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子曰雞鳴
雖然靄京怎也不肯交待細節,只從他斷斷續續露出的片言隻字,雪葉巖也猜得七七八八。也是帶過兵的龍呢!就算夏維雅特戰軍不比雷諾龍的“野蠻”,只怕也好得有限。逼取口供這種事雪葉巖雖沒有親身接觸過,又怎會全無所知?那些手段……嘿嘿!靄京的經歷,自然可以想象。
那種事只怕沒什麼龍可以真正處之泰然,更不用說靄京這樣的深度宗教中毒者,雞毛蒜皮的事都看得天大……想來此事已在他心裏憋得太久,突然與當日的始作蛹者不期而遇,仇恨暴發出來,哪還能考慮時間地點適不適合出手。
雪葉岩心裏嘆氣:只是苦了自己要替他頭疼善後!嘴上還要溫言撫慰。
出事後第一次真正回遡那噩夢般的經歷,靄京心靈無比脆弱。再聽見輕言軟語地勸解,想想自己在彩虹七殿這麼神聖的地方搞出這種事,雪葉巖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維護自己,並無一字抱怨,又感動得一塌糊塗,撲在他身上大哭。
雪葉巖滿心憐惜,又自覺得十分卑劣地從心底湧起喜悅。說是情侶,實際上兩個龍親熱的次數並不多,虔誠的創神教徒更從來不曾有過如此的主動。到這個時候,雪葉巖哪還會客氣!何況,身邊龍這時也正需要安慰,不是嗎?
事後,消耗掉大量體力,也發泄了激動情緒的靄京沉沉睡去。雪葉巖靠在枕上,看着金髮龍小孩子般的睡顏,思緒重又轉回到眼前。便宜佔夠了,事情總還要解決的……
忽有所覺,目光轉向房門,輕喝:“誰在外面?”心中很是後悔方纔鬧昏了頭,居然連門也忘記栓!又不由得慶幸,身邊的侍從僕役裏沒有伊甸園主從倆那麼生冷不忌,直出直入的傢伙。
“是弗雅。”回應的聲音淡定自如。
嚇!竟然……雪葉巖微微一驚,臉上有點發燙。定了定神,問:“什麼事?”
弗雅回道:“卡特王子前來拜會少君,已經坐了有一陣。少君示意我來請閣下……”
雪葉巖皺起眉頭。那雷諾王子追小龍居然直追到聖龍師院,也太過分了吧?莫不是衝着靄京來的?想了一想,說:“他若是爲剛纔的事而來,你和他說,靄京的性情我所深知,最是溫和不過的。他那些混帳屬下竟敢那樣對他,我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知道了……哼哼!請他殿下暫回吧,我與他沒什麼好說的。”微微一頓,又道,“其它的,你們看着應付。告訴波賽冬,叫他以後和雷諾龍離遠點兒。”
弗雅想不到素來溫雅的主君,也會有這等毫不客氣的強硬反應。聽起來是雷諾龍對靄京先生做過很過分的事,可是,閣下的語氣裏又沒有太多憤怒情緒。卻又明白禁止波賽冬與雷諾龍來往……呆怔半晌,再不見房內有什麼聲息。弗雅困惑地搖搖頭,轉身而去。
卡特其實是衝着波賽冬來的。一個普通騎士被殺,本不必堂堂王儲殿下親自過問。只是正常來講,追求小龍追到其監護者家裏是極爲無禮的事,尤其這監護者又是雪葉巖這等地位本領兩皆不凡之龍,就算是雷諾王子,也要多點顧忌。
所以,自從波賽冬搬進聖龍師院,卡特雖然仍舊三天兩頭寫信送禮物給小龍,卻沒有再親自上門糾纏。直到今天出了這事才跑過來,想說如若雪葉巖出面,就拿“追拿兇手”的話兒充擋箭牌。故此雪葉巖是否出來,卡特完全不以爲意,甚至巴不得他一直不露面纔好。只是自己也知道不大可能。雖然他來時說明是拜訪波賽冬,但是小龍尚未獨立,身爲家主,講究禮節的夏維雅監護者肯定是會出來礙事的。待得弗雅進內轉一圈出來,以爲雪葉巖到了,心中還有些不樂。不料弗雅身後並無旁龍,倒爲之一呆。
波賽冬原也以爲是雪葉巖出來,一早起身迎候,見這情形,也是大大一呆。弗雅看見小龍裝出來的滿臉乖巧模樣,禁不住脣角微彎,淡淡說道:“少君請回吧。閣下吩咐下來,招呼賓客這樣的事,以後就由屬下等來做,少君還是要集中精力修練纔是。”
波賽冬一愣,躬身應是,聽話地往內堂退去。與弗雅擦身而過時,眼波瞟處,正看見他迅快地衝自己擠一擠眼睛,微露笑意。小龍心中大石落地,且不回房,儘量收斂氣息,繞在大廳側窗外偷看。
卡特不想正主兒雪葉巖沒出來,弗雅這麼個小小侍從竟也敢開聲支走小龍,心中大恨,冷冷說道:“在下來了這許久,雪葉巖閣下固然不見,貴少君又就此離去,夏維雅的待客之道與敝國還真是差別巨大呢!”
弗雅知他心意,微微欠身,含笑說道:“殿下見笑了。殿下親來拜訪,實是我家少君的榮幸。只是波賽冬少君年紀尚幼,雪葉巖閣下深怕他耽於嬉玩,誤了功課……小孩子麼,總要有所約束纔是。殿下也不想影響到波賽冬少君的武功修練是不是?”言外之意無疑是說,你不要總來找波賽冬,我家少君要練功,沒時間搭理你。
卡特心下大怒。然而,無論如何他也沒法說出不讓人家小龍練功的話來,只得不搭這個話茬兒,又不甘心就此離開,少不得把燒死雷諾騎士一事拿來找麻煩出氣。當下沉着臉說道:“那倒是卡特冒昧了。不過,我今天來除了看望波賽冬先生,也有事向雪葉巖閣下請教。今天早些時候,敝國的幾個騎士從橙殿出來,竟被龍殘忍殺害。據說那個兇手……”
弗雅從容說道:“你是說靄京先生嗎?靄京先生素來溫和寬厚,我們這些侍衛都是知道的,絕非無事生非、殘忍好殺之龍。如何會鬧到這個田地,事情的前因後果,殿下該比我們更清楚吧?雪葉巖閣下現下正爲此事生氣呢。弗雅以爲,殿下還是稍過幾日,等閣下冷靜下來再說。”
卡特心中劇震。
當時在場的另一個雷諾龍並不曾參加追緝靄京的行動,不認得前創神教徒,但是靄京的名字是知道的。當日衆雷諾騎士追拿靄京,卻被他一個龍在忘憂之地山嶺中整得灰頭土臉,雖然最終被擒,已令素來高傲的帝國騎士們感覺顏面大失。再見到靄京容色秀麗,不免極盡手段折磨凌虐。說是逼問魔法之祕,其實未始沒有發泄報復之意。
在雷諾一方而言,這等事當時帶隊的麟固然眼開眼閉,卡特得知後也只在口頭斥責幾句了事。但是,對於當事的靄京來說,自然不會那麼輕鬆,逃出生天後,痛下殺手復仇雪恥也都是應有之義。所以,卡特得知兇手是靄京後,並未如一般龍所以爲的,震驚於殺龍者手段的殘酷,又或將之當做對雷諾帝國的無視與挑釁。反而更爲關注那奇異且威力巨大攻擊方式,以及雪葉巖攬事上身,於夏維雅彩虹郡關係可能產生的影響。說到敝國騎士被“殘忍殺害”,爲難雪葉巖的成份也遠遠大於追究兇手的意圖。卻再也料不到弗雅會說出雪葉巖爲此事生氣。
雪葉巖與靄京的交往,是在那件事之後,靄京與雷諾龍的恩怨,雪葉巖本應不予干涉,甚至根本不知道纔是。難道說短短几個月的時間,雪葉巖和那創神教徒感情就好到了如此地步?還說雪葉巖“石心翠劍”,面冷無情?帝國在彩虹大陸的情報機關還真該好好整頓一番了呢!
心思百轉千回,嘴上卻也不示弱。卡特緩緩搖頭,道:“彩虹七殿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殘忍的手段……就算他與我帝國騎士有些恩怨,又置彩虹郡於何地?在下本想與雪葉巖閣下好生商議,一番好意而來,現在看來,卻是多此一舉了。”
弗雅眉稍微揚,淡淡道:“豈敢!弗雅會將殿下的好意轉致雪葉巖閣下,閣下必有所報。”
卡特看這架勢,知道再呆下去也是自取其辱。雪葉巖避而不見,和一個小侍衛多說什麼,也只不過折失自己的身份。只得冷笑道:“弗雅先生還真是雪葉巖閣下的得力臂助啊!”悻悻然拂袖而去。
※※※
將晚時候,一個龍送來紫殿長老邀請雪葉巖聖龍師共進晚餐的邀請。雪葉巖深知此次非比尋常,據報下午長老們和其他幾個聖龍師都在一起開會,不用想也知是爲了靄京那件事。半天會開下來,只由紫長老提出私人性質的晚餐邀約,而非正兒八經的聽證會、質詢會,說明情勢還是滿好的,於是欣然應約。
雪葉巖去時已是晚飯時間。主君不在,弗雅不免膽大起來,要與波賽冬一處用餐。小龍笑嘻嘻地也不拒絕,只說:“靄京先生的晚餐是送去屋裏還是怎麼?閣下有交待嗎?”弗雅爲之一呆。
兩龍大眼對小眼互相瞪了好一陣,誰都沒有主意。最後還是弗雅嘆口氣,硬着頭皮去敲雪葉巖寢室的房門。半晌不見動靜,悄悄戳破窗紙看時,但見石牀上睡着個龍,金髮掩映中一臉安詳甜美。吐了吐舌頭,悄沒聲地退開。
喫飯時弗雅少不得把雪葉巖說與卡特“沒什麼好說的”,叫小龍離雷諾龍遠點兒的話一一轉述。波賽冬這才舒一口氣,完全放下心來,笑道:“原來如此!方纔驟聽你那麼一說,我還以爲真的是閣下生我氣了。那個卡特真是煩啊!今天這麼給閣下趕回去,總該讓我清靜兩天了。”
弗雅笑笑。小龍的煩惱不算什麼,更讓他掛慮的是紫長老的邀請。靄京先生看着那麼秀氣溫文,誰知這捅簍子的功夫如此厲害,竟在彩虹廣場上殺龍,閣下居然也毫不猶豫地替他出頭,真不知最後要怎麼收場纔好。
思忖間,聽見小龍說道:“不過雷諾龍雖然討厭,這麼把龍生生燒死,也未免太……長老團不會要靄京先生給雷諾龍抵命吧?”
弗雅苦笑道:“如果長老團只是要靄京先生抵命倒好了。彩虹七殿怎麼說也算是聖地呢!在七殿之前公然殺龍……嘿!”搖頭不語。
波賽冬深深嘆氣,放下刀叉,滿面憂慮地道:“真的這樣嚴重嗎?我一直不敢往這邊想……看閣下的意思,要讓靄京先生給雷諾龍抵命肯定不可能,七殿若再提出更進一步的懲處……看來今天閣下和紫長老的這頓飯是要不歡而散了。雙方的條件差得太遠了,根本不可能談得攏吧。”
這邊波賽冬與弗雅憂心忡忡,另一邊雪葉巖和紫長老的晚餐也將近尾聲,話題終於轉到今天的正題。啜一口美酒,紫長老閒閒地問:“那個……靄京?是你的朋友?功夫很是厲害啊!”
雖然心理早有準備,更等了整晚,忽然聽到提問,雪葉巖依舊不免心中微緊。面上八風不動,回道:“嗯。靄京是伊甸園雅達克分園的大掌櫃,我也是因爲亞當的關係才認識的。至於那種叫魔法的功夫,他也是才練不久,只懂一點皮毛。所以控制上不很有把握,會造成這樣的後果,完全是意外。”過失殺龍的罪責到底輕點。
紫長老似乎並未領會他的意思,只是感慨:“只學到皮毛就那麼恐怖,真要練成了那還得了?魔法這種功夫還真是厲害啊!”
雪葉巖何等聰明,立即知道彩虹七殿也爲魔法動心了。也是!雷諾帝國騎士怎也算得是高手了,就那麼瞬息之間化爲焦炭。崇尚強者的龍們,又有哪個可以無動於衷呢。可是,能夠把魔法的修習方法做爲要求彩虹七殿不追究靄京殺龍責任的條件嗎?
長老團確實對魔法動了心。但卻不是爲它的強大威力——至少不完全是——真正令長老們無法釋懷的,是魔法那正統武功所無法比擬的奇異功用,比如說,修復海泉眼……
經歷過波賽冬逃入紅殿、亞當和小龍共同修復海泉眼等事的幾位長老、聖龍師,早就意識到魔法對彩虹七殿的重要。只是因爲波賽冬是夏維雅王族,夏維雅握有實權的特戰軍副統領的被監護者,亞當、梅菲斯特的底細又一直摸不清,彩虹七殿的作風到底比雷諾龍來得斯文(或許也是沒有立即發現約爾、靄京這些平民魔法學徒的存在的緣故),纔沒有動用巧取豪奪的手段,以圖獲得魔法修練功法。
這次雪葉巖出使彩虹郡,居然說彩虹七殿有什麼“魔法陣”,說青殿“出了問題”,而發現這一點的,又正是所知唯二懂魔法的伊甸園主從。聽那個意思,所謂的“魔法陣”,簡直就是彩虹七殿之能超越其它養成院、成爲龍族的“聖地”的根本所在,這麼重要的東西,長老團居然一無所知,那怎麼可以?
