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無恙歸來
“伊甸園生着特殊羽翼的翼龍,在雪葉巖閣下和雷諾龍決鬥之際橫插一槓,打昏雷諾龍擄走雪葉巖閣下。雷諾龍由此野性大發,把伊甸園和忘憂酒場夷爲平地”……這些天彩虹郡的龍見面沒有別的話題,就是議論此事。
那天,彩虹郡很多龍都曾眼見雷諾王子卡特帶着三、四十個騎士,怒氣衝衝地捲過街道,直闖進開在小巷子裏的伊甸園,半個時辰後呼嘯而去,留下一片泛溢酒香的廢墟。無不驚疑不定,不知野蠻龍是唱得哪一齣。直到將晚時分,盧茵塔大公行館中發生的事,經由與宴龍的侍役僕從之口傳開,衆龍這才恍然大悟。
緊接着經歷酒場之戰的波賽冬、青輿圖候一行,在弗雅統領前往支援的夏維雅騎士的簇擁下回到彩虹郡。整隊盔明甲亮的夏維雅騎士,夾帶着幾個相貌遠超正常水準,卻是衣衫零亂、灰頭土臉的美龍,再加上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平民和兩輛貨車,這樣的行列真是要多扎眼就多扎眼。
小龍回清雪院,青輿圖候君及其隨從也被邀請入內休整,載着昏睡的亞當和石化創神教徒的貨車則駛入木葉苑——弗雅等受命支援,到底晚到一步,卻正看見美麗的銀髮羽翼龍讓六個襲擊者憑空消失,又手指一點變活龍爲石像。如此妖法由不得他們不大大驚嚇,對那詭異可怖得完全不似翼龍的翼龍的安排,再沒有絲毫違逆的勇氣。
酒場的平民僱員沒資格享受青輿圖候君同樣的待遇,得了大天使吩咐的瓊,帶着他們另找地方休息,忘憂酒場被襲擊的消息才爲龍所知。到了次日清晨,“羽翼龍鬥場劫美、蠻王子怒毀伊甸”的故事橋段,就活靈活現地流傳於彩虹郡肆裏坊間了。
美龍永遠都是羣衆的興趣所在。發生這樣有趣、可供談論的事,大多數龍都很是歡喜。當然,因此導致伊甸園停業,美酒香醉忘憂停止供應,就不太好了。
不過,向來認爲雷諾龍粗魯野蠻的彩虹大陸諸龍,這一次倒是完全可以理解卡特王子的暴怒。畢竟在決鬥場上被第三者擄走對手,自己還被打昏這種事,沒有龍可以泰然處之。想那卡特雖然是蠻夷,到底也是一國王子,伊甸園的翼龍此事做得不無可議。
自覺通情達理的彩虹郡龍,由此選擇不偏不倚地看客位置。
幾天來雷諾龍遍佈彩虹郡大街小巷,到處探頭探腦,無疑是不能滿足於砸了伊甸園和忘憂酒場的報復手段,而一定要把膽大妄爲的翼龍及其主君亞當找出來才肯甘心。大家也很想看看伊甸園會如何應付——被劫走的雪葉巖閣下和伊甸園主亞當的交情好象還不錯嗎,卻不知他對翼龍的行徑知不知情?店鋪和工場被龍砸了,他的損失可不小呢。總不會就這樣算了!這可真是場百看難遇的熱鬧好戲。
不知內情的旁觀龍們卻不知道,這些天來四處搜尋打探的雷諾龍的首要目標,卻並不是伊甸園的翼龍和亞當。
對決鬥被幹擾、自己也被打昏這件事,卡特確實是憤怒的,也立誓要對那無禮的翼龍和那不懂管教屬下的主君來施以報復。但他終歸是三百多年王族精英教育培養出來的帝國王儲,分得出事情的輕重緩急。
不管市井傳言如何,卡特很清楚忘憂酒場並不是自己派龍毀的。剛從那翼龍翅膀的一擊中醒來時,卡特的怒火遠比現在來得炙烈。他只能勉強剋制住不把當時在場的包括梅亞靜在內的那些彩虹大陸貴族撕碎,所以找上近在彩虹郡的伊甸園發泄。忘憂酒場卻是聖賢集團的目標,雷諾只是看在盟友份上,派出高手參與行動而已。
