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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奇異石卵

  “不想說就算了。總之,你和波賽冬都沒事就好。”雪葉巖走近石牀,屈起一條腿,在牀沿側坐下來,漫不經意地微笑說道。清淡優雅的笑容,配上端麗的容貌,說不出多麼賞心悅目。看得亞當心兒漏跳兩拍,忽覺罪大惡極——雪葉巖這樣關心看重自己,自己卻對他有所隱瞞——可是,那實在是說不得的啊!   不需要多麼敏銳的觀察就可輕易看穿亞當的心思想法。雪葉巖嘆息一聲,摸摸亞當的頭——這麼容易被感動,果然是天生少根筋的白癡。那可惡的翼龍真的會在意嗎?不管了,誰讓你是他的主君!何況翼龍會在那種情況下跑掉,也是爲了趕去對付“巖洞怪”,救你的性命吧?   雪葉巖又給自己找到一條對付亞當以報復翼龍的理由,手掌自頸後託着亞當的頭,身體前傾,俯首吻上那清澄愧疚的黑眸。他頗有興味地發現,這舉動顯然打了亞當個措手不及,匆忙躲閃的結果,就是弄亂了他背靠的軟墊,整個人倒在牀上。雪葉巖順勢俯身,把亞當壓在身下,近距離看着他面頰肌膚下紅暈一陣陣泛上來,心中又訝異又好笑。大家都是成年龍,又不是第一趟在一起,哪至於這個樣子。   不過,真是可愛呢!雪葉巖怦然心動。就這麼展開構想中的“報復”,好象有些煞風景!不需要多想,雪葉巖就改了初衷。   雪葉巖湊過來吻他眼睛時,亞當雖然嚇了一跳,倒還有些歡喜——這表示雪葉巖沒有真的生氣吧?   暖暖的呼氣噴在臉上,癢癢地難受,亞當本能地躲閃,不想背後那堆墊子一下子塌散,害他躺倒下來,連帶雪葉巖整個龍跟着栽在他身上。不知是否身體沒恢復、四肢乏力的結果,亞當只覺冰川龍的重量也象冰川,任他使出全力,掙紅了臉,也推不開一絲一毫——幸好不怎麼冰,還是暖的。   接下來雪葉巖的行徑就讓亞當驚慌了——這傢伙壓在自己身上,居然一點兒爬起來的意思都沒有,一手摟着自己頭頸,一手抓着肩膀,整張臉貼在自己身上蹭來蹭去,不知是在聞還是在舔。這個冰川龍,他,他該不是要……   亞當頸上汗毛直豎,全身都開始發抖,心中慘叫:不要啊!在這靈力體力俱付厥如的當兒,叫他拿什麼來應付這種事啊!亞當張開嘴,一個“雪”字還沒說出來,一件柔軟溼潤的物件,已帶着淡淡清涼,把他嘴巴堵了個嚴嚴實實。   這樣近距離的接觸都未能察覺亞當的氣息能量。被“抽乾”之說還真是不誇張,現下亞當身體裏簡直一點兒能量都沒剩下似的。可與解體媲美的強大招勢,果然不是輕易用的。想象當時的驚險,雪葉巖的心又軟了幾分,小心地催動內息,籍着交纏的脣舌,絲絲縷縷滲透過去。立時恢復雖不可能,至少精神點纔好做事嘛!   雪葉巖內息運用純熟,輸過來的內息細弱和緩,倒沒有讓亞當感到痛苦不適,只是心裏驚慌,加之時間長了呼吸不暢,不免“咿唔”做聲,舒腰擺頭地亂扭。糾纏中兩個身體間忽然多出件硬物,正硌在亞當胯骨上,雪葉巖亦有所覺。   兩人(龍)同時喫痛分開,目光移動,卻是一隻鼓囊囊的皮質繡金錢袋,自雪葉巖袍襟下滑出來,落在牀上。亞當抓緊時機從沉重的“冰川”下逃開,大口地喘着氣,胡亂打岔道:“嘿!看不出你也是有錢龍,隨身帶這麼大隻錢袋。”一邊說一邊又再蹭遠些許。   雪葉巖保持着一手撐在牀上,側身俯臥的姿勢,盯着錢袋好一會,抬眼直視亞當,淡淡說道:“你以爲我是暴發戶還是守財奴,帶大袋錢幣在身邊。”   