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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毀滅之焰

  把調好的果汁平均地倒在面前的三隻杯子裏,亞當放下調酒壺,自己拿過一杯,另一手將其餘兩杯分別推給同桌而坐的兩個龍。左邊的汨螺微笑點頭,說“謝謝”。右邊青輿圖候撇撇脣,不滿道:“又是果汁!”卻也不客氣地伸手接過。   亞當抓抓頭。他知道青輿圖候是嫌沒有酒。在酒吧這樣的環境,只喝混和果汁確實有點古怪。不過,汨螺是不喝酒的,自己也答應了梅菲斯特,在靈力損耗完全恢復之前暫不飲酒,這位君上又古怪地不肯自己另叫。   說起來,亞當這兩天的日子過得頗是無聊。   梅菲斯特去了檢查空間裂隙的封印,還要想法子弄一批酒釀來應付伊甸園即將斷貨的窘況,更要處理扔去齊爾格爾的那些雷諾龍……雪葉巖一心鑽研魔法陣,連波賽冬一併都拘束住了,就連伊甸園、忘憂酒場重建等事,也都有修、瓊等龍在辦,自己根本就是多餘的人呢。   今天,汨螺來木葉苑拜訪,說是要回創神山去了。亞當在清風居訂了個廂房,邀了弗雅、修等幾個龍,設宴替他餞行。不想青輿圖候也去了清風居喫飯。雙方碰面之下,和亞當一樣無所事事終日閒逛的君上可算是找到了籍口,口口聲聲也說要給汨螺送行,請他們飯後去酒吧,“不醉無歸”。汨螺再三聲明自己不喝酒,也沒用。亞當只得居中圓場,說自己目前也不能喝酒,君上又是盛情難卻,不如找個地方提供茶水飲料的地方坐坐,開個茶話會什麼的。青輿圖候還是不依,說沒有酒沒意思,弗雅等龍也明顯喜歡美酒勝過淡茶,最後還是來了魔森酒吧。喜歡喝酒的都要了酒,亞當則向相熟的調酒師格林借了工具,調果汁給自己和汨螺——青輿圖候卻又跟着起鬨,手快地搶過一杯果汁,一嘗之下,眼睛就發起光來,霸着杯子再不肯放。嘴裏卻不肯服軟,嘟嘟囔囔地抱怨,不住慫恿亞當加酒進去。對這樣無可理喻的龍,亞當也只能假裝聽不見了。   青輿圖候呷着果汁,咂着嘴,心裏讚歎亞當調配飲料的技巧——這已是他今晚的第三杯果汁,同樣那幾種最常見的果汁,調出來的味道居然各有不同。可想而知,要再加上酒,口味的變幻一定更多,如果亞當把這一手用在伊甸園的產品中……   汨螺顯然也有同感,喝着果汁,微笑說道:“我從沒想到果汁可以有這樣好的味道。教中頗有一些兄弟對禁酒律不以爲然,尤其是有什麼聚會的時候……可嘆竟沒有龍想到,可以把果汁混和來喝。”   亞當笑道:“也不止是果汁,茶也可以加進去,此外還有某些味道奇特的山泉,只要調配得當,都會很好喝。也沒有什麼奧妙,多嘗試就行。”   汨螺連連點頭,笑說:“嗯,我會試試看。”   青輿圖候撇嘴道:“先知閣下說得也太理所當然了吧!你用人家伊甸園的勾兌技術,不用付權力金的嗎?欺負亞當先生這老實龍啊。還有,以利基閣下不是說過,只有虔信智如,恪守戒律,摒棄一切世俗享受的龍纔可以得救的嗎?隨便什麼山泉雨水都可以解渴,挑剔口味這類事,還是留給我們這些墮落者吧。”   汨螺眉梢微揚,道:“我們龍天性軟弱,受不起誘惑,避離世俗能幫助我們恪守戒律。但是,一味躲避誘惑並不利於心靈的成長,堅強的面對更能磨練信心。先知閣下可從來沒說過‘摒棄一切世俗享受纔可以得救’那種話呢。喜歡喝味道好的東西,算不上什麼墮落啊。倒是說到權力金……亞當先生,這種調配果汁的方法,是伊甸園特有的技術嗎?”   亞當奇道:“哪有那麼嚴重的。把幾種果汁混在一起喝,又算什麼專有技術了。君上開玩笑的,你不要當真。”   汨螺聽了,只是微笑地看着青輿圖候。青輿圖候也知道這位“邪教”先知不是靄京那麼天真好騙,亞當又真是太過老實(其實就是白癡),挑撥失敗也是理所當然,聳聳肩換了一個突破方向。   “先知閣下真的不再在彩虹郡多耽幾天?我可是收到消息,某龍前天就偷偷寫信回雅達克,召那位前風行使過來呢。你不是爲他才離開創神山的?多等幾天親自見過龍才放心回去吧……說不定還可以把那隻迷路的小羊從雪葉巖閣下的魔掌中解救出來呢。”   這消息是青輿圖候自己的耳目私下探得的。據他所知,雪葉巖寫信給靄京的事,亞當、梅菲斯特並不知情。要知道,靄京現在也算是伊甸園獨擋一面的分園大掌櫃,雪葉巖雖與靄京交好,又接收了約爾的股份,更是另一股東波賽冬的監護者,可以算是伊甸園的半個老闆,但是在這酒場剛剛受到襲擊,整個伊甸園面臨着斷貨危機的時刻,不跟亞當招呼一聲地擅自將靄京調離雅達克,多多少少都是有些不妥。以青輿圖候君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實在是很想知道亞當會如何對待雪葉巖這種因私害公的行徑。雖然這位伊甸園神祕家主,大多數時候表現得很白癡,但是,青輿圖候可不會輕易被表象所迷惑。   亞當果然爲之一怔,問:“前風行使?君上是說的靄京嗎?汨螺你不是還要追究靄京‘叛教’的吧?我不是跟你解釋過了……”   汨螺道:“當然,我這次來,專門查問過靄京的事。他根本沒有任何錯誤,我不僅不會再追究什麼,反而很希望他能回來……”   “就算你想他回去繼續做那什麼風行使,也該跟我說一聲啊!現在我身體還沒恢復,梅菲斯特要忙的事那麼多,雅達克那邊全靠他撐着,你這樣子叫他回來,我們的雅達克分園還不亂了套。”亞當大爲不滿,抱怨道。   青輿圖候翻了個白眼。這傢伙竟以爲自己說的“某龍”是汨螺嗎?這這這……簡直就是貨真價實的“白癡”啊!   汨螺被說得一愣,要想一想才知道被誤會了,解釋道:“雖然我希望他能回來,卻還不知道他自己的想法是怎樣的,畢竟之前我們對他……而且他身在雅達克,我教弟兄在夏維雅行動多有不便,所以我並沒有寫信給他。只是前兩天在彩虹七殿見到雪葉巖閣下,問了問他的近況,似乎他在雅達克過得很好,我也替他高興。”   亞當眨了眨眼睛,目光又轉回青輿圖候面上。   青輿圖候伸手拿過調酒壺,開始自己嘗試着調配果汁,假裝不知道亞當在看他。   亞當看了他一陣,到底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喝自己的果汁。   到了這個時候,汨螺也隱約看出這位美麗君上的叵測居心。不過,他並不很清楚亞當與雪葉巖那龍之間繁複隱晦的特殊感情——即使清楚,身爲創神教的先知,也完全沒有意願和立場過問夏維雅王子的感情生活。看看氣氛有點尷尬起來,出言打岔道:“時候也不早了,我還要回去收拾行李,不如散了罷。等梅菲斯特先生回來,替我告罪一聲。還有,再見到靄京時,也請亞當先生替我問候,就說他受委屈了,只要他願意,他永遠是我汨螺的好兄弟。”   亞當漫應,心思還放在青輿圖候的說話上。又想起自己臥牀休養了個把星期,好象大家都變得古怪起來了呢。   那天梅菲斯特解除禁令,同意他下牀,適當活動,想說好些天沒見雪葉巖,不知他聖龍師當得怎樣了……巴巴兒地跑去聖龍師院,誰知那龍躲在青殿裏面“研究”,打發個僕役帶話出來,說什麼“轉天再去看望亞當先生”。除了變身的小龍,便只有聖龍師和彩虹七殿長老們纔可以進去青殿的,亞當只好怏怏地轉去東方行的庫房,計算存酒數量;又去了伊甸園店鋪,看了看店鋪修葺的進展。   次日亞當等了一上午,也沒見雪葉巖的影子,直到下午纔有個龍送來雪葉巖的道歉信,說是青殿的魔法陣很是複雜難懂,研究很花時間……據說這些天雪葉巖全部精神都放在學習魔法陣上面,幾乎到廢寢忘食的地步。波賽冬那小龍固然被他拘在身邊,隨時提問,便是汨螺這樣只對魔法略知一二的龍,每次見面都不免要受他詰問。