結果伊甸園被自己衝動下帶龍砸得稀爛,反倒是聖賢集團慎重策劃、做足事前準備的忘憂酒場行動出了差錯——酒場是暫時關閉了,可是策劃者羅清及手下、自己派出的三大高手、以及淨月的那些淨惡使,所有參與行動的己方龍都消失得蹤影全無;忘憂酒場的那些平民僱員倒是一個不少地回來彩虹郡。這樣的結果可無論如何說不上一個“好”字。
所以,卡特交待屬下四處探尋的,首先是倉木、瑞鋒、斷獄三大高手,以及其他參與了忘憂酒場行動的龍的下落,然後才輪到那個可惡的翼龍。報復伊甸園不急在一時,莫名失蹤的屬下和盟友不快些找到,很可能就再無找尋的必要了。
事發當日傍晚回到清雪院的一行龍十分醒目,卡特自然不會忽略。波賽冬那小龍似乎也無意掩藏。卡特的手下很快就打聽出駛入木葉苑的兩輛貨車的其中一輛,正是載着亞當、凌飛、以及兩個受傷的夏維雅騎士。另一輛貨車遮蓋嚴密,晝夜有龍看守,在木葉苑廄房的院子裏停了兩天,不見有龍進出上落,也不知車上是什麼。
卡特很想直接上門去找亞當,問他倉木等龍的下落。可是,那就等於承認他事先知道倉木等參與襲擊酒場,也就表示雷諾帝國介入聖賢集團和伊甸園的競爭。尚武的龍族在商業競爭中採用武力是極平常的做法,清藍之境各大商業集團背後都有國家或大家族的勢力,更是早已公開的事。伊甸園名義上是盧茵塔的商號,梅亞靜也會極力支持,但是論到支持力度,盧茵塔絕對無法與聖賢集團背後的梁國相比。
這次事件盧茵塔並未能幫上忙,伊甸園損失重大,肯定會再找其他強大靠山。夏維雅大概會是首選。青輿圖候在忘憂酒場出現,也可視爲夏維雅對伊甸園感興趣的明證。不過,伊甸園那個翼龍突然把雪葉巖劫走,肯定會影響到雙方的關係。雷諾帝國在此時公開介入,則無疑會促使他們迅速達成協議。
如今雪葉巖雖然下落不明,他帶來到彩虹郡的侍衛卻都還在。雖然不及自己屬下的半數,也是支不可小覷的力量。再加上梅亞靜的手下,以及肯定會在某個地方、可以迅速召至的青輿圖候的隨員,卡特不認爲全面、正面和伊甸園衝突是個好主意。更何況,倉木他們若真如自己所猜測的落入對方手裏,這個時候站出到明處,也只是給對方要挾勒索的良機罷了。
卡特安排倉木的小龍宛約見波賽冬,探問倉木的下落。這樣就可以把倉木等攻襲忘憂酒場,解釋成三個龍的私下行爲。他自己也寫了一封信給波賽冬,表明希望“登門拜訪”、並請小龍替他“引見”伊甸園亞當先生——並不提及倉木等三龍。只爲梅菲斯特打斷他和雪葉巖的決鬥一事,卡特就有理由找亞當要求解釋。
主君被擄這種大事,可想而知波賽冬一回來就會有龍告訴他。卡特並不指望波賽冬會因此與伊甸園鬧翻。監護者從來不會是小龍的忠誠對象。何況小龍原本就與伊甸園關係密切,失去雪葉巖只會使他和亞當更加親近。只看他把受傷不起的亞當安置在木葉苑就可知道。
衆口紛傳中雪葉巖的小龍美麗乖順,卡特卻因倉木的關係,從宛口裏得到截然不同的描述。印證自己初見波賽冬的情景,卡特甚至偶爾會想,伊甸園的翼龍劫擄雪葉巖,說不定根本就是出自波賽冬的請求。伊甸園的成立波賽冬出了大力,利潤想必不會少去小龍的一份。雪葉巖如果對此有所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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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手果然高明!漂亮!”看着藍髮小龍離去的背影,青輿圖候湊近靠在墊高的枕頭上的亞當的耳朵,壓低聲音說道。
一頭霧水地,亞當問:“什麼?”
