒的感覺。人可還真是高看他們這些天使的本事呢!又“聽”亞當笑嘻嘻:“而且你看汨螺,他一定是喜歡你的!反正你也要研究龍的感情,一方兩便嘛!也好先實習一下,免得日後冰川龍被他家王逼得急了,真要找你生小翼龍時應付不來。”   梅菲斯特沒好氣地瞪着亞當。不過,一旁的汨螺這時也忽然變得極爲可疑。原本是哭笑不得的尷尬表情,這時一陣紅一陣白,細碎的白牙咬着脣皮兒,目中欣喜、恐懼、振奮、羞愧,諸般情感混雜不清,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着。   難道真讓亞當說中,又如自己的猜測,創神教的年輕先知喜歡上自己了?即使真是如此,以今天交談過程中的感覺來說,這個龍也不該是如此表現的啊!靄京和雪葉巖在一起後,心靈掙扎的過程大天使完全看在眼裏,有痛苦有掙扎是不錯。但是,汨螺的性格比靄京更開朗更有決斷,目前又還未到“大錯已成”的絕望境地,哪裏就會有這樣複雜混亂的眼神了。   心中思忖,梅菲斯特緩緩說道:“那我就多留一天,你先回去搞清狀況——我與你會合前,絕對不可與對方直接接觸。我會隨時關注你,如果你胡來,以後再也不要想讓我離開你一步!”   ※※※   從東方行自己的貨倉出來,約爾找個小店喫過中飯,安步當車地走去重建的魔森酒吧。開年時凱丁冒險者綁架莫克那件事中,整間酒吧大堂毀了大半,只有後院帳房、廚房之類勉強可用。酒窖是在地下,倒沒有受到影響。約爾乾脆找幾個老朋友做設計,整個推倒了重建——香醉忘憂的生意雖只做了半年,盈利着實不少,正好拿來翻新酒吧。   不過,賺錢的生意麻煩也多。聖賢集團似乎是跟伊甸園膘上了,一計不成,隔不多久又派了龍來打主意。想起這事約爾就覺得頭痛,尤其現在亞當、梅菲斯特都還不在。說起來約爾還是比較慶幸,雪葉巖在這時重回彩虹郡。那位閣下再不高傲不理閒事,波賽冬那小龍可不會眼看着自己唯一的私房錢來源被聖賢毀去。小龍年紀雖輕,經驗也有限,但只要他能有法子調得動十個左右的特戰軍精銳騎士,再加上僱傭的冒險者,以及酒場因應地形而設的奇妙陣法,想必可以支持相當一段時間。到那時亞當怎麼也該趕回來主持大局了。   約爾推開新換的厚木門,走進幾乎空無一龍的酒吧,第一個入眼的照例是巴臺後格林忙碌的身影,接下來就見到巴臺前背對着大門並肩而坐的兩個龍,以及稍遠處侍立的瓴蛾。那絕無僅有的奇特能量波動,再加上修熟悉的身影,使他立即知道來得是誰了。   “亞當你回來得好快!梅菲斯特先生呢?”約爾走過去與旋轉高凳轉回身來的棕發龍打召呼。   一個多月不見,亞當的改變十分明顯。依舊平凡的相貌和髒灰起皺的衣衫,現在的亞當舉止間多了之前所沒有的從容。約爾並不知道這是梅菲斯特禮儀特訓的結果,只說亞當若一開始就表現出如今的氣質,自己絕對不會把他“誤認”爲平民,在他的伊甸園裏摻一腳。既然當初是自己誤判,約爾也不想表現得太過惶恐,立即改口叫“大人”,仍舊維持當初的稱呼態度,等亞當有所表示後再改不遲。   亞當一如既往地露出燦爛笑容,漫無心機地回答:“約爾你好!今天早上冰……雪葉巖傳信給我,說酒場有事,叫我儘快趕回來,好象很急的樣子,我就先過來了。梅菲斯特另外有事,要晚兩天才到。”   約爾點點頭,向亞當旁邊、正跟着轉過身的修點頭示意。昨天下午修從木葉苑見小龍回來,特別找到他說明經過,當然也忠實轉達了尊貴的雪葉巖閣下的說話。約爾本就隱約知道魔法有即時傳信、瞬息千里的能力,倒不覺得是雪葉巖胡說,只是驚訝雪葉巖閣下竟會直接過問此事——就只是居間傳話,也已經令龍意外了。波賽冬小龍顯然沒能把這事瞞住自己的監護者呢。   因此,約爾心裏對亞當、梅菲斯特的再次出現已有所準備,卻頗感矛盾。這些天他一直在考慮一件事,就是徹底退出伊甸園的經營。   這麼好的利潤,放棄了是挺可惜的。但是亞當、波賽冬都和雪葉巖關係密切,雅達克伊甸分園開張也從夏維雅得到許多政策優惠,現在的伊甸園,早和夏維雅王國有了不可分割的關係。對手之一、已經浮出水面的聖賢集團也有強大背景,他一個已經退體開始計劃養老的前冒險者,實在不值當跟自己的身家性命過不去,跟在裏面攪和。   約爾知道這是頗爲怯懦的想法,且上次莫克被綁,亞當和小龍也幫了大忙,不過,如今畢竟已不是充滿冒險激情的年紀了啊!   亞當一直表現出來的性情極是溫和,還好說話,梅菲斯特那個翼龍卻令約爾極爲忌憚。如果有他也在旁,約爾還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氣開這個口——現在聽說梅菲斯特沒回來,讓他鬆了一口氣。   趁着酒吧還沒有正式營業,店中並無顧客的功夫,約爾先把忘憂酒場發現形跡可疑者、以及之後修與自己商議,僱傭冒險者增強保安等等,逐一詳細介紹。巴臺上,亞當手邊有一隻厚厚的大信封,約爾認得那是自己幫修整理彙總的情報,都是那些受僱的冒險者收集交上來的。前天修送去給波賽冬的報告信,其實就是根據這封袋裏東西所寫。   “我知道了。謝謝你費心,真是麻煩你了,約爾。”講述最終告於段落的時候,黑色眼眸的龍如此說。約爾隨口客套兩句。   亞當抬手抓頭,擰着眉毛不知想些什麼,不再說話。約爾轉着手中幾乎全滿的酒杯,心裏想着怎樣向亞當提出退出伊甸園經營的事,也沉默下來。過了好一陣,亞當輕吁了口氣,側轉頭:“我來前先去了清雪院,冰……雪葉巖跟我說,你可能會想完全退出伊甸園,避免麻煩——我記得你也跟我說過,聖賢集團的後臺很大——是這樣嗎?”   約爾有點兒尷尬。特戰軍副統領果然不是幹假的。雪葉巖閣下的洞察力果然是敏銳啊!下意識地搖頭,約爾微微低頭,輕輕說:“對不起!”   亞當拉扯着自己的頭髮,用奇怪的眼光看他,說:“那,你找龍計算一下你當初的投入,動用到的各種關係也折算進去,和修商量個數目出來,準備妥文件,雪葉巖說他會買下。另外你再找個時間,安排我和僱傭的冒險者頭領見個面,僱傭的協議不知道要不要重籤?”   “這個……”約爾遲疑着,更加不好意思,“我找他們時,還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僱他們主要是爲了偵察和保全,不算是高危險性的任務。但是如果確定是聖賢這種有強大官方背景的對手,又或者需要冒險者直接參與衝突的話,肯定需要改簽協議,費用也會升上去,而且冒險者位也未必會願意——很少有平民冒險者願意與聖賢這樣背景的對手對抗的。我們畢竟是平民,武功修爲與貴族差了一大截,危險性太高了。”   ※※※   波賽冬收勢停身,緩緩調勻呼吸,顧不上理會一身零落的對手,目光飄向廊下雪葉巖閣下的所在。監護者大人手裏端着茶盞,身姿挺拔地站在那兒,望過來的眼神幽深莫測。小龍心中哀嘆,昨天的話實在是太多了。雖然以當時情勢看來,那是最省事有效的選擇,但是把自己和伊甸園的真實關係暴光,代價還是太大了。   早些時候波賽冬隱約聽見侍衛們說,亞當先生已經到了,卻根本沒機會見到。午餐都是連同監護者“下午考你的武功,好生準備”的說話一起送來房裏的。可見雪葉巖閣下雖然沒有疾言厲色地批評自己出錢開伊甸園,在修面前也表現得平和冷靜,實際上對自己的賺錢大業,完全說不上樂見其成。之所以不悍然禁止,多半是因爲亞當先生的緣故。可以想見,這次考覈的結果若是不能令他閣下滿意,自己以後再也不要想染指伊甸園。   以此之故,這一趟武功演練,波賽冬是竭盡所能,不僅無間腕招法凌厲,更把風刃、水球之類使用簡單、作用卻不可忽視的小魔法夾雜在打鬥中使出,一時間竟把指定做他測試對手的涵勻逼得手忙腳亂——希望可以用事實說服雪葉巖閣下,做生意完全不會影響到自己的武功修練,和亞當親近往來習學的魔法更是大大有用。只是看閣下此刻的神情,波賽冬也拿不準自己是否達到目的。   雪葉巖將手中的茶杯端起,淺淺啜飲,且不理小龍的患得患失,淡淡說道:“不到五十歲的小傢伙,都能把你搞得如此狼狽,涵勻你這兩年的日子是不是過得太舒服了?”   涵勻大是尷尬,躬身低聲道:“屬下無能……”   其實他之所以應付得如此狼狽,完全是因爲小龍的魔法。那些風刃、水球的攻襲方式與武功全然不同,全沒有勁氣走向、出招軌跡等可供判斷方位的資料。殺傷力雖沒有強到可以威脅涵勻這等高級騎士,捱得多了也受不了——更不用提劃破衣襟、淋溼頭髮等等副作用。偏偏面對自家少君,真正厲害的殺招涵勻都不能使用。只是這些話卻不必說出來。想想雙方兩百多歲的年齡差,無論有什麼理由,這結果都足以令涵勻無地自容。   大約是對侍衛的態度還算滿意,雪葉巖沒有再進一步斥責,僅只是又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隨手把茶盞遞給旁邊侍候的瓴蛾,邁步走下石階。小龍波賽冬趕緊收好無間腕,規規矩矩地彎身行禮。   雪葉巖凝目望了小龍一陣,淡淡說道:“看不出你還有這麼多花樣。這等手法,確也夠一般龍應付一氣了。只是你內息尚弱,如是真正動手,百招之內,涵勻就可將你殺傷劍下。你日後要向他們請教的地方還多着,明白麼?”   波賽冬恭敬地答應,心知雪葉巖所說是實——而且根本就是過於高看自己了。涵勻真要痛下殺手,自己能擋個一、二十招,就要偷笑了。這大概是因爲閣下對魔法的瞭解有限,錯誤地使用之前和亞當先生交手的經驗來評估自己了吧。小龍心中暗想。不過閣下會這樣說,這次考覈應該算了通過了吧?太好了!只是爲了過關,害得涵勻閣下大失面子,還被雪葉巖閣下斥責,倒要設法尋個機會,好好陪罪道歉一番,可不要讓他就此怨怪自己纔好。忽然耳朵裏鑽進幾句說話,立時將小龍飄移的思緒拉回現場。   “……不過,波賽冬能有這麼大的進步,我很高興。以你現在來講,整天關在家裏已經沒有必要。因此,從今天起,在彩虹郡這段時間,我準你出門。但只限白天,晚餐之前必須回來。另外,記住,每天必須保證至少兩個時辰的內息修練,也不許離開彩虹郡地區。”   波賽冬幾乎不想相信自己的耳朵!雪葉巖閣下是說,他……可……以……出……門?不用再請求許可?不用再呆在悶氣的廂車裏?他、可以、獨自、出門?波賽冬愣愣地看着已經下到院子裏的監護者,偷偷拿手指掐自己的大腿,想看看會不會醒來。在場的侍衛瓴蛾,也無不露出驚愕的表情。就連剛纔受到訓斥的涵勻,也完全忘了尷尬,喫驚地看着面色冷然的主君。   隨着小龍武功修爲的增加,監護者對其的約束會愈漸寬鬆。這並不出奇。如果是平民,只要小龍內息穩定,可以平衡日常的消耗,就不再會被關在家裏。監護者就會允許小龍出去找工作,慢慢培養獨立生活能力。武功再進一步提高,可以在普通成年龍手下支持上一時半刻,就可以完全脫離監護者。   貴族的資質普遍高於平民,習練的武功心法也更有效,穩定內息、平衡生存消耗的最多隻需三、五年時間,平均比平民快了兩三倍。不過,貴族小龍要獨立可沒有那麼簡單。首先由於貴族的普遍水準,對小龍武功上的要求遠遠要比平民高。貴族小龍要想獨立,怎也要有成年平民龍的水平纔行。此外又還有許多文才政略的要求。當初雪葉巖若非攜赴劍池得神劍之餘威,縱使他創出雪葉七擊那等高妙武功,也不可能被允許獨立。   而允許小龍外出,實在可說是小龍獨立、脫離監護者的序曲了。僅僅因爲波賽冬今天考覈的表現就允許他出門,雪葉巖閣下糊塗了嗎?小龍纔多大呀!   更何況小龍的功夫雖已相當不錯,若以成年貴族的標準來衡量,則仍如雪葉巖所說——內息尚弱。自那次波賽冬練功鬧出亂子,內息就已穩固,其時距小龍變身築基纔不過半年,雪葉巖留在他體內的內息都還沒消耗完,確實可算是所有文字記載中最神速的例證。