亞當訕笑,拉着頭髮,不接話。他直覺地知道這隻錢袋不是適宜談論的話題。錢袋裏不知裝得什麼,塞得鼓鼓的。那大小並不方便隨身攜帶,雪葉巖卻把它帶在身邊,肯定是重要的東西。可是,錢袋出現後雪葉巖就變得好奇怪!目光幽深莫測,哪還有半點片刻前的“熱情”。這樣的雪葉巖,讓亞當心中不期然有些畏懼。卻更加抑制不住好奇心的增長,目光也完全沒法從那隻錢袋上移開。   注意到亞當的目光,雪葉巖眼神變幻,忽然道:“喜歡就送你好了。”坐起身,撩開外袍袍襟,解下錢袋遞過來。   亞當一愣,還在猶豫要不要接受——好象不太妥當呢——就覺掌中一沉,竟是雪葉巖直接把錢袋塞進他手裏。不由自主地接着,亞當小心翼翼地問:“呃,這個是……”不是錢幣,圓圓硬硬的一整塊,是珠寶玉石之類的東西嗎?   雪葉巖脣邊泛起一絲笑紋,配合上深沉的目光,有點兒冷:“是什麼東西?這問題應該由我來問的吧。”   亞當完全不明白雪葉巖在說什麼。他自己帶在身邊的東西,難道還不知是什麼?只是看他那“笑容”,好象還是不要多問的比較好。亞當把身體的重心挪到拿着錢袋的左手手肘,騰出右手拉開繫着錢袋開口的絲帶,伸手進去。   圓圓的,約摸兩個拳頭合攏那麼大的球形,觸手清涼細膩,彷彿是質量上佳的玉石。袋裏空間狹小,玉球表面又滑,亞當用手指撥拉半晌,也沒拿出來。於是雙手一翻一接,將袋中之物倒出來。   淡紫色的卵狀物穩穩地落在掌心,亞當微微眯起眼睛。   無論是沉甸甸的重量,還是掌心清涼、堅硬、潤澤的觸感,都告訴他手中之物是極品美玉所制。但這是不可能的。且不說是不是會有人用這麼好的玉做一個普通玉球,這東西看起來也完全不象玉質。亞當從沒見過這麼奇怪的東西!如果單憑眼睛觀察判斷,亞當會說這是一團無定形的雲霧,一團能量——而且是相當強大的能量——亞當對這能量還隱隱有點熟悉的感覺。   猛地坐直了身子,亞當整個人撲向坐在一旁、緊盯着自己神情變化的雪葉巖,滿臉興奮驚喜地揪着他袍襟,叫:“這是卵!你的……你和梅菲斯特的卵對不對?對不對?你們什麼時候……啊喲不好……”興奮中手上一滑,卵掉在石牀上,咕嚕嚕直滾出去,然後就是“咚”地一聲。亞當搶救不及,慘然色變。   雪葉巖早在亞當撲過來時就驚詫得呆了,不然也不至於被撲倒,腦袋在石牀上碰得生痛,再給他一通大叫震得頭暈,幾乎聽不出他說些什麼。待見卵滾落牀下,更是足足呆了半分鐘之久,才能做出反應。   抬手捉着亞當雙臂,阻止亞當起身,雪葉巖危險地眯起眼睛,道:“你好象很高興呢!莫非你家翼龍的無恥行徑,根本就是你指使的?”   亞當根本沒在聽他說話,拼命伸長頭頸往牀下看,叫:“閒話呆會兒再說。我得先把卵撿回來,別要摔壞了纔好!”   雪葉巖臉色完全沉下來,抓着亞當手臂的雙手加重力道,冷冷道:“反正是個孵不化的石卵,摔就摔了,你還是先給我把話說清楚的好。”徹骨的寒意爆發出來,還在努力想掙脫的亞當立時僵住不動了。   ※※※   說是要送石化的以利基信徒去創神山,其實梅菲斯特並不準備親自去。他寫好一封給汨螺的信放在車裏,出了彩虹郡,看看大路上沒什麼龍,使個傳送魔法將整輛貨車連同車中的七個龍化石扔去創神山,自己瞬移去忘憂酒場,處理那險險釀成大禍的異空間通道。   所謂空間通道,其實就是不同空間相互重疊的特定區域,在此區域內,不同的空間規則融匯混雜,從而使空間相連。