美豔的君上滿眼“我明白”的表情,擠擠眼睛,笑意盈盈地繼續耳語:“好,好,沒什麼!沒什麼!只要你替我在小傢伙那兒吹吹風,我就什麼也不知道。”
亞當發現自己完全聽不懂這個龍說些什麼,只能瞪眼看着他發呆。
青輿圖候看着睜着一雙迷惘的黑眸、滿臉困惑無辜的棕發龍,也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青輿圖候本以爲梅菲斯特劫走雪葉巖是亞當的意思。畢竟貌似平凡的伊甸園主對雪葉巖的獨佔野心,在雅達克時就已有所表露。這種強烈的獨佔欲雖極罕見,卻也不是前所未聞。
若不是亞當另有計劃,在得知聖賢集團欲對酒場有所行動的時候,翼龍這麼強大的保鏢怎會不帶在身邊?青輿圖候纔不信亞當那番梅菲斯特與創神教先知一見鍾情的說辭。那絕色翼龍若真那麼容易對龍“一見鍾情”,面對雪葉巖和自己的時候,就不會永遠是冷淡漠然的眼神。以利基的繼承者魅力再大,也到不了那種程度。
青輿圖候不打算過問亞當和雪葉巖的糾葛。雖然若當真如自己所想,雪葉巖是比較可憐了一點,但是,至少亞當也是他喜歡的龍,未必就如何糟糕。青輿圖候甚至會惡意地想到,以雪葉巖的冷僻性情,密鎖的金屋說不定比夏維雅王座更適合他呢。而無論雪葉巖爲什麼失蹤,還會不會回來,青輿圖候得知消息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把暫時失去擋箭牌的小龍追上手。
正是抱着這樣的想法,青輿圖候才天天泡在清雪院。
不過,波賽冬那小傢伙簡直比當年的俞驪還要難纏。籍着照顧亞當,大部分時間呆在木葉苑。偶爾出來相見,也十分謹慎小心。三天下來,青輿圖候除了佔到點兒小便宜,並未取得什麼進展。再想想小龍得知雪葉巖被梅菲斯特劫持失蹤後的平淡反應,他意識到小龍和亞當的交情比自己以爲的要深,不僅僅是因雪葉巖和亞當交好、學習魔法、又或香醉忘憂帶來的利益之類原因纔在一起。
所以,聽說亞當醒了,青輿圖候就籍口問候跑來打探口風,看看能否從這方面攻下小龍的防線。結果卻是大出意料。看亞當的反應,自己的判斷竟是全然錯了?
難道劫擄雪葉巖是梅菲斯特自己的意思?難道那翼龍對亞當並不如自己所想的忠誠?想起三天前忘憂酒場之戰,梅菲斯特現身時那強大得令龍窒息的氣勢,再想想他對什麼都冷淡漠然的眼神,這樣一個翼龍如果失去控制……青輿圖候但覺背脊發涼,再也沒了追求小龍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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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獨坐廳上啜着茶的“陌生”龍,席達爾有些怔愣地收住腳。怪不得幾個瓴蛾都那麼古怪的表情!挑起一邊眉毛,席達爾直接提出自己的疑問:“凱?你怎麼穿成這樣?”
凱此刻的裝束倒也不是什麼奇裝異服,只是極普通的夏維雅貴族武士裝束。只是兩龍相識是在成爲彩虹七殿聖龍師之後,席達爾從沒見過凱穿聖龍師袍以外的服裝。換掉聖龍師袍的凱,給席達爾的感覺,簡直就是陌生龍一般。
凱好象也不是很習慣這樣打扮的自己,低頭看看身上,方纔回答道:“呃,從今天起,我不再是聖龍師了,所以……”
席達爾絕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回答,一時間愣住了,頭腦亂成一團,好一會兒才又找回自己的聲音:“怎麼回事!你……長老們怎麼說?”
“半個時辰前臨時長老會剛纔結束,正式通告黃昏前下發。”凱說,略微停頓,“我也沒想到這麼快。”
“黃昏前?”席達爾又是一驚。
雖然說是來去自由,長老會從不留難提出辭呈的聖龍師。但是,聖龍師在彩虹郡代表各自出身的國家,是不可以出缺的。歷來聖龍師辭職,都要先把自己的決定通知長老會,再由長老會知會聖龍師的出身國選派適當的龍接任。直到繼任者到來彩虹郡,正式接替聖龍師的位置,長老會纔會發佈通告,宣佈聖龍師的變動。通常聖龍師提出辭職,到正式通告發布,總要有個把月的時間纔行。如果是雷諾三國的聖龍師要辭職,拖上半年都是平常。夏維雅就算離得近些,也不可能這麼快,除非凱一個月前就決定了辭職——那自己怎會毫無察覺?