雪葉巖跟凱說起此事時只是一言帶過,再由凱轉達給長老團就更加含糊。衆長老不知道這是因爲雪葉巖自己也不明白,只以爲是他祕技自珍,又不好不顧禁忌地直言探問。好在雪葉巖自己提出來要做聖龍師,也差不多可算是“自己龍”了。不妨就給多點耐心,過個一年半載大家處得熟了,再動以情曉以義,看看能否讓大家都學學。
不想突然出了這樣的事,絕好的機會送上門來,年老成精的衆位長老當然不會錯過。奇妙的魔法功夫,早點了解總也是好的。相比起來,給龍在大門口行兇的顏面損傷,大可以忽略不計。
有了這樣的考量,經過一下午的商議,衆長老、聖龍師們一致同意,暫時不動聲色,等等看雪葉巖和伊甸園方面的反應——彩虹七殿傳承久遠,自然有自己的情報系統。事情一發生,很快就查出靄京伊甸分園大掌櫃的身份——再說。所以纔沒有把靄京拘壓審訊,也沒有召集聽證會,而是由紫長老出面請雪葉巖喫飯。
雪葉巖本來知道只憑自己一個龍的分量,想要長老會就此免責靄京並不足夠,這時忽然發現長老會意有所圖,雖還拿不準是否真的可以交出魔法的功法,畢竟也算是手中有了一枚籌碼,心中驀地一鬆——原本他根本想不出要如何與長老會交涉的。
※※※
走進餐廳,把寫着最新消息和自己分析結果的紙張遞給黑眼睛龍,俞驪在餐桌另端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彩虹廣場上的兇殺,雖說與青輿圖候沒什麼直接聯繫,但是,以他君上的政治敏感和縝密心思,對這種可能產生方方面面影響的事件都不可能置之不理。無論是從國家大義,還是討取王歡心的角度來說,青輿圖候都要將整件事儘可能詳盡及時地向王彙報。即使明知夏維雅情冶機關肯定也會遞送報告回去,這個姿態也必須要做。而且,青輿圖候相信,一定不會有多少龍意識到亞當在這件事中的份量。
俞驪完全認同自家君上的判斷。故此青輿圖候將他留在木葉苑,叫他“暫時聽亞當先生吩咐”的時候,他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
雪葉巖波賽冬搬了去聖龍師院,清雪院這邊只剩下涵勻爲首的四位夏維雅前騎士,名義上與亞當並無干係。亞當自己的“功力”據說還沒完全恢復,修、瓊、安迪等夥計也都忙着酒場和店鋪的修葺重建,梅菲斯特又不在,以亞當往常的表現,青輿圖候認爲這正是需要有一個精明能幹的助手在旁隨時提點他的時候。俞驪的能力不必懷疑,而這樣一來,他君上也能更方便地掌握第一手資料……於是,俞驪便被“暫借”給亞當“處理雜務”了。深知主君的用心,俞驪也毫無異議地留在木葉苑,且很大方地把手下眼線送來的情報分析整理,無嘗提供給亞當。
說起來,俞驪對雪葉巖閣下欽佩至極。以前的冰山做風,我行我素連王上的帳都不買這些事就不說了,只他和創神教徒糾纏不清、公然袒護在彩虹廣場行兇的兇手這件事,自家那位主君就永遠也做不到。尤有甚者,事件發生後,受害者的主君卡特親赴聖龍師院,雪葉巖居然全不露面,給雷諾王儲一個大大的難堪。更奇怪的是那蠻族王子居然不曾當即翻臉,就那麼灰溜溜地無功而返。而,長老團和除雪葉巖外的十三位聖龍師關起門來開了半天會後,居然只是由紫長老出頭請雪葉巖喫飯,委實讓龍摸不清況狀。
亞當並沒有意識到青輿圖候的用心,也不知道俞驪每隔個把時辰送上來、寫有小半頁字的紙張中包含有多少龍的辛勞,只覺得青輿圖候這個侍從很是認真,也滿積極的,三不五時送新消息給自己,內容很是周全,抄寫也工整。那種理所當然,看在綠眼睛侍從眼裏,倒也很合猜想中亞當的身份——圖靈五大世家的某一家出門歷練的下一代家主,擬或是異界有錢有閒的貴公子?
俞驪也籍着這次機會,更加仔細地觀察亞當。兩個假想中,亞當來自圖靈世家之說更容易令龍信服,但是,對青輿圖候的直覺,俞驪也絕對不敢忽視。
經過一下午的觀察,俞驪雖然依舊不能就亞當的身分來歷做出定論,卻也多多少少看出一些東西,比如說,亞當整個下午板着臉,絕口不提雪葉巖靄京的名字,似乎對那兩個龍表現出的深厚情意十分嫉妒,但是,仔細觀察下,俞驪發現,那雙黑眸深處,除了不滿生氣以外,更多的還是思索,失落和抑鬱。
亞當放下手裏的情報,拿過手邊的酒杯啜飲,沉吟不語。俞驪悄不言聲地從離自己最近的盤子裏叉過一塊魚排喫起來——已經冷了。做侍衛的龍就是命苦啊!
俞驪不是伊甸園屬下,亞當又不象多數貴族愛搭架子,原本是請他同桌用餐的。不過,晚餐送上來時正好有一批消息送達,有責任心的龍以工作爲重,告罪後先去做事。回來時亞當已經把碟子推開一邊,在喝餐後酒了。滿桌子菜餚沒動過幾樣,無疑地,亞當先生今天沒有胃口。
小心挑選着冷食也不會有太大問題的菜餚,俞驪喫東西的同時,也不忘觀察亞當。已冷的飯食沒有品味的必要,俞驪的目的只是填肚,因此喫得很快。待得亞當水晶杯裏的豔紅液體只餘下兩成左右時,他也喫得差不多。
把刀叉合攏輕放在空盤上,俞驪拿起餐巾輕拭嘴角,向一旁侍候的瓴蛾比幾下手勢。瓴蛾立即把一隻乾淨的水晶杯移到他手邊,爲他倒上美酒。亞當也因瓴蛾的動作而抬起眼來。
“呃?菜冷了吧?我讓廚房再燒幾個菜來……”那做主人的後知後覺地說,就要離座。
俞驪心裏好笑,連忙直起腰身,伸出手示意阻止,客氣道:“請一定不要麻煩!我已經喫好了。何況,還有今生無愁這樣的好酒。”微微舉一下酒杯。
亞當並不多客套,說了聲“這樣啊……”坐回原位,眼神沉斂,思緒顯然又回去自己原本的心事。俞驪饒有興致地看着他,猜測那平凡外表之下,正在轉動着什麼樣的奇異心思。今天整個下午,這個被主君背地裏稱爲“白癡”、似乎從來不會動腦子的傢伙都是這麼若有所思的,很是反常呢。至於那稍一客套便做罷論的無誠意待客方式,俞驪倒不以爲意。
兩龍(人)相對而坐,默不出聲地各自喝酒。半晌,俞驪的酒杯也差不多空了,亞當忽然挺起腰,放下手裏的空杯,從懷中取出一隻雪白的羽毛。俞驪姿式不變地靠在座椅裏,悠閒地將水晶杯湊上脣邊,暗裏早將全幅注意力集中過去。
羽毛並不大,只有手指長短。形狀倒是很嚴整,但一定不會是翅膀外層的大羽。嗯,是從翅膀內面撥下來的吧?俞驪心中忖度。
亞當稍微猶豫了一下,抿抿嘴脣伸出左手,右手捏着羽毛梗靠近根部,用力刺在手指尖兒上。指尖立即滲出小小的血珠,把羽毛梗的尖端染成一個紅點兒。亞當隨即丟開羽毛。
羽毛飄然墜落,化做一片星光。俞驪驚訝得跳起來,踢翻了身下的椅子也顧不得理會。
亞當轉頭看過來,一邊把刺破的食指放進嘴裏吮吸,一邊含含糊糊地說明:“我叫梅菲斯特回來。不知道他現在會在哪裏,信號弱了怕收不到。別擔心,這能量雖強,卻沒有攻擊力的。”
俞驪無言。一眼看見羽毛,俞驪首先就想到梅菲斯特那“翼龍”,這倒沒有什麼奇怪。他只是想不通,如此強大的能量爆發,怎麼可能這樣無聲無息,風都不帶起一絲?相比之下,羽毛的纖巧和其中蘊藏能量的不匹配,倒不算什麼了。
不等俞驪回覆說話能力,餐廳內空氣波動,現出大天使美麗的身影。
“亞當!”
熟悉的招呼聲,又一次令綠眼睛龍大喫一驚。這……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這邊能量還沒完全消失,被召回的對象就出現眼前,簡直就是變魔術麼!即使這翼龍原本就在餐廳外面,也沒有這麼快的吧?
“嗯,梅菲斯特,辛苦了!事情辦得怎樣了……”亞當停下吸手指,揮臂招呼着。
梅菲斯特認真看他兩眼,確認是亞當沒錯。這個人什麼時候會給天使道勞了?還會查問自己的工作進度……“差不多了,再有一兩天就能完事。你這邊發生了什麼事嗎?”大天使問,順便瞥一眼餐桌另端的綠眼睛龍。青輿圖候那精明又憊懶的傢伙的親信怎麼會在這裏?
“嗯。”亞當說道,“是有點事,靄京在彩虹廣場使用魔法,燒死個雷諾龍,好象挺嚴重……這是俞驪整理的資料。”示意瓴蛾再給自己杯裏再倒上酒,把俞驪先後給他的幾頁紙遞過去。梅菲斯特伸手接了,隨意地在亞當旁的空椅上坐下,翻看起來。
畢竟距事情發生只有半天,事件再怎麼重大,很多方面都還來不及收到消息,做出反應。故此經俞驪的整理、去除冗餘和無價值信息後的資料內容有限,梅菲斯特一眼掃下來,半分鐘不到就全然瞭解清楚,也隱約想到亞當動用緊急手段叫自己回來的原因。不過,人的心思複雜莫測,很多時候的想法按照天使們的智慧判斷,都是匪夷所想。因此聰明的大天使早學會不與他打啞迷,還是要直接把話清楚地說出來,纔不會有誤解產生。
於是,梅菲斯特直接提問:“你想要我怎樣做?”
亞當說:“雖然殺龍不應該,但是,雷諾龍對靄京做的事確實很可惡,不能怪靄京恨他們。而且,靄京自身的魔法實力,大概還不足以把龍瞬間燒死,會有那樣的結果,多半是因爲彩虹七殿的聚能陣……則雷諾龍之死彩虹七殿也有責任,只讓靄京爲雷諾龍抵命並不公平——按龍的習俗,這事本來也不到必須要靄京抵命的地步,只不過是時間地點上不太合適。上次修海泉眼,我算是幫過彩虹七殿一個大忙,那幾位長老應該肯聽我解釋。只是這事說來比較難以置信,要你幫我增加說服力。”
俞驪有點兒困惑。什麼聚能陣?雷諾龍被靄京的火球燒死,好多龍看到的,怎麼又是彩虹七殿的責任了?就算是狡辯,也不該這麼離譜兒的。但他的直覺告訴他,亞當並不是信口雌黃。他隱隱覺得震驚天下的真相已觸手可及,卻又偏偏捉不到那一點靈光。思忖間,忽見梅菲斯特的眼波掠過來,心中便是一緊。
梅菲斯特沒理會那個龍,正色問亞當道:“你決定了?”