他又學會了魔法,有無間腕這等護身利器,在普通平民來說,倒也算得上是高手,可在貴族中就不行了。   大陸各國的貴族們,荒淫好色、放蕩成風,雖然絕大多數都比不上雪葉巖侍衛高手的水準,想擺平現在的波賽冬,卻還不成問題。就憑小龍那副相貌,放他獨自出門可是很難讓龍放心。雖然說有時間和區域的限制(白天、彩虹郡),彩虹郡也是大陸上治安最好的地區,但是,以雪葉巖閣下的身份,可冒不起這個險!萬一要發生什麼……那可關係到大陸最古老尊貴的家族、夏維雅貴族中的貴族——王族的聲譽啊!   到底是什麼原因,致使雪葉巖閣下做出這樣瘋狂的決定來?   第八章 花間喝道   手掌在波賽冬腰際遊移,聽着耳際動聽的嬌吟,雪葉岩心神俱醉。果然是極高妙的主意!真是幸福啊!雪葉巖脣邊逸出微微的笑容,輕吻小龍的頸窩。   昨天,打發走修,波賽冬就催着雪葉巖發信叫亞當回來,說約爾怕是想要退出,需要亞當儘快回來主持大局。雪葉巖當時還將信將疑,直到晚上就寢前做晚課,從定中醒來後頭腦清明之際,靈光一閃纔想明白。   聖賢集團的麻煩雖大,與伊甸園的利潤相比,又算不了什麼——但這話要他這擁有夏維雅最精銳的騎士組成的侍衛隊的龍纔可以說。約爾當年的冒險生涯再是精彩,在彩虹郡再是呼風喚雨,終歸也只在平民圈裏打晃,和有雷諾大陸梁國做後臺的聖賢集團抗上,先天上就遜了一籌。而且兩個合夥者中,亞當來歷神祕、莫測高深;波賽冬身份高貴、背後有自己撐腰,相比之下,約爾可以拿出來的,無論資金人脈,都不是發展到今天的亞當波賽冬的唯一選擇。自來齊大非偶!約爾既是聰明龍,會想到退出也是理所當然。   有此明悟,亞當來時雪葉巖纔跟他講,如果約爾要退出,亞當的資金又有不便,自己可以出錢。畢竟是管着大片領地的公爵閣下,沒興趣歸沒興趣,雪葉巖不是全然不懂經營的紈袴,伊甸園的利潤那麼大,既然有機會,爲什麼不插一手?亞當又不是外龍,正好合作。   至於波賽冬那小傢伙,腦子比自己還快,主意又多得不得了。當初變身才一個多月就敢偷偷把自己給的生活費拿去搞投資,爲了開店和稅率的事還跑去約爾和梅亞靜那裏——只是前者有亞當相伴,後者有自己離開前拜託照顧的書信當幌子,如今事過境遷,倒不好挑他的錯——現在伊甸園有事,既然身在彩虹郡,只怕他不肯乖乖呆在家裏。以監護者的名義嚴令禁止不是不可以,但是小龍對監護者的逆反心理那麼強,現在兩個龍的關係能這麼和諧,除了有亞當居間緩衝,自己儘量優容的手段也十分重要。雪葉巖並不想忽然改弦易轍,將此前的功夫盡付流水。   看他練功也算努力。動起手來居然能和涵勻有來有往,一般平民大概都可以應付了。常年在彩虹郡的貴族比雅達克少得多,治安既好,又有亞當——同樣要忙伊甸園的事,亞當和小龍在一起的時間必然大大增加——乾脆大放手,小混蛋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去算了。至多過兩天梅菲斯特來了,再好生拜託那翼龍一下。   有小龍參與,弗雅涵勻等一衆侍衛高手,也能順理成章地插手伊甸園與聖賢集團的爭鬥。自己更可以騰出功夫,專心把聖龍師凱和卡特搞定——尤其是卡特那混蛋,簡直是可惡之極!最最重要的一點,此舉大得小龍歡心,燕婉之際,再不似往日的不情不願,格外乖順了許多。   雪葉巖一個翻身,將波賽冬柔嫩的身子緊緊壓在身下,俯首噙着那溫軟的脣。小龍的聲息越來越促,雪葉巖聽在耳裏,只覺遍身火熱,龐大的能量以兩龍糾結的身體爲中心,徵逐往復、騰躍跌蕩……   “啊!”   “噢……”   驚訝和懊惱的輕呼同時響起,幾乎合而爲一的兩個身體倉促向兩邊分開,長長的深藍色髮絲飄灑間,小龍眉眼間濃濃的春意,被驚訝和羞惱所替代。雪葉巖滿腔熱血都化做寒霜,秀眉倒豎,怒喝:“該死!你這個……”隨手抓着牀上軟墊,狠狠地砸出去。砸在牀前憑空出現的某石像頭上。   縱然以亞當的遲鈍,也知道自己此次錯得不可原諒,眼看軟墊砸過來也不敢躲——其實他此時全身僵木,想躲也躲不了。倒不全是嚇的。波賽冬膩如凝脂的肩膊、雪葉巖纖長優美的腰身,再配上眉目如畫的兩張臉,縱然全是驚疑、憤怒、痛恨這類表情,也看得他呆了眼。直到雪葉巖在軟墊之後,又再和身撲上,狠狠一個衝拳砸上他臉腮,這才被劇痛驚醒,恢復行動能力,踉蹌退後,跌了個仰八叉。   遠在千里之外的某處,正在照明球光芒下選草籽的大天使微微一凜,放出神念探查,隨即露出苦笑,遙遙地送一個強力恢復魔法到自己的被保護者身上,喃喃自語:“這種事情……還是讓龍打一頓出氣比較好!”話是如此,到底又放了兩個清心安神的魔法在完全暴走的冰川龍及其小龍身上。   在看不到的強大力量(大天使的魔法)影響下,三分鐘後,雪葉巖閣下意猶未盡地冷笑着踢開腳前被扁得哀哀叫的白癡,隨手將搭在牀尾的絲被甩給牀上的小龍,又再彎身撿起自己的袍服,慢慢整衣。   “你最好給我個合理解釋,亞、當、先生!”想起那瞬間的尷尬,雪葉巖再不免咬起牙根,恨恨地,一字一頓。   亞當縮在地上,一手摸着被踩疼的肋骨,一手揉着腫起嘴巴,囁嚅說道:“那個……我和那些冒險者……重要發現……急着告訴你……瞬移……不知道怎麼……感應到你……你們……的能量……就……”   不知是因爲做錯事的心虛,還是嘴巴被打腫了,一句話斷斷續續、愈說愈小聲。雪葉巖運足耳力,也只勉強聽個大概。   眼見面前此龍鼻青臉腫、膽戰心驚的可笑模樣,雪葉巖胸中怒氣略消,想說這傢伙也不是沒與自己和小龍一起親熱過,能看的早都看過。而且聽他的口氣,好象也不是故意的,既已痛打了他,也只得算了——總不成真把他殺了。   冷着臉道:“以後沒有把握的功夫就別亂用!你這什麼‘瞬移’根本只是會惹麻煩!一回跑去敵軍堆裏,一回跑去戰陣前線,這次又……若是別一個龍,早拔劍砍你成十七、八段,哪裏會只是打幾拳這麼便宜。算啦,你還賴在地上做什麼?還不快起來,難道要我扶麼!”   亞當怯怯地看着美龍無表情的臉,小心翼翼地從地上爬起,挪到遠遠的一張椅上坐下。怎麼說也在清藍之境混了快一年,亞當再是糊塗,也不會做出直接闖進龍寢室的事。會出這樣的事,亞當自己都以爲是在做夢。   由約爾牽線、修僱來加強酒場保衛的兩個冒險隊,十二個龍分三班輪換,兩班在酒場值勤,一班回彩虹郡休整。下午和約爾談完了,亞當就叫修陪着去找現在在彩虹郡休整的那一班四個龍,以便儘可能掌握最新情況。因爲已是晚餐時分,就找了家飯館,亞當請客。   一開始幾個冒險者在僱主面前還都是模是樣,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正經巡查監視、可疑龍蹤等等信息說完,就扯起閒話——居然也扯出重要信息。   幾個冒險者說道,忘憂之地出現的可疑龍,頗有幾個姿色不凡,“細皮嫩肉兒貴族似的”。有了幾分酒意的龍,談起這種話題就煞不住車。當下某冒險者大談某可疑龍生得如何如何好看。就有一個出來反駁說那是你沒見識,亞當先生就定不會放在眼裏。這個不服,說好看就是好看老闆也要承認!不信我畫出來看老闆怎麼說——果然跟飯店要了紙筆,似模似樣地畫了個龍的側臉出來。   其時亞當的酒意也有了五、六分,看了圖立時醒了小半。胡亂支應了幾句,把幾個冒險者扔給修招呼。自己不顧時辰已晚,拿了圖就來找雪葉巖。他原本是要瞬移到清雪院的大門口,再以正常方式由雪葉巖的侍衛通稟來見雪葉巖和小龍的。卻不知是因爲喝了酒頭腦不清還是怎地,瞬移發動後即感應到強烈又熟悉的能量波動,昏頭昏腦地就出現在雪葉巖和小龍酣戰正濃的石牀前。   亞當費了約摸一盞茶的功夫,吭吭哧哧將半夜跑來清雪院的緣由交待清楚。這期間大天使自遙遠處發動的清心、復原魔法也都發揮到極至,雪葉巖閣下終於心情平復,怒意全消。亞當身上被打處的疼痛亦迅速減退,頭臉上的青紫腫脹漸漸平復。石牀上裹着絲被蜷成一團的小龍也紅着臉溜下地來,穿起衣服逃出去沏茶。   雪葉巖坐回凌亂的牀榻,屈膝弓背手託臉腮,微微眯起眼睛,問道:“那幅圖畫呢?”   亞當呆了一呆,東張西望一陣,從扔在地上的軟墊底下找出揉皺的一角紙片,用手擼擼平,遞給雪葉巖。雪葉巖眼波一轉落在紙上,即刻坐直了身子。   ※※※   看過手下自彩虹郡送來的最新情報,青輿圖候身子往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長出了一口氣。總算可以完全放下心來了!   自從瞭解到王對雪葉巖的另眼相看,青輿圖候就一直在思索與維希、雪葉巖之間的自處之道。王雖上了年紀,仍舊掌握着王國的最大權力,是絕對不應該得罪的。而雪葉巖與亞當交好——近來似乎頗有些勃谿,料也只是情侶間的口角,遠不到絕裂的地步——也無疑令這位閣下,無論是實力又或與王上的關係上,都多了一大強援。   目前,王國與希斯佳關係緊張,統帥紫金騎士團的維希不得不遠離都城,長駐北疆,在源丘和中途島之間奔波,對國都政治形勢的掌握,多多少少受到影響。縱使有自己全力相助,想讓維希在與雪葉巖的爭鬥中勝出,青輿圖候還是覺得沒有十成把握。至於現在看起來佔有優勢,風光無限的申邑琛殿,他君上倒還沒放在眼內。   如果只是簡單計算雙方的勢力對比,如此情勢下,從獲取最大利益考慮,青輿圖候目前最應該做的,就是捨棄維希、結好雪葉巖。青輿圖候遲遲不肯這麼做,與維希多年的感情是顧慮之一,更主要的,卻是雪葉巖的無法把握。   想當年,那樣關鍵的功夫王都傳給了雪葉巖,可見對他如何寵愛。卻仍遲遲不肯正式冊爲儲君,其中必然有重大滯礙。青輿圖候至今還不能完全猜出那會是什麼事,只隱約知道與翼龍團有關。雪葉巖和翼龍團的關係向來疏離,也不知會不會對繼承王位有影響。萬一自己選擇倒向雪葉巖,最終他還是不能登上王座,維希只怕不會給自己好果子喫。   即使雪葉巖得到亞當等龍的幫助,當年的滯礙消除,王上最終將王座傳予雪葉巖。雪葉巖這龍遠比旁龍來得古怪,青輿圖候也不很確定自己能和他培養起和王上、或是和維希的親密感情——就是普通朋友關係也難說——更從來弄不清他的喜怒恨愛。這樣一個龍坐在上位,往後的日子想必會挺累的。   比較幸運的一點,是雪葉巖此龍,權力慾望似乎不是很強。這結論是俞驪耗時近百年、分析過足可填滿數間大屋的情報後做出來的。青輿圖候覺得很有道理。畢竟在特戰軍副統領的位子上一坐那麼久,還象雪葉巖那麼低調的龍,以前還從來沒有過。細細想來,除了千劍池之行回來搬出王宮那趟以外,只有波賽冬那小龍的虹擂上,雪葉巖真正表露出與龍相爭的意願。此後才漸漸在一些事上積極起來,不知是否有了小龍,多了一份家長的責任的緣故。   青輿圖候思來想去,最後還是訂下一如既往地支持維希爭位,同時全力維護雪葉巖的利益——只要讓那個龍對自己和自己家族的未來有切實的安全感,坐不坐王座,應該不在他的意下吧?雪葉巖通過他向王上密報有關彩虹殿的事,也恰好爲青輿圖候提供了實行此一決定的機會。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青輿圖候自己的算計。雖然他說服王上寫了任命聖龍師的旨意給雪葉巖,雪葉巖會不會真正接受,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王座的吸引力,是無論怎麼高估都不爲過的。直到接到雪葉巖到彩虹郡的頭一天,就邀請凱晚餐的消息,青輿圖候纔算可以確定走對了這一步棋。   心情大好之下,青輿圖候決定離開繁華熱鬧的赫伯,去自己的領地莊園享受幾天悠閒的田園生活。