任何變化都有可能破壞那種微妙的平衡,從而導致整個區域(空間通道)崩潰。這種崩潰會引起相連空間的坍塌,嚴重性就不用說了,能量之巨更無法衡量。僅在一側空間封印,即使封印是出於力量僅次於神的大天使之手,也只能維持一時,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所以梅菲斯特別無選擇,一待亞當情況穩定下來,就找藉口溜出來處理這件事。   開闢空間通道本是很嚴重的一件事。即使是爲了滿足亞當的需求,梅菲斯特也慎重評估過其中的風險。用來封閉通道入口的結界,更是特別針對清藍之境的生物,任是多麼修爲深厚的龍都不可能通過,沒想到還是出了問題。梅菲斯特事後查看,判斷是爆裂石爆炸的力量造成結界震盪,波及空間通道。崩壞的通道又導致空間裂隙……   多虧亞當離得近,應付手段也正確。天涯蜃境這種小魔法,雖不足以封閉空間裂隙,卻可遲滯裂隙的擴大。縱然只不過延遲上三五分鐘,在空間變化的最初階段也彌足珍貴,若沒有這三五分鐘,待梅菲斯特趕到很可能就來不及了。   憑心而論,天涯蜃境雖然是靈力消耗最小的空間魔法,亞當能成功用出來也很令大天使驚訝。更何況他接連用了好幾次——不過後幾次都沒有成功。真是奇特的生命,竟可以做出這種完全超出自身能力的事情。也正是因爲這種自物超越,亞當事後的昏睡,並不僅僅是力竭的緣故。   梅菲斯特給亞當檢查時,發現人的身體有極細微的變異。這變化對人的影響,大天使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但他知道那是物質生命體偶然會有的進化現象,通常在肉體、智慧或靈力方面會有提高,並不是壞事。這種進化需要一段時間發展完善,期間無論是純以靈力運作的魔法,還是充分利用肉體力量的武功,都會受到影響。如果有選擇,梅菲斯特絕不肯在這種時候離開亞當。   因爲掛着亞當,梅菲斯特只簡單分析了空間通道毀壞的原因,大略確定通道另端的空間並無大礙,就動手封閉整個空間通道,又在原空間通道的兩端加設了穩固結界,便草草收工,返回清藍之境忘憂酒場所在的山谷。   星辰廖落的夜空顯示出時間的流逝。梅菲斯特展開羽翼向彩虹郡飛去。從忘憂之地到彩虹郡的短短距離,以大天使的速度,飛行並不比瞬移慢多少。如水般掠過大地的神念把彩虹郡最新情況反饋在心中時,他已身在清雪院的上空。   羽翼微傾,目的明確的直線飛行換作盤旋,大天使自空中俯瞰下方黑沉沉的連綿房舍,心中湧起種陌生的情緒,恍惚竟是膽怯。   ※※※   詭異的暗色光芒星星點點,從兩龍(人)身體接觸的部位泛溢開來,漸漸連成一片。雙掌中亞當的手臂,彷彿忽然長出細密毫針,刺在掌心倒也不痛,反而麻癢難當,再用不上力,身上也失去亞當身軀的重量。   熟悉的能量氣息彷彿是刺在心上的利刃,痛得雪葉巖整個龍都震顫起來,痛楚中又有深切的無奈:在他心目中,自己還真是沒份量呢!   緩緩鬆開手掌,雪葉巖看着亞當在烏光環繞中飄浮起來,倒飛落入不知何時出現在房中的銀髮翼龍伸展開的雙臂之間。那白癡猶自不安分地叫嚷:“……放手……那顆……我要撿……”一個頭左轉右轉個不休,目光滿地下亂瞄——卻全無被外界強力控制着行動的驚慌,顯然知道來的是誰,確信自己不會受傷害。   翼龍展開一邊羽翼圈着懷中不安分的傢伙,溫言勸哄道:“好,好,我撿來給你!”騰空出來的手伸出,淡紫色的卵好好地出現在掌心。亞當歡天喜地地接過,捧在手裏端詳。   