要讓龍理解雷諾龍之死彩虹七殿也有責任,就需要向龍解釋魔法,就要讓他們瞭解到彩虹七殿的聚能魔法陣的存在。而,彩虹七殿被龍視爲聖地,被認爲是創造清藍之境和龍族的神祇的賜予。要讓龍相信他們真正瞭解彩虹七殿的奇妙,就必須顯示出超越一切的、神的能力。那麼,亞當非龍的身份,勢將無所遁形。
梅菲斯特有點兒驚訝,也有點兒擔憂。亞當不是不願意離開龍的世界嗎?怎麼竟會主動提出這樣可能泄露自己身份的方法?他應該很清楚,雪葉巖、青輿圖候已經開始懷疑了,一旦真那麼做了,捅破那一層窗戶紙,大天使絕對會帶他離開清藍之境的。
“其實,就算彩虹七殿長老會認定靄京是故意殺死雷諾龍,也未必不能令靄京免除處罰。比如說……魔法。彩虹七殿一定對能夠修好海泉眼、凝聚海泉水的方法很感興趣。只是礙於武功心法傳授的禁忌,不能直接要求傳授。相信我們若以傳授魔法爲交換條件,要求免責靄京的話,彩虹七殿一定會同意,說不定還求之不得呢。”
雖然梅菲斯特確實認爲亞當不該再在清藍之境逗留下去,但是,上一次勸他離開時還是那麼激烈地反對,不過幾天時間,就忽然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彎……這樣的變化,很讓對人瞭解至深的大天使不安。
對於梅菲斯特這番話,亞當只是聳了聳肩。梅菲斯特又再瞥一眼餐桌另一邊安靜得彷彿不存在的綠眼睛龍,不出聲。俞驪察顏觀色的本事自不待言,立刻欠身說道:“君上原說伊甸園近來事多,亞當先生又有恙在身,怕會累到了,叫我留下來幫忙做些雜事。現下梅菲斯特先生回來,該已不必我在此。請容我告退。”
亞當似乎這纔想起還有一個龍在,微微一愣。梅菲斯特跟着站起,神色淡然地點頭說:“怠慢了!我送俞驪先生。回去後,還請替我多謝青輿圖候君。”
※※※
睜開眼睛,看到的只是房中各樣器物黑黢黢蹲踞的影子。從離耳朵很近的地方,傳來平穩均淨的呼吸聲。側轉頭,黑暗中看不清那臉容,不過,只憑氣息感應也已足夠。身體的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輕鬆。靄京躺着,漸漸回想起白天發生的事。
近乎本能地就要跪起來祈禱懺悔,卻驚動了睡覺警醒的身邊龍。含糊的語聲中飽含睡意,完全聽不出說得什麼。一隻手臂伸過來摟住他的身軀。靄京條件反射地推拒,低斥:“你做什麼!”只是推出去的手上全無力道,反而隨着那手臂跌倒在對方身上。
大概是被砸了一下,醒了,回應清楚許多,卻仍帶着揮之不去的倦慵:“唔?還早呢!再陪我躺會兒。”
“我可不比你們這些貴族,沒有賴牀的習慣!”不知怎地話就從嘴裏冒出來。靄京臉上紅了一紅,自己覺着有點兒強辭奪理。屋頂外的天空一片漆黑,離天亮至少還有個把時辰。自己從昨天下午開始睡,到現在當然精神飽滿,別龍卻未必是如此的。
或許正是因爲這份自覺,拍開挽在腰間的手臂後,靄京暫緩立即跳下牀祈禱的打算,只略微移往石牀遠端,撐起身子,伸出手臂,在黑暗中摸索衣物。石牀再是寬敞,地方也是有限。到此地步,同牀的龍再睡不下去,微喟一聲,一陣窸窣聲響,淡黃光暈亮起。
“嘿,你!”低呼着迅速將剛纔摸到手的一件衣袍套上身體,靄京煞是不憤地往那拿出照明石的龍瞪過去。
卻見對方仍自躺着,整個身子縮在被內,只探出半條白晳修美的手臂,指尖上挑着鑲了兩粒細小照明石的護腕。一雙棕眸似睜非睜,懶懶地打着呵欠,嘆息道:“你是睡足了!可憐我爲了你的事,昨晚給紫長老‘請’去晚餐,快到丑時才脫身回來呢。”
靄京一凜,對自己行爲(燒殺雷諾龍以及隨後的放縱)揮之不去的罪孽感,對眼前之龍憎厭、歡喜、怨怪、感激……諸般交錯的複雜感情等等一時俱忘,緊張地問:“彩虹七殿長老之首的紫長老麼?他是否叱責你了?會不會因此把你……唉唉!你不該護着我的。呃,或許,我還是早點去認罪比較好……”
“胡說!”雪葉巖打斷他,叱道,“你別要自做主張……”把護腕扔在被上,合攏雙掌搓一搓臉,振起精神擁被坐起,道:“算了,給你一鬧也沒法睡了。起來吧!洗把臉醒醒精神,我再跟你仔細說這個事。”
彈指射出召喚瓴蛾的能量波。
※※※
〖釋題:
《詩經·國風·鄭風·女曰雞鳴》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至於“女曰”爲什麼改做“子曰”,那就不用多說了吧?^o^〗
末章 別離篇
沒有龍能夠忘記這個早晨。
彩虹郡,或許是除去極南、極北地區的整個彩虹大陸的龍,幾乎在同一時刻醒來,發現自己沐浴在絢麗的七色彩光之中。龍們紛紛跑出屋子,把視線投向天空。正是黎明時分,卻幾乎沒有龍注意到東方天際日出的霞彩。彩虹七殿沖天而起的七色芒彩,直插雲間,耀目輝煌。
面對前所未見的奇景,一時間所有龍都震憾得頭腦空白,好一陣才陸續回神。然後就是那些頭腦比較衝動,武功修爲足以御氣飛行的龍,紛紛騰空而起,飛往彩光的方向,想要知道是什麼一回事。不過,即使是龍族的高手,大多也只能支持御氣飛行數百里,所以,能真正親眼見證到真相的,還是彩虹郡及周邊一帶的龍。這其中,也包括了彩虹殿的七位長老、十四位聖龍師;正在彩虹郡的青輿圖候、梅亞靜、卡特,以及其他各國貴族;還有靄京,還有約爾等平民高手。
空中,彩虹七殿的光芒直上長空,漸漸聚攏成一道直立的彩虹,在不知多高處匯合,射向天宇的深處。光芒的交匯處,有一個明亮耀目的身影。
衆龍根本飛不到那麼高,遠遠地看不真切。不過,每一個龍都極力地飛高,極盡目力地看。修爲深厚、飛得較高,眼力比較好的龍們可以看出,七殿騰起濃淡不齊的七色光芒,在那光亮身影處匯合後,竟變成白色——原本還只是普通的白光,漸漸愈來愈白,愈來愈亮,到最後,即使隔着如此遠的距離,也令一衆龍族高手無法直視,不得不移開視線。
光芒明亮到極至,倏然四散。彩光、白光一齊消失,天地間又恢復往常的清朗。
東方天際太陽一如既往地照耀,清藍蒼翠雜錯的大地在腳下舒展。天完全亮了,又是晴朗明媚的一天!空中遠遠近近御氣浮空的龍們面面相視,不期然滿懷失落。忽然感應到強大的力量,齊齊抬頭。
原本光芒匯聚處的身影,卻沒有隨着光芒散失,正緩緩降低高度。龍們緊張起來,各自移動位置,隱成呼應之勢。能飛到這種高度的,無一不是高手,見識決斷自非一般龍可比。無論原本身份爲何,相互間有什麼恩怨情仇,面對空中那無法想象的強大存在,自然而然起了同愾之心。
空中的身影繼續下降,沛然莫御的能量卻是愈漸減弱——這顯然不是敵意的表示。衆龍緊繃的心絃一點一點地放鬆,突地……
“是伊甸園那個翼龍!”眼力最佳的一個希斯佳龍驚呼出聲。緊接着其他龍也陸續分辨出那白袍羽翼的身影,一陣混亂。
雪葉巖青輿圖候四道目光對在一處,各自無言。
降到與浮空諸中龍差不多的高度,梅菲斯特也已將全然放開的能量重新壓回“翼龍梅菲斯特”的水準。沒有理會雪葉巖等相熟的龍,大天使衝穿着紫袍,一頭白髮的紫長老道:“下去再說吧,亞當在彩虹廣場等我們呢。”
且不說大天使的威儀,以及方纔所展現的力量,就只弄出如此驚天動地奇景的主角竟是大家都知道的“龍”的事實,已足以令龍們想要迫不及待地瞭解真相。當下一衆龍族高手沒有半個字的異議,一齊向下降落。
隨着高度的下降,更多修爲略遜,飛不到更高處的龍加入進來——靄京、約爾也在其中。這些龍與衆貴族、彩虹殿諸長老聖龍師中各有交好的龍,一經碰面,明言暗示、傳音手語地交流起來,幾乎眨眼功夫,就都知道了經過。再看梅菲斯特時,就都覺得這“翼龍”果然與往常大不相同,很有點睥睨天下的神聖氣勢。
※※※
似乎所有龍都到了室外。街道上,路邊的咖啡座、綠地……到處都是龍。就連彩虹廣場上,也有許多彩虹七殿的教員、職工聚集。三一羣五一夥議論紛紛,目光在彩虹七殿和已經恢復正常的天空來回輪轉——都是些修爲不夠不能御氣飛行的龍。
以彩虹七殿長老、聖龍師爲首的一衆高手落向彩虹廣場,機靈如青輿圖候者流,惦着梅菲斯特那句“亞當在彩虹廣場等我們”,就開始轉着眼珠兒四下踅摸。結果在藍殿高大的殿頂上找見那黑眼睛“龍”——這種情形下,卻沒龍理會坐到藍殿殿頂上發呆是否冒瀆了聖地。
只見亞當盤着腿兒,手托腮幫,一臉鬱悶模樣,也不知在想什麼心事,那麼多龍自空中落下,眼皮都不撩一下。直待梅菲斯特喚一聲“亞當”,才站起身,飄飄悠悠地下來,落在銀髮翼龍身旁。
梅菲斯特直接落在廣場中間的虹擂擂臺上。一衆龍等自然而然分做不同集團環繞四方。
彩虹七殿衆長老、聖龍師佔了正北方,梅亞靜、尚未動身回夏維雅的前聖龍師凱等交情較好的龍一處佔了東側,麟等七八個高階雷諾騎士以卡特爲首在西,此外便是因種種原因滯留在彩虹郡的各國貴族——比如青輿圖候之類,在南。約爾、靄京爲代表的一些平民高手四散開在擂臺四周,倒也層次分明,井然有序。
整個廣場的龍里,要以雪葉巖感覺最爲古怪。他雖然身在擂臺北側,與彩虹殿諸龍一處,其實卻遊離在集團之外,反而是東邊的凱和梅亞靜,與聖龍師們靠得更近,若爲掎角——在彩虹七殿,雪葉巖到底初來乍到!更不用說伊甸園主從倆最初爲龍所知,還是因爲他的緣故。
親眼見過梅菲斯特在七色彩光中光耀無倫的形象,直接體會到“翼龍”自高天降下時威凌衆生的儀態,雪葉巖就已明白,自己的猜疑非是無謂。無論魂儡還是異界來客,那自稱梅菲斯特和亞當的兩個,絕對不可能是龍!難怪當初問到亞當的來歷,他寧可面對自己的劍,也支支唔唔不肯明言……自失地一笑,雪葉巖想到,名動天下的雪葉七擊,料也不在那“龍”的眼下,又有什麼“寧可”不“寧可”的!眼角瞥見紫長老口脣啓動,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爲難表情,邁步上前。
“七殿會放出那樣絢麗的七色光芒,就是梅菲斯特先生以前說起過的魔法陣吧?”雪葉巖凝望着面前的絕美容顏,詢問。平靜如水。
梅菲斯特頷首,淡淡道:“不錯。我原告訴你青殿出了問題。你剛纔也看到了,體現七殿能量的七色光芒匯聚成的白光微泛青色,便是由於青殿魔法陣殘損,能量散逸量太大。不過現在已經調好了,你可以不必再擔心這個問題。”
衆皆譁然。除了個別龍,在場者都還是第一次聽說什麼魔法陣,什麼“青殿出了問題”。雖然完全無法理解這些話的意思,卻沒有一個龍心存懷疑。“翼龍”高大耀眼的形象早已深印在看到那一幕的龍的心裏。青輿圖候那樣有所信仰的龍,早將之當做自己教派的神祇,沒有宗教信仰的,也認爲如此高貴美麗強大的“翼龍”絕對不會說謊打誑。
沒有理會龍們的反應,梅菲斯特繼續說道:“伊甸園和酒場以後就拜託閣下和波賽冬先生了。我帶回來一批酒,現放在忘憂酒場原址的山谷,新酒場倉房建好後,叫瓊運過去就是。不過可能還是支持不到新酒成熟,那也是沒有法子。另外釀酒的方子,我從杜康處複製一份給你,不是很全,有些原料也不都是清藍之境所有,你們自己看着找找替代品,應該沒有太大問題。”一道銀芒射入雪葉巖眉間。
雪葉岩心中悸動。這話?這口氣?難道……顧不得腦中忽然有什麼炸裂似的頭疼,更無心理會頭腦裏突然冒出來的莫名信息,目光投向“翼龍”身邊,正迎上那雙沉沉黑眸。
“昨天靄京魔法失手,在彩虹廣場上燒死了雷諾龍。青輿圖候君告訴我,事情很嚴重,你替他說話,連帶你,甚至夏維雅都會有很大麻煩,是這樣嗎?君上要求我來彩虹殿,替靄京說情,因爲我幫過彩虹殿,長老們多半會給我面子。青輿圖候能想到的,你自然也能想到。可是,我等了一下午,也不見你派龍來找我。我就知道你已確定我不是龍了。梅菲斯特跟我說,越是有智慧的生物,越是排斥異族。我本來還不信的。”
雪葉巖無語。雖然早有懷疑,方纔見過梅菲斯特的威勢,更已完全確定。親耳聽見“我不是龍”這樣的言語時,仍不免心中異樣。
恍惚回到初見的那日,白雲之巔,他小心翼翼地問自己:“那什麼雪葉七擊出到第幾擊了?還要不要再打?”;
恍惚是北蘇海灣碎骨灘上,羣敵環伺之中,他說:“這些龍跟你一樣暴力……跟你一樣追着(我)不放……”;
恍惚是蘇舌駐地的臥房,他板着臉:“當然啦,我長得這麼醜……”;
恍惚是東隅園,他傻傻地問:“冰川龍你沒事?不是說走火入魔的龍是動彈不得的?”;
恍惚……
恍惚中,亞當的語聲震動耳鼓:“我答應過梅菲斯特,若被發現來自異界,就離開清藍之境。所以……”
所以,他要走了麼?
※※※
梅菲斯特並未打擾亞當與雪葉巖的交談,繼續處置離去前的未盡事宜。目光掠向擂臺下獨自站立的靄京:“轉告常月,那個叫冉燃的龍已經死了。”
再是另一側的衆雷諾龍。“卡特殿下!”大天使的聲音平淡如初,“我不想幹涉龍的爭鬥,但你們不該針對亞當。對忘憂酒場的襲擊,差一點兒把亞當捲入空間裂隙,讓亞當在牀上躺了十來天,絕對不可原諒——去年時候,我就已經請貴屬轉達我的警告,相信你不會忘記。故……”
一言未已,雷諾龍無不面色大變,卡特也爲之凜然。剛纔在高空,衆雷諾龍完全被梅菲斯特的實力和威儀所震懾,暫時忘了己方與伊甸園的過節。梅菲斯特此時提及此事,自然是要秋後算帳了。衆雷諾龍紛紛退步,亮出兵器。卡特也凝神戒奮,一邊緊張地思索對策。
梅菲斯特全不在意雷諾龍的反應,聲音連最細微的停頓也無,繼續說道:“卡特及其屬下一行,此來彩虹郡的雷諾龍,必流落異域,永不還鄉!這是我——侍奉父神的大天使梅菲斯特的意願!”