赫海終究是鄉下小地方,從那裏派龍去見維希,也不會很引龍注目。拿定主意之後,青輿圖候交待凌飛留在赫伯,繼續關注雪葉巖在彩虹郡的動向,自己和俞驪換上簡單樸素的衣服,騎着獨角上路。   兩龍動身的時候,正是上午街市最熱鬧的時候。沿着縱貫全城的南北大道,青輿圖候主從雜在熙熙攘攘的龍流中,慢慢往赫伯的南門而去。   俞驪高坐鞍上,毫無顧忌地東張西望,專門挑些“新開的首飾店裝璜新穎”、“街角空地吟唱的藝伎頗有姿色”、“這龍的打扮好古怪,不知是不是最新時尚”之類明知主君會感興趣的話題說個不休。   青輿圖候低頭看着獨角頸子,衣領豎起以遮掩美麗的相貌,肚裏暗罵着侍從的頑劣,咬着牙不予理睬。他知道自己的性子。真要舉目張望,萬一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逛起街來,午前就別想出城了。而且赫伯城中識得自己的龍不少——長得漂亮也是麻煩——傳揚起來被獻殷勤愛奉承的龍知道,自己回領地偷清閒的計劃就完蛋了。   這麼一路鬱悶地走來,看看就要出城,俞驪忽然發出一聲輕“咦”,一改高談闊論的腔調,語聲輕促地道:“君上,快看街對面那兩個龍!高個子那個……”   聽口氣不象是開玩笑的。青輿圖候微微抬眼,循俞驪所說的方向看去,微微一震,輕聲道:“是他!那個梁國龍。”   俞驪瞪大了綠眼睛,沒有出聲。正如青輿圖候信任他的情報分析能力一般,俞驪最信得過主君認龍的本事。無論什麼龍,只要被青輿圖候注意到,無論間隔多久,再見面時青輿圖候都可第一時間認出來,變化再大也不會誤認。他指給青輿圖候看的那個似曾相識的龍,一身冒險者裝扮,深栗色的捲髮,略略有些蒼老的臉,除了身材之外,全沒有一絲與那據說是梁國王族的羅清相似。不過,俞驪還是相信主君的判斷。   據特戰軍瓴蛾信使的消息,他們和雪葉巖一行動身的同日,羅清離開雅達克,第二天雅達克警備署就被攻擊、伎團血案兇犯越獄。俞驪和青輿圖候當然就覺得不對勁兒,之後幾天自己的渠道也陸續傳來此一事件的報告,兩個龍也曾再三討論。   以青輿圖候的龐大信息網,梁國聖賢集團與伊甸那似有若無的瓜葛並沒有能瞞過他的耳目。甚至波賽冬曾經收到籍梁思名義所送的假訊石之後,後來也給他探聽到風聲。萌祭期間雪葉巖對羅清的“另眼相看”更是明擺明顯,這次襲擊警備署事件時間上又如此湊巧,再看不出梁國龍可疑,他們主從也就不要混了。   目送那變得完全不象羅清的羅清,和他同樣冒險者打扮的夥伴,沿着街道的另側,向進城的方向走去,俞驪投向主君的眼裏顯出詢問之意。   青輿圖候沒用多少時間即做出決定:“今天不回赫海了。你先跟下去。我到城門找守備隊的龍,叫他們通知凌飛調本地眼線接手。”即使那龍和雅達克的事全不相干,一國王室貴族打扮成這個樣子到赫伯來,也一定有陰謀。便不考慮赫伯在夏維雅經濟中的重要地位,只憑它與自己的領地緊鄰,青輿圖候就不能放任野蠻龍在此胡爲。   看着俞驪跳下獨角,折回頭沿着令他們改變行程的兩個“冒險者”所去的同一方向而去,青輿圖候接過空鞍的獨角繮繩,繼續往前走。此時他已不必小心避免被龍認出,行進的速度快了不少,而在赫伯這樣的繁華商埠,一匹空鞍的獨角也是相當醒目的存在。很快,許多目光彙集過來,城門口盤查行旅的護備隊軍士,也遠遠地就注意到他。順理成章地,軍士們輕易認出俊偉高貴的青輿圖候君,幾個頭目紛紛跑上前迎接,又派龍去通知長官。   青輿圖候從容應付着守衛隊員們的熱情。以他的身份,只要好言好語,略微給點兒笑模樣,小兵兵們就個個熱血沸騰,指天誓日鞠誠效忠。不一時赫伯守備隊隊長親自趕到,將小兵卒子們趕回去工作,殷殷勤勤地問候君上,並熱切邀請青輿圖候君賞光,共進午餐。   青輿圖候不是雪葉巖。在他看來飯終歸是要喫的,既然有龍搶着請客,自是不喫白不喫。至於說守備隊長閣下的邀請是否別有企圖,料他也不至於膽大到在酒菜裏下藥,又所畏何來?當下拿出隨身帶的空白訊石,把要凌飛做的事寫進去,讓守備隊長派龍送回,便笑呵呵地隨守備隊長以及另外幾個聞訊趕來的軍官,往城中的酒樓去了。   自無比熱情的赫伯守備隊隊長的午餐會脫身出來,青輿圖候在幾個自告奮勇的守衛隊軍官扈從下回到自己在赫伯的豪宅,已經差不多是下午茶時分。就連奉命跟監梁國龍的俞驪,都比他早回來,眼線們的報告也開始陸續送來。   偏廳裏,凌飛立在窗邊,望着窗外天際的白雲,發呆。俞驪則忙於把身前小桌子上的一堆小紙條展平、排出順序,不時拿筆在一張白紙上記些什麼。青輿圖候見此,也不多話,隨手扯過張椅子坐了,自有伶俐的瓴蛾給他倒上茶來。   一盞茶喝了大半,俞驪也將紙條整理好,抬起頭來:“到現在爲止,目標一直在採購些乾糧、工具、藥品,都是冒險者荒野宿營慣用的,聲稱是爲冒險隊補充給養。疑點是藥品數量非常大。若單從這一項的購買數量判斷,待補給的冒險隊至少有四、五十個龍——是少見的大型冒險隊了。相比之下,乾糧和工具的購買數量極少,只有不到十個龍的份數。我判斷,目標一行應有七、八個龍,之所以採購那麼多藥品,則是因爲忘憂之地有毒動植物叢生的特殊環境。直到一年之前,忘憂之地都還不曾有值得王族化裝成冒險者前往獲取的東西,故此,目標的目的只有伊甸園的忘憂酒場了。”   ※※※   這次針對忘憂酒場的行動,計劃得頗爲倉促。行動的目的,是探明香醉忘憂的釀造工藝。   自香醉忘憂問世以來,聖賢集團針對這種新酒的研究就已經緊鑼密鼓地進行起來。上次梁惠用訊石假消息騙購香醉忘憂不成,聖賢集團只得多花本錢,自伊甸園購買一批酒分析研究。集團養那麼多專業釀造師倒也不都是喫白飯的,幾個月下來,居然也把香醉忘憂的整個釀製流程整理個差不離兒。當然,這其中也有亞當那缺乏保密意識的大嘴巴、以及羅清手下無孔不入的情報員的功勞。   整理出來的流程頗爲詳盡,可行性也很高,集團的釀造師們已經開始按照流程嘗試釀造。集團的高層卻並不能夠以此爲滿足。首先流程中尚缺乏必要的細節,釀造出來的酒是否真能達到香醉忘憂那樣獨特優美的風味,誰也不能肯定——這本就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的事。   其次,釀造流程中,兩年以上陳釀時間這一項,更不是集團高層所能接受。照這個流程,就算釀造師們的研究絲毫沒有謬誤,首次嘗試釀造就完全成功,第一批酒進入市場,也得是三、四年之後。照現在伊甸園的發展勢頭,再過三、四年,這一類酒的市場早沒有絲毫剩下給聖賢集團了。   更何況,集團釀造師們的研究結果中,如何分離忘憂果毒素步驟,還是完全空白。雖說此一釀製方法,可以適用於多種漿果,並非只有忘憂果纔可以。伊甸園後來推出的白酒“雲淡風清”,就是用全然無毒的羅曼果爲主原料。但是,香醉忘憂的獨特風味中,忘憂果的功勞有多少誰也不知道。至少,雲淡風清與今生無愁的風味差別之大,是明擺在那裏的。   爲此,羅清不得不躬親前來彩虹大陸,主持這一行動。香醉忘憂的名氣聲勢飆升得實在太快。夏維雅一個萌祭,雲集雅達克的各國的商隊,又使伊甸園聲名傳播加倍迅速,羅清也不得不加快他的行動步伐,以求在其對聖賢的經營造成實重大威脅之前有所收穫。   經過這次雅達克的事,羅清對伊甸園的實力和背景有了進一步認識。至少雪葉巖和亞當關係之密切,就令他心頭泛酸——那傢伙因爲雪葉巖而找他決鬥,雪葉巖都會派自己的近身侍從爲他帶路、替他安排,他居然還學會了雪葉七擊——的同時,大感棘手。雖然迫於形勢不得不倉促行事,也是戒慎戒懼,儘可能多方設計,小心權衡。   伊甸園的酒場忘憂酒場,除了忘憂之地的天然險阻之外,最主要的防護,是梁惠在其失蹤前的最後一份報告裏提及的某種防護陣。梁惠本是不懂這些,不過那次與他同行的夏維雅特戰軍團長梁思閣下,身爲夏維雅貴族,這方面的見識尚堪信賴。梁惠的報告上也寫明那是梁思的觀點。想必這所謂的防護陣不會是空穴來風。   羅清和梁惠、以及所有雷諾出身的龍一樣,對於機關陣圖之類複雜精巧的學問所知不多,但他相信梁惠這嚴格培訓出的諜報專材不會在報告中虛構亂寫。羅清在雅達克見到梁思,還特意就此事旁敲側擊地探問過,最終確定這應是任何打算偷進忘憂酒場的龍首先要頭疼的問題。   羅清早就在考慮如何解決這一問題,一直都沒有找到十分合適的方法。直到這次爲營救菲斯和小五而襲擊雅達克警備署,連帶救出了冉燃等一衆創神教徒。   自古以來,各種宗教教派的職事,生活有信衆供養,敬神之餘,別無他事,就是研究各種學問。故此神職龍員在某種程度上一直都是智慧的象徵。創神教歷史悠久,極盛之時幾有一統全清藍之境信仰的趨勢,歷代先知更加無不是見識淵博、學富五車之輩。現如今雖然被打做了邪教,歷代深厚的知識積累仍在。而且,現在創神教的總部就在圖靈,信徒中圖靈龍的比例很大,機關陣圖方面書籍資料的獲取,本就佔有優勢。這些宗教狂一心要重振教務,對於信徒的教誨不遺餘力。靠着創神教徒禁絕謊言的誡命,和羅清高妙嫺雅的談話藝術,沒費多少事,就給他得知,這些伎團血案兇犯,自冉燃以下,個個都曾學過這一門知識。雖然水平參差,最頂級的知識也被圖靈王室和一些大家族掌握而無緣一窺,但若和他們這些來自梁國的“野蠻龍”比,可就強得太多了。   這當然要好好利用!再加上伊甸園主事的亞當、梅菲斯特離開雅達克後,一路西行,走的全不是回彩虹郡的路。實在是近期之內最好的行動時機了。   於是羅清熬通宵詳細研究了手頭有關靄京這創神教叛徒的情報,又一目十行地讀完創神教《聖典》和以利基的著作《誡律書》,找出伊甸園的“罪狀”,仔細籌劃了說辭,挾救龍出獄的恩惠,鼓動如簧之舌,花了整個上午的功夫,說服一衆立意淨化世間罪惡的淨惡使,暫時放棄繼續追殺墮落叛教者的計劃,和他們去“醫治根本”——對付忘憂酒場。   羅清安排緊急調來參與襲擊警署行動的手下易裝西行,迷惑夏維雅龍的耳目,自己則令蘇歌打發掉那幾個逃過一死的藝伎,只帶着小五菲斯兩龍,再加上冉燃一行,打着“蘇歌冒險團”——這個原本的三流伎團,在色絲登記的時候,象大部分掛羊頭賣狗肉的奸商一樣,採用了“冒險團”這個說起來比較光鮮的稱號。反正伎團和冒險團除了出賣的東西之外,差別有限,兩者兼職的所在多有。只是以冉燃爲首、心地純潔的創世神信徒,完全不清楚其中奧妙罷了——的旗號,潛往盧茵塔。   他們路上陸續購齊了所需用品藥物,從盧茵塔進入赫伯,休息一晚後,就離開赫伯往彩虹郡進發。進入橫穿忘憂之地的大道不久,八流冒險團的菜鳥冒險者小五,就被路邊毒荊所傷,拖慢了全隊的速度,以至於直到天黑也只走了一半的路。一行龍於是離開大道,找地方紮營過夜。爲了找一個安全性差堪龍意的紮營地點,還特意深入叢林,又往來路方向折回一段,最後才選中了距離新近聲名雀起的某處山谷不到兩裏的一處隱蔽林地。   紮營之後,不顧路途勞累、夜色已深,羅清就叫上冉燃和另兩個淨惡使出外查探,以策安全。回來時個個神情凝重。   次日清早,羅清和冉燃對着地圖劃分了區域,全團龍分做十組,出營探查。一天下來,沒有一個龍在山林間發現非天然跡象,也沒有一個龍找到那理應存在的山谷——有兩組四個龍找到了那條被命名爲“忘憂道”的僅容一車通行的小道,理論上講,小道盡頭的忘憂酒場也必然是存在的。那天陰天,光線不怎麼好。籍着雲層隱身,羅清甚至御氣飛上高空,親眼看見了那條蜿蜒的小路,甚至也看到了小路盡頭的山谷。但是,他也沒能到達那個地方。   當然,整個探查過程中,全團成員也沒有一個踏上那條忘憂道。   隨後的三天中,十幾個龍搜遍方圓十里的地面,除了一個極適合紮營、甚至有着搭好的相當新的三座茅棚的林間空地而外,並沒有什麼新發現。