看亞當一臉輕鬆、滿眼喜悅地靠在翼龍懷裏擺弄那隻卵——就算是孵不化的石卵也罷——真是太古怪啦!雪葉岩心裏湧起怪異的情緒。這傢伙真是成年龍嗎?雖然早知道他臉皮厚,腦袋裏也少根筋,可這也未免太……   目光與蒼藍的眼眸相接,截斷了雪葉巖亂麻般的思潮。那眼瞳明淨如夏日睛空。多日來抑鬱燥動的心變得平靜,所有的痛楚、無奈、憤恨、不甘,都向遠方飄散,雪葉巖聽見那永遠波瀾不驚的平淡語聲說道:“這兩天事情比較雜亂,梅菲斯特若有冒犯,還請雪葉巖閣下大度包涵。”   “若有冒犯”?雪葉巖閉上眼睛,深深吸氣,緩緩吐息,這才又再睜開。   梅菲斯特在他目視下走近石牀,彎身把亞當安放在牀褥間,照樣墊起靠墊,指尖輕捻,淡淡銀光灑落,滲入亞當全身。雪葉巖坐起身,往牀沿挪了挪,讓出空間給梅菲斯特安置亞當。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是決定了要狠狠報復這可惡的傢伙,好好跟他算一算帳的嗎?如今面對這可恨的身影,怎麼竟連怒意都提不起?半句斥罵怨怪的話也想不出,惶論動拳動劍!三天前尚且不是如此的,怎麼被他那樣羞辱欺凌之後,反而沒了脾氣?——目光自翼龍雍容優雅的身姿上轉開,移往那被侍候得舒舒服服龍手上的一抹淡紫。   “好象沒摔壞呢!”亞當的研究告一段落,仰首向翼龍侍衛道,“難怪你說龍是最強橫的生命,這樣小小一顆卵蘊含的能量都這麼強了。不過,龍卵孵化要好幾十年,未免也太久了。而且你又是……呃,不是龍,孵化時間會有影響吧!這顆卵得多久才能孵出來呢?”   雪葉巖羞怒交集。在他看來,卵給父親以外的龍看見就已經很窘了,這不是父親的傢伙居然還把卵皇皇然舉在手裏講論……若不是最後那句梅菲斯特不是龍的說話提醒,雪葉巖早撲上去用那顆卵塞白癡的嘴了。   想起心中的疑問,雪葉巖勉強壓下暴力衝動,咬着牙不理白癡,盯住那喫死了他的銀髮“翼龍”。   那日,高空雲層之上,梅菲斯特忽然跑掉,雪葉巖即羞且憤,本想穩下內息就追下去報復雪恥。卻愕然發現梅菲斯特龍雖跑了,侵入體內的強大特異能量依然留存,更且在王室密法作用下,與自身的能量糾合,進入種胎結卵階段,短短盞茶功夫,就凝結出那顆怪卵。   之所以說“怪”,除了整個結卵過程迅快異常之外,卵的大小也只有正常龍卵的一半,重量和硬度卻又遠勝平常。相比之下,表明卵的能量強度是最高階的淡紫色澤,雖也難得一見,卻又不足道。猶令雪葉巖震駭得幾欲昏厥的,卻是卵表的細膩潤澤——翼龍卵根本不是這樣的!雪葉巖的知識中,翼龍卵表面應有許多褶皺,凹凸不平的纔對。而且能量等級越高,褶皺越多,孵出的翼龍資質也越好。紫階能量的卵,絕對不該如此地平滑。   震驚中雪葉巖跌下雲層,掙扎求生時顧不得多想。好容易平安落地,已是精疲力竭,調息了兩個多時辰也未全然恢復,還有點兒昏頭昏腦,不免懷疑那是否自己的錯覺。打起精神籍着能量感應搜索了半里方圓,快入夜時纔在灌木叢裏把卵找到。再三檢查後,確定自己沒有弄錯,整顆卵光光滑滑、表面沒有一絲褶皺。而且,從幾乎把自己摔死的高度落下,也沒摔出半點裂紋,結實得難以想象。不過卵中也無半點生命反應,根本是個石卵。   那夜和接下來的整個白天,雪葉巖都在思索此事。   石卵相當常見。概略而言,每三個龍卵中就有兩個是孵不出幼龍的石卵。除開先天殘疾、後天傷病等特殊情況,石卵的形成原因有二,最普遍的是結卵過頻。