聲落,柔和幾不可見的白光以大天使爲中心彌散,瞬間侵佔整個彩虹廣場,還在繼續向遠方延伸。白光所至處,衆雷諾龍就如同被布帛抹拭掉的粉筆畫,就此杳然無蹤。
(半個時辰後,彩虹大陸東南端,圖靈帝國和齊爾格爾隔海相望的圖濟港西百餘里的淺灘外的海面,一隻破舊漁船的底艙,千辛萬苦離開齊爾格爾中部叢林,欲待取道圖靈,回去彩虹郡與王子殿下會合的蒼木三龍突然消失。同艙十來個齊爾格爾偷渡客齊齊大譁,只以爲是見了鬼。)
彩虹廣場上一片死寂。
※※※
彩虹之晨——因爲那日幾乎全綵虹大陸的龍都是在七彩光芒中醒來的,不知是哪一個聰明龍最先想出這個名目,就此傳播開來。總之,就是指那一天了。那天之後,彩虹七殿聲勢大盛,地位愈加超然,已經完全超越千劍之池和創神山,成爲全清藍之境唯一的聖地。
凡是見過七殿彩光沖天的壯麗輝煌景象的龍,沒有一個敢否認,那是創造龍族和清藍之境萬物的創世神(智如、至高神、XXX……視龍的具體宗教信仰而定)賜下的神蹟。這樣的神蹟的發生地,當然是聖地。亞當和梅菲斯特,也由此被尊爲“神子”和“神使”。因爲有龍在亞當口裏聽見過“父神”的稱呼。梅菲斯特美貌絕倫、強大無比,卻一直以貌似平平無奇的亞當的從屬身份出現,也完全符合傳說中神的使者的身份。
雪葉巖本就不信神,對那兩個知道的又比別龍多些,對那什麼“神子”、“神使”的說法自是不屑一顧。只是,怎麼說也是聖龍師,不好公然與彩虹七殿長老會唱反調。何況雷諾王儲來彩虹郡選小龍,結果連同護衛騎士五百多個龍就此消失,只爲了跟雷諾帝國有個交待,也要把那兩個捧上神壇。
雷諾帝國對“神使”的說法不予置評,只在第二年派了一隻船,一位公爵帶隊,百名帝國高級騎士、三十翼龍武士,正式行文其他十三國和彩虹郡,浩浩蕩蕩地來,接了以宛爲首的幾個小龍回去雷諾——那天消失的,只是卡特及跟隨他從雷諾來到彩虹郡的護衛騎士,幾個參加虹擂並獲取勝利的騎士,其小龍事後都被發現好好地在行館。這些小龍雖然成年未久,論身份也都是雷諾貴族。彩虹郡方面自不會爲難幾個小孩子。便把他們交予雷諾籍聖龍師嶽玖暫時照料,一邊行文雷諾,請他們派龍來接。
雖然雷諾沒有要求彩虹郡對卡特一行的神奇失蹤負責,貌似是接受了“卡特王子冒犯了神子,被神使懲罰”之說,但是,派那麼多龍來接幾個小龍,提防之意極爲明顯。自那之後,雷諾來彩虹大陸經商遊玩,或來彩虹郡選小龍的龍更是逐年減少,清藍之境兩塊大陸的關係,更加微妙起來。
雪葉巖卻不理會這些。他本就對政治不感興趣,以前做夏維雅特戰軍副統領時也還算了,現在當了聖龍師,哪還肯操那個心。橙殿的藏書在清藍之境都算是有名的,並不遜於夏維雅王國圖書館,對雪葉巖來說,就足夠了。而且,他還有個聰明美麗的小龍要教育,還有那什麼“神子”扔下的伊甸園……
雪葉巖決定把伊甸園交由波賽冬全權經營,自己只在年頭歲尾,又或需要做出某一重大決策的時候過問一下。如此既鍛鍊了小龍,又不會佔用自己太多看書品茶的時間,也省得自己時不時想起那個白癡“神子”和他的可惡隨從……這實是一舉數得的明智決定。而,把伊甸園交給波賽冬經營了一段時間之後,雪葉巖又發現了另一個完全不曾預料到的好處。
事情要從靄京說起。
每次想起那個生着琉璃眼眸的金髮龍,雪葉巖都忍不住想嘆氣。那樣虔敬自律的一個龍,怎麼就偏偏生了那樣一雙眼睛?雪葉巖自問不是沒有見過美龍,卻不知怎地就是沒法不在那雙眼眸中失落。靄京也是個愛鬧彆扭的,他對自己的情意,簡直瞎子也看出了,偏偏嘴上死也不認,更是說什麼也不肯搬來彩虹郡,口口聲聲說他是雅達克伊甸分園的掌櫃,走不開……雪葉巖纔不信靄京真的會對做生意賣酒那麼熱心。可是,要他自己開口要求(請求?)靄京搬來彩虹郡往,聖龍師閣下還真是抹不開面子。
後來,雪葉巖發現,自己那個精明的小龍,爲了其自身的利益考慮,也很希望靄京能在彩虹郡長住。或許是覺得,靄京來了,可以吸引雪葉巖的注意力,省得監護者一天到晚盯着自己;此外,就是爲了魔法修練。限於資質,靄京的魔法修爲一直大不如波賽冬,但是,在魔法理論知識方面,靄京畢竟是“神使”親傳,波賽冬可就差得遠了。
於是,波賽冬先是藉着管理伊甸園,要求靄京與安迪調換,來負責彩虹郡的店鋪。被靄京以各種理由推託拒絕後,又聲稱伊甸園發展迅速,香醉忘憂、雲淡風清等酒無不暢銷,須得擴大生產,要在創神山建新的酒場和種植園。而靄京與創神教關係深厚,“辦事方便”,正是負責此事的不二龍選。就此將靄京雅達克分園掌櫃職務免去,調去創神山,算是離彩虹郡近了一些。
然後波賽冬就偷偷模仿雪葉巖的簽名筆跡,隔三岔五給靄京寫信,編出種種理由,邀靄京來彩虹郡小住——畢竟酒場、種植園不比雅達克那等大都會的分園店鋪,一刻離不得龍,除了夏秋收穫季節之外,負責龍十天半月不在都沒關係。
雪葉巖很快就發現了波賽冬的花樣兒,初時還怕他假自己的名字做出什麼事來,後來發現只是給靄京寫信,就也樂得裝糊塗。
日子便在雪葉巖品茶讀書,靄京兩地奔波,波賽冬忙忙碌碌(痴兒本來想說“營營役役”,又覺得那樣小龍太可憐了)中流逝。直到有一天……
“閣下,我想去一趟圖靈和希斯佳。靄京先生來信說,新酒的釀製情況比估計的要慢,北方業務拓展也很不理想。”波賽冬說,撐起身子,抬手梳攏凌亂的長髮。
少年的聲音微微有點黯啞。散亂藍髮襯着白皙肌膚,激情未褪的胴體無比誘惑。雪葉巖正自看得目眩,“嗯”地一聲出口,才猛地回過味兒來。“你說什麼?”
很早以前,雪葉巖就已經允許波賽冬外出。這幾年少年管理伊甸園,更是到處跑。但那主要是在彩虹郡,最多到盧茵塔的酒場,且多數時候都有弗雅、涵勻等龍陪同,也一直沒出過事。但是,去圖靈、希斯佳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那是不同的國家,尤其希斯佳,近年來與夏維雅關係雖有緩和,卻也完全談不上友好。波賽冬要去,且完全不提要雪葉巖同行……這是很明顯的,小龍要求獨立的信號。
雪葉巖盯着波賽冬,默然不語。歡愛的餘韻還在心中迴盪,他就已要求離開!
少年簡單攏好頭髮,併攏雙腿在牀墊上跪坐起來,挺直腰背,垂下眼皮,恭恭敬敬地重複道:“是,閣下。我想去一趟圖靈和希斯佳。新酒的釀製和北方業務的拓展都不很理想。”
對波賽冬這小龍,雪葉巖自認是極好的。並不特別管束他,放手把伊甸園給他經營,更不似大多數監護者那樣,不顧小龍意願地需索無度……當然了,這麼個漂亮孩子整天在眼跟前兒晃,偶爾一次半次按捺不住,也該可以理解吧?
雪葉巖也相信,波賽冬雖然精明多智,很有主意,卻不是不識好歹的孩子。自己對他的好,他是知道的。尤其是最近這兩年,波賽冬對自己的恭敬禮貌,已經從單純的表面功夫過度到發自內心。隨着他修爲的精進,牀第間也漸漸肯予主動配合……
然而,他仍舊希望離開!
波賽冬微微側過臉,目光從眼角向上撩,偷瞄監護者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解釋說道:“遊歷冒險是我從小的心願。身爲夏維雅王族,最遲到一百歲的時候,我便得回雅達克接受封爵,之後可能會進入某騎士團,也可能會被指派官職。清閒的時光不會有太久了,所以……呃,閣下?”
沒有記錯的話,這小混蛋再過半年多才到四十九歲呢!五十多年還不算久嗎?雪葉岩心中閃過一念,冷淡地點點頭,輕描淡寫道:“也好。”
波賽冬微微一呆,狂喜的神色難以自禁地浮現。連忙深深低頭,藏起臉容,卻完全不敢指望監護者會看不到。
三天後,彩虹郡東行的官道。路邊送別亭中,兩個容顏如畫的龍相對而立,春風中,楊花飛灑,畫出點點離愁。此景此情,經過的龍無不趄趔不前,停步回首,癡癡沉醉。只是那清華高貴的氣質,夏維雅貴族和聖龍師的服飾,清清楚楚揭示出兩龍的身份,正是即將遠行的波賽冬和他的監護者(或者已經該叫“前”監護者)。
“波賽冬就此拜辭。閣下多多保重!”波賽冬彎身行禮,說道。
雪葉巖點一點頭,默然片刻,簡短地說:“路上小心。記得寫信,有空回來。”
這兩天閣下愈發地寡言了呢!波賽冬凝視着雪葉巖琥珀色的眼瞳,再一次深深地鞠躬。直起腰,轉身,走出送別亭。
雪葉巖站在亭子裏,目送少年騎上獨角上路。回身解下系在亭柱上的銀星,認蹬上鞍,把繮繩鬆鬆地繞在腕上,任由獨角信步而行,慢慢地回彩虹郡去了。
再過七、八天,靄京也該來了吧?波賽冬此行的第一站就是圖靈與羅曼德交界處的創神山(注)。雪葉岩心知肚明,波賽冬定會給金髮龍帶去自己的“親筆信”,邀請靄京前來彩虹郡暫住。
這種事小傢伙已經不是第一次幹了,這次當然不會例外。說不定還會將之當做對自己肯痛痛快快放過他的感謝?小混蛋從小就精明着呢!
雪葉巖美麗的脣邊浮起一絲冷嘲,眸光卻不由自主地迷濛起來,右手掌垂下,用力握住懸繫腰側的鼓鼓的蜥鼠皮錢袋。
※※※
天空中閃着瑰麗的、難以言喻的色彩。大地一片橙紅。
這裏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極目所至,盡是橙色的長草。風過,草浪起伏間,一團團一簇簇的白色忽隱忽現,就是這片草原的主人,這世界中佔有統治地位的生物。
“有點兒象綿羊!”亞當說,給自己加上幻像,混進其中的一羣,跟着到處跑。不幾天就厭了,一個瞬移循着梅菲斯特的神念指引,回到大天使身旁。“整天跑來跑去,爲一片水草爭執打架,要不就是想着交配啊、繁育後代啊……一點兒也不好玩兒!”
梅菲斯特無聲地嘆息,微笑問道:“要走了麼?”
離開清藍之境後,大天使並沒有直接把帶亞當返回伊甸。陪亞當出來的目的,原本就是讓他遊玩散心,清藍之境只是旅途的第一站而已。而且,離別顯然令亞當情緒低落,這樣子帶他回伊甸,完全與天使們的初衷不符。
這裏是人和天使離開清藍之境後所到的第三個世界。這些“綿羊”智慧其實相當不錯,至少比伊甸的綿羊強過許多,已經開始分化社會羣落,發展出一些文明,並沒有亞當說的,只想着食物配偶那麼低級。不過,比起清藍之境的龍,當然就差得遠了。來了快一星期,該看的差不多都已看過,也難怪亞當覺得沒什麼好玩兒了。之前去過的兩處,比這裏還要原始,亞當都只呆了一天就厭倦。下回還是去個文明程度更高的世界吧。
……
無垠的宇宙,燦爛的星空。數以萬計的細小光點,分做數股糾纏在一起。能量武器的光芒縱橫交錯,時不時爆起眩目的白光,一如夜色中的煙花,照亮天宇。
這是個與清藍之境截然不同的世界,更加先進也更加複雜,新奇東西多多。亞當混了大半年也只學了五、六成。不過,這裏的智慧生物外形怪異,圓圓大大的腦袋,七八條觸鬚狀肢體,全身綿綿軟軟,和伊甸海洋中的章魚有得一比。即使大天使的幻象不虞被看破,混跡其中,亞當也總提心吊膽,多數時候都是關在屋子裏研究,不到必要不與“章魚”們接觸。這樣子時間久了,當然會覺得悶。然而,就在這時,戰爭爆發了。
這裏的戰爭已發展到宇宙級別。差不多有百來萬隻星艦,分做三方,在宇宙中排開陣勢。每一方又分不同的軍團、戰隊。戰場拉開,整個恆星系再沒有一個安生角落。
不過有大天使在旁,亞當卻也無懼。他這段時間居住做研究的房屋被天空散落的能量武器射中化爲廢墟後,就在梅菲斯特的結界保護下,飛到太空中觀戰。
亞當盤着腿兒坐在虛空,兩手託着腮觀看這一場大戰。每看到一朵煙花爆起,都忍不住嘆一口氣。亞當知道,每隻星艦裏都有幾十數百,乃至上千“章魚”士兵,每一朵“煙花”的絢麗,都是千百生命的燃燒。雖然他們的樣子象“章魚”,但是……
“我還說他們比龍溫和斯文,不想也是這麼……生命,真的就只有弱肉強食嗎?”亞當呢喃自語。梅菲斯特懸立在人的身後,默不出聲。
終於,煙花散盡,亞當說:“我們走吧。打仗一點兒也不好玩兒。”
梅菲斯特心中憂鬱,想不出什麼撫慰人情緒的方法。只是默默點一點頭。
……
這是一個美麗的世界。
有點兒象伊甸,又有點兒象清藍之境,只是森林更加豐茂蔥鬱。居住在樹林中的、靈活纖巧的生命,有着可愛的圓眼睛,長長的兔子一樣的耳朵,清脆婉囀黃鶯般的聲音,性情溫和又善良。尤其奇妙的,是他們具有與樹木藤蔓勾通的能力。
亞當在這裏住了頗久,與森林中的奇妙生物相處融洽,尤其在亞當用樹葉吹起樂曲的時候,小東西們總是四面八方圍攏來,聽得入神。
一開始亞當還用幻象掩蓋自己的模樣,時間久了,就不那麼在意,漸漸被“兔子耳朵”們發現了他的不同,“兔子耳朵”們似乎也不在意,仍舊圍過來聽他吹葉笛。爲此,亞當還很得意地跟梅菲斯特講,大天使“越是有智慧的生物,越是排斥異族”的觀點根本不正確。
梅菲斯特並不因自己的觀點被駁斥而沮喪,反而有點欣然。亞當看起來過得快樂!“兔子耳朵”們的個體能力遠不如龍強橫,根本威脅不到亞當,所以這一次梅菲斯特並沒有要他離開——即使人的身份已經被這一界的生物知道了。
這天,是“兔子耳朵”們十年一度的慶典,亞當也被邀請參加。活動的最開始,每一個“兔子耳朵”分到一根香木枝條,他們點燃樹枝,雙手捧在胸前,一個接一個地排成長列,在森林中游行。
亞當坐在一隻大樹枝椏處,看着遊行隊伍從樹前經過,聽梅菲斯特介紹着這十年一度的、對每個“兔子耳朵”都意義非凡的全族祭祀式活動。梅菲斯特站在他的身邊。
整個森林都瀰漫着香木燃燒的好聞的氣味。亞當突然仰起頭,望着側後方微微俯視的大天使的俊美容顏,說道:“梅菲斯特,我想回伊甸!”