和對待忘憂道一樣,冒險團成員小心地不曾踏上比他們的營地強過十倍的林間空地。   到第四天,接連幾晚整夜聚在大帳篷裏討論的創神教徒終於搞出了一份東彎西繞、精確到步數的路線圖。按照那份圖,他們終於可以抵達忘憂酒場西側的山崖,俯看到山谷中的空地。   又隔了一天,羅清和冉燃按照與第一次完全不同、一樣精確到每一轉折步數的路線,再次到了那一片山崖上的時候,羅清確定了兩件事:天下果然有那種會跟隨時間自動變換進出路線的陣法。而酒場裏的龍似乎已經察覺到己方的窺探了。酒場之中,多出八個明顯是僱傭冒險者身份的龍。   事已至此,羅清也只能吩咐衆龍加倍小心,並要求冉燃等儘快找出出入陣法路線變化的規律,爭取在亞當和梅菲斯特得到消息趕回酒場之前結束行動。奈何這是急不來的事。再耗了三天之後,蘇歌向羅清提出需派龍去赫伯或彩虹郡進行補給。乾糧還有很多,驅蟲解毒的藥品卻已告馨。而在忘憂之地,藥品是絕對不可少的。   ※※※   遠遠地看着菲斯的身影消失在樹叢後面,小五又等了約摸頓飯功夫,這才從茅草榻上起來,整好衣服,從另一個方向溜出這片空地,向西繞出約摸裏許,又再折向走回營地。   營地中別無異狀。小五暗鬆一口氣,正要回寢帳休息。方纔舉腳,就聽一聲:“小五你進來一下。”只得轉身往最大的帳篷那裏去。   這種大帳篷,通常是旅行中的團隊,用來供成員們喫飯會議的所在。大小自容納三、五龍至十餘龍不等。與只容一龍躺臥、用做野營休息的寢帳不同,整個團隊共用,無論商團、伎團還是冒險隊都會有一個。   進入大帳,小五一眼看到先回來一步的菲斯盤膝坐在靠近帳門,垂頭不語滿臉沮喪。心中便是一跳。莫不是自己與菲斯溜出去偷情的事被發現了?雖也不是什麼大事,在這危機四伏的忘憂之地,又是重大行動的前夕,會被訓斥也是當然的——所以他們纔會那麼小心,在營地外私會,又分別時間,自不同方向返回營地。誰想還是沒能瞞住。   帳篷裏另外兩個龍。蘇歌沉吟不語,冉燃投過來的目光滿是鄙薄。唉唉!這些傢伙相貌學識都是好的,偏偏信了邪教,搞壞了腦袋,一個個都成了偏執狂!小五心裏思量,側跨了兩步,在帳門之旁,菲斯身邊坐了——瞞不住就不瞞了,這本來就不關別龍的事,老闆上司也管不到的。不過,冉燃爲何在這裏?難道他已不僅僅滿足於鄙薄,還想拿他們那一套來約束自己和菲斯?   “上午目標有派龍出來,在山谷口附近的幾個地方走了一遍,然後……”蘇歌深深吸氣,半晌沒有接下去。   小五聽得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心下略松。等了半天不見下文,又不免疑惑,繼而升起極爲不妙的感覺,試探道:“難道……那個陣式……?”   蘇歌點頭。“是的,陣法變了。”語氣透出無力,“初步觀察,陣式的籠罩範圍擴大了許多,作用威力方面有沒有變化還不清楚。所以冉燃先生跟我說,要求大家在他們沒研究出個結果之前,不要再隨便走出營地。此外,羅清閣下他們會在日落前回來,也要有龍前去接應,並通知這一變化。畢竟對方忽然改變陣法,說不定是要有所行動,不知道會不會派龍出谷來,早一刻提醒閣下是必須的。”   小五想了一想,道:“接應的工作,是不是派個熟悉陣法的龍去比較好?”這可不是存心推託,小五真是這麼想的。雖然那些傢伙許多時很是討厭,除非必要,小五甚至不想與他們多說一個字,但是論到陣圖之學,小五還是承認己方完全比不上那些偏執狂。   偏執狂首領冉燃道:“我們沒有一個龍見過這種陣式變化,完全一無所知。因此,誰去接應都沒差別。我們還不如留下來集中精力研究陣法。”語氣冷淡疏離,不過說得很清楚,也很有道理。   小五點點頭,道:“那麼我去吧。”   蘇歌表示同意,說:“那你收拾一下就動身。現在時間還早,你迎得遠一點,最好在閣下一進忘憂之地就截住。忽然出這樣的事……唉!等你接羅清閣下回來,我們再來商議。”小五答應。   做出決定後,幾個龍各自散去,只剩下蘇歌還留在大帳篷裏。   第九章 不速之客   鬧出那樣的大烏龍後,雪葉巖閣下自是沒了繼續的興趣,整個後半夜的時間,就在小龍沏茶倒水,兩個成年龍竊竊私議中度過。   私議的結果是波賽冬一早帶着六個護衛騎士出門,拜訪梅亞靜殿下,被那位驚喜交集的殿下留中飯。從盧茵塔大公處告辭出來,波賽冬到伊甸園與忙了半日不知忙什麼的亞當會合,匆匆趕來忘憂酒場。   到了酒場,亞當把波賽冬及隨來的六個騎士交給酒場管事瓊招待並安置住宿,自己則召集酒場原有的幾個保安,出去修改谷外的防護陣。波賽冬雖然也很想跟着亞當,籍機學習一些圖靈陣法的奧妙,但是他對酒場也非常好奇。上次因爲車子壞了來酒場借住時,有雪葉巖閣下在,小龍根本等於什麼都沒有看到。再想想陣法那麼複雜艱深的知識,不是一時半刻就學得會的,亞當又很喜歡教導自己東西,以後總還有機會。這才安下心來留在谷中纏着瓊問東問西,倒惹得管事先生受寵若驚。   雖然波賽冬貌美無倫,純樸獵戶出身的瓊,卻沒有耽愛幼齒龍的嗜好,小龍的高貴身份,更使他絲毫妄念也無,只是遵照老闆的吩咐殷勤招待,詳細回答小龍的問題,帶他在各處參觀。可是住宿的事,就令瓊頗爲頭疼。   亞當既然那麼說了,可見這一行貴賓至少今晚是要住在酒場了。酒場條件簡陋,靠山崖一側分兩排搭建的十來間小屋,就是包括他這個管事在內,酒場所有龍,以及臨時僱來的冒險者保安的住處。小屋以岩石爲牆、茅草爲頂,每間屋子不過四、五米方圓,勉強放下一張石牀,門扇都是漏風的木板釘成,就算他們全讓出來,貴賓們只怕也不屑一顧。   這又與前兩天的情況不同。那次雪葉巖一行本就是在旅途中,一應物品攜帶齊全,每一個騎士都帶有自己的旅行寢帳,雪葉巖和波賽冬一起被安排在梅菲斯特在時住的巖洞居室。今天這六個騎士可是空着手來的。而且,亞當在酒場也沒有專門的住處。以前來時都是住在梅菲斯特那裏。象今天這種情形又該怎麼安排?雖然說小龍能和亞當來酒場,關係就一定不單純,但是夏維雅貴族的講究之多天下皆知,難道他真能公然讓雪葉巖閣下的少君和亞當老闆共居一室?   最後還是幾位騎士中的文虞閣下,看出瓊的爲難,替他解決——文虞跟那美麗的小龍說“今天屬下等沒帶營帳,晚上怕是不好安排”,竟是半句沒提少君要住哪裏的問題。瓊做酒場管事半年多,與幾個高級釀造師和冒險者轉職的保安相處,也增長了不少見識,當下意識到安排小龍和自家老闆住,六位高貴的夏維雅騎士是絕不會有意見的。波賽冬平平淡淡地回說,要不你們先回去,有亞當先生在,我不會有事的。瓊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後的結果是從六個騎士中推舉出一個龍,帶着兩匹空鞍獨角,趕回彩虹郡去取六龍份的營帳。小龍的住處自然也不再成爲問題。瓊只能在心裏讚歎老闆有辦法,不僅能成爲高貴且高傲的雪葉巖閣下的入幕之賓,更連小龍都徹徹底底拐騙到手。對於夏維雅貴族來說,後者可遠比前者困難得多了。   ※※※   波賽冬微嘆着抬起平放在膝頭的手臂,身子前傾,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掌虛握成拳托住下巴,望着石牀中央呼呼大睡的某龍發呆。這本是他每日睡前晚課的時間,只是今天坐了半天也沒法靜心入定,只得放棄——卻又完全沒有睡意。這個白癡倒是自顧自睡着了!   小龍忽然警覺,心中小小地埋怨了自己一下。對年長者不該這樣無理呢。監護者可以那樣稱呼,不代表着自己也可以的。即使只是心裏想想,一旦成了習慣也很不好。不過,這位先生還真是白癡耶!虧自己初時還擔心他……小龍嫩滑的臉上掠過一縷紅霞,暗啐自己的亂想。腦子裏卻又不可禁止地冒出前一晚的尷尬場景。   呵呵,那種大烏龍,也只有眼前這龍才耍得出吧?可也虧了他那麼一鬧把自己“救”出來。自己原本只是感激閣下肯放自己出門,稍稍配合了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喔——居然就使閣下完全失控。若不是出了這個意外,今天一定爬不起牀。成年龍就是恐怖!呃?面前這個例外?   深藍色的眼瞳繼續在四仰八叉睡相不雅的龍身上駐留,略略露出思索的神色。波賽冬稍微變換下姿勢,伸開虛握的拳頭,改以手掌托腮,伸開的手指輕點着自己的臉頰,脣邊現出調皮的笑紋。   前幾天纔來過,波賽冬對忘憂酒場的情況早有了解。自己來了只有這個地方可住,和亞當一起是必然的結果。不過這事雪葉巖閣下不會有意見,小龍自己也不討厭亞當。波賽冬甚至覺得,給亞當“欺負”根本無所謂。閣下那麼強的龍他都能應付——雖然閣下每次都很剋制,也確實很難過,不過應付下來就是應付下來了嘛!相較而言,這個傢伙日常顯示出的微弱內息,已不足以讓小龍心生忌憚。   雖然不會害怕,對方也不是討厭的龍,對於小龍來說,那種事也還是能免則免的最好。故此晚飯之後,和亞當及一衆騎士東拉西扯地閒聊半晌,回房安寢時候,波賽冬就聲稱要做晚課,在石牀的角落瞑目打坐,擺出練功的架勢,拖得一刻是一刻。卻不想亞當根本沒來煩他,在洞室裏出出進進,轉來繞去一陣,就沒了動靜。小龍閉着眼睛,初時還一驚一嚇地,後來沒了聲音,心裏的驚疑卻越發大起來,搞得完全沒有辦法做功課。   看到亞當躺在自己旁邊居然還睡着,波賽冬於本能的欣喜之外,也不禁心生訝異,另外又別有一種奇異的生氣感覺。藍眼珠兒轉轉,波賽冬直起腰身,由盤坐轉成跪姿,隨手卸了外袍扔去一旁,躡手躡腳靠近睡夢中的龍——他記起上次曾在這位先生身上看見個極有趣的東西,還藏起來不給自己看。今天再來研究一下吧!   ※※※   亞當做了一個好奇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伊甸,睡在林間的草地上。梅菲斯特和他在一起,兩人緊緊地摟着。不過那個總跟在大天使後邊晃、生着淡金翅膀的精靈小金也硬擠來兩人中間,小手小腳分別撐着自己和大天使的胸膛用力推,吱吱亂叫什麼“擠死了”的胡話。亞當被它推得整個身子都要翻折一樣,脊骨生疼。   亞當手臂搭上梅菲斯特的肩膀,緊緊收攏,努力躬身,使自己和大天使貼得更緊,以減輕後背的痛苦。至於那個淘氣精靈,擠死最好,讓他硬要在他們中間……可惜天使總是善良的,梅菲斯特低頭抵着他的胸,使兩人身體保持着細小的距離,免得當真把小金擠死。還溫柔地勸說不肯老實的精靈,說話時暖暖的呼氣吹在亞當胸上,癢癢的……忽然“咯咯”、“咔嚓”的巨響聲裏,頭頂古樹巨大的橫枝斷裂開,直往他們頭頂砸下,急勁的風壓壓得他喘不過氣。亞當大叫一聲,醒了。   醒來的亞當全身痠痛。後背不知什麼硬硬的硌着骨頭,身上一如壓了巨木的沉重。下頷處果然抵着個毛絨絨的腦袋,胸前又暖又癢……“咯咯”的聲響繼續,還夾雜着說話聲:“亞當先生,亞當先生……”亞當極力睜開眼睛,籍着睡前留在牀頭的小粒照明石的光亮,發現自己仰躺在梅菲斯特的石牀上,身上壓的也不是樹枝,而是波賽冬那小龍。   梅菲斯特這張石牀根本沒有用心做,平時坐着不覺得,躺在上面還真是硌得人背脊生疼!波賽冬這小龍也未免太精明瞭,知道拿自己做肉墊!牀上那麼多空地不睡,偏睡在自己身上!亞當碎碎念,拉開小龍攬着自己腰的手。小龍身軀微微扭動,也是即將醒來。至於那討厭的“咯咯”聲和說話聲,卻是有人在敲虛掩的木門。   掙扎着翻身試圖坐起,被壓得發麻的身體令亞當發出一聲低吟。皺眉道:“唔?天亮了嗎?讓我再睡一會兒。”   外面說道:“現在離天亮還有一陣。