凱知道他的疑問,又一次說道:“我也沒想到這麼快!接替我的是雪葉巖閣下。現今夏維雅國內的形勢你知道的。他閣下顯然對王位沒興趣,所以籍着王派龍調查彩虹七殿變化的機會,向王要了聖龍師的任命。那次請我喝茶,除了告訴我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請求我同意辭去聖龍師之職,以便他可以接任。我雖然原本沒想過要辭職,但是,反正於我沒有什麼不可承受的重大損失,我自然不便峻拒,令雪葉巖閣下那等美龍失望。”
席達爾“喔”了一聲,恍然大悟。忽然意識到這番話中包含的另一信息,一把抓着凱的手臂,急切地問:“那……你又再見過雪葉巖閣下?”
就算兩龍早達成協議,直到三天前梅亞靜的宴會回來,凱都沒表示出將辭職意向付諸行動的意思。那時雪葉巖已被伊甸園翼龍擄走,三天來音訊全無。若不是他又再出現找上了凱,凱怎麼會真正向長老會辭職?
這幾天整個彩虹郡沸沸揚揚地,都在議論雪葉巖被擄一事,說什麼的都有——因爲出手翼龍的美貌及其主君與雪葉巖的特殊關係,所有猜測議論都傾向於暖昧的方面,沒龍認爲雪葉巖閣下當真會就此從世間消失。甚至有許多出身高貴的冷傲美龍被如何如何的豔情故事流傳開來,雖不曾指名道姓,大家都知道影射的是誰。很多龍都盼着雪葉巖再次現身,以觀察其形容舉止,找出痕跡來印證想象。席達爾雖不以市井小民的意淫爲然,聽說雪葉巖又再出現,也不由得不感興趣。
凱也知道席達爾爲什麼這麼興奮。今天早上服侍他的瓴蛾突然來稟報“雪葉巖閣下拜訪”的消息時,他也以爲自己還沒睡醒。笑道:“今天上午雪葉巖閣下到我那邊,一見面就要求我陪他去見長老們,完全沒有提及這幾天的經歷……我也沒有找到機會詢問。看起來他神完氣足,身體上顯然沒有絲毫不妥。態度平淡有禮一如往常,只是眉目間有些陰鬱,情緒不是很高的。穿得仍是那日宴會上的服飾。”
略微停頓,補充說道:“我陪他一起去見紫長老,提出辭職。紫長老就召集長老會臨時會議。雪葉巖閣下出示了夏維雅王的任命書,表示希望儘快就職。長老們雖然有些奇怪,但是手續齊備,也就沒有提出異議,同意今天就發通告。我即日解職,雪葉巖閣下的正式就職儀式安排在後天。從長老會出來,雪葉巖閣下回清雪院,我換了件衣服就來找你了。”
席達爾若有所思。就算雪葉巖早就決定了以這種方式擺脫夏維雅朝中的權利鬥爭,既然他沒有在凱答應辭職後立即找上長老會,可見原本並不十分急於正式成爲聖龍師。事隔短短几天,忽然又希望“儘快就職”,必然是這幾日間發生了什麼——自然不會是那類齷齪事。不過想必也不怎麼輕鬆快樂。仍舊穿着失蹤時的衣服,表明他這三天並不曾到過較大的城鎮,也不存在藏嬌金屋、祕密據點之類的地方,去見凱之前甚至不曾回過清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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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龍在正廳門口道別,宛轉過身,正與剛進大門,筆直穿過前院走來的龍打個照面。即使沒有陪他同來的打鹿閣下輕咳提醒,只憑來者清冷雍榮的容顏風範,以及在場所有夏維雅騎士、瓴蛾都一臉驚詫欣喜地行禮如儀,宛也立即知道來者何龍了。
波賽冬急步搶前,恭謹地躬下身去,口裏稱呼:“閣下回來了!”