梅菲斯特微微睜大眼睛,幾乎沒有從樹上掉下去。
※※※
亞當不在的時候,加百列大天使親自替他管理伊甸——自然不可能有任何差錯。伊甸一如既往,彷彿亞當從來沒有離開過。
亞當回來,伊甸的動物們精靈們都很高興,專門爲了舉辦了盛大的歡迎會。不少天使也自神界前來參加。杜康帶來了新制的美酒,易牙親自烹製了百多樣佳餚。仙鶴和精靈表演了舞蹈,鳥兒樂園唱了歌,最後還上演了米伽勒新編的自然劇……
生活又再回到原有的軌道。
……
某一天,神界,衆天使匯聚一堂,三位大天使一個不落全數到場。長久的安息之後,父神醒來了。
父神並沒有忘記他受祝福的造物,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來加百列,詢問人怎麼樣了。“他是不是安全、健康和快樂呢?”父神問。
加百列很擔心,也很羞愧,因爲他沒有完成父神給他的工作。他只能告訴父神:“人的生活安全而舒適。可是,我的主啊,他非常壓抑。我們想盡辦法幫助他,梅菲斯特還帶他出去遊玩,卻還是不能令他高興。”
父神把目光投向容貌最爲俊美的大天使。梅菲斯特上前,恭敬地俯身行禮,講述了陪同亞當遊歷的經過。
父神的智慧自非衆天使可比,只沉吟了片刻,便又現出笑容。自神界俯看向伊甸:“還是需要有同類嗎?唔,還要有配偶……”
神讓人沉睡了,從他身上取出一根肋骨,再把肉合上。然後上帝用從人身上取出的肋骨造了一個女人,並把他帶給人。(聖經創世紀2:21-22)
※※※
〖注:創神山也是三大奇地之一,又不似千劍之池那般兇險,向來是冒險者和外出歷練者不肯錯過的一點。原本因爲那裏是創神教的總部,夏維雅龍們還有些忌諱,但是自從“彩虹之晨”後,創神教趁勢公佈了亞當是“聖潔之體”,和以利基先知臨終異象的預言(詳見22章“創世神使”,23章“歧路亡羊”),一時聲勢大盛,信徒驟增,即便是夏維雅國中,亦有不少龍偷偷皈依。而不知是時日久遠恨意漸消,還是年紀老邁精力不濟,夏維雅王雖不曾就此替創神教平反,禁絕“邪教”的態度卻也趨於溫和。創神教方面則因其現任先知的緣故,溫和派勢力大張,對“異教徒”、“墮落者”的態度也沒那麼偏激了。現在夏維雅貴族去創神山已經不再是什麼不可接受的事了。〗
(全書完)
番外:青輿圖候
第一章 初相見
放鬆繮繩,任獨角慢慢地沿河灘走着,維希深深地呼吸着。風從對岸吹來,吹過大面積的桑林,帶着清新的氣息。維希覺得似乎嗅到桑樹葉的味道——雖然他其實也說不上桑樹葉到底是什麼味道。
天微微的有些陰,晚上或者會下雨。維希抬頭看看天上越來越低的雲——只希望這場雨不要在他們抵達源丘城之前開下吧。
雖然有着些許的憂慮,維希的心情總體來說還是相當不錯的。這麼多年了,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離開王都,到源丘去。想他被封做源丘公爵也有一百多年了,卻一直只能住在王都——王上不發話,維希也不敢自己提出來。在這一點上維希是很羨慕雪葉巖的勇氣的。他竟然敢偷溜出宮,跑去千劍池那麼遠的地方,回來後還主動跟王上提出要自立。
另外維希也很羨慕申邑琛殿。當然不是因爲他的爵位比自己高了一級,而是因爲他被封在南方的基南。基南殿領內有着王國南方第二大港南極港。夾在圖靈和凱丁之間,與齊爾格爾隔海相望,無論從政治、軍事、經濟哪一方面來看,都十分重要。故而負責王國南方防務的海銀騎士團,總部就設在南極,全團一半的兵力,也常年駐守南極。
海銀騎士團前統領武成公,一大把年紀了,早八十年就老病得難以處置軍務。所以申邑琛一獨立就封了基南殿,在特戰軍和海銀騎士團呆了二十幾年,算是有了統兵經驗,就被一道旨意派去南極港,遠離王都逍遙去了。
只有自己,掛着源丘公爵、紫金騎士團統領的頭銜,一直在雅達克晃。爲什麼北方的米蘭、西方的色絲不和夏維雅開戰呢?便算他們國小膽小好了,內海那一邊兒的希斯佳呢?可也是大陸第三大國(夏維雅、圖靈、希斯佳,是夏維雅龍心目中的三大國順位。圖靈和希斯佳當然是另一個排法),怎麼也那麼安份守己呢?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色絲和英格打起來,維希連忙遊說王上和羣臣,說道英格小小島國,貧瘠苦寒之地,既敢興兵必然背後有龍鼓動撐腰,有必要在北方加強戒備,進行幾次大規模演習什麼的,揚我國威,示敵以強,纔可以防患於未然云云。
這番話果然打動了王上,下旨令他到北方整頓軍務,他纔可以大搖大擺地離開王都——這時他便很佩服那個寫信給自己的青輿圖候。
青輿圖候是夏維雅北方,源丘和赫伯之間的一個小領赫海的領主,據說也不比自己大幾歲。維希沒見過這龍,剛一接到他的信時,還以爲是個普通攀附權貴的鄉下貴族,並沒有當回事。現在維希卻知道,到源丘之後,自己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派龍去赫海召這個青輿圖候來見。
那封信幾乎在英格色絲開戰的消息抵達王都的同時送到維希手裏。信中詳述了英格背後有大國支持的觀點,還提供了許多雖然零散、卻整理分析得井井有條的情報,用以支持論點。維希一見之下,就知這青輿圖候分析得一點兒不錯。
信中也列出了應予遊說的朝臣名單和進行的先後順序,以及對哪個龍應當如何措辭等細節。維希遵照行事,果然順順利利地說服了一大幫朝臣。大臣們都說服了,王上那兒也就很容易通過了。
赫海鄰近內海,又靠着赫伯這王國第一大港、交通重鎮,面積雖小,經濟卻相當發達,青輿圖候做爲赫海的領主,對北方的情勢比較瞭解,倒還不是最令維希佩服的——信中提到的許多情況,都不涉及什麼機密,只要花些功夫,誰都可以收集到。他佩服的是寫信者對龍心理的把握,以及那封信中表現出來的,把零散情報彙總分析的能力。
若說青輿圖候猜出他維希的心事,知道他想要離開王都,那也還不希奇。畢竟年輕龍都不喜歡整日守在監護者身邊,即使是王族也不例外。但他提供的說服朝臣的先後順序、對各龍所用的理由措辭,就不是知道一些衆所周知的心理常識就能做到的了。他必須對那些朝臣的性情行事有相當的瞭解纔行。這對於遠離王都的一個北方小領主,可不是普通的一件事。
至於把衆所周知的零散消息收集彙總,從中整理分析出萬里之外另幾國政府間的祕密動向,對於統軍的將領來說,更是極爲寶貴的能力。如果自己能有這樣一個助手,以後會省很多的心。
※※※
奔雷般的震響打斷了維希的回憶。要下雨了麼?維希厭煩地皺起眉頭,再次仰首望去。意外地發現天不僅沒有變得更陰沉,還彷彿稍稍有好轉的跡象。然後他發現那並不是雷響,而是一陣撲天蓋地的蹄聲。
維希首先舉目向左側河灘上高處的大道望去。與他並行的護衛騎士們顯然也聽到了蹄聲,騷動起來。維希注意到一些騎士在獨角上往河的對岸眺望,就也轉過頭去。
隔着鬱澤河寬闊的水面,維希看到一隊四、五十名年輕貴族,鞍後馱着捲起的野營行囊,獨角頸側掛着山禽野兔之類獵物,從桑林中風馳而出,呼嘯怪叫着疾衝下河灘——原來是些借這暑日漸盡,雨季將來的時候出來行獵取樂的貴族。
維希雙眉略展,然後又爲他們的吵鬧再次皺起。
那羣龍直衝河灘,維希走在大道上的護衛隊不放心,也衝下二十餘騎到主君身邊,維希倒不怎麼當回事。
鬱澤河是王國境內第一大河,奔流數千裏,到這裏雖已算是下游,水流平緩得多,河水比上游淺了許多,但是相應的,河面卻也寬得多了。即便那羣龍意圖不利於己,隔着一條河,也是有力難施。
那羣龍狂呼亂叫着衝到水邊,最先抵達的兩個龍帶繮盤旋,大喊大叫“我先到”、“是我先”之類的說話。又有龍衝到他們中間,把兩個龍隔開。還有龍高聲叫嚷道:“先不要吵,還有一場沒有比!”
顯然是在進行什麼競賽。比誰先跑到河邊嗎?無聊!維希輕蔑地想,還真是一羣無所事事,只知縱情享樂的貴族紈袴。只見那羣年輕貴族紛紛甩蹬離鞍,在河灘上撿起石子,扔向河面——竟比起打水漂兒來。維希目瞪口呆之餘,除了多加兩個“無聊”之外,也不能再有什麼反應。
這時對面那羣龍顯然也發現了這邊大道上的隊伍和河灘上的維希等龍。不過大家都忙於比賽,除了幾個年紀較長、站在旁邊沒有參與打水漂兒的龍外,也沒龍理他們。
維希不想與這羣喧鬧的龍搭上什麼干係,只在與那幾個年紀略長的龍目光相觸時禮貌地微微點頭,就欲回大道上去走他的路。剛剛帶轉了繮繩,目光無意間掃過那羣年輕龍中的一個,忽地全身劇震。
那龍身材高佻修長,生得修眉鳳目、直鼻紅脣,相貌十分俊美——不!不!不!不僅僅是俊美那麼簡單。維希在心中糾正自己——除了雪葉巖,他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龍。
“原來世上還有這樣的美龍!”維希不由自主地呢喃出聲。
那是一羣龍中鬧得最兇得一個。華麗的騎士服上沾了不少泥土汗漬,這時站得緊靠着水邊。左手抓着四五塊卵石,右手將石子擲向河面。每當石子成功地在水面上跳了四、五下,就會大聲歡呼,偶爾還會跺腳,全不顧會濺起不少河水污泥。
他深色的半長髮因漸急的河風而散亂飛舞。嘴脣因叫喊得太多而略微乾裂,脣角處還泛起細小的泡沬。但他的眼睛興奮得閃亮,笑靨卻又比眼睛更亮。每當他興奮得跺腳,濺起泥水在旁邊的龍身上時,那微微一縮頭,輕吐紅舌的模樣,總也令龍沒法對他發脾氣。
維希怔怔地半晌回不過神來。
其實若純論相貌,這龍還是要比雪葉巖略遜。但是他的活力和笑靨,卻是絕對不會在雪葉巖身上出現的。一直以來,維希最傾心於雪葉巖的,便是他無論何時何地,永遠清冷從容的優雅,直到今天見了這龍,才知道不講究貴族風度的縱情笑鬧,居然也可以這樣美麗。
那美龍又擲出一粒石子。石子在河面上接連跳了七下,第八次才沉入水中。他欣然躍起,將手中剩餘的石子全部四散拋落,歡呼着撲向一開始就站在旁邊觀看的一個三百多歲的龍,一手扯着那龍的衣袖叫喊:“七次哦!看到嗎?我打出了七個水漂兒耶!我纔不信誰還能更厲害!我贏了!我贏了!”
那些龍比了這半天,擲出的石子大多都只能在水面跳四、五下。這時聽到他的叫聲,似乎也有點兒泄氣,紛紛扔下手中的石子。有兩三個不服氣,紛紛問那被美龍扯着的龍:“真的嗎?領主閣下真的打出七個水漂兒?不許偏袒,伊利你這裁判可要公平啊!”
叫伊利的龍呵呵而笑,卻放低了聲音和那被喊做“領主閣下”的美龍說了一句話。美龍領主轉頭向河這邊看過來。維希猛地對上那清亮的眼眸,一剎時清醒過來——是在說自己的癡態吧!維希心中升起明晤,卻不願把目光從那俊靨上挪開。
那龍與維希目光相接,眼睛也是一亮。粲然一笑後,才轉回頭,笑喊道:“伊利你先做評判,別的事等會兒再說。”
伊利笑道:“領主確實打出了七個水漂兒,贏了第三場比賽。”
那龍再次躍起歡呼,高叫道:“好耶!我的獵物數量和真織並列第一,賽跑又和哈維不分先後,打水漂兒卻是我贏了,這回你們沒話說了吧!”那些龍騷動起來,紛紛議論,隔着河卻也聽不清楚,大概是沒龍加以反對了。
那領主欣然跳上河灘上一塊略高的岩石,召過衆龍,指手畫腳不知分派些什麼,想必是和他們的賭賽有關的。衆龍聽完之後,暴起一陣鬨笑,紛紛去牽自己的獨角,倒也並不顯得特別沮喪。
維希身邊的護衛們早發現主君看到那美龍時的反應,就是他們自己也看得砰然心動,故而一直也沒打擾維希的發呆。這時看對岸那羣龍似欲離去,這纔有龍出言:“閣下,離源丘還有個多時辰的路程,我們不能再耽擱了。”
維希點了點頭,下意識地兜轉獨角,最後向河對岸望過一眼,只見那美龍正和伊利說笑着走向不遠處的獨角。他忽有拋開一切,放聲大呼問他姓名的衝動。然而這麼多年的王族貴胄做下來,時時刻刻被提醒要注意風度禮儀,這時嘴張開來,才發覺自己竟無法做到隔着一條河高聲呼喊這種事。
河那邊的美龍重新騎上獨角,也回頭看過來。與維希四目相接,又是粲然一笑。這一笑笑得風情萬種,舉手過頭揮了一揮,縱騎而去,遠遠的河風送過來一句:“過幾天源丘再見啦……”
※※※
這片高地其實不高,只因爲是在平原上,才凸顯了出來。夏維雅北方的大河鬱澤河,便在這高地下一分爲二,右赫水、左席河,各自奔流注入內海。高地上,就是夏維雅北方的名城——源丘。
大約兩萬年前,龍開始在彩虹七殿之外建造養成院。當時夏維雅的聖師芷源,便選中這三水交匯之處,建立了夏維雅王國的第一家養成院——芷源堂。芷源堂是大陸上第一流的養成院。芷源堂小龍的素質之高,時至今日,也只有彩虹七殿可堪一比。源丘城東北區約佔了全城三分之一面積的,就是芷源堂。
“這裏就是芷源書院。”引導來賓參觀的史賓教授在恢宏的建築前廊停下,不無驕傲地說道。
芷源堂的藏書院,素以藏書豐富爲龍稱道。大陸前五名的圖書資料館中,芷源書院絕對佔有一席之地。尤其一些文史類的珍本古籍,就連雅達克王國圖書館都不一定存有。故而在以化育英材爲己任的教授學者眼裏,芷源書院是極值得驕傲的地方。
不過,衣着華麗、儀容高貴的參觀團成員和養成院教授的性情品味之間,着實有着不小的差距。總數七名參觀者中,五位佩劍披甲的騎士不必說,就連兩個文職裝束的貴族,也只把注意力放在書院大廳左側的公告板上,根本不去關心那一層層一架架的書籍。
那些公告板是用來張貼養成院中近期即將成年的幼龍資料之用。大部分參觀養成院的龍都是衝着那些資料來的。今天這些參觀者,顯然也不例外。說什麼衣食足而後知禮節,其實這中間還有繁育後代這樣一件大事!