一般說來,距離龍上一次結卵的時間如若少於十年,結出的卵是石卵的可能性高達八成;修爲高的龍要好一些,但仍有半數機率結出石卵。雪葉巖自己沒這問題,梅菲斯特就不知道了。   石卵的另一大成因是不經交合而結卵。無論一個龍修爲多高、能量多強,獨自結出的卵百分之百都是石卵,絕無例外。雪葉巖一直不太能理解那種行爲。高度契合的歡好滋味雪葉巖不敢說自己已領略過,卻也可以想象那種美妙。那種情況下沒龍會考慮結出的卵孵不孵化的問題。但若沒有情意相投的對象,一個龍自個兒關在屋裏還搞到結卵的程度,未免就有點匪夷所思了——喜歡那道道兒的龍居然還不少!雪葉巖自然不在其列。這一次雖然有梅菲斯特參與,還弄出個個頭兒細小的卵來,但是雙方真正的肢體接觸,從頭到尾也只不過是一隻手掌——還隔着好幾層衣袍布料——能算是真正的交合嗎?那能量激盪的程度和身體感受,卻又比雪葉巖有限經歷中的任何一次歡好都來得強烈酣美。   不管怎麼說,石卵極爲常見,不值得大驚小怪,倒是另一個問題比較嚴重。這顆個頭兒小小的高階卵到底是不是翼龍卵?正常翼龍卵雖較龍卵爲小,卻也不該小這麼多。小卵的能量感應和梅菲斯特氣息之接近,表明卵中不僅有他的能量,且還在卵中佔有絕對優勢的份額。那爲什麼小卵表面全無翼龍卵應有的褶皺,卻反而比傳說中資質最好的龍卵還要圓潤平滑?   翼龍卵表面褶皺的疏密、深淺、及分佈形態,與翼龍的資質能力息息相關。不同族羣的翼龍,卵的表象也不盡相同。夏維雅王家祕籙之中,彙總收錄了各不同族羣翼龍——無論成年、幼年、還是卵——的形態特徵,圖文兼具,極盡詳細。如果世上真會有表面平滑的翼龍卵存在,應該不會全無記載。這樣特別的卵,不能不令雪葉巖聯想到梅菲斯特那前所未見的羽翼。   初見梅菲斯特時,雪葉巖尚未接觸到那份資料,只順理成章地認爲,羽翼是某偏遠地區不著名小翼龍族羣的特徵。從色絲撤軍回來,在王的要求,或曰命令下,雪葉巖研讀王家祕藏的翼龍資料,卻因潛意識的抗拒心理而很少分析思考,只是完成任務般把資料塞進腦子了事。且當時與亞當關係更進一步,心理上早把伊甸園看做極親密稔熟的知交,猜度之心漸淡,竟一直沒把翼龍資料和梅菲斯特聯繫起來。這時想來,以夏維雅王族與翼龍的關係,和王朝的悠久傳承,歷年歷代蒐集匯聚的翼龍資料,又豈會有那樣重大的缺失,遺漏下整個翼龍族羣——若以梅菲斯特爲例,還是特徵明顯、實力極其強大的族羣!   處於清藍之境生命頂端的龍族,以其智慧、實力,再加上翼龍、瓴蛾的利用和馴養,千萬年發展下來,對清藍之境的認知,除三大奇地外,早沒有空白留下。雖然仍有大面積的蠻荒野地,也只是因爲現有的適宜生存的區域,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容下所有龍口,並無開荒之必要。因此,理論上,清藍之境不存在全然不爲龍知的生命族類,那麼,羽翼龍這樣的存在……   在雪葉巖目不稍瞬的關注下,梅菲斯特伸手拿過亞當捧着的小巧紫卵,略看一看,就又遞迴給亞當,道:“生命真的奇妙!最簡單的繁殖本能,也可將能量壓縮至如此程度。不過,這裏面全無生機,孵不出東西來的。”雖以感嘆的話開頭,卻是神色淡然,全然不關己事一般。縱使雪葉巖從來沒把這“翼龍”認做多情溫柔之輩,此際也不免驚訝黯然。   亞當卻把強烈的沮喪、失落清楚明白地表現出來。事實上,梅菲斯特話音方落,他便整張臉垮下來,失聲道:“怎麼會這樣!梅菲斯特你確定?