果然是雪葉巖閣下!宛抬手抓住給波賽冬擦身而過時帶起的微風晃動的一側髮辮,好奇地打量幼時同窗的監護者。棕色短髮,同色的溫潤眼眸,直挺的鼻、淡淡的脣、合在一處不知怎地就化作驚心動魄的清麗。以雷諾的標準來看,修長的身材略嫌單薄,挺拔的身姿和隱隱透出強大的氣勢,卻清楚表明他絲毫不遜於卡特王子的深厚修爲。那一種雅緻溫文,更是雷諾龍所不具備的。
雪葉巖微微點頭回應波賽冬的問候,目光掠過大廳前面的兩個雷諾龍。波賽冬眼波隨着監護者的注意力轉移,主動說明道:“我曾跟閣下提及過宛先生,雷諾帝國騎士倉木閣下的少君,我幼年時的好友。”雪葉巖動了動眉毛。波賽冬續道:“宛先生聽說忘憂酒場出了事,來向我打聽消息的。因爲倉木閣下那天也說要去酒場參觀,一直不曾回去。”
雪葉巖點點頭,淡淡道:“你先招呼朋友。等下來書房見我。”徑自入內,並不與雷諾龍招呼。小龍宛不以爲意,打鹿在旁看着,卻頗詫異於雪葉巖的傲慢。
直到離開清雪院,回去的路上,打鹿問了宛才知道,在夏維雅,除非絕對必要,成年龍主動與沒有監護者在場的未獨立小龍說話,通常被視爲輕浮的表現——並沒有明確的禮節禁止,不過被夏維雅龍廣泛認同。打鹿這才明白卡特殿下與波賽冬的初見,爲什麼會受到那麼不客氣地對待。
送走雷諾龍,波賽冬去見監護者。
雪葉巖已簡單地梳洗過,換了便袍,坐在書房的靠背椅上,雙臂交抱在胸前,目光沉鬱地瞪視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面前的寬大書桌上鋪着紙筆,還有隻鼓鼓的黑色繡金錢袋——波賽冬認得這隻蜥鼠皮(注)錢袋,那是雪葉巖身邊有數的幾件奢侈品之一。
波賽冬在書房敞開的門上敲了敲。雪葉巖驚覺,自椅上坐直身子,以目光示意小龍進屋,波賽冬走進書房,反手帶上房門。雪葉巖問:“忘憂酒場是怎麼回事,又與雷諾龍有什麼關係了?”
垂手立在書桌前,小龍說道:“那天我隨亞當先生到忘憂酒場……”從青輿圖候夜半來訪講起,亞當怎麼調整酒場的防禦陣、羅清一夥怎麼利用爆烈石硬闖;之後青輿圖候如何纏鬥羅清、三個雷諾龍如何圍攻自己和亞當、邪教徒如何進入酒場陳釀區的巖洞;到最後詭異怪風出現、亞當把自己扔出去、梅菲斯特趕到。
講述過程中雪葉巖保持無表情的沉默,直到梅菲斯特的名字被提及,才意義不明地動了動眉毛。波賽冬繼續彙報了梅菲斯特的善後安排,回到彩虹郡後的各項措施,以及亞當甦醒、卡特王子的來信和宛的登門拜訪等等。
待波賽冬結束他的口頭報告,雪葉巖又沉默了些少時間,問:“這麼說,梅菲斯特現在不在彩虹郡。知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梅菲斯特先生沒有說要去多久。”小龍回答。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稍久。雪葉巖拎起桌上的蜥鼠皮錢袋,在手中把玩,緩緩說道:“告訴亞當,晚餐後我去木葉苑看他。再通知伊甸園和忘憂酒場的管事,明天聽候召喚。以我的名義分別寫信給青輿圖候君和梅亞靜殿下,感謝他們兩位對伊甸園和忘憂酒場的關照。”
波賽冬俯首應諾。
雪葉巖又道:“再寫信給卡特王子,告訴他我回來了,請問他希望在什麼時候繼續三天前被打斷的決鬥。另外,我希望在後天安排一次與卡特殿下的正式會晤,討論他和他的屬下對我和我被監護者投資的伊甸園造成的損失賠償問題。”
波賽冬一愣,抬頭看向監護者,卻只看見一片平靜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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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驪拿着署名“雪葉巖”的信進來的時候,青輿圖候正一個龍託着腮坐着,回想所有已知的有關亞當及其強大翼龍護衛的情報,試圖重新審視那一對“主從”。思路被打擾令青輿圖候頗有不悅,但他並沒有怪責侍從。短信的內容雖不足道,卻來自整整三天音訊皆無的雪葉巖,俞驪當然不敢耽擱。
考慮到所發生的事,或許應在明後天找時間親往拜訪那位閣下,可能的話再安排一次小型宴會,爲雪葉巖閣下壓驚,慶祝他無恙歸來。青輿圖候這樣想着,擺擺手示意俞驪退下——這純粹出於社交禮儀的考量,即使忽略也不會有過於嚴重後果。相比之下,實力強到令龍難以置信的翼龍,更需要慎重對待。