史賓教授引導參觀已不是第一回,也學懂知情識趣。把不相干的感嘆藏在肚裏,笑向來賓道:“書院很大,除了藏書資料也沒有別的,沒什麼可介紹的。那邊公告板上有書籍的分類排架索引,諸位不妨揀感興趣的內容走走看看。現在離關院還有半個多時辰,也沒有其他地方要去參觀了,我去那邊查一篇資料,半個時辰後在此恭候閣下。”
衆來賓笑逐顏開,連說“教授請便”,紛紛往公告板那邊走。史賓聳一聳肩,向着自己常去的經濟類藏書區而去。走進書架間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參觀者中,除了一個金棕髮色的青年站在書籍排架索引那塊看板前之外,其他的全都跑去研究幼龍資料了。
嗯!兩百來歲,要領養小龍還太年輕。而且,以那位閣下的身份,小龍一定是要到彩虹七殿去選的吧!
維希在排架索引上查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再看一眼那些圍在幼龍資料公告板前,你一言我一語彷彿進了菜場的屬下,無聲地嘆了一聲,循着一排排書架上的標籤找去。
維希離開王都前,特意去問過王國圖書館的管理員。據說那什麼“入微刀藝”,冷僻得已經快失傳了。相關的書籍,除了王國圖書館中有兩本之外,就只有芷源書院還保存着三、四冊古卷孤本。絕不外借的那種。
“如果是閣下,借來看或者謄抄應該絕無問題。但是要調借來王都,恐怕有些困難。”管理員說話的時候,維希幾乎可以看出他眼睛裏的怪異神色。那不能怪他。便是維希自己,弄明白這“入微刀藝”是什麼東西時,也以爲自己是聽錯了。
當初聽雪葉巖說出“入微刀藝”四字,維希的第一反應是:你不是用劍的,何時又對刀感興趣了?雪葉巖不理他的疑問,平靜地接下一句:“在工藝、金石雕刻類下,一定能夠找到。”維希當時就張開了嘴傻在那裏。
維希順着工藝類的書架數下去,數過“寶石加工”,就到了“金石雕刻”。維希轉到書架間,目光在一函函圖書的標籤上滑過。一直看過了七個大書架,才最後在一個最下層的角落裏找到的想要的名字。
石函是青黑細膩的石料製成,一共三函,分別是“入微流刀法技巧”、“入微之理論與應用”和“入微探隱”。維希屈下一膝,半蹲下身子,先拿起最外邊那函“入微探隱”。
石函拿到手裏,維希立刻就發現其中是空的。再仔細一看,纔看見石函邊緣貼了一張紙條,小小的紅字:非外借書籍!請向管理員辦理借閱手續。當下把另外兩個空石函也一起拿了,走去找圖書管理員。
剛纔看到的索引上有寫,芷源書院每一區都設有一個管理臺。維希鑽出書架,走到工藝區盡頭的管理臺。管理臺後邊的龍令他稍微有點兒意外。
那龍穿一件暗色的套頭絹袍,半尺來長的頭髮,用一根紅繩綁在頭頂,沖天聳起。雙腿蜷屈着,整個龍縮在寬大的扶手椅裏,躬身抱膝,低着頭看腳背上攤開的一本書。雖然看不清容貌,只那稚氣的髮式和瘦小的身軀,就足以表明這根本是個尚未獨立的小龍。
這管理員帶着孩子來上班嗎?維希心中疑惑,把手中的三個石函放到桌上,說:“借書。”
看書的小龍身軀一跳,腳上攤開的書向下滑落。他連忙伸手按着,沒好氣地道:“叫什麼叫!借書好了不起嗎?”一邊抬起頭來。與維希打個照面,就是一呆。
維希也是一怔。這個小龍好漂亮!尤其那一雙眼睛,綠瑩瑩的,就象兩灣深潭,讓龍一見就覺心頭清涼,暑意全消。明亮的眼睛反映着光線,形成兩個閃爍的光點,隱隱然躍動着,仿如是深潭中隱藏的精靈,隨時會跳出來搗蛋。
是個精靈的小傢伙!維希做出判斷,心兒着實跳了好幾下。綠眼睛從維希臉上挪開,轉到他鏤刻精巧的黃金肩甲,明顯現出讚歎的光芒。維希的自尊心小小地受了些挫折——這小傢伙好象以爲他還沒有那片肩甲好看?小孩子的審美觀還真是靠不住呢!
小龍把目光從肩甲上收回,將正看的書放到一邊,放下架在椅子上的雙腳,拉了拉起皺的絹袍,坐直了身子。“閣下要借書?請問你有什麼證件嗎?”
“你就是管理員嗎?”維希驚奇地問。
小龍扁了扁嘴,顯然對他的懷疑表示不滿,道:“當然啦!你到底有沒有證件?”維希聳了聳肩膀,把掛在腰間的玉牌遞給他。
看到玉牌上的王室徽章,小龍露出喫驚之色,偷偷瞥了維希一眼,神色乖了不少。從桌臺下拖出一隻大登記簿,小龍翻過牌子,拿起筆來,照抄牌子後面刻印的內容:源丘公爵、紫金騎士團統領、維希閣下。將牌子正面往印泥上一沾,“叭”地在後面扣下印痕。
隨手把沾了印泥的玉牌在自己袖子上擦擦乾淨,小龍將牌子遞還,目光落向三隻石函。“咦?都是禁止外借的書呢!”遞還玉牌的手又縮了回去,“這些書只能這裏看。我去拿書給你,玉牌要留在我這兒,等書還回來纔可以還你。”
“可以請書院謄抄副本給我嗎?”維希問。
小龍有點兒意外,道:“三函書都要抄嗎?工費很貴的。”扒過石函看看書名,神色更形怪異:“想不到維希閣下會對微雕刻這麼有興趣!”維希笑笑。
小龍拉開一隻滿是卡片的小抽屜,從中翻找片刻,找出三張卡片,又取出一疊白紙,計算了半天,說:“三函書共計七冊七百八十三頁,謄抄每頁七十五蒲頓,共計五百八十七夸爾二十五蒲頓。另外裝訂費每冊二十夸爾,七冊共一百四十夸爾。總計七百二十七夸爾二十五蒲頓。先付一半。副本七天後抄好,如果要提前,每提前一天,加收百分之十的加急費。”
維希趕緊說:“不必加急了,七天就挺好!”掏出錢袋,將內中錢幣全部倒在手上,卻只有兩枚黑晶、幾十個夸爾。於是把兩個黑晶給了小龍:“喏,就先付四百夸爾好了。七天後我來取書,再付餘款。”
小龍點點頭。把兩枚黑晶收進另一個小抽屜,又拿一張白紙寫了張四百夸爾的收據,簽了自己的名字,再壓上管理員印章。再把抄什麼書、費用多少、已收過多少、應何日完成等內容仔細記在那個大登記簿上。
趁小龍寫登記簿的功夫,維希仔細看了看那張收據。小龍的簽名龍飛鳳舞,維希頗費了一番功夫,也只勉強辯認出一個“麗”字。寫好了登記簿,小龍收好簿冊紙墨,把維希的玉牌交還,自己從寬大的扶手椅上滑下來,繞過管理臺來到維希旁邊。
“閣下可以請便了。我把石函放回去,回來再寫抄書單給謄抄部。七天後你還來這裏取抄本就行了。”小龍一本正經地說着,去拿那三隻石函。
小龍的個子大約到維希的下巴。身材偏瘦,頗有點營養不良的樣子。身上袍子皺巴巴地,袍袖處蹭了不少印泥墨水之類的東西,看來十分躐踏。他先拿起一隻石函,抱在臂彎裏,再去拿另一隻,卻由於手小函大,一時拿不起來。
維希正欲伸手幫忙,卻見小龍挺了挺身子,深吸了一口氣,手掌在袍子上擦了兩下,再次伸出。四指和拇指分別貼在石函的兩個相鄰側面,微微翻腕,就將石函拿起。這一下顯然是用了內功的“吸”字訣。在成年龍固然沒什麼稀奇,以這小龍的年紀,卻也相當不錯了。
以同樣的方法拿起第三個石函,一併撂在臂彎裏,小龍往一排排的書架中走去。維希不由自主地跟着,在旁邊說:“你知道我叫維希了。你叫什麼名字呢?”
小龍腳步微頓,看了維希一眼。維希擺出自認爲最瀟灑的笑容。小龍的綠眼睛閃了閃,輕輕抿脣,道:“我叫俞驪。”
“俞驪啊!”維希把小龍的名字喃喃重複了幾遍,又再問道,“我看你好象還沒有一百歲吧?怎麼會到這裏作管理員的。你的監護者怎麼捨得呢!”
小龍俞驪脣角上翹,道:“我的監護者原是赫海領的騎士,兩年前出事故死了。因爲我還小,不能就接替騎士的身份,領主才安排我到這邊打工。”
“領主?”維希眉毛一揚,“赫海領主?青輿圖候嗎?”這小傢伙也是赫海領的?赫海領好象專門出美龍呢!
※※※
昨天傍晚進了源丘城,維希應付過前來歡迎的城守和紫金騎士團的屬下,一如路上想好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龍去赫海召青輿圖候。
屬下說從源丘城到青輿圖候的赫海領主府需要一天的路程,就是說最快青輿圖候也要第三天才能到——“這是說如果青輿圖候領在府裏的話。這位領主閣下喜歡熱鬧,在赫伯城裏還有住宅,有時會住在那邊。要是下去田莊,還會更久一些。”
維希聽了這話雖然有些失望,卻也沒什麼可說的。倒是常駐源丘的紫金騎士團第三團那幾個將領,聽到他吩咐召青輿圖候時,都露出怪異曖昧的笑容來,看得他一頭霧水。
維希雖是統領,畢竟太年輕。他的大多數屬下,在軍中的資歷都比他老,維希也不能跟他們擺架子。而且由於他以前一直在王都,對這幾個常駐源丘的將領更沒有什麼瞭解。爲了儘快收服他們,維希所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打成一片”和“以誠相待”。所以他就把心中的疑問直說出來。
幾個將軍自然看得出他的疑問不是裝做,都露出驚訝的神色。最後由其中最年輕的、三團第二聯隊隊長迪克回答道:“青輿圖候領年紀與閣下相近,是北方平原上聲名遠播的美龍。”
維希明白了。這些屬下是以爲他召青輿圖候,是因爲聽說了他的美名,所以才笑得那麼古怪。想起剛纔說要派龍去赫海領,迪克那麼自告奮勇的樣子,維希就猜這個屬下是對青輿圖候有意思。無論以後怎麼樣,不能一來就讓龍以爲他要和屬下搶情人。
當下維希說:“我還是以爲雪葉巖閣下才是真正的美龍!”暗示自己和雪葉巖關係非凡,未必會對青輿圖候感興趣。
雪葉巖的名聲傳遍大陸,沒龍會反對他這話,迪克等屬下也不會覺得他是在貶低他們心目中的美龍,算是十分妥當的做法了。
果然幾個屬下的神情態度都有所變化。有龍嘆道:“雪葉巖閣下那還有什麼話說!我上次到王都去,曾見過一次……”其他龍也紛紛插嘴,統領和將軍們就此談論起美龍來,立時把距離拉近了不過。
維希就此知道青輿圖候是美龍,再想起在鬱澤河畔見到的那龍也被叫做“領主”,而赫海領本就在鬱澤河以東,他又說過“源丘再見”的話……維希已差不多可以肯定,那美龍有七成就是青輿圖候。
他定是得知自己來源丘,料到自己會召他相見,故而提早動身前來——若單是河畔相遇的印象,維希或許還會懷疑那美龍是否真的這樣思慮精明。但是想到那封信,一切疑慮就煙消雲散了。
維希更等不及想見到那個龍了。
第二章 兩相歡
正式和青輿圖候見面,是參觀芷源養成院的次日。
當時維希在辦公室裏研究手下的將軍們交上來的演習計劃,侍衛進來稟報,赫海領主青輿圖候閣下求見。維希自是立即吩咐有請。數分鐘後,他便又看到那日河畔見過的美龍,在兩個壯年紫金騎士的陪同下走進院子。
今日的青輿圖候與河畔邂逅時又不一樣。再不是隻懂嚷鬧耍樂的紈袴。半長的頭髮梳得齊齊整整,在頸後束成一束,紋絲不亂。合體的武士服莊重華麗,領巾皺褶中規中矩,袖口花邊潔白如雪……通身上下無可挑剔。腰間以素色絲絛拴着一對尺許長短的金屬棒,想必就是他的兵器?系得鬆鬆的絲絛因重量的關係墜成淺淺的V字,反而更襯出他腰細腿長的完美身形。
感應到紫金騎士團統領隔窗望出來的目光,青輿圖候在院子裏就抬起頭來。四目相對時,又是微微一笑——亦不同於那日的陽光嫵媚,更顯溫雅有禮,配着年輕領主的秀美五官,清麗如水。形狀美麗的鳳目下緣透出微微黑影,給他莊重的外表染上一抹誘惑的倦慵。
“看來,這位頗負豔名的領主,生活也相當放肆縱情呢!”維希心中得出初步結論,從辦公桌後站起,應和屬下騎士爲雙方的介紹,與青輿圖候互相見禮。青輿圖候依足覲見公爵和騎士團統領的禮數,沒有表示出絲毫曾與維希通信或邂逅相識的意思。
陪青輿圖候進來的兩個騎士,是紫金騎士團三團的將領,屬於維希尚不能完全掌握的人員,維希並不希望在他們面前泄露青輿圖候曾給他寫信這回事。故而雙方見禮落座之後,維希沒有立即進入正題,而只是盡心姿意地欣賞對方的美麗容姿,並笑呵呵地道:“我一到源丘,第一件事就是派龍去請領主閣下來。聽說從源丘到貴領往返要三天時間,因此今天就能見到領主,真是不勝驚喜呢。”
青輿圖候一本正經地說:“昨晚下官進城後,就聽幾個朋友說起過此事。這樣一大早就來求見公爵閣下,也正是要請教,敝領有什麼可以爲閣下效勞的地方。”
維希心裏好笑。已經差不多午牌時分,他居然還能一本正經地說出“一大早”這種話來,還真是非常之輩呢!嘴裏胡亂應道:“啊,這個事情嘛……”扮出色迷迷的樣子盯着青輿圖候猛瞧——這毫不困難。維希突然發現,自己原來真的很有扮色狼的天賦。
他的態度如願誤導了紫金騎士。兩名騎士臉上露出曖昧之色,交換了個眼神,識趣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裏只剩下兩個龍相對,維希雖然心有不捨,終還是強迫自己收斂放肆的眼光,坐正了身子。美龍有得是機會追,這樣精明幹練的頭腦可不好找。現下還不清楚這美龍領主的性情,若是做戲做得太過火,惹怒了他,可就是自己的損失了。
剛纔被色迷迷地盯着看,青輿圖候仍能保持面無表情,臉皮紅也不紅一下,這時維希收斂了目光,他也有了反應——卻不是尷尬羞澀不滿無奈等等任何維希預期中的反應。
青輿圖候眼波流轉,嫣然而笑,坐在椅子裏的腰身微挺,右手抬起半掩口脣,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呵欠。配上他微黑的眼圈兒,優美的動作,看得維希頭腦發熱,幾乎就想撲將上去。
“天啊!你這傢伙是來誘惑我的嗎?”對方如此出乎意料的行爲,和這舉止的嬌柔美麗,使維希的驚歎完全不經大腦地冒出來,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時,已是覆水難收。
青輿圖候微聳肩膀,靠在座椅裏輕描淡寫地道:“維希公見慣了美龍的,我哪會有那麼不自量力的念頭!”