請恕涵勻打擾,不過,酒場有不速之客來了。”   不速之客?亞當愣了一下,腦筋不甚清楚地隨口道:“是誰來了?哦,涵勻你進來說。”他終於把小龍的身體順過來,在石牀上坐起身。懷裏的小龍也醒了,聽見這話動作忽然大起來,還發出低低的“唔”的聲音。   門扇發出“咯吱”的聲音,滑開一線,卻沒有龍的身影出現。停了一會,涵勻才又說話,而且聲音變得很是奇怪:“呃,那個……還是請亞當先生你出來一下……”   ※※※   山間的洞穴陰冷潮溼,這個巖洞更是用來貯藏酒釀的,一向嚴禁火燭,更陰冷得變本加厲。只是環境什麼的,完全不在梅菲斯特這天使的考量之中,纔會從山洞側旁,又鑿出洞室來居住。來過這裏的龍,都還以爲巖洞是原本存在,爲了省事纔拿來住,除了欽佩翼龍寒暑不侵的深厚修爲,佩服他刻苦自勵之外,並沒有在這事上多花心思。只是其他龍來住,就不能象原來那樣了。尤其現在的季節,夜間還是相當冷的。   上次雪葉巖他們來借住,考慮到貴客的身份,瓊違反“安全條例”,叫龍在陳釀區的外洞,以及梅菲斯特房間巖室中修了火塘——也就是用石塊壘成圓圈,可以在中間架柴生火。又在火塘邊各自放了一隻蓄水的木桶,以備萬一。外洞的火塘,就在中央空地靠着酒桶傳送帶的頂端。這時其中火焰正燒得熱烈。   亞當一邊系衣帶一邊走出來,就見火塘旁邊站着四個龍。火光跳動形成的陰影,在四個龍臉上身上晃動,使得四張臉看來都有些陰晴不定。   “唉唉,篝火照明果然是不行!”亞當隨口慨嘆,抬手指凌空畫出圓形,瑩白色頭顱大小的照明球應指幻現,飄飄搖搖地升高。亞當連接不斷地又畫了五個圈,一共六隻照明球掛上巖洞頂,整個空間大放光明——不過,火塘旁邊包括涵勻在內的四個龍,臉色都還是怪怪的。自己調配元素的比例還是不對嗎?   亞當困惑地抬頭查看,貼在洞頂的照明球並無要爆炸的趨勢,光色也都純正穩定,這可真是奇哉怪也!可惜梅菲斯特不在,沒人可問。亞當搔了搔頭,心中的疑惑暫放在一旁,把目光轉回三個不速而來者:“呃,是青輿圖候君呀!還有俞驪先生、凌飛先生,幾位怎麼……這個時候,幾位是專程來忘憂酒場的嗎?不知出了什麼事?呃,大家坐下說話。我這兒沒有好茶,涵勻先生,麻煩你去叫瓊拿幾隻杯子來我們喝酒好了。”   涵勻答應一聲,抬手在胸前行了個騎士禮,轉頭找瓊去了。亞當又搔了搔頭。好象有點古怪啊!雪葉巖派來的手下,向來聽從他的吩咐,這麼一本正經地行禮卻還真沒有過呢。卻不想眼前這幾個龍,雖然都或聽過或見過“魔法”的神奇,也知道他不是平時表現出來的本事低微,但是這片刻間舉重若輕地弄出六個大光球,卻還是嚇壞了衆龍。六個照明球聚集的能量不在少數,這樣毫不在意地“浪費”功力只爲照明,又更加強了效果。   到底還是青輿圖候君首先回神,響應亞當的招呼,在火塘旁擺放來做矮凳的幾塊石墩之一上坐下。“我是發現有龍要打你酒場的主意,連夜趕來希望可以幫上忙。”青輿圖候笑眯眯地,明顯遺憾的口氣,“本來是想讓你大大地欠我一份情,以後買酒都給我打折。誰想你居然已經在這裏了。你的消息也很靈通嘛!而且神出鬼沒——不是說你去了千劍之池?這麼快就回來了?”   俞驪瞥了主君一眼。他們確實是因爲梁國龍對忘憂酒場有所圖謀纔來的。卻不是連夜趕來。實際上他們在黃昏之前就到了,不僅把酒場所在的山谷周圍草草探查個遍,凌飛和君上還在入夜後飛上空中察看。要說目的,不讓梁國龍得手佔到便宜是真的,至於無良主君是想真正幫助酒場還是純粹想混水摸魚,就不是他做屬下的可以妄斷的了。倒是亞當神出鬼沒這一點,俞驪相信是君上真心所想。   當初亞當離開雅達克,派了兩個翼龍回來知會雪葉巖和靄京,說要去千劍之池。出於對外來翼龍的重視,夏維雅王特別派了翼龍去和兩個信使打交道,因此得知亞當的行蹤。再後來的情報,則是青輿圖候自己安插在米蘭的眼線傳來。雪葉巖在卡甫特城時,亞當又有派翼龍使者過去。事後就聽雪葉巖和屬下說起創神教邪教總部什麼的。俞驪據以判斷亞當可能會去創神山,怎想到現在居然出現在忘憂酒場——這麼幾天的功夫,正常龍千劍池到創神山的一半路程都走不到。難道是他走着一半,收到酒場有事的消息趕過來?這麼說伊甸園的情報系統也很厲害呢。   思忖間就見亞當那龍隨隨便便地在青輿圖候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嘴裏說着:“咦,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這麼特意趕過來,青輿圖候你真是好龍!以後你要喝酒只要說一聲,我給你算成本價喔!”說話間一隻手抓着剛纔整好的衣袍前襟在胸上用力擦。   這麼好騙!青輿圖候的厚臉皮都有些微微發燙,連忙亂以他語,道:“亞當你擦什麼?難道這山洞裏有蜘蛛跳蚤,咬了你麼?”   亞當道:“不會。這裏是存酒的地方,梅菲斯特有設結界,什麼蟲子老鼠都進不來。是波賽冬那淘氣鬼,趁我睡着鑽在我懷裏亂舔,弄得我胸脯上全是口水。真是的,我這又不是糖果……唔……咳咳……”卻是剛纔收拾整齊走出來的波賽冬,一顆水球扔在他臉上,嗆到了。   小龍扔過那顆水球,羞得重又縮回巖室,緊緊推上木門,再也不敢露頭。青輿圖候主從三龍,各自呆在當地,臉皮抽搐着,不知道要做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之前在外探查時,他們已經知道酒場裏有涵勻等夏維雅騎士在,只以爲是亞當跟雪葉巖借來幫忙的,也沒有在意。到了這邊,與那間巖室只有一道木門相隔,以這幾個龍的靈敏聽覺,自然早聽出裏面不只一道呼吸聲。但這事平常之極,誰也不曾多想,更不會沒有禮貌地豎起耳朵去聽。涵勻叫亞當出來時的怪異語氣,他們也只以爲是對亞當叫他進房的反應。青輿圖候這厚臉皮龍還在暗笑雪葉巖那不解風情的傢伙帶出的手下,果然也都單純得可以,以後有空兒不妨逗來玩玩兒。卻又哪裏想得到,和亞當在房裏的居然是雪葉巖的小龍——更不用說亞當輕描淡寫地說出那種話來。   被水球當頭一砸,亞當總算想起龍的忌諱,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不能怪波賽冬拿水球打他。只得抿抿嘴低下頭,自己拿袖子擦抹頭上臉上的水跡。   幸好這時涵勻帶着瓊和另一個員工,拿着木鑽等工具,以及幾隻形狀古怪的藤質木質酒杯回來,化解開凝滯的空氣。看着瓊和那個僱員在側旁一溜排開的大酒桶中選了一隻打洞,安裝閥門。青輿圖候再次轉開話題,問亞當道:“對了,亞當先生這次去千劍之池,有沒有試着去撈取神劍?”   亞當說:“有啊!我摸上來好幾只,也不怎麼樣麼。梅菲斯特修理過都還不如雪葉巖的詰綠,我纔不稀罕。除了送人,其它都扔給雪葉巖處理了。你想要,我問他要一隻來給你?”   青輿圖候決定無論面前這傢伙再說什麼都不再驚訝了。挑了挑眉毛,笑道:“不用不用!我的情絲用得挺好,神劍給我就是糟蹋了。你還沒說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這裏,也是聽到消息說梁國龍要對酒場不利嗎?什麼時候回來的?趕路很累吧。”難得讓雪葉巖欠份情,可不能讓他這麼容易就還上。亞當要真也是得到消息趕回來的,伊甸園的耳目只怕不會比自己差,當然要問問明白。另外那據說可以在一天之內從彩虹郡趕到蘇舌的魔法,也很值得打聽。   亞當說道:“我今天……呃,現在該說是昨天了。我昨天才回彩虹郡。是瓊他們發現有龍在山谷外鬼鬼祟祟,通知了修,修又知會波賽冬,雪葉巖用我給他做的傳訊器叫我回來的。”   這種說法青輿圖候等三龍自然是如墜五里霧裏。不過亞當也不是存心保密,再給青輿圖候多問兩句,就十分痛快地把怎麼會發現有龍窺探、修是誰、爲什麼通知波賽冬、傳訊器是什麼東西之類說了個鉅細糜遺。青輿圖候也說了自己和俞驪偶然發現到赫伯採購補給的羅清,跟蹤調查得知他們的目的,連夜趕來報信的經過——自己在赫伯的眼線和屬下、以及其實黃昏就到了的事,自然一字不提。   亞當沒有龍那麼多花花腸子,不免再向青輿圖候道謝。又主動把之前梁惠被約爾抓到,招出聖賢集團的事說出來。只瞞了與梁惠一起的是梁思這個細節沒說。梁思的事涉及特戰軍,以及雪葉巖在朝中的對頭,不可以輕易外傳,這是一早就說好的。亞當纔不是大嘴巴——只不過許多在龍看來理所當然應該保密的事,他都隨口說出來,才讓龍有此誤會。其實亞當根本不覺得那些事有必要保密。當真需要保密的東西,亞當是絕不會亂說的。   聽亞當說出聖賢集團,青輿圖候大表贊同,說道:“不錯!這判斷極是有理。聖賢集團在梁國淵源久遠,不僅僅是大財團那麼簡單。聖賢的家主是梁國王室的旁支,很多龍都是知道的。這樣說來,羅清在聖賢的地位恐怕不低。此龍武功頗高,這次又帶了不少龍來,就這麼覬覦在側,天長日久地防範起來也麻煩!要怎麼想法子迫他們出手,化被動爲主動纔好。”   青輿圖候想的是涵勻等六龍。以羅清的身手和背景,他手下的龍只怕不是忘憂酒場僱傭的一些普通冒險者所能應付。除了亞當梅菲斯特,能派上用場的大概就只有涵勻等六名騎士了。不過,涵勻等是雪葉巖的屬下,不可能永遠守在酒場。當然了,伊甸園或許還有藏起來的力量,比如說那兩個送信的翼龍,但是亞當梅菲斯特言談間從來不曾提及那些力量的存在,不到萬不得已,青輿圖候也不想逼他們翻出底牌。   聽了青輿圖候的說話,亞當眼睛裏閃出興奮的光芒,卻又有些遲疑,道:“我來時梅菲斯特說了,不許我和他們直接對上,要等他來了纔行。”   對呀!那間巖室裏只有兩個龍,原本以爲是……誰知是波賽冬,那麼……“梅菲斯特先生不在酒場?卻不知現在哪裏,什麼時候能來?”   青輿圖候一呆,看一眼搶話的翼龍保鏢面具目孔中彷彿忽然活起來的眼睛,無聲浩嘆。凌飛的心思並不難猜,青輿圖候卻無法理解,他怎麼會變得這麼奇怪。方纔懷疑是梅菲斯特與亞當在房裏時,又沒見這龍有反應——翼龍脾氣暴戾的多,凌飛更不是斯文的主兒。若亞當一出房便拔劍殺過去就對了——安靜得死了一般,直到揭穿是波賽冬,才又有點兒活氣。這時一聽見梅菲斯特的名字,就興奮成這個樣子,可見他對梅菲斯特,委實已癡迷到了極點。可是,除了那次喝醉酒跑去雅達克的伊甸分園,又不見他有其他主動追求的動作。雖然兩個翼龍各侍其主,但是真要有心的話,機會應該還是很多的。他這樣子什麼都不做,難道還指望梅菲斯特那絕色翼龍給他投懷送抱?   耳聽得亞當說道:“梅菲斯特在創神山。嘻!我們這次去創神教的總部參觀,遇到汨螺。他可是創神教這一代的先知呢,和梅菲斯特一見鍾情了喔!聽說我們要走,好生捨不得的樣子。我就藉口要梅菲斯特採集星星草的草籽回來種,多留他兩天,順便研究生小翼龍的方法嘍。”   所謂“一見鍾情”只是大天使信口一說,梅菲斯特自己都不怎麼相信,汨螺更是從沒有承認過。所謂“捨不得”,也完全是亞當的主觀臆想。至於生小翼龍什麼的,大天使根本不會理睬,只是亞當亂說話而已。不過,這些胡言亂語,聽在別龍耳裏,可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凌飛身形劇震。眼睛裏剛纔亮起的光彩瞬間退去。青輿圖候和俞驪四目相接,剎那間已不知交換了多少意見。   ※※※   凱在外面喫過晚飯,回到聖龍師院自己的住處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的瓴蛾雙手奉上的請帖。請帖封底的徽章和他自己的十分相似,他怔愣一下,才意識到是雪葉巖。