然而,這個下午似乎註定了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機,青輿圖候剛剛收攏心神,找回被打擾前的思維斷點,房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青輿圖候惱怒地轉向門口,喝斥的話已經到了嘴脣邊。最終令他無法發作的是俞驪的表情。綠眼睛龍的困擾和不安十分明顯,而,一百多年來形成的瞭解,使青輿圖候知道,自己這個主君的憤怒目光,並不足以對親信侍從有如此的影響。
“非常抱歉,君上!可是……”稍嫌匆促的道歉表明怒視多少還是有一些作用,不過也只是如此而已。隨着轉折詞“可是”,俞驪深深吸氣穩定情緒,說出令他如此反常的消息:“彩虹七殿傳出消息,凱聖龍師即日解職,由雪葉巖閣下接替,正式通告黃昏前就會發出,新聖龍師的就職儀式兩天後舉行。”
青輿圖候從椅子上跳起來,動作之突兀導致座椅在地板上拖動,發出刺耳的聲音。青輿圖候卻完全沒有聽到。
自從發現雪葉巖習有王室祕傳功法,又印證一些以前看來是細枝末節、實際很可能另有深意的事件,青輿圖候基本上確定,在夏維雅王心目中,雪葉巖是比申邑琛維希更具優先權的繼承者,他甚至覺得自己知道王上爲什麼會這樣想。
三位王子中,申邑琛不必說了。海銀騎士團和基南殿能有今日的繁榮,很大程度上要感謝夏維雅圖靈兩國數千年的和平,以及基南是夏維雅僅有的兩個海港之一的重要地位。在自身的武學資質以及學識能力等方面,申邑琛也表現王族所應有的水準。但是,他那令龍難以置信的偏狹氣量——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對雪葉巖的莫名的嫉妒——以及偶爾顯露的暴虐傾向,使他在很大程度上與王座絕緣。
比起申邑琛,維希正直、豪爽、身先士卒、是天才的戰士和統帥。但是,放在王座上,他的弱點和優勢一樣明顯。作爲夏維雅最富饒的公國的公爵,維希對經濟全無概念。這麼多年來,青輿圖候不知道自己多操了多少心。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和維希沒有那麼親密,如果他不曾有意無意地過問許多原本不該過問的事,芷源公國不會是如今富足穩定。
雪葉巖的缺點與另外兩位王子截然不同,對於王者來說,似乎也沒有那麼致命,只是性格比較孤僻古怪,不喜應酬——也從來不曾因爲這原因而影響公務。以夏維雅在清藍之境的國際地位,它的國王還是可以允許有一些怪癖的。此外就是在權力慾和野心方面有些欠缺,但是,性情淡泊的國王並不見得會比志在天下的雄主更糟,王族的驕傲也不會使他過於容忍以致於懦弱。
彩虹七殿有變一說,既未經證實,也很難在短期內真正證實,甚至可能根本沒有那麼回事,只不過因爲涉及彩虹七殿,而必須採取寧信其有的態度。這種很有可能全無結果的調查,嚴格保密是最重要的。此外,要讓彩虹七殿長老會那些老頭兒們同意他在彩虹七殿探頭探腦,也不是隨便哪個阿貓阿狗都行的。從各個方面考慮,雪葉巖都似乎是唯一的選擇。但是夏維雅王不能不擔憂,不公開真實原因,就那麼無限時地把雪葉巖派往彩虹郡的旨意,會得到怎樣的回應——公然違抗王命雖然難以想象,近三百年時光的沖刷,也未必全然消磨了詰綠神劍的鋒芒。
青輿圖候自然要爲王分憂解難,這纔有那封細述真相的密信。不過,如果關於彩虹七殿有變的說法最後被證明不實,那麼即使那封信的內容也可能會被否認。青輿圖候自問,如果自己與雪葉巖交換位置,在那種情況下,怎麼也不可能放心地把全副心思用在調查彩虹七殿上。所以他說服王寫了任命雪葉巖爲聖龍師的旨意,以最大限度減少雪葉巖的疑慮,給他某種程度的安全保證。
但是,青輿圖候非常清楚地知道,地位超然的聖龍師,絕不是夏維雅王對雪葉巖的期望。無論雪葉巖自己的想法如何,成爲聖龍師,就此離開雅達克、退出王國軍政權力中心的朝廷,對夏維雅王國來說,是損失。
青輿圖候當然想象得到,不做聖龍師的雪葉巖,成爲下一任夏維雅王的可能性極高。屆時自己的日子多半會變得黯淡。君怕是沒希望繼續做,奉承送禮的龍也會消失,說出的話變得比較沒份量……但是,無論如何領主的爵位和領地不會受影響——如果和自己交好的換了申邑琛,就不敢這麼肯定了。青輿圖候有時會想——現有的財富也已經幾輩子揮霍不完,而且,真到那一天至少也還要幾十百來年,加起來三百多年呼風喚雨的日子,作爲一個小小的領主,也算是極盡榮華了,再貪心是要遭天譴的!