現在青輿圖候又說他寫信叫靄京過來……   亞當就納悶兒了。梅菲斯特不是說過,青殿的問題三五百年內都不會十分惡化的,哪至於就這樣着急了。而且,自己明明比汨螺、波賽冬更懂魔法陣的啊,又不見他來問。冰川龍……雪葉巖他好象存心躲着自己一樣。   這一星期裏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   香醉忘憂原本一直是供不應求的緊俏品。價格檔次又高,大家只怕拿不到貨,折扣、付款方式等都不會斤斤計較,所以靄京雖然沒什麼從商經驗,雅達克分園大掌櫃一職,倒也能夠勝任愉快。直到這次忘憂酒場被襲,大批存貨被毀的消息傳來,纔開始忙起來。   事故中倖存下來的最後一批香醉忘憂運抵雅達克,靄京忙着收貨,付款給押送的車行,找尋合適的棧房租下來存放分園中放不下的部分,還要安排保安——忘憂酒場出事的消息傳出後,很多精明的商家都想到會有香醉忘憂缺貨的情況發生,紛紛前來搶購,接連幾日分園流水都有反常地上漲。又有許多簽了合約的,跑來打探確認消息,千頭萬緒都需要他這大掌櫃操心,正忙亂時,雪葉巖的信到了。   雪葉巖信裏並沒有太多新內容。簡單講了講忘憂酒場、伊甸被襲擊的情況,又說他做了聖龍師,買下了約爾手中的股份,也算是伊甸園的股東了。不過他正致力於研究彩虹七殿的魔法陣,沒有太多精力過問經營的事。波賽冬年幼,亞當因傷臥牀,梅菲斯特制訂下龐大的酒場重建計劃,涉及徵用土地、遷移居民、發放補償款項諸般事實,還有許多盧茵塔相關部門登記註冊的文牘手續等等等等,修、瓊和安迪三個龍忙不過來,叫靄京也去彩虹郡幫忙。   靄京並無懷疑。新運來的那批酒銷得很快,頂多再有個把星期,肯定就要斷貨了。靄京整日忙着向各方來客解釋,安撫手持長期合約、擔心不能按時提貨的客戶,正自焦頭爛額的時候,看到這封信,竟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當晚就交待了幾個夥計,次日一早便束裝上道,頗有些當初逃避淨惡使和雷諾龍追殺的意味。   這樣走了一天,到晚間投店住宿的時候,纔開始意識到不對勁——爲什麼會是雪葉巖寫信來?亞當傷勢會嚴重到筆也拿不動?梅菲斯特和修忙碌到寫信的功夫都沒有?可也不好再走回頭路了。   於是,汨螺離開後第三天,靄京再一次踏上彩虹郡的土地。   雖然心裏覺着雪葉巖寫信叫自己來彩虹郡有點兒不對勁,但是,靄京也沒有想得太多。到了彩虹郡,便直接往彩虹七殿去尋雪葉巖這找他來的正主兒。   方纔進入彩虹廣場,目光轉動,無意中看見廣場對面的一側,說笑着走向橙殿方向的兩個雷諾龍,靄京當即色變。   靄京性情溫和。即使經歷了被誣叛教,被雷諾龍追殺,甚至被凌辱逼供這樣的事,整個生命就此偏出了軌道,仇恨仍舊沒有在他心中佔據太多的份量。在靄京看來,淨月士師、衆淨惡使,和雷諾騎士們加諸於他的樁樁件件,以其本身的立場而論,並沒有太足以詬病的地方。更加令他在意的,反而是自己事實上的“墮落”。   然而,這一刻,看見廣場另一端談笑而行的那個龍的臉孔的剎那,靄京忽然發現,自己竟也有着如此激烈的感情。完全沒有經過大腦地抬手,一個青白的、日光下幾乎看不出來的細小火球,沿着指尖的方向,直飛而去。   淒厲的慘呼在彩虹廣場上空響起!   彩虹郡七長老、十四聖龍師,全部在最短的時間出現在現場,還有更多聽到聲音的龍自四外飛速趕來。而當龍們看到廣場上正自燃燒着的龍形“火炬”的時候,無不震駭得化身泥塑木胎,做不出任何言語動作。   清藍之境從來不是平安樂土,殺龍奪命的事誰都見過、做過。