請帖不是最隆重正式的那種,發出請帖的龍在內頁裏用淡墨寫下請他“品茶”的邀請,落款沒有標明任何頭銜,只“雪葉巖”三字。地點是木葉苑而非清雪院,這令凱有些許失落。   這兩天凱一直警惕自己保持平常心,不要自作多情,任由某些不切實際的期望隨意滋長。他提醒自己雪葉巖閣下兩天前的邀宴,是純粹的禮尚往來,感謝自己在其遠征色絲期間替他照顧小龍——絕不是對自身有什麼特別關注。那天喫飯的時候,雪葉巖除了叫小龍波賽冬出來敬了杯酒,就只談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然而他腦海裏有個小惡魔不停地跳出來跟他說那只是籍口。天知道他照顧了小龍什麼!那段時間裏,波賽冬那有主意的小龍,從頭到底就只找過他那麼一次,結果就在聖龍師院大門口兒出了事,還是亞當來,才把小龍和瓴蛾從紅殿裏找出來。何況,那天雪葉巖明明是有話要說,只是不知爲何最終還是沒有說罷了。   雪葉巖的欲言又止相當明顯,凱不認爲是自己錯覺,可是他同樣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雪葉巖那龍會突然欽慕起自己來,更不能想象雪葉巖沒有出口的會是愛慕示好的話——雖然真的是很象。結果那餐飯他喫得索然無味,戒慎戒懼地生怕一時忘形有什麼輕浮的言詞舉動出來,令雪葉巖憎厭輕看了。   然而,今天雪葉巖又下帖子來請喝茶,凱覺得實在很難再繼續限制自己的思想。即使遠在彩虹郡,凱也早聽聞了雪葉巖的茶道造詣,知道這位閣下向來極少出席茶聚,更聽說只有夏維雅王曾經令他烹過茶,現在居然主動下帖子請自己“品茶”!可是,爲什麼是木葉苑?那雖然同樣是雪葉巖的產業,但他自己並不住在那裏,換句話說木葉苑不是雪葉巖的“家”——臨時的都稱不上——按夏維雅的風俗,雪葉巖邀請某龍到木葉苑,還不足以被解讀爲求歡的暗示。   無論雪葉巖是否真的有意垂青,凱的年紀和閱歷,勉強足以使他忍耐那種患得患失的心理折磨。只是身爲聖龍師,凱對於雪葉巖這種曖昧不明的態度十分頭疼。   彩虹郡的超然地位,實際上是諸國利益和實力牽扯下的結果。身爲彩虹七殿的一份子,聖龍師和諸國王族貴胃的交往,稍有不慎,就可能打破微妙的平衡。因此聖龍師們對各自的交遊向來極爲小心,尤其象雪葉巖這樣的身份。如果雪葉巖確實有意於凱,主動與他交好,兩個龍再怎樣親近,也只是他們的私務,不會有龍出來說什麼。但若是凱會錯意表錯情,被雪葉巖打出門去,事情鬧出來傳揚開去,不免會被誤會是凱死皮賴臉地糾纏追求雪葉巖。凱自己丟臉是小,被龍說彩虹七殿傾向於夏維雅,這個後果就頗爲難測了。   凱把手裏的請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深深地嘆息着吩咐瓴蛾服侍他換衣服。怎麼頭疼也好,他終歸是下不了決心拒絕雪葉巖,就此切斷那無論怎麼細微的一絲絲期望。   凱到木葉苑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雪葉巖在院子後進一處陳設簡潔雅緻的客廳接待他。客廳的佈置十分溫和親切,完全不是普通交往待客的模樣。兩隻座墊成直角擺放在居中的精緻矮几相鄰的兩側。茶爐等物設在矮几對面,比較靠近主座的位置。廳裏再沒有第三隻座墊,看來雪葉巖當真要親自烹茶呢。   木葉苑住着雪葉巖的隨行侍衛,明顯比雪葉巖和小龍佔據的清雪院來得熱鬧。凱和雪葉巖在廳中見禮寒暄,揖讓入座的時候,透過敞開的窗扇看見幾個龍相伴着自院中走過,當先的挑着明亮的防風燈,跟在後面的兩個騎士手裏抱着許多東西。   雪葉巖已經點燃茶爐,沖洗過盛水的砂銚,開始烹茶了。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優雅自如,凱不想顯得過於癡呆,只是坐看。雖然明知說話分神會影響烹茶,也還是找出話題來說——雪葉巖動作那麼老練,在這剛剛開始的時候稍稍說幾句話,想必不十分打緊——問:“這麼晚了閣下的侍衛還出門?”   雪葉巖專心看着爐裏的炭火,頭也不抬地告訴他,波賽冬跟着亞當去了忘憂酒場,那裏條件簡陋,同去的龍沒有地方安置,回來取寢帳的。凱詫異地看着雪葉巖。雪葉巖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回應以表示肯定的頷首。凱深深地吸氣,想不出要做什麼表示。雪葉巖的目光稍微躲閃了一下,說道:“波賽冬會很安全,亞當先生不是平常的龍,我很放心的。”語氣很是平淡。   想起兩次見到那黑眼眸龍的經過,凱擠出個笑容表示同意:“亞當先生原不是我輩可比,也難怪閣下會另眼相看。”   雪葉巖生好了火,把加滿水的砂銚放在爐上,暫時將全部的注意力轉移到他的賓客身上。直視着聖龍師的眼睛,極負冷豔聲名的龍若有所思地、認真地說道:“從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亞當很是特別,和所有的龍都不一樣。有時候他的言語行爲實在讓龍受不了,可是又完全不帶惡意,更不是爲了自身的好處,所以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我總也不能真的與他絕裂,甚至不可能拒絕。波賽冬也喜歡他,跟他學習魔法,又十分熱心地參與伊甸園的經營——小孩子總希望能早日獨立,波賽冬聰明,又有主見,我也不想過於壓制限制他。”   這番說話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各龍有各龍的性情,對待小龍或嚴厲或寬容,都不希奇。雪葉巖閣下予亞當的青眼有加,更已經是全大陸龍都知道的事。真正令凱驚異的,是雪葉巖這麼坦然自若地和他談論這種隱私性話題。他們似乎沒有這麼親近啊。   凱認真地望進那雙棕色眼瞳。半晌,帶着淡淡的苦笑,凱柔聲說道:“閣下有什麼話想和我說嗎?請不必顧忌。對閣下,沒有龍能加以怪責的。”   他並不想這麼說的!只是雪葉巖言行親近的同時,眼眸深處依然透出極輕淡的一抹疏離。考慮到那天然溫暖的深棕色眼瞳都沒法完全遮掩這情緒,凱只能認爲雪葉巖此刻的言行完全和他的真正心意背道而馳。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這樣勉強,凱相信自己的判斷不錯。而,再怎麼不捨得,在對方有求於己時做條件交換這樣沒品的事,也不是聖龍師凱可以做出來的。   雪葉巖眼波閃動,微微俯首,說:“對不起。”雖只是稍稍低了低頭,平平淡淡地說了個“對不起”,那種發自肺腑的真誠卻是明明白白的。   凱深深地嘆氣,搖頭道:“啊!真是讓龍傷心啊!亞當那個傢伙哪一點比我強來的。”他倒不是忘了片刻前纔剛說過“亞當先生原不是我輩可比”的話。只是知道美龍閣下幾天來一手造就的曖昧局勢終將結束,頭痛豁然而愈的同時,不免又隱隱地後悔。尷尬局面固然早晚要結束,但是多僵持一天就可以多些和美龍的親近機會,自己幹嘛要那麼主動啊?不過,既然自己主動替雪葉巖解決了僵局,說話稍微過份一點兒,他總不會生氣吧?   雪葉巖脣角微微上翹,眼睛裏溢出明顯的笑意。雖然不含有好感和情愛的成份,卻是凱此生所見到的最燦爛最美麗的笑容之一。原來,真心的笑容和禮節性的微笑,在雪葉巖閣下臉上可以相差這麼多!凱看得眼睛發直,再次深深長嘆。   雪葉巖轉回頭去觀察茶爐裏的炭火,口裏說道:“不怕冒犯閣下講,亞當就很少這樣直着眼睛看龍的。”那口氣,竟是笑吟吟的。   凱籲一口氣,放鬆身體靠着身側的墊子,學着雪葉巖的口氣道:“不怕冒犯你閣下說,我可是向來自認是正常龍來的,把我和那位先生比……還是算了吧。”話出口,凱更加輕鬆起來。因爲一向冷得象冰的雪葉巖閣下,除了橫過一道不悅的眼波之外,對他的話再無其它嚴重反應。看來經過幾天曖昧氛圍的培養,自己和雪葉巖之間,雖然沒能有實質性發展,到底也建立起某種朋友關係,不用再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謹守雷池——能和美龍口花花開玩笑的感覺可真是不錯呢!   凱暫時不再說話,在心裏細細品味自己的“成功”,看着雪葉巖把兩套茶盞在面前的方向小墊子上排開,洗杯溫杯、放入茶葉、提起爐上微微做響的砂銚,沖茶。   第十章 最後嘗試   輾轉反側了大半晚才勉強睡去,恍忽沒過多少功夫就又被“咯咯”的敲門聲驚醒,席達爾的心情實在說不上有多好。再看到門外揹負的曦微晨光的龍滿布血絲、明顯徹夜未眠的眼睛,尖刻的言語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冒出來。   “啊咦?我還以爲今天不到午餐時候是看不到你閣下的呢。難道是報效不力,一大早就被趕出來了?”   被挖苦的龍臉上不意外地泛起尷尬的顏色。抬手抹一抹寫滿了蒼白疲憊的臉,凱苦笑着問道:“可以讓我進屋說話嗎?”   一句話出口,席達爾就爲自己大違本性的無禮和苛刻驚得幾乎咬了舌頭,又見對方態度如此示弱,也不好意思再胡亂發脾氣,抿抿脣讓開了房門。   凱邁步進屋,熟門熟路地在石牀邊沿坐下,上身後仰倒在被褥零亂的牀上,抬起雙手在臉上揉搓。席達爾隨手彈出能量波招喚瓴蛾送洗臉水,跟着轉身進來,看他這個樣子,心裏的不高興差不多全變了憐惜,喟嘆一聲,放柔聲音說道:“凱,你沒事吧?抱歉跟你那麼說話,你別往心裏去。”   凱同樣嘆了一聲,放下揉臉的手,撐起身子,振作精神道:“你我間說什麼抱歉。我的厲害你又不是沒領教過,那種完全不可能是事實的話,我纔不會計較!不過說真的,那位閣下的茶實在不是好喝的!”   正好兩隻瓴蛾捧着洗臉水毛巾進來。席達爾狐疑地看了凱一眼,沒有即時出言質疑好友明顯自相矛盾的說辭——還說不是被趕出來!怎麼又承認那位閣下的“茶”不好喝了?   在瓴蛾侍候下各自洗漱過,兩個龍轉移陣地到旁邊的廳房。早餐的茶點已自鋪陳妥當,席達爾和凱照老習慣在小桌兩邊椅上坐下。席達爾啜一口滾燙的熱茶,舒服地伸個懶腰,靠進椅背,說:“好啦,到底有什麼事讓你這麼一大早跑來找我,可以說了?”   凱雙肘支在桌上,一手掂着茶盅蓋子,輕撥水面的浮葉,一手舉起,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首先聲明,這一整晚我只得喝茶聽故事,那位閣下根本沒給我‘報效’的機會。我會被這麼早趕出來,也是因爲他閣下的故事講完了,纔不是你以爲的那個原因。”   席達爾揚起眉毛。他不以爲凱是虛言推脫。一旦昏睡的頭腦完全清醒過來,席達爾就知道自己的刻薄完全沒有道理,所以主動道歉。以凱對他的瞭解,自然會知道他不是口是心非。因此,言辭撇清並無必要。現在凱這麼說,應該是真的整晚就只喝茶聊天了。但是,這也太古怪了吧!會有哪個正常龍邀請別龍一起消磨整夜,只爲了喝茶聊天?說那位閣下性情古怪,也只是冷漠孤僻而已,還不至於到這種地步吧。   凱當然知道席達爾想些什麼,聳了聳肩膀道:“長老們和我們不是都覺得夏維雅忽然派龍來做‘友好訪問’很莫名其妙嗎?那位閣下跟我承認,所謂促進友好只是幌子,他此行其實另有祕密任務。”凱頓了一頓,略微清理一下思路,把夜來聽到的“故事”細細講來——從萌祭後亞當於雅達克“突然生病”起,到梅菲斯特調查出“病因”、彩虹七殿可能會有怎樣的改變,雪葉巖怎樣通過青輿圖候稟告夏維雅王,又怎麼被王以親善友好的名義派遣出訪各國等等等等,一五一十地轉述給席達爾。   