我還想看看龍和天……你們兩個都這樣好看,這卵孵若出來,一定是非常非常可愛的小傢伙呢。”   梅菲斯特微微聳肩,淡笑道:“那不可能。加百列教你生物學的時候,沒跟你講過我們是不生育的嗎?”頓了一頓,目光掠過緊張地捕捉他所說的每一個字的夏維雅龍,加上一句:“父神並未賜予我們創造生命的能力。”   雪葉巖絕沒有想到會聽見這樣的說話。無論是龍、翼龍、還是瓴蛾獨角,任何生物羣落中都有不育的個體。梅菲斯特這般優秀,有此缺陷固然可惜可嘆,卻也只能說是他自身的不幸。真正令雪葉巖難以置信的,是梅菲斯特用了複數代詞——所謂“我們”,難道說所有“羽翼龍”都是不育的?那他們要怎樣維持種族的延續?雪葉巖又想起那次王試圖撮合他們,以獲得資質優異的翼龍卵充實翼龍團的事。當時梅菲斯特就叨唸說是“難題”,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嗎?那自己倒是誤會他了。   另外,梅菲斯特的態度和措辭也很古怪。他好象不覺得不能生育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對沒有賜予他這種能力的“父神”,似乎也沒什麼意見——即使龍對自己卵的重視程度遠遠不及自己監護的小龍,也不可能這麼平靜地看待沒有(或喪失)生育能力這種事。種族延續應該是所有生命都在乎的事吧?他倒還有心情杜撰出“創造生命的能力”這種生拗說法來。   這種全清藍之境的龍都永遠沒法理解的態度,再加上相識以來這一對主不止一次表現出的異常觀點,雪葉巖差不多能確認自己的懷疑了。   目光在一立一坐的兩主從身上輪換,有生以來第一次,雪葉巖不知道如何是好。   亞當聽梅菲斯特這一說,也想起好象有這回事。而且,他也從來沒見過幼年、少年的天使。包括梅菲斯特等三位大天使在內,亞當知道的所有天使,知識、能力或有不同,卻無不穩重理智、細心周到,把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縱是最會胡鬧、最“不務正業”的嵇康易牙者流,也只是時不時追着人搞些“嘗試”——比如要他品嚐用最新方法調製、多數時候和毒藥差相彷彿的“美酒”“佳餚”——偶爾陪他玩兒,也是一副遷就模樣,很是無趣。   所以,在伊甸時,亞當和動物們混在一處的時間很多。只是動物們的智力有限,只能和亞當做簡單的交流,稍微複雜點兒的東西,就解釋不通——戲劇、繪畫、魔法什麼的,動物們也根本不感興趣。   在這方面清藍之境明顯好得多了。波賽冬那樣的小龍不算,便是雪葉巖、約爾這樣的成年龍,也都真心誠意地和他“玩兒”得興致勃勃,可說是亞當接觸的第一批“朋友”,正是滿腔熱情。答應了幫忙雪葉巖爭取夏維雅王的好感,就幫得盡心盡力。知道老國王想要雪葉巖和大天使生小翼龍,以提高翼龍團的實力。亞當自己對這種事沒概念,習慣了大天使的神通廣大,從沒想過會做不到,只想遊說梅菲斯特點頭就行了——見到帶有大天使氣息的卵纔會那麼高興——卻忘了天使不能創造生命,落得一場空歡喜。   亞當重重地嘆息,泄氣道:“那,這顆卵就沒有用處嗎?這麼漂亮的……耗費好多能量才結出來的吧?”   “沒有生機的死物,也不能算是‘卵’!”梅菲斯特道,“不過你留着把玩總是不妥。這點能量對我不算什麼,還是還給雪葉巖閣下吧。”   亞當眨眨眼,不很明白大天使意在何指,嘟囔道:“他自己說送我的……”卻還是伸直手臂,把那淡紫石卵遞向雪葉巖的坐處。   