所以,青輿圖候並不希望雪葉巖真的成爲聖龍師。那雖然可以極大提高維希繼位的希望,從而使他風光的日子有望延長數百年,卻也有違當今夏維雅王的心意,無疑會令王不悅。鑑於任命雪葉巖爲聖龍師的旨意是出自他的建議,說不定還會讓王認爲他是在爲維希清除障礙。一旦王有了那樣的想法,毫無疑問地,他會失寵,被趕回赫海領地。維希也會爲了討好王或者撇清干係而疏遠他,到若干年後維希真正繼位的時候,再親厚的感情也早淡薄如水,不能指望再被想起了。
在青輿圖候看來,聖龍師完全稱不上有吸引力的職位。一旦就職,就會免除原有的軍政職務,權力、薪俸、津貼什麼的當然也都沒有了,就連領地也會由國王委派的龍代管,而不能親自經營——雖然領地主權不變,收益也會由代管領地的龍逐年按時交付,但是終年呆在彩虹郡,又不能過問具體事務,歲入金額也就只能倚靠代管龍的良心,想來最好的情況也不過維持原有的水準而已。這樣的境況,就算雪葉巖淡泊名利,也要到最後關頭纔會考慮吧。
對於這個結論,不僅青輿圖候,俞驪也一樣認同。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雪葉巖會這麼快就使用這一委任,甚至說服彩虹七殿長老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把整件事確定下來。現在夏維雅國內的權力鬥爭還遠不到白熱化的地步。完全無法與雪葉巖和平共處的只有一個申邑琛,雖然採取強勢不斷進逼,但是,有着絕大多數特戰軍騎士的支持,加上自己立場的調整、王上態度的改變,表面處境不利的雪葉巖實際形勢一片大好。他幹嘛這麼急着要當聖龍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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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葉巖來的時候亞當正在喫晚飯。
亞當仍舊不是很有精神,還不能下牀。服侍的瓴蛾在亞背後墊起墊子,又在他身前牀上架起矮桌。豐盛的菜餚擺了整桌,一個瓴蛾跪在牀沿,把飯菜一口一口喂進舒舒服服靠着墊子的亞當嘴裏。雖然仍舊頭昏身軟,十分難受,這種待遇還是讓亞當頗覺享受。
要不是雪葉巖到來,要不是雪葉巖原本淡漠的眼神一見此景便急劇降溫,亞當這頓飯大概還要喫好久。不過,接近冰點的目光無疑對胃口有抑制作用,也令服侍的瓴蛾緊張驚恐,一頓飯就這麼草草收場。
兩個瓴蛾緊張迅快地收拾盤碗,把充當飯桌的矮几從亞當身前移開,又送上淨手的毛巾、取來酒水果汁等餐後飲料。雪葉巖往旁邊挪一挪,讓出房門給忙碌的瓴蛾。詢問“梅菲斯特什麼時候回來?”
亞當當然搖頭不知。
雪葉巖又說明自己要召見伊甸園和忘憂酒場管事,以及約卡特商談伊甸園損失賠償之事。亞當困惑地撓着頭,嘟囔“雷諾龍很兇”,也沒有提出其他異議。然後雪葉巖用陳述的口吻宣佈了自己成爲彩虹七殿聖龍師,就職儀式就定在兩天之後的消息。
亞當愣了一下。回想大天使對清藍之境的介紹中,與聖龍師有關的內容,不解道:“那你的特戰軍副統領不幹了,也不回雅達克了?聖龍師的日子好象挺無聊的,你怎麼想起要做,還這麼匆匆忙忙地就職!”
雪葉巖簡潔地回說:“我不覺得做聖龍師無聊。”
雖然雪葉巖接替凱爲聖龍師一事,從提出到決定十分迅速,就職儀式前也沒留出太多準備時間,但那全是雪葉巖大力敦促的結果。對雪葉巖來說,毫無匆促之感。他此次“失蹤”至少三分之一的時間,都花在思考審度“儘快就任聖龍師”這一決定的利弊,理由當然有許多,不過他暫時不想跟亞當解釋,才隨便應付一句。
亞當定定地看着雪葉巖。寬鬆的便袍和微微發黃的燈光,給雪葉巖的形象塗上一層不真實的溫柔色彩,連帶着冷淡的語音也變得緩和。不過,回答的簡短也很說明問題。
撓了撓頭,亞當懷疑地反問一句:“是嗎?”想了一想,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改口問道,“你好象不怎麼高興?波賽冬說,梅菲斯特是在你和那個雷諾龍打架的時候把你帶走的。後來他去了酒場,卻不見你。你和梅菲斯特吵架了嗎?怎麼直到今天才回來?”