這一講耗去了大半個時辰,席達爾早忘了面前擺的早餐,眼睛越睜越大,幾乎要以爲自己還沒睡醒。活了四五百年,這麼匪夷所思的事還是第一次聽到。彩虹七殿構造奇特、七座大殿範圍內都有着異常能量聚集是不錯,但是……陣法?席達爾出身於圖靈歷史最悠久的貴族家族,雖然獨立未久就當上聖龍師來到彩虹郡,機關陣法之學也有相當的造詣,可從來沒聽說世上有什麼陣法可以有這樣特殊的效果。不過,彩虹七殿又沒有對夏維雅王國派龍出訪的目的表示任何質疑,那位閣下平白編出這樣無稽的“故事”來做什麼?   到凱講完,席達爾又隔了好半晌才能出聲,所說的話卻有點兒接不上茬兒。席達爾問:“雪葉巖這是什麼意思?”   凱知道席達爾不是問雪葉巖爲什麼“編”出這樣的說辭。這事雖然難以想象,但也正因爲其無稽,他們纔可以肯定雪葉巖不是信口胡言——夏維雅王族不是白癡,若是要圖謀彩虹七殿,以達到某一特殊目的,應該能夠編出比較真實可信的籍口才對。   這種聽來全然不可想象的事,既然能由夏維雅特戰軍副統領一本正經地說出來,唯一的解釋就是它是事實——至少說話的龍把它當做事實。假定雪葉巖完全相信“能量陣”的說法及其對彩虹七殿的影響,把這麼重要的事報告給夏維雅王也是正常,夏維雅王的反應也不難理解。問題是,雪葉巖爲什麼要跟凱講?   夏維雅王以出訪的名義派雪葉巖來彩虹郡,自是不想此事傳揚出去。聖龍師和聖殿長老一旦就任,就只會忠於彩虹七殿,與出身國的關係完全斷絕。這種事任何一個聖龍師知道了,也就等於整個彩虹七殿都知道了,何況雪葉巖從頭到尾都沒提出要凱守密。如果雪葉巖本來的目的就是把此事通報彩虹七殿,難道不是應該找上七位聖殿長老嗎?畢竟聖龍師的職責是保護七殿的安全,七位長老纔是負責七殿管理和運作的龍。   只是,凱雖然明白席達爾的疑問,卻也沒有辦法回答。他自己也還沒有搞懂這個問題呢。   兩個龍面面相覷了好了陣,席達爾提出另一個問題:“照雪葉巖閣下的說法,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完全保密的,無論調查弄成什麼結果,夏維雅王都可能不會承認。目前夏維雅的形勢下,他冒的風險不是太大了點兒嗎?前幾天纔有消息來說,這次雪葉巖閣下出訪,特戰軍事務由申邑琛殿下代理,雪葉巖居然接受了,難道他有把握從這趟使命中獲取更大的收益?”   凱說:“關於這個,夏維雅王倒是給出了令他滿意的保證。”   “哦?”席達爾抬起眼。凱摸了摸鼻子,沒有出聲。席達爾也不再問,又再低頭琢磨片刻,攤開手,“現在你要怎麼做?通報各位長老和聖龍師嗎?”   凱道:“等會兒我就派瓴蛾去請示今天當值的長老,要求召開全體會議。”   ※※※   雷諾帝國彩虹郡行館,整個行館都能聽見卡特王子的大罵。   這些天卡特本來就很不痛快。想他聽說波賽冬隨雪葉巖重來彩虹郡的消息,拋下多少事,滿腔熱血地跑去盧茵塔,結果一句話都沒和小龍說上就被撅回來。卡特長這麼大,還真沒受過這個。現在剛剛消了點兒氣,麟那夥龍灰溜溜地回來,又給他的怒火添上一把柴。   五、六十個帝國騎士,還有創神教潛伏夏維雅各地的耳目可資利用,對付一個創神教叛教者,居然沒能搞定,反讓那名叫靄京的小子,和目前的雅達克第一大宗教淨心宗搭上關係,得到青輿圖候這等夏維雅舉足輕重的貴龍的注目……帝國怎麼養了這樣的一批廢物!   卡特指着那批撞進這風口浪尖兒的倒黴蛋的鼻子罵足大半個時辰,漸漸有些後力不繼。這纔在倉木等龍的勸解下消停下來。當下宣佈了處分:五十多個龍通通有份,在行館裏禁足一月,好好反省、並加強訓練。麟和打鹿兩個正副領隊,各記大過一次,扣罰薪俸半年。   一羣倒黴蛋兒滿頭霧水——辦事不力,受處分是應該的。只這劈頭蓋臉的大罵讓龍無措。王子殿下向來不是挺講究斯文風度的麼?當然這時沒龍膽敢多話,一聲“解散”如聞天賴,各自抱頭鼠竄,找前段留在王子身邊、與自己交好的龍打探情況去了。   麟和倉木、斷獄一起,回到四龍同住的院落,叫廚房弄了幾樣酒菜,坐下來說話。相互交換了情況,麟不免感慨自己回來得不是時候,東張西望一回,問:“倉木,怎麼沒看到你的小龍?還有瑞鋒呢?不會是叫殿下打發去替他追小夏維雅龍了吧?”   四龍的交情在那裏,雷諾諸國的禮法也不如彩虹大陸講究,麟問起宛來倒不算失禮。麟知道宛和波賽冬有交情,又年紀幼小,不至引起雪葉巖的戒心。卡特這回碰了個大釘子,若還不肯放棄,利用小龍宛會是極有效的一着棋。瑞鋒更是四龍中最大的花花公子,這種事情的手段花樣兒懂得最多,卡特若要別龍出謀劃策接近波賽冬,也就只有瑞鋒了。   不過,殿下要真那麼幹,未免稍嫌不擇手段。無奈看殿下這架勢,對於波賽冬的迷戀恐怕是有些走火入魔了。麟心裏有些擔心。還好倉木在這問題上搖頭做答,笑道:“這倒沒有。和我們合作的淨月今早派龍來說有事要商議,瑞鋒去見他們了。至於宛,他近來的武功進境愈加慢了,隨殿下去盧茵塔前我吩咐他閉關修練,現在還沒有出關。”   麟“喔”了一聲,鬆口氣,取笑道:“不用說,那一定是你害的!否則那麼聰明的孩子,哪會如此!”倉木笑笑,也不否認,麟和斷獄齊齊打個口哨。   正在此時,一個雷諾騎士進來,帶來彩虹七殿長老團聖龍師團全體集會的消息。   ※※※   上次破壞海泉眼的行動失敗之後,卡特就着手打探、分析失敗原因——在進行下一步行動前,這是完全必要的。奈何他們雖然弄清了亞當波賽冬聯手修復海泉眼的具體經過,卻因對起到關鍵作用的“魔法”這種功夫瞭解不夠,而無法制訂出切實可行的下一步計劃。   倒是淨月方面,由於那個叛教者的關係,掌握了一些魔法知識。這種情報再密切的盟友也不肯拿出來共享的,所以對淨月再次破壞海泉眼的嘗試,雷諾龍並未參與其中,只是知道有這樣一件事——淨月還聲稱行動十分成功。卡特一直在等彩虹方面對淨月第二次行動的反應,已經等了快三週時間,其間又有一個幼龍變身築基,全無任何異狀,淨月所謂的“成功行動”彷彿沒有產生任何影響——這也是造成卡特壞心情的一部分原因。   現在,先是淨月送信來約他們“商議”,接着又是彩虹七殿長老、聖龍師全體集會,雖然還不知道具體的情況,畢竟也算有了反應。卡特被雪葉巖和他的小龍激得發熱的腦袋開始降溫,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心思拉回正事——傳下命令,叫四衛一待瑞鋒與淨月會面回來,就去他的書房開會。   瑞鋒回來的時候,已是入夜。這次會面帶回許多消息,卻意外地與彩虹七殿無關,而是希望他們參與打擊忘憂酒場和伊甸園之行動。   “他以爲天下龍都是他那樣的宗教狂嗎?香醉忘憂雖然不太合我的口味,到底也是好酒,我們又不是聖賢集團,幹麼要趟這渾水?”性情直率的斷獄最先做出反應,理直氣壯。麟和倉木雖都沒出聲,想法倒也差不多。   卡特略微怔愣後,皺起眉頭問道:“淨月有沒有說他爲什麼這樣急着打擊伊甸園?不會就只因爲酒是罪惡之源吧。”   瑞鋒道:“這在淨月來說,自然是首要的原因。淨月甚至說他們的淨惡使,就是前段潛入夏維雅追殺那個叛徒的那夥龍,目前都已放棄手頭的任務,與聖賢集團合作對付忘憂酒場。   “淨月說,經過這段時間的研究,他發現魔法這種功夫與彩虹七殿的神奇力量隱有相通之處。上次的事會壞在亞當和波賽冬手上,只怕也是這個原因,再就是沒想到世上還有可以修復海泉眼的手段,做得太明顯了。他們這次在彩虹殿所動的手腳,見效緩慢,晚一日發現效果就好過一日。這麼久彩虹殿都沒發現不對,本來是很成功的。可是雪葉巖忽然出訪,波賽冬那小龍跟了來。小龍是修習魔法的,說不定會發現什麼。所以,當初冉燃向他請示可否暫時放棄追殺叛徒,參與聖賢的行動時,他同意了,就是想忘憂酒場出事,以波賽冬和伊甸園的關係,定會吸引住小龍的注意力,使他無暇顧及彩虹殿。   “意外的是,留在酒場的龍這麼快就發現他們的企圖,知會了波賽冬,那小龍竟有辦法迅速聯繫亞當,亞當收到消息又能這麼快趕回來。現在忘憂酒場有亞當主持防禦陣,他們和聖賢的龍一時難以得手。這麼僵持下去,等梅菲斯特那翼龍回來,只怕會很麻煩。所以淨月希望我們也出手,速戰速決,儘量把事情搞大一點兒。讓那翼龍即使回來了,也一時顧不上理別的事。”   這樣說來,倒也算是合理的要求。卡特心下沉吟。倉木也在思索,這時詢問道:“說到梅菲斯特,你有沒有問淨月,知不知那翼龍爲何沒跟亞當一起回來?據我們的消息,離開雅達克時翼龍亞當是在一起的。沒道理收到有龍圖謀酒場的消息後,身爲護衛的反而不知所蹤,聽任主君獨自跑回來應付。”   瑞鋒現出點困惑的神色,回答說:“我問過。淨月的反應很古怪,他說……那翼龍……給他們的先知絆住了。”   聽見這話的四個雷諾龍面面相覷。這……是什麼意思?淨月和他們的合作毀壞彩虹七殿的行動不是一直瞞着創神山總部嗎?他們的先知不是應該在創神山麼?又怎麼和梅菲斯特那翼龍扯上關係了?   ※※※   尺半寬、兩尺長的木箱,用薄木板分成六格,每一格中都塞滿了木屑和絲綿,確保那拳頭大小、顏色不一的礦石不會在箱中滑動碰撞。蘇歌拿牙籤粗細的小木棒在一塊礦石上輕擊,敲下指甲大小的一塊掂在指間,略運內息,滿意地點點頭。   到底是不受各國控制的彩虹郡,就連爆烈石(注)這種高危品,也只要三天就可以弄到這麼多!蘇歌心底讚歎,向身旁面帶微笑、一付奸商面孔的龍投去詢問的目光。那龍心領神會,手指向空曠的地下室的另端。   蘇歌以最平穩輕柔的力道,將手指尖上的小粒礦石彈出去——用力還是不夠勻稱——礦石飛出不到兩米遠近就碎裂成兩塊,各自又再向前飛了一段,力盡落地。兩聲爆響後,地室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多了兩個尺許方圓的坑。蘇歌笑道:“不錯,礦石的質地很好。”   奸商龍笑道:“我這裏的貨,一向是最地道的。這一箱要不要也打開看看?”蘇歌搖頭示意不必,那龍蓋起打開的木箱,道:“我來幫你拿上去。”捧起箱子。蘇歌也不推辭,小心翼翼地捧起另一隻木箱。   從地室上來,等在店堂裏的菲斯、小五接過兩龍手中的木箱,蘇歌拿出準備好的莊票遞過去。奸商龍接過,仔細查看了莊票上的印鑑花押,覈對金額開出收據,笑逐顏開地道:“多謝惠顧!呵呵,日後再有什麼需用,請一定不要忘了敝號。”   蘇歌漫應,心裏希望以後都不必再來買這種東西。這麼幹實在太瘋狂了,雖然說蘇歌也知道羅清閣下的不得已,但是這麼極端的手段,那後果……實在是讓龍擔心啊!   從亞當回到酒場、變化陣法那刻起,蘇歌就知道他們的行動已經被發現了。羅清判斷形勢,做出放棄忘憂之地叢林中的營地,移師彩虹郡的決定——從赫伯採買回來的物品算是浪費了。只是暗襲的立場既已失去,再鑽在忘憂之地那危險的地方也就全無意義。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們就此放棄對忘憂酒場的行動,羅清仍舊安排衆龍分班輪換查探酒場的動靜,並連伊甸園的動向一併監視。   接連三天過去,伊甸園還是那個叫修的總管和店員安迪打理,每日開店關店,別無異常。另一邊的忘憂酒場,亞當按早午晚派龍出谷巡邏。第一天觀察下來,羅清就發現每次酒場的龍出谷巡視過,酒場外圍的防禦陣都會有所變化。據冉燃說,其嚴密複雜日勝一日。這實在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   要知越是大型陣法,越是精妙繁複。