咦?這話味道好象不太對!維希一時間有點兒發愣,不知該做何答覆。青輿圖候大概是看他神情有趣,又是一笑,微微吐舌,神態可愛之至。忽又坐正身子,笑吟吟道:“好啦,不說那些有的沒的,該談正事了!”
維希糊里糊塗地望着對面的美麗臉孔,完全搞不懂那個腦袋裏在轉些什麼念頭。
※※※
回到驛館中自己所住的包間,青輿圖候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毫無優雅形象可言地撲倒在凌亂的牀鋪之上。
“啊!你這懶鬼!”美麗的領主發出呻吟似的聲音,右手撐在牀上,將身子微微抬起,左手從凌亂的被褥中抓出一隻長着細柔褐發的腦袋,“都中午了還賴在牀上!把我的肋骨都硌斷了。”
褐發頭顱發出尖細的痛叫,頭顱下附着的身體不客氣地手舞足蹈,甩開青輿圖候的手:“不要拉我頭髮!今天上午你不是要去見維希公?怎麼還來鬧我。”
“已經見了回來啦!哪有你這麼懶的,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牀。”青輿圖候說着話,從滿牀凌亂的被褥間拖出最大最柔軟的抱枕抱在懷裏,再打一個毫無顧忌的大呵欠。
“唏!我懶?不知是誰半夜不睡覺還折騰得人家也睡不成!”褐發少年睡得惺忪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口中已在反駁。說到最後半句時,不由得微微擦紅了雙頰。爲了掩飾,便伸出一隻赤腳輕踢倒在牀上的青輿圖候,“不是說太陽曬屁股了?怎麼你又躺下了!”
“我要補眠!”青輿圖候從貼臉的抱枕上露出半隻眼睛,偷笑地斜睨着少年,口氣理直氣壯,“昨晚也不知是誰,明知我今天要早起去見維希,還一再糾纏!害我頂着黑眼圈兒去見那色鬼公爵,大大有損本領主形象。”
少年放下揉眼睛的手,睜開一對晶瑩的眼睛,綠色的眼瞳中透出鄙薄之意——可惜給頰上愈濃的紅雲沖淡了許多:“誰迫你非要早上去啦?你這傢伙打什麼主意,以爲我不知道!就是沒黑眼圈兒也會自己畫出來吧?你根本就是存心去勾引人家才真!”
青輿圖候翻了個白眼,做出萬分氣惱的神情:“啊!氣死我了!竟敢如此跟主君說話!我這是爲了誰啊?若不是要養你們這些只會花錢的小傢伙,我爲何要討好那什麼公爵,晚上還要陪他喫飯……”
“既然晚上還要陪維希公去喫飯,現在就該做些功課纔是。這麼懶還學人家攀龍附鳳,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喔!”少年牙尖嘴利,不待他“哭訴”完畢就堵回來。
青輿圖候大叫一聲,抬腳把少年踢下牀:“小混蛋!造反了你!那等事也要本領主親自做,真的白養着你喫飯嗎?快滾去給我把維希的資料整理出來,申時拿來我看。”嘴裏惡狠狠地罵“小混蛋”“快滾”,掩在枕上的眉毛眼睛卻明明在笑。
“嗚……我俞驪怎麼這樣命苦,碰上如此殘暴的主君!”少年發出悲鳴,身形靈巧地在空中一轉,雙腳落地,絲毫也沒有受傷。落地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呲牙咧嘴一付痛苦模樣。卻見牀上的美龍已重新抱緊抱枕蜷起身子,把臉孔埋進枕頭下,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由得一陣泄氣。
自己還真是命苦!好容易盼得那個討厭的監護者死了,以爲可以逃出生天。誰知竟又落在這個外表美麗、內心兇殘的領主大人手裏!
少年撇了撇嘴,悲悲切切地從地上站起,繫上內袍的帶子,拍拍灰塵,再抓過自己的外袍披上,出去洗臉喫飯。
昨晚青輿圖候到源丘,就派龍去芷源書院叫他來,順便替他向書院告假——似他這等未獲獨立的小龍,即使打工,只要監護者出來說話,老闆就不能不準假。青輿圖候雖非他的監護者,卻也算是代理,又是主君身份,院長自然二話不說就準了他的假。
故而青輿圖候在源丘的日子,俞驪都不必去書院上班,對於青輿圖候交待整理“維希的資料”的工作,也沒有藉口不做。何況看領主大人鑽在牀上的那個樣子,俞驪就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也是白搭,還是省回力氣比較合算。
跟了這位主君之後,俞驪最後悔的便是無意中讓他知道自己的情報分析能力,自此便被迫代替領主大人審閱不知是什麼騙子酒鬼,從哪處垃圾堆裏蒐集來的有的沒的,所謂的“情報”,還要做出總結,寫出分析報告,提供他閣下以做“施政參考”——其實還不是讓他可以判斷哪位有權勢的大臣能方便他往上爬?哪個富有的貴族能讓他去騙喫騙喝?
這位主君說起來也不是十分難伺候,就是腦筋比較活,鬼主意比較多,今天要調整領內的租稅,明天要改進領地的絲絹生產工藝,後天又要莊園中多餘的勞力組織民團……還比較貪玩兒,一會兒要去赫伯逛街,一會兒要去田莊打獵,一會兒又對內海那頭兒的異國風情心生嚮往……
呃,總之,只要能跟上領主大人層出不窮的新點子,和他閣下一樣擁有見風轉舵的高強本領,跟着這樣一位主君,生活還是相當新鮮刺激的。而且,領主大人長得很漂亮,牀榻之上也不會過份需索無度——
想到這四個字,俞驪臉上又開始發燙。以小龍那極爲有限的經驗,其實也不知怎樣纔算是“需索無度”,只知道那種事上,“兇殘”的領主大人比死掉的監護者好應付得多,而領主大人年紀雖輕,修爲卻明明比監護者高,本應更難應付纔對。
“嗯,我也長大了,這些年功夫提升很快的,也許是這個緣故吧。”有時候小龍這樣跟自己解釋。卻不知道這固然有一定道理,小龍對監護者的抗拒心理纔是更主要的原因。何況青輿圖候修爲雖高,畢竟年輕,自己少年時的許多想法,都還沒有拋在腦後。
“哎呀!胡想些什麼呀!”小龍輕啐了自己一口,用力搖頭,彷彿想把某些念頭甩出腦海,“還是去看看維希公的資料,有什麼需要提醒閣下的。不要晚上閣下和他出去,真喫了什麼虧……”
俞驪抹抹嘴,跑出去找伊利,問他要青輿圖候隨行李帶來的資料——維希的資料青輿圖候早開始收集,哪能真的全靠俞驪臨時報佛腳。伊利也知自家主君對俞驪這小龍的分析能力相當倚重,也不爲難就把資料給他。
俞驪匆匆看過,覺得資料已經很完備,再想了一想,把前一天維希參觀企源書院,訂了三本工藝類書籍抄本的信息加進去後,好象也就沒有什麼遺漏了。一份簡單的分析報告——兩篇紙都沒寫滿——還不到未時就寫完了。
※※※
這晚,紫金騎士團聯隊以上的軍官們聯名在著名的果香苑酒店宴請他們的長官維希公爵閣下,以示歡迎。宴後,包括維希在內的一些年紀較輕的龍一起跑去酒店地下室的夜總會尋樂,結果與青輿圖候領及其同伴“不期而遇”。維希很是高興地過去打招呼,扯着青輿圖候說話兒,積極主動地掏錢買酒給大家……沒有龍感到奇怪。青輿圖候領可是北方平原上有名的美龍。維希公還不到三百歲,正是血氣方剛,這樣的反應很正常嘛!
於是兩夥龍並做一夥,歡飲笑鬧了整晚,直到夜總會打烊,才意猶未盡地出來,各自散去。其時公爵領主兩位閣下都已有了七八分酒意,互相勾肩搭背,有說有笑親熱得不得了,兩龍的同伴、部屬和護衛們看在眼裏,無不心領神會。
在所有的龍看來,源丘公爵維希和赫海領主青輿圖候的交往都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維希和青輿圖候也都各自滿意。雖然沒有什麼浪漫曲折,但也算是各取所需,兩相情願了。
維希很高興有個精明多智的龍給他出謀劃策,佐輔他鞏固地位,發展勢力。而這龍所要求的只不過是要他引介進入更高階貴族們的社交圈——這於維希極容易的事。便是青輿圖候不將這一點做爲要求提出,只憑他出衆的樣貌,維希也樂得交往。
對青輿圖候來講,領主的爵位只比騎士略高,唬唬普通平民還行,在貴族階層可就不算什麼了。赫海地理位置不錯,只是面積太小,龍口和物產資源方面都很有限。幾十年精心治理下,也算有些起色。但要再想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就難了。若是個平常庸庸碌碌只懂喫喝享樂的貴族也罷了,青輿圖候的品貌才情,卻是不甘於此。幾經思量,才精心挑選了維希做爲攀附對象。雖然維希只是第二王子,也不特別受王上寵愛,但是,那位王寵最隆的閣下,據說性情古怪,不太容易接近。維希統領着王國三大騎士團中最大的紫金騎士團,又是源丘公爵,自己的“現管”(赫海領是源丘公國的下屬領),論才貌論性情,也都是上上之選,唯一討厭的就是——
“唔……”一腳蹬出去,腳踝落在一隻手掌中間,怎麼都抽不回來。青輿圖候無可奈何地撐開酸澀的眼皮。晨光中,可不正是金棕髮色的青年。“不要搗亂,我又不用上班,再睡一下下嘛!”把臉埋進枕頭,青輿圖候含混說道。
“一日之際在於晨!起來練功了。”維希笑吟吟地,握着手中的腳踝用力往牀下拖,“真奇怪你這麼懶的龍也能有那麼好的功夫。讓我再領教領教你那古怪鞭兒。”
“什麼古怪鞭兒,那叫情絲!”青輿圖候大聲抗議,認命地放棄繼續睡懶覺的打算。
每次與維希一起,早上都睡不成懶覺!
第一次被維希在清早吵醒時,青輿圖候滿肚皮不高興,便籍着過招練習的機會與維希“切磋”,欺負公爵閣下不知自己特殊兵器“情絲”的妙用,把他摔個灰頭土臉,狠狠地報復了他閣下的擾龍清夢。結果這成了青輿圖候最爲後悔的一件事。誰能想到看來高貴優雅的維希王子,居然也是一個武癡,心眼兒更是小得無以復加。自那之後,維希天天早上用盡方法拖青輿圖候起牀,“討教”鞭法,想要報那一箭之仇,害他懶覺再也睡不成。
維希也真不愧是彩虹七殿出身的精英,武學天賦甚高,三兩天下來,就開始摸到情絲的招式規律,動起手來漸漸有來有往,再沒有第一天那麼狼狽。青輿圖候再想絆他摔跤以爲報復也越來越困難,搞得領主閣下鬱悶至極。
今天也是一樣。青輿圖候無可奈何地爬起牀,胡亂抹了把臉,在院中練兩趟拳活動開手腳,拿過情絲與維希合手練習——轉眼百多招過去,絲毫便宜也沒佔到,平白落個大汗淋漓、氣喘吁吁,睡眠不足的倦意早已不見。
看看日影漸高,兩龍結束了晨練,各自洗浴更衣。在瓴蛾侍候下穿妥衣袍,青輿圖候對着鏡子照了半晌,總覺得眼底的黑圈又有加深。不禁喃喃抱怨:“看來以後不能總與你一起,長期睡眠不足很容易老的!”
要是頭兩天聽見這話,維希或者會臉紅,但是通過這幾天的交往,他已完全能夠了解,青輿圖候並不是在影射什麼,只是單純抱怨自己不讓他睡懶覺而已。這位美麗的領主閣下,簡直就是天生的夜行動物。就算沒事可做,獨自在石牀上數腳趾,他也要熬到午夜之後纔會睡覺。然後早上賴牀不起……
維希聳聳肩膀:“這要怪你自己吧!誰叫你夜裏不好好睡的。昨晚又耗到幾時,折騰了些什麼?”青輿圖候鼻子裏哼了哼,沒應聲,用手巾浸了冷水敷眼睛。
維希在寬大的着裝鏡前照了照,正一正腰側佩劍,感覺再沒有什麼不妥了,滿意地點一點頭,轉身往外走。一腳剛邁出門檻,想起一事,又迴轉來。青輿圖候兀自對着鏡子敷他的眼睛,維希耐心等了一會兒,看他沒完沒了,出聲催促道:“好啦,你已經夠美了!動作快一點兒。”
青輿圖候詫然:“咦?我又不在你手下任職,也不用上班,你催我做什麼?前幾天你不都是自去辦公的。”
維希道:“我今天有事去芷源書院。記得你昨天也說要去找院長的,正好一起去。”
青輿圖候賞他一個白眼,不屑道:“我爲什麼要和你一起?”
維希露出詭異的笑容,道:“真的不和我同去?你可不要後悔喔!”