雪葉巖本待不接,又怕留在亞當手裏,他真如梅菲斯特所說,時不時取出把玩,別龍見了未免不雅。畢竟這石卵雖怪了點兒,卻也沒怪到讓龍認不出是什麼的地步,也有自己不少能量在內,瞞不過真正的高手。到時候自己臉上也不好看,還是要自己親自收起才放心,便是小小食言一回也罷。伸手接了,依然拿扔在一旁的蜥鼠皮錢袋裝了。   梅菲斯特看一眼神色百變的雪葉巖,脣角動了動,也不知是不是個笑容,說道:“這等凝結能量相當精純,又有融合有閣下自身的能量特性,若將此中能量吸納,對閣下的修爲不無助益。那種特殊功法逆向運轉即可化散爲聚,閣下方便時不妨試試。”   雪葉岩心中一凜。凝目看時,蒼藍色眼瞳裏只有一成不變的淡然。拿着錢袋的手下意識地握緊——到底是自身能量精華的凝結,只因沒有可孵化的生命,就可吸取它的能量提升修爲嗎?真是冷酷又瘋狂的想法!這“翼龍”居然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   調和酒的色、味都很純正。到底是內府訓練出的高素質瓴蛾,即便這麼冷僻的酒,也能配得如此完美!進內通稟的僕役去了不過片刻,便是雪葉巖聞報立即出來,大概也還得再有一會兒。青輿圖候讓心神隨着酒液順喉而下,那股泌涼,連他的頭腦也一併警醒着。   很多龍都把青輿圖候當做憑姿色邀寵於王的倖臣,而非什麼真正了不得的龍物,最多承認他武技高超——若非資質出衆、修爲精深,也不會有那樣豔麗無方的相貌不是?青輿圖候也樂得讓龍這樣看。因爲他向來認爲動口不動手、拉攏分化、談判妥協的柔性手段,比動不動就動刀劍喊打喊殺來得有用。武力用作支持和威懾就對了,真正要解決問題,很多時候都力有不逮——事涉本國貴戚權臣時更是如此。比如雪葉巖,即使青輿圖候的武功真高到能用情絲把他閣下捆了,就能讓他改弦易轍,不做聖龍師了麼?   不過,再怎麼智機百出、雄辯滔滔的龍,也不可能讓所有事都照自己的意願來。無論軟的硬的、言辭刀劍,龍力有時而窮。真正能做的,也只是爭取較好一些的結果吧。青輿圖候在椅上抻一抻腰,放開脣間的麥管,用手指夾着在杯中慢慢攪動,再一次分析自己的處境,設想稍待見了雪葉巖要如何說話。   聖龍師變動的正式通告已經宣佈,現在全綵虹郡的龍大概都在談論此事。從明天起十日內,消息將陸續送達清藍之境十四國的國都——最遲第三日清晨,彩虹七殿的信使瓴蛾就會抵達雅達克。王國在彩虹郡的眼線如果不是米蟲,在那之前王就該收到消息。爲了減低王都對此事的反應——主要是夏維雅王可能的失去中意的繼承者的失望,以及由此產生的針對青輿圖候的不滿,青輿圖候早在正式通告下發的第一時間,亦即一個多時辰前就派出信使,向王稟告此事。他給俞驪的命令是盡一切手段、在最短時間把消息送抵雅達克。即使不能比王家眼線的消息更快,也不能遲過太多,而務必要趕在彩虹七殿信使的前頭。至少要讓王覺得自己在此事上絕無耍手段玩兒花樣欺瞞聖聰之心。   不過,若果真如自己設想最壞的情況,王對自己建議給雪葉巖任命書的動機起了疑心,只是如此還遠遠不夠。要想真正打消王的疑心,就得實實在在讓王知道雪葉巖爲什麼要匆匆忙忙就職聖龍師,提出的理由還得足夠堂皇有力。青輿圖候最擔心的,是這位閣下輕描淡寫地說些“我喜歡”、“聖龍師比較清閒省心”什麼的。真要那樣,估計王會恨不得生喫了他這出餿主意的龍。