象這樣覆蓋幾里方園的大規模防禦陣法,無不是耗費千百年時間、數代龍的智慧心血累積的結果,對陣法的任何一絲改動,都有可能造成反效果,形成陣法破綻。亞當剛回來那天,帶着龍出谷轉一圈,就令陣勢大改,之前探出的通行方法再不能用,已使冉燃等龍大喫一驚。不想接下來亞當不用露頭,只定時派幾個龍出來轉一轉,就把陣法一變再變,越變越複雜,越變越厲害。到第三天時候,他們已根本無法踏入酒場所在的山谷五里之內,就連忘憂道,都不再能輕易尋見。若不是一行龍中還有幾個可以飛行的高手,早就無法探知山谷內的任何動靜。   還好羅清一發現亞當懂得變化陣法,就做了最壞打算,指示蘇歌找門路訂購爆烈石。雖說這樣一來,很易把事搞大,善後也相當的麻煩,但是羅清已不能再等下去了。除非他們就此完全放棄取得伊甸園的釀造技術,否則這已是最後的機會。之前的幾次接觸再加上這次的行動,羅清相信伊甸園已有足夠的線索捉出——至少也會重點懷疑聖賢集團。如果這次再無功而返,接下來只怕就連硬搶的機會也沒有了。   亞當那看來白癡白癡的傢伙,都有如此本領。若再等那不知去了何處的翼龍回來,己方又失了藏身暗處的優勢,明裏對仗起來,即使是聖賢集團,也無法再從伊甸園佔到一絲絲便宜。   ※※※   “這麼幹行嗎?”亞當從空中俯瞰着下方,問道,“陣法改得愈厲害,對方更沒法進來了啊!你不是說要引他們早些發動麼?爲什麼反而讓我不斷加強防禦陣?”   “這樣纔可以把對方的進攻方式限制住,以便我們預做準備。”青輿圖候隨口解釋,伸出一隻手掌抵在身側看不見的“牆壁”上,分析那特殊的能量波動,同時不忘盯着下面,用心記憶防禦陣的變化。亞當這傢伙簡直就是挖不盡的寶藏,青輿圖候已經不知第多少次感慨自己來得對了。不僅有機會直接接觸到圖靈國最高深的防禦陣,還見識到“隱形”這種聞所未聞的東西。   每次瓊帶着酒場的保安出去巡邏變陣的時候,亞當都要飛在空中監督實施。原本亞當是不放心把調整那麼複雜精密的防護陣法之事,完全交由瓊他們去做的。不過,青輿圖候卻說他不露面會更讓龍摸不着頭腦,對己方更爲有利,不讓他出去。亞當也不甚搞得明白那麼曲曲彎彎的心思,只隱隱覺得言之有理,纔想出使用魔法結界隱形的法子。其實也不是真的隱形,不過是聚集元素在身體周圍形成與天空顏色一致的護罩,使他們飛在空中時,不會被藏身遠處的龍看到。   亞當花了好多脣舌,才讓青輿圖候明白他的想法——過程中自然免不了泄露了好多奇妙功夫“魔法”的“不傳之祕”。青輿圖候親眼見識過這結界的效果,這纔不再有異議。畢竟防禦陣是極精妙的學問,完全交給幾個平民僱員去搞,青輿圖候也覺得不太靠得住。   當然啦,可以這麼順理成章地試探了解“魔法”的神奇的機會,青輿圖候豈肯放過?當下纏着亞當和他一起飛去空中,指揮調整防禦陣,真正目的一是儘可能掌握陣圖變化,二就是籍機研究這個“結界”。雖然說只有亞當能使出結界,青輿圖候要跟必須讓亞當的能量把自己也“包裹”進去以達到“隱形”的效果,傳揚出去頗有不妥。但是,青輿圖候又怎麼肯爲了無聊的虛名而放棄瞭解魔法奇功的機會?反正亞當那思想另類的傢伙也不懂這其中的微妙,不會趁機佔自己便宜,俞驪、凌飛、波賽冬、以及雪葉巖的幾個護衛限於身份,就是有什麼想法也不敢亂說,自是厚着臉皮硬扒住不放了。   一開始青輿圖候還只是乖乖跟着飛起落下,不敢過於明目張膽。隨便研究別龍的功夫,原是大忌。後來亞當爲了方便遙控指揮瓊他們調整陣法,向青輿圖候討他情絲掛帶上那對鑽石飾釦做通訊器。這種小小玩意兒對青輿圖候來說,原本就是手帕牙籤差不多價值的東西,本不會放在心上。不過,亞當開口時那副吭吭哧哧不好意思的樣子,以及自己把鑽石扣給他時他那滿臉的感激,看在聰明的君上眼裏,哪還不懂漫天要價。雖然沒有厚顏無恥到直接討要,再研究起隱形結界時,就不再那麼謹小慎微。亞當也果然不來阻止限制他。   看着下方瓊他們的動作,亞當通過手裏的鑽石扣,不斷髮出指令。   這兩個鑽石扣,嚴格地說還不是傳訊器。亞當只是利用鑽石的晶體結構,將之加工成具有靈力放大作用的增幅晶石。又將兩粒鑽石內部的魔法元素調整成同一頻率,便之相互聯繫。神念傳訊是靈力應用的最基本方式,不需要特殊訓練,只要靈力提高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應用。這樣一來,只要一個龍集中精神思想某事,其靈力經鑽石扣增幅,一定距離之內,另一隻鑽石扣自會感應到相應的靈力波動,佩戴的龍就可以得知第一個龍所想的事。   比起當初給雪葉巖製作的可以獨立使用,遠距離搜尋接收目標的“真正”傳訊器來說,這一對“傳訊器”可說十分簡陋。不過,因爲使用鑽石這樣昂貴的材料,功能又大大超出了龍的想象,最主要的還是青輿圖候並不清楚真正的傳訊器是什麼概念,對這兩隻小東西,倒是比隱形結界還感覺震驚。也正因爲青輿圖候心目中把這東西的價值估得太高,一時間不好意思措辭討要,只得暫緩打“傳訊器”的主意,先把主要精力放在隱形結界和酒場防護陣法上了。   研究了幾天,青輿圖候已經大致掌握了構架結界的能量方式。只是限於靈力,不能分別區分各不同元素,更不要說控制聚集元素、調配成所需的比例了。到這一步青輿圖候也知道了提升靈力纔是修習魔法的關鍵,冥想的方法也早問了出來,只是試過幾次都沒有效果,不得不鬱悶地承認自己“沒有修習魔法的資質”,而把更多心力放在下面那精妙至極的防禦陣法上。   “咦?青輿圖候你看,那邊是不是幾個龍往酒場來?”亞當突如其來的叫嚷打斷了青輿圖候的全神貫注。   幾天下來,青輿圖候也瞭解到,不論亞當有多少奇奇怪怪的本事,他的眼力之差,可謂無以倫比。三千米之外,居然就辯認不出龍的五官來。爲此青輿圖候私下裏和俞驪嘀咕了整個晚上,從種種方面分析研究,亞當到底是真的眼力不行,還是故做姿態。後來實在想不出亞當要在這事上做假的目的,這才勉強接受下來。亞當也不以此爲短,這時發現遠方龍影,就叫青輿圖候來看。   指尖所指至少是十里之外。這個距離,亞當大概只能看到移動的小黑點兒,青輿圖候卻看出那確實是幾個龍走在橫貫叢林的忘憂道上。不過忘憂道只容一輛車行駛的寬度,這樣從空中俯看,受兩旁樹木的遮擋,就是龍的銳目也看不出太多東西。   青輿圖候看了好一陣,才根據幾個龍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態做出判斷,說道:“不錯。打頭的那個應該就是羅清——他們終於要有所行動了。居然以區區五個龍、堂而皇之地從忘憂道而來,這野蠻龍還真有些氣魄呢!”   亞當奇怪地問:“你爲什麼說‘野蠻龍’呢?我見過那個羅清兩次,雖然看他不是很順眼,可也不覺得他有哪裏野蠻呢。”   青輿圖候窒了一窒。他這樣說法只不過是受彩虹大陸龍積年偏見的影響,並不是當真覺得羅清怎樣野蠻,這話倒是不好回答。亂以他語道:“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吧!你最好趕快通知那幾個保安撤回酒場去。羅清和同來的四個龍都是與武功高明之士,碰上了衝突起來,幾個平民只有白白送命的份兒。”亞當因爲死掉個瓴蛾和雪葉巖鬧彆扭的事他也隱約聽說過,再證以這幾天在酒場的所聞所見,知道亞當對手下的生命很是看重,特意這樣說的。   果然亞當一聽之下,立即忘了剛纔的問話,抓着鑽石扣發出命令。青輿圖候大腦飛速運轉,思索羅清一行五龍以這種姿態出現,接下來可能會採取的行動。   忘憂道是防禦陣中特別留出的安全通道,平常時候,即使是絲毫不懂陣法的龍,也可以沿着忘憂道抵達酒場。不過這條通道是可以隨時關閉的。機關就設在酒場山谷之內,十分簡潔方便,任何一個龍都可以操作。前一段亞當、梅菲斯特不在,以瓊爲首的酒場僱員每日清晨打開通道,入黑關閉,早都習練熟了控制通道的操作。因此,只要亞當吩咐返回酒場的瓊一聲,忘憂道立即就可封閉。   不過,青輿圖候也不相信羅清會天真得以爲只要沿着忘憂道就可以直走到酒場。這幾天酒場外的防禦陣一天三變,稍微有些頭腦的龍,都知道酒場已有警覺,稍有風吹草動,陣法中預留的通路,立可轉爲死路。他們沿着忘憂道進來,自然另有後手。最有可能的就是搶先一步將防禦陣的樞杻破壞——研究了這幾天,青輿圖候也多少看出一些門道。要在陣中找出正確通路雖還不能夠,陣法構建的幾個關鍵區域倒也略有概念。聖賢集團有備而來,總不會不帶幾個懂得陣法的專家。他青輿圖候能看得出的,對方自然也能看出。   青輿圖候向亞當說了自己的想法,道:“除了看到的這五個,也不知他們還來了多少龍,我們這邊派得上用場的龍數有限,只怕阻止不了他們破陣。我們還是回去酒場,按前兩天商量的法子佈防,並請雪葉巖閣下儘快派龍過來支援——你一定有法子和雪葉巖閣下聯繫是不是?”   亞當撓一撓頭,還來不及回答,下方叢林中一聲巨響,又將他已到嘴邊的話震了回去。   ※※※   堪堪行到預定的位置,爆烈石爆炸的聲響傳來,羅清、麟、斷獄、冉燃以及另一個淨惡使,即刻御氣升空,按照事前的分配,向五個不同方向分散飛出。   誰都明白防禦陣必有陣眼樞杻,只要破壞關鍵位置,自然就可以破陣的道理,奈何不先破陣就找不出通路,就沒法接近任何一處陣法樞杻。更何況這種憑依地勢佈設的大型陣法,陣眼所繫可能是樹木岩石,也可能是山丘河湖,沒有真正探查到之前,誰都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要破壞起來,自然也不是那麼容易。   所以纔要用到爆烈石。   空中襲擊是防禦陣的弱點。可是這樣大的面積的防禦陣,隨便炸一兩處並不會影響全局,全部炸過一遍又不現實,這弱點原也難以利用。不過,有冉燃等半調子專家在,經過四、五天的觀察,一如青輿圖候所想,雖還不能研究出整個陣法的正確通行路線,卻也給他們畫出略圖,標出十餘處疑是陣法樞杻的關鍵位置。又從中找出可能性較大、比較靠近外圍的一處,由高手自空中投以爆烈石襲擊。   雷諾四士爲首的倉木親自承擔這一任務。   按照計劃,倉木這一顆爆烈石投下去,忘憂酒場的防禦陣多少會受影響。就算不立即產生重大破綻,陣法變換也不會再那麼靈活自如。羅清等五龍再飛行趕往其他五個陣法樞杻進行破壞——只要其中兩三個是真的,這個陣就算是破了大半。屆時分散埋伏在外的龍再按照既定路線殺往剩餘的關鍵點,同樣使用爆烈石破壞,以便徹底毀去整個防禦陣。倉木、羅清等高手則直接飛往酒場進行攻擊。   動用如此大量的爆烈石,聲勢極爲浩大。彩虹郡、赫伯、盧茵塔等周邊城邦定然會被驚動。彩虹郡和赫伯城衛隊或者不會立即做出反應,忘憂之地名義上的所有國盧茵塔,以及正在彩虹郡的雪葉巖斷然會有所行動。故此他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攻入酒場,拿到要拿的東西。   ※※※   〖爆烈石:一種礦石,清藍之境全境都有出產。無特定顏色和外觀,主要特性是可以容納一定量的內息。輸入內息後稍有碰撞就會爆炸,越大塊兒的破壞力越大。礦石質硬而脆,越好的礦石就越脆,可說一碰就碎,只有達到相當程度的高手,才能做到向其輸入內息又不弄碎礦石,因此使用受到限制,即使在大規模攻堅戰中也沒有太多應用。倒是一些攀巖、深山探險者有時會用到。因其危險性,被清藍之境各國定爲管制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