但是,在彩虹郡、彩虹七殿中間的廣場上公然行兇,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更是如此殘虐的手段,在龍族的記憶裏,這還是頭一份!   靄京自己也在發呆。比起聞聲而來的龍們,他心中的震駭只有更大。心底深處突然冒出來的、強烈到要將某龍即刻焚爲灰燼的怒火,本就很令生性謙和溫文的前風行使喫驚了。而,以自己的魔法水平,衝動下隨手甩出的火球居然會造成如此效果,更是比創世神忽然在面前顯聖還不可思議。   靄京原本已經確信自己是沒有魔法天賦的了。自從得到大天使傳授魔法的知識,除開失去記憶那兩個月不算,他一直堅持冥想和練習,時至今日,偶爾也能刮陣小風吹吹灰塵,聚些水珠打溼個手巾什麼的。火魔法則要算是靄京用得最多,操縱得最爲熟練的。雖然弄出的火球只比手指頭大得有限,用來點燈生火到底比火石火鐮方便得多……但是,那種火球扔出去,估計飛不到十米便會消散,用來攻擊龍完全就是笑話,怎麼居然變成這樣?   首先從震驚中回覆的是最先趕到現場、又經驗豐富的彩虹七殿長老。加起來活了足足快六千年的老頭們互相交換着眼神,都不急着開口。此事固然有極大地、蔑視彩虹七殿之嫌疑,但是,正因爲兇手過於明目張膽,老狐狸們的腦海裏齊齊響起“有陰謀!”“要慎重!”的警號,反而不肯輕下斷語。   比長老們稍慢一線回覆思考行動能力的,是那些頭腦冷靜、心靈堅毅的龍,也是到場者中修爲相對深厚的,除了一衆聖龍師,也就是幾個恰好經過附近的貴族和冒險者高手。這些龍中第一個站出來充當出頭鳥的,卻不是衆所周知的急性子,出身梁的聖龍師廖殄;也不是受害者的同胞,雷諾籍聖龍師嶽玖;反而是一直給龍以沉穩冷靜印象的新任夏維雅籍聖龍師雪葉巖。   秀麗的臉上驚容尚未散盡,雪葉巖越衆而出,徑直走向呆立在廣場一側的兇手,目中閃動着憂慮和擔心的眼神,說出來的話更是出乎所有龍的意料。   雪葉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說道:“靄京你一路遠來辛苦了。先去我那兒休息一下,這裏的事我會處理。”轉回頭,叫:“波賽冬,帶靄京先生去休息。”   ——這到底誰是行兇者,誰是受害者啊?看看一臉呆然的金髮美龍,再看看另一邊已經沒了聲息,焦黑蜷屈、尚且冒着青煙的一團,到場的龍們全都糊塗起來,紛紛露出古怪詭異的表情。長老們的目光交流也更加繁忙了。   多半是被現場慘厲的景象嚇到了,小龍向來精靈藍眼睛變得有些呆滯。被監護者呼喚回神,默不出聲地上前,向金髮美龍彎了彎腰,轉身帶路。   靄京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心目中的魔鬼。“魔鬼”面無表情地頷首回應,深棕色眼眸深處,一派融和溫潤。靄京低下頭,跟在小龍身後移動腳步。   目送靄京的背影消失在聖龍師院的大門之內,雪葉巖轉身面對七位長老和一衆聖龍師。   ※※※   亞當得到消息的時候,距離事發還不到半個時辰。充當烏鴉角色的依舊是夏維雅美麗的君上。   青輿圖候聽說到靄京在彩虹廣場上公然殺龍的消息,同樣大爲驚愕。詢問細節之後,思量了約摸頓飯功夫,就起來換衣服,到木葉苑找亞當。   聽青輿圖候說完整件事,亞當的反應一如他向來所表現的遲鈍。“靄京已經到了?在彩虹廣場上燒死個雷諾龍?這雷諾龍可還真是……嘖嘖!靄京那麼好的脾氣,都能給他們氣成這樣!”一邊說一邊搖頭,咂着嘴兒,也不知是驚歎還是什麼。   青輿圖候翻個白眼。智如啊!這位閣下難道就不能反應得比較象個正常龍嗎?他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啊!   身爲淨心宗虔誠信徒的青輿圖候,並不象雪葉巖那麼缺乏宗教知識,私下裏也讀過不少禁書,知道創神教並不真的是“邪教”,創世神和智如其實是一回事。