可是,雪葉巖給出這種理由的可能性卻非常之高。   被梅菲斯特“劫持”,不知所蹤整整三天,一回來就着急上火地就職聖龍師,要說這中間沒有那翼龍的干係,青輿圖候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但若真是和那翼龍有了什麼事,才令雪葉巖如此這般,以特戰軍副統領閣下的性情,會把真象告訴他青輿圖候嗎?青輿圖候寧肯相信雪葉巖會把波賽冬那小龍送他,也不敢生此妄想!   未來前途一片黑暗啊!青輿圖候心中哀嘆。不知是否這兩百多年的富貴風光,早早把自己一輩子的運氣都耗盡了的緣故?   忽然眼前略暗,抬起頭才發現自己所要拜訪的龍正自在隔桌的主位上落座,看向自己的目光,平淡中又有一絲疑訝。看來自己想得太入神,根本沒聽見對方進來時的客套招呼。真是丟臉!若不是對方入座時的燈影移動,使得光亮變化,只怕自己現在還在發呆呢!   青輿圖候悄悄吐舌,連忙離座,彎身賠禮說:“抱歉抱歉!雪葉巖閣下。剛纔我有些走神,實在失禮得很!千祈閣下恕過是幸。”   剛纔沾到椅子的雪葉巖跟着站起,略略欠身回應:“豈敢!君上太客氣了。是雪葉巖失迎,累君上久候。”   說話間,雪葉巖目光微微閃動,看得青輿圖候心裏一跳,疑是方纔伸舌頭的動作被注意到了。暗暗提醒自己加小心,可不能再走神了。雪葉巖這龍雖說性子怪,也不擺架子,其實有點兒古板。自己今天是有求而來,還是規矩些,別要節外生枝了。   兩個龍你來我往地客套了一通,重新入座。青輿圖候狀似不經意,早把雪葉巖通身上下打量個遍。還是那麼冷淡無表情的一張美臉,除了衣着,倒也不見與“被擄”前有什麼不同。特戰軍副統領閣下今晚少見地穿着便袍,少了一分冷傲英氣,多添些許秀雅溫文。若非剛纔暗自警惕,青輿圖候真要看直了眼。連忙籍着喝酒,略微垂低了眼光。   一個瓴蛾悄步走進客廳,小心翼翼地把一盅茶放在雪葉巖手邊的桌上,又悄然退下。雪葉巖目送瓴蛾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轉臉對着青輿圖候。   外面的夜色已經很重,已不是適宜到別龍家裏拜訪的時間。當然,雅達克那種繁華大都會,這時也正是多數名門貴戚——比如青輿圖候——在各個酒宴舞會間穿梭往返,暢飲酣歌、縱情享樂的時間。通常來講,除了軍情公務,雪葉巖不會接見這麼晚上門的訪客,即使這訪客是深得夏維雅王歡心的寵臣。今天之所以破例,是因爲雪葉巖覺得,目前情勢下,青輿圖候的急切情有可原,而自己也應該和這位君上談一談了。   “閣下怎麼突然決定做聖龍師?還安排得如此倉促。唉!”青輿圖候決定開門見山,正視着雪葉巖提出問題。不過,最後那聲嘆息到底沒能壓住,把本就不多的質問之意,沖洗得乾乾淨淨。   就知道他是爲這事來的。雪葉巖毫不意外,淡然道:“聖龍師事務清閒,也省心,比較適合我。”   還真來了!青輿圖候心中呻吟,以手撫額,無力道:“回去雅達克我若只有這答案,陛下定當是我設的圈套!我勸說陛下寫任命書,可不是要你……唉唉!”抬起眼,以最最軟弱可憐的神情看着雪葉巖。   棕色眼瞳深處微有閃爍,雪葉巖臉上的冷淡稍見柔和,沒有出聲。青輿圖候心裏一樂——有用喔!有了波賽冬那小美龍,認識了亞當、梅菲斯特那對主僕,又“劫後餘生”雪葉巖閣下,石心終於有鬆動的跡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