雪葉巖“哼”了一聲。
那個可惡的翼龍!居然在那種情況下扔下他跑掉!雪葉巖當時就發誓和翼龍不共戴天。只等內息狀態恢復,就去追殺翼龍——殺不掉那混蛋的話,死在他手上也罷!誰想到竟然……竟然……震驚中雪葉巖發現自己在往下掉,從自己飛行時從未達到過的高度往下掉。
那種情形下,頭腦裏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雪葉巖全力操控尚未完全恢復的內息,減緩下落速度,短暫的、至多不過幾分鐘的時間,精神消耗極大。到他最終完整地觸及地面時,好半天爬不起來。勉強找個地方打坐調息,用了兩三個時辰才略微緩過勁兒來。追殺翼龍的氣力一時半會兒是提不起來了。再後來……
“梅菲斯特什麼時候回來?”雪葉巖從回憶中拉回心神,問。
亞當奇怪道:“這個你剛纔已經問過了,我實在是不知道——他走時我還昏睡不醒呢。你幹嘛這麼急着找他啊?出了什麼事?或許我……呃,我現在的狀況,好象也幫不上忙。”說到後來,頗有些不好意思,皺着眉頭轉動眼珠,喃喃自語:“現在我全身沒力,魔法也用不出,他肯定不放心……嗯,昨天晚上走的,雖然帶着那些石化龍,以他的能力……唔……”綻開笑臉,肯定地說:“他一定會盡快趕回來,你彆着急,說不定下一刻他就會出現!”
雪葉巖又“哼”了一聲,頗不以爲然:“你倒滿自信的!我看那可惡的傢伙纔不會在乎別龍的死活……”卻並沒有說出聲音。雖然他們是一夥,把梅菲斯特的帳完全算到亞當頭上,好象也不太公平。而且,看這白癡如今牀都爬不起的慘狀,還想要幫忙自己,又暝思苦想地琢磨翼龍會何時回來,雪葉巖就沒法再冷顏相對。
沉默一陣,雪葉巖扯開話題:“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波賽冬跟我講了酒場那一戰——還要多謝你替我照顧小龍——只是最後一段我不明白。貯酒巖洞裏到底有什麼,竟會有那麼詭異可怖的力量?波賽冬說,那時巖洞似乎活了,要將一切吞噬。你那個能結出彩色光網的是什麼魔法,幾乎抵得上普通高手解體的能量了,吸入巖洞後竟然沒什麼反應。”
“天涯蜃境本來就封不住空間裂縫,可那是我唯一用得出的空間魔法。就那也一下子就把我的靈力抽乾,再沒法結成第二層蜃境,要不是梅菲斯特及時趕到……”亞當搖頭,猶有餘悸地嘆氣,“空間魔法根本就不是人用的!”
雪葉巖默然。亞當稱爲“天涯蜃境”的光網,擁有與高手解體相若的能量,是雪葉巖聽了小龍的彙報,又詳細詢問過涵勻等當時在場的侍衛騎士後做出的判斷,所謂“普通高手”也是以那些騎士爲標準。一個涵勻那種修爲的龍解體的能量,雪葉巖估計,殺死自己十七、八遍不成問題——卻對那個變異的巖洞怪毫無作用——梅菲斯特抬抬手巖洞怪就完蛋了——自己要找翼龍算帳根本是一絲絲希望都沒有嘛!
雪葉巖不甘心地咬牙,忽然瞥見亞當偷偷從眼角瞄自己,心中微怔,忽然省悟這傢伙完全沒有回答自己巖洞爲何會變巖洞怪的問題。嘿嘿!白癡也敢在本龍面前耍心眼兒!雪葉巖忽然想到一個報復翼龍的辦法。如果那混蛋真的在乎這個白癡……
嘴角兒微微上翹,雪葉巖猜想自己此刻的笑容一定“邪惡”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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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鼠:清藍之境珍稀動物,生長在彩虹大陸中南部雨林深處。大小與鼠相若而略大,無毛。頭尾似蜥蜴,身體肥圓,四肢短小。皮質細密韌滑,水火難侵。因其稀少罕見而極其昂貴,整張晰鼠皮製成的袋子價值近萬黑晶,做錢袋完全是浪費。晰鼠皮通常用以保存珍貴藥材、珠寶、重要文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