因此,對於創神教的前風行使靄京,並沒有什麼偏見。靄京相貌既好,性情又溫和,實在很能贏得別龍的好感。即使青輿圖候這樣注重實利的龍,也不願意靄京有事。   然而,在彩虹廣場上殺龍,卻不僅僅是一個龍的生死的問題了。那一定會被當成是對彩虹七殿的蔑視和挑釁。爲了維護彩虹七殿在各國中的超然地位,長老和聖龍師們肯定不會輕易放過行兇者。既使雪葉巖有心迴護,一對二十也全無勝算。事實上,彩虹七殿諸位長老沒有當即將靄京羈押,而是默許雪葉巖將他帶走,已是非常給夏維雅新任聖龍師面子了。如果雪葉巖不能就此事很快地給出令各方面滿意的交待,那就連青輿圖候也想象不出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最壞的結果很可能是彩虹郡與清藍之境各國一起向夏維雅發難——誰讓雪葉巖是夏維雅王族的一員呢。夏維雅的強盛富饒,天知道多少個勢力在盯着,至少希斯佳對於一切能打擊削弱夏維雅國家實力和國際影響的事,肯定都樂見其成。   正是因爲這個緣故,青輿圖候纔會第一時間來把這件事告訴亞當。亞當表面上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平民,但他幫助修復海泉眼的事,青輿圖候也略有所聞。彩虹七殿欠着這位伊甸園主一份情,如果亞當出面替靄京說話,七殿長老們不會不予以考慮。而且,亞當不是夏維雅龍,再要怎麼偏坦靄京,也不能用來作爲別國針對夏維雅的籍口。   沒想到亞當得知這嚴重得有可能影響全清藍之境勢力格局的事件,首要的反應竟然是:雷諾龍真有兩下子,能把向來好脾氣的靄京給氣得動手殺龍!   亞當並未注意到青輿圖候的神色,撐着下巴感慨了一陣,指尖輕輕拍打着臉腮,轉動着眼珠,按自己的思路一路想下去:“不過,靄京就這麼把那龍燒成焦炭,雷諾龍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呢。還好有冰川龍護着他……嗯,雷諾龍會不會闖進聖龍師院去殺他?”   青輿圖候連生氣的氣力都失去,嘆道:“這已不是雷諾龍的問題。你知不知道彩虹七殿不是普通地方。你那位雅達克分園大掌櫃公然在七殿大門口兒行兇,眼裏哪還有龍族的聖地!長老團給雪葉巖閣下的面子,暫時不將他羈押問罪,但若拿不出個令龍信服的解釋,即使雪葉巖閣下,也擺不平這事。甚至整個夏維雅都要受累。我們的麻煩大了。”   亞當一臉意外,問道:“這事很嚴重嗎?你們龍殺龍殺瓴蛾不是很平常的麼?”   “可那是彩虹廣場啊,閣下!”一慣注重儀態的君上幾乎要叫出來,甚至忽略了“你們龍”這種大有問題的措辭,“不要說殺龍,在那裏殺什麼阿貓阿狗都會很嚴重!何況他還不是用刀劍拳掌,而是把龍活生生地燒死啊。”   亞當眨眨眼睛,似乎還是不太明白。青輿圖候別無他法,只得耐下性子給他解釋。隨着青輿圖候的說明,亞當的臉色漸漸改變,目光也複雜閃爍起來。   很多事說來簡單,真要用言語解說,卻不是一兩句話的事。青輿圖候很費了番口舌,纔算把“在彩虹廣場殺龍”事件方方面面可能產生的影響解說清楚。只說得他君上脣乾舌燥,端起茶杯連灌了幾口,緩過一口氣,忽然想起亞當怎麼沒了聲息,目光一轉,就對上點漆般的雙眸。   青輿圖候一直認爲俞驪那樣清澈剔透的綠眸纔是世上最美麗的。此刻卻忽然發現,純黑的眼睛竟也如此誘惑。那幽深莫測的神祕,散發出無以倫比的吸引力,令龍情願付出生命去探索……   亞當的聲音令他清醒過來。黑眼睛的擁有者問道:“你說的這些……雪葉巖也明白的吧?”   “當然!你以爲彩虹郡的超然地位是假的。是龍都知道在彩虹七殿鬧事的嚴重後果,只有白……”青輿圖候本能地說,差點兒連“白癡”也脫口而出。總算及時醒覺,剎住話尾。   亞當沒在意他咽回去的話,微微地點着頭,輕聲說道:“他明知後果嚴重,還第一時間站出來替靄京說話,不是嗎?”   雪葉巖那樣替靄京出頭,確實是自找麻煩。不過,兩個龍的情份在那裏。只要想想當初在雅達克,幾乎從不宴客的雪葉巖鄭重宴請淨心宗宗主以下十好幾個龍,介紹靄京給大家,更直接說明他的“邪教”出身,全不在意對自己的聲譽前途可能產生的影響。青輿圖候就知道被認爲石心冷情的特戰軍副統領閣下,對自己親近的龍的維護,絕對不遺餘力。因此,對於這次事件中雪葉巖的行爲,青輿圖候除了感嘆一下雪葉巖“太不理智”而外,也沒想得太多——已經既成事實的事,想太多也沒用。   然而,此刻,聽着亞當的輕細語聲,青輿圖候卻不由心中一震。   ※※※   “龍呢?”雪葉巖問波賽冬。   “在閣下的房間。”波賽冬回答,觀察着監護者的神色,小心地補充一句,“我看他……呃,靄京先生很是疲憊的樣子,所以……”   雪葉岩心下了然。聖龍師院的這個住處,雖然不及清雪院,又或自己在雅達克的私邸佔地廣闊,卻也是獨門獨院,十幾間屋總是有的,隨便收拾一間客房出來再輕易不過。波賽冬卻偏偏要把靄京安排在自己屋裏,不過是小傢伙籍機迴避自己的小手段。這時他心裏全是關於如何擺平彩虹廣場殺龍事件的念頭,無心理會這等小孩子的狡儈。轉身往內進寢室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事,回身問道:“那龍瞬間燒成焦炭似的,是魔法吧?我在色絲時,曾見亞當隨手扔出火球點燃茶爐。那是什麼招式,你會不會?”   聽到這問題,波賽冬想起那被燒得蜷曲噁心的屍體,俏臉兒微微一白,定了定神,答道:“魔法中操縱火元素的方法有很多,我只學過最基本的火球。亞當先生說我的體質更親近於水,學習火魔法事倍功半,叫我不必花太多功夫在上面。靄京先生出手的情形我沒有看到,不清楚……威力那麼大,肯定不是一般的火球。火魔法更高一級的好象是叫炙火,我也沒有見過。”   雪葉巖“嗯”了一聲。   不同的武功心法,本就各有特性,對修習者的資質天賦要求不同,開始修習之後,也會潛移默化地改變修習者的體質。這道理雪葉巖自然知道。水心決偏於陰柔,本就是水性功法,修習水心訣的波賽冬體質近水也是當然。不過,靄京的功法體質屬於火性?好象不太可能吧。雖然認識時間不久,接觸也只有不多的幾次,但是,交往程度已經很深,那種事都做過了……雪葉巖可不相信,自己會連歡好對象的功法本質都搞錯。靄京的內息雖不似水的陰柔,卻也絕無火的燥熱。還是說魔法中的水、火,不同於自己理解的水、火?   雪葉巖想不出頭緒,只得搖一搖頭,暫時放在一邊。寢室的房門就在眼前,雪葉巖屈指在門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不想房門關得緊密,卻沒有上閂,門軸也十分靈敏,手指敲上去的力道雖輕,竟也令門扇向內滑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雪葉巖微微一愣,也就不客氣地推門直入。怎麼說這也是自己的房間嘛!   房間中一如雪葉巖的喜好,陳設十分簡潔。因爲波賽冬是藉着“休息”的名義把靄京安排在此,日間收在壁櫃中被褥取了出來鋪在牀上,兩隻鬆軟的大靠枕擺在牀榻的一端,屋頂的遮光百頁也合了起來……不過,牀褥間的金髮龍顯然並沒有任何休息的意思。   靄京在牀上盤膝而坐,兩手合攏在身前,擺成一個奇怪的姿勢,兩根食指指尖相交,指向房門方向,指尖上不時閃現一抹亮紅。   雪葉巖進門看到這一幕,下意識地一個滑步,遠遠地讓到旁邊——他可不想也落到雷諾龍那般下場。   但這只是虛驚一場。靄京並沒有把雪葉巖也燒成焦炭的慾望。事實上,他就算是想,也未必能夠做到。自從帶他到這個房間的小龍離開之後,靄京就坐在這裏練習發火球,無數次嘗試下來,唯一的結論就是,自己的魔法水平依然和上次練習的時候一樣,甚至還有些退步。發出的火球個頭既小,溫度也很平常,至多用來生生火點點燈……那個可惡的雷諾龍到底是怎麼死的呢?前風行使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如此的專注,以至於根本沒有發現屋裏多了一個龍。雪葉巖在旁觀察了一陣,也約略看出靄京在做什麼,不免大爲驚訝。輕咳了一聲,通報自己的到來。   靄京喫了一驚,停手抬頭,看見雪葉巖,更是輕“啊”一聲,從牀上直跳了起來。“雪……雪葉巖閣下!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我沒有聽見敲門……”   “門沒有閂,我輕輕一敲,它自己就開了。”雪葉巖說道。靄京愣愣地點頭,手忙腳亂地下了牀,卻又想不出什麼話說,定定地與他對看。雪葉巖看着這個龍手足無措的樣子,事發後一直煩亂如麻的心情,竟是爲之一暢,聲音不由自主地放緩,說道,“你還是先休息。功夫不忙練,再怎麼雷諾龍也不至於闖入聖龍師院來……彩虹七殿超然於列國,此前我還真無法想象,竟會有龍在這裏大開殺戒。”   這後半句話,自然是指剛纔發生的事。靄京臉上一窘,連連搖頭,辯解般道:“我沒有想到會這樣。我練習魔法才幾個月,還沒有形成殺傷力,今天在廣場上,也不知是怎麼……剛纔我又試了好多遍,根本沒辦法再用出那樣恐怖的火球。”   雪葉巖挑了挑眉毛:“有這等事?”心裏已經信了。彩虹七殿自古就是龍族誕育之地,在龍族心目中的地位,份量與創神山、千劍池又自不同,就算是邪教徒,只要不是完全喪心病狂,對彩虹郡總也要存一份敬意。靄京當然不會是喪心病狂。可是……   “你是說,整件事根本只是一個意外?你以爲長老團會相信?”雪葉巖詰問,回覆慣常的冷然口吻。對於說服七長老和其他十三位聖龍師相信,那種能在一瞬間把一個龍燒焦的強大功夫,是無心中意外使出來的,雪葉巖毫不樂觀。而且,“如果說火球殺傷力超出你的想象,造成那個龍死亡。那麼,你又是爲什麼要用火球去攻擊那個龍?你們之間有過節麼?”   靄京臉色丕變,垂頭不語。   雪葉巖望着他,也不說話。年初,雅達克近郊兩個流浪伎團營地慘遭血洗一案,據查就是雷諾龍所爲,雪葉巖更知道,靄京纔是兇手真正的目標,則靄京與雷諾龍互爲對立應該無疑。雪葉巖之所以還是要問,則是因爲他對靄京當時所說的,雷諾龍是爲了魔法祕笈而追殺他的說法心有疑慮。   最初雪葉巖是相信這解釋的,直到他與靄京開始交往。看到靄京在日常許多小地方自然流露出的虔誠態度,雪葉巖明白,創神教的影響早就深入靄京這個龍的方方面面。雪葉巖自己對神沒有太多的崇敬,也從來不覺得各樣的宗教有什麼不同。所以,靄京是不是邪教徒,雪葉巖其實並不介意。只是爲了免除麻煩起見,半強迫地讓靄京改信了淨心宗——倒不指望他真地改變信仰,只是爲他能在雅達克平安住下去,找件合法的外衣。尤有甚者,聽說“邪教”清規戒律極多,雪葉巖還專門去查資料瞭解,不想兩龍在一起的時候,因爲自己某些“犯忌”的言語行爲,引起無謂地爭吵。   對創神教的禁忌、戒律有所瞭解之後,雪葉巖總算明白,靄京爲什麼總是千方百計躲避自己;爲什麼每次事後,明明自己感覺很好,靄京卻總是一副苦臉……然後他就開始懷疑,靄京那樣的宗教潔癖,當初怎麼可能會寄身於流浪伎團——即使是爲了逃避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