青輿圖候看他神色怪異,亦不禁驚疑不定,微微顰眉忖思,忽地展顏,嫣然道:“好啦,既然你這樣講,我跟你去就是。”拋下敷臉的手巾,動作迅快起來,不一時便一切弄妥。
這回輪到維希感覺驚訝。瞪着打扮妥當,正示意自己隨時可以出發的美麗領主,不由自主地問:“呃,你知道我爲什麼要你一起去?”
青輿圖候笑道:“不過是想我替你付錢跑腿罷。是不是呢,公爵閣下?”
※※※
目送着維希與隨行護衛往紫金騎士團的駐地而去,青輿圖候看着手中的石函出了好一會兒神,這才招呼伊利帶過坐騎,回自己下榻的驛館去。
自從決定要接近維希,青輿圖候就動用手中的力量,鉅細糜遺地收集相關資料,維希到源丘後的一舉一動,更在他的時刻關注之下。因此,即使沒有俞驪的關係,維希花大價錢在芷源書院訂製珍本圖書抄本之事,也瞞不過青輿圖候。而無論是收集到的資料,還是幾天來親身接觸交往的瞭解,青輿圖候都可以斷定,那位閣下絕對不是會對雕刻那種事感興趣的龍。則他要那些書籍抄本的用意,就頗堪玩味了。
在此之前,青輿圖候也曾就此做出幾種推測。再經幾天交往中的旁敲側擊,也猜估個八九不離十。分析維希的性情喜好和交往圈子,青輿圖候認爲,維希要“入微刀藝”抄本,最大可能便是拿去送龍。能讓維希王子如此熱心、又怪僻至會對那種生冷技藝感興趣的龍絕對罕見,王都雅達克卻正有一個。
當時青輿圖候還與俞驪討論,要怎麼樣引導勸說維希,讓他送書籍謄抄本去雅達克。雅達克是王國首府,朝廷的所在地,自是滿街朱紫,冠蓋雲集。青輿圖候早想去了,只是無龍引見,缺乏機會門路,不想輕易行動自討沒趣罷了。如果要那幾本書的龍果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位,這件差事自然是萬載難逢的良機。
青輿圖候沒想到維希會看穿自己的心思,更沒想到他會如此爽利痛快。說維希要他“付錢跑腿”,只是突然一閃念間所做的試探之辭,青輿圖候自己都不很當真的。不料維希取了那三函“入微刀藝”的謄抄本,示意他付清尾款後,真就把書函交給他,說道:“下剩的事,不用我教你吧?你什麼時候動身,要不要我寫個薦函給你一併帶着?”
驛館裏,青輿圖候和俞驪相對而坐,大眼瞪小眼,盛放謄抄書籍的三隻石函端端正正擺放在房間中央的桌子上。伊利已經去了打點起程動身的諸般事宜——無論有什麼樣的內情,機會送上門兒,就絕對不能放過。只是慣於運使謀略的主從倆,一時半刻間,仍不能全然擺脫這意外一擊所造成的震撼。
僕役進來,送上一封未曾封口的書信,信皮上端端正正寫着“致奉氳澤公爵、特戰軍副統領、雪葉巖閣下座次”字樣。打開看時,一頁紙上,除了一些問候、路途見聞以外,就是“所尋之書,委好友青輿圖候領攜去”一句,光禿禿直接了當,簡潔得不得了。
兩個龍湊在一起看信,又再相互看,良久,青輿圖候道:“似乎我們都有點兒低估了維希閣下呢!”
小龍擰起眉毛忖思半晌,說:“嗯,這公爵閣下也不是滿肚稻草麼!幸好我們不曾針對維希公什麼事,只是各取所需、互利互惠罷了。不過,那他怎麼還要閣下推波助瀾纔有膽提出離開王都?莫不是怕他離開了朝廷,在王上心目中的份量會減弱?則他現在讓閣下送書過去,莫非也是要閣下替他在王都……否則他怎地如此爽快將此事委託,平白讓閣下有機會結識雪葉巖閣下?”
四目相對,良久沉默之後,青輿圖候豁然大笑,拍案道:“好!不愧是我青輿圖候選上的龍!我開始有些喜歡這傢伙了。”
俞驪撇一撇脣,不屑道:“好象你怎樣委屈了自己似的。我看你這兩天也滿快活的麼,整天整夜不見影子,偶爾回來一趟,也都是滿臉春情的樣兒……”
青輿圖候也不臉紅,嘻嘻一笑,道:“哪有?本領主這麼聰明,當然也要夠聰明的龍纔會真心喜歡啦,原本只是爲了赫海的發展……好在到底是彩虹七殿出來的精英,樣貌修爲也算過得去了,所以才……”
“喔!”綠眼睛小龍癟癟嘴,打斷他說話,拖長了聲音道,“就是說你原本不喜歡維希公,只爲他夠英俊夠健壯,才歡歡喜喜地和他……”小臉蛋兒一紅。到底年紀小,後面的話卻是說不出了。比個鄙視的手勢,把頭扭去一邊。
青輿圖候一個暴栗鑿過去,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罵道:“說什麼呢!看來是本領主性子太好了,寵得你沒個樣兒。”
※※※
本來維希就對處理公文之類案牘工作不甚在行,上午去芷源書院取書,又耽誤了許多時間,所以,到他終於把當天的公務處理完,從紫金騎士團脫身出來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
接過侍衛遞過來的繮繩,維希一邊翻身上鞍,一邊琢磨着要到哪裏去喫晚飯——與青輿圖候交往的這幾天,每天維希處理完公務,離開紫金騎士團總部時,都會在街對面的茶藝館裏看見那張美麗的笑靨,還會笑着跟他揮手招呼。然後兩個龍便一起喝茶,商議去哪裏晚飯,又或者晚上去哪家酒吧、哪處舞廳等等。今天出來不見了龍,感覺相當古怪。
維希隱隱有些後悔讓青輿圖候去雅達克了。離開雅達克已有大半個月,自己奏報抵任的奏摺和問安信件剛到源丘那天就送了出去,留在王都公爵府的總管的第一份報告前天也已收到了,王上還沒有信來……
唉唉!當初在雅達克時,只覺得處處不自在,總想着要出來。真的出來了,卻又時時想着朝廷中不知會有什麼事發生,是否有龍對自己、對紫金騎士團謀劃什麼,王上是否對自己有什麼想法……以前覺得總管很是能幹,很是忠心,現在想來卻總感覺心裏不託底。王都那樣複雜多變的環境,除非有青輿圖候這般精明縝密的思慮,才能讓龍放心。
青輿圖候他想結交權貴,王都雅達克也正是最好的地方。抱持着如此的想法,清早記起那幾本“入微刀藝”今天就會抄好時,維希就冒出拜託青輿圖候把書給雪葉巖送去的念頭。至於青輿圖候由此結識雪葉巖,卻不在他的顧慮之內。青輿圖候這樣的龍,若真有心結識某龍,怎也能找到機會。而自家那位王弟固然魅力強大,卻偏生一副頑石心腸,誰的帳都不買。青輿圖候若真有手段成爲雪葉巖閣下的入幕之賓,維希反倒會感覺高興,因爲那就意味原本無隙可乘的堅冰開始龜裂,融化也就可以預期。
只是沒有想到,不過短短几天功夫,自己就已習慣了那美麗領主的存在。從騎士團總部出來沒見到那美麗笑靨,竟然有一些些失落。
維希失了選擇餐館的興致,撥繮往自己位於騎士團總部后街的府邸而去。
滿心想着讓瓴蛾出去叫外賣,又或在廚房胡亂尋些點心填肚的維希公爵一回到家,就又大喫了一驚。一進內宅自己起居的院落,便嗅到美味的菜餚香氣,隨後就看見臉蛋兒讓熱氣蒸得通紅的某龍,綻着大大的笑容跑出來,隔着整個院子就出聲:“總算回來了,我正要讓龍去叫呢!維希,本領主明天就要動身去雅達克,充當小跑腿兒替你討好美龍了,要有一段時日見不到了呢。所以,我在走前特意來給你煮飯,讓你領教下本領主的烹飪絕技!怎麼樣,是不是特別感動?”
維希震愕地看着對方手中揮舞的鍋鏟,身上過於寬大的圍裙,一邊衣袖捲到肘腕的冰綃寬袍,髮梢上粘着的米粒,白裏透紅的臉頰上的焦痕,再怎麼也掩藏不住滿眼的懷疑:“呃,真的,讓你這麼費心……不過,青輿圖候領,你確定自己煮的東西真的可以喫嗎?”
耳邊響起憤怒地吼叫,沾着可疑糊狀物的鍋鏟當頭砍來,維希抱頭鼠竄之餘,喜悅自心底裏直泛上來。
第三章 三生幸
喫過早飯,伊利就守在青輿圖候的房門外,等候領主閣下起牀。他是下定了決心,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跟領主閣下好好談一談。
這是一行龍抵達雅達克的第四天。四天下來,伊利對這夏維雅王國首府,彩虹大陸第一流的大都市的唯一的感想,概括成一個字,就是貴。
街邊茶藝館裏隨隨便便喝一杯茶的錢,足夠三個龍在源丘最高級的餐館大喫一頓,而這隻得內外兩進、六間寢室的普通民房的租金,足夠住上赫伯城內最體面的豪宅。最最可恨的則是自家那位主君,還有心情整日逛街,全不辦正事,生似全不知道這是何等米薪珠貴的地方。就算赫海領這些年的收入不錯,也禁不起這麼浪費啊!
自從青輿圖候成爲赫海領主以來,伊利就跟在他身邊。精明謹慎、思慮周密的性情,讓他深得青輿圖候信任,整個赫海領的財政大權都交在他手裏。領主閣下攀附權貴,說是爲了赫海的發展。伊利不想輕易置疑主君的決定,只得姑妄聽之,但是赫海資源有限,前期投入太大的話,可也承擔不起。何況,看青輿圖候領這三四天的行徑,明明就是花天酒地,遊手好閒麼。
伊利坐在門廊上翻着近日來的一筆筆支出記錄,一邊在心中反覆思量,這話要怎麼說——畢竟是領主,自己的主君,不能讓他太失面子,卻又一定要讓他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也不知道青輿圖候是如何預知了伊利的勸諫計劃。當伊利乾坐了整個上午,終於在將近午餐時候等到領主閣下的房門打開。伊利連忙站起身迎上去,不等他開口說話,年輕的主君就伸着懶腰打着呵欠說道:“正好。伊利你在……等下你派個龍,把我的拜帖和維希的信送去特戰軍總部。順便請問雪葉巖閣下,我今晚過府拜訪,不知副統領閣下是否方便。”
一句話就把伊利琢磨了一上午的說辭悶在肚裏。下意識地答應了一聲,伊利鬱悶地看着主君揉着眼睛往浴房而去,無可奈何地搖一搖頭,轉身去安排龍去特戰軍總部送信。不知道領主閣下又在計劃什麼樣的陰謀了。既然說要晚上去雪葉巖閣下府邸拜訪,爲什麼又叫把拜帖和介紹信送去特戰軍?
事實正如伊利所想,青輿圖候這稍嫌自相矛盾的交待,正是經過仔細考量,別有深意在焉。
說起來,氳澤公爵、特戰軍副統領、雪葉巖閣下的大名,只要是夏維雅龍就都會知道。青輿圖候當然也是仰慕已久。
雪葉巖是夏維雅的第三位王子,近千年來唯一活着從千劍之池取得神劍,五十幾歲就自創武功、通過獨立考覈的武學奇材。也是風華絕代、傾倒了夏維雅乃至整個大陸半數以上貴族子弟的美龍。此外他還深得國王寵愛,甚至特戰軍副統領這麼重要的職位也交給他。
雪葉巖的年紀並不比俞驪大很多,好象才只有一百五十幾歲,卻已是三大軍團中戰力最強的特戰軍的實際統領,更是西部最大的氳澤公國的公爵,可以說是權傾夏維雅。只是據說這位副統領閣下脾氣相當古怪,性情冷僻不喜應酬,尤其對追求他的貴族子弟不假辭色——而且似乎是別龍越熱情他就越冷淡。所以當初青輿圖候把目標放在維希身上。
然而,以這位閣下的權勢榮寵,又有哪個追求榮華富貴的龍可以無視?難得有替維希送書籍給他的上好機會,青輿圖候當然不肯放棄。總要努力一把,試試看與這位閣下攀上關係。
以前收集的資料,再加上到雅達克這三天來逛街聽來的消息,青輿圖候可以確定,如果沒有維希那封信,就這麼上門去求見雪葉巖,百分之百不可能如願。無論是郡主,公爵,還是外國貴胄——諸如盧茵塔的大公、希斯佳的元帥等等,不知有多少既富且貴的大龍物在雪葉巖府前喫過閉門羹。據說就連王上召見,都有過被雪葉巖設辭推脫的時候,惶論自己一個小小領主。照俞驪的說話,即使有維希的介紹信,如果不是爲那幾本珍版書籍抄本,雪葉巖大概都不會理他。因爲就連維希自己,在雅達克的時候好象也不怎麼受雪葉巖待見。
所以青輿圖候只讓伊利送帖,要求前去拜訪,全不提書籍抄本的事,當然更不肯將抄本就那麼送過去。雪葉巖要想拿到抄本,就得見他纔行。不過,以傳說中這位閣下的性子,就算肯見他,估計也是數語寒暄,一旦拿到他想要的書籍抄本,立即送客的吧?
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青輿圖候並不打算進一步糾纏。即使雪葉巖素有“清藍之境最美的龍”的名聲,那種性情怪僻的傢伙,追求起來也麻煩得緊,而青輿圖候領向來是最怕麻煩的。就算千辛萬苦追到手,還得時時花心思着意伺候,不知要耗多少神死多少腦細胞,好處也不知道能有多大。怎麼想也是不划算。
而且盯着雪葉巖的龍那麼多,無不有着宣赫至極的身份。自己一個小領主,雖然向來以爲,論相貌論才情都不比那些大貴族們遜色,卻也沒覺得真出色到能讓雪葉巖那古怪龍一見傾心。就算真真走狗屎運被他閣下看上,他那些追求者中不是公爵就是元帥的,說不定跳出個要求決鬥的來,輸了有生命危險,贏了也結下仇家,更是虧本生意,萬萬做不得的。
既然很有可能只能見雪葉巖一面,又打定了主意不去追求他,青輿圖候當然要千方百計地把握機會,將這一次拜訪的利益最大化。
雪葉巖辦公的特戰軍總部,每天都有許多特戰軍軍官、士兵、各種前去辦事的龍進進出出。青輿圖候把拜帖和介紹信送去那裏,再讓手下表達登門拜訪的意思,只要有一兩個龍知道了,想必就會傳揚開去。到晚上去雪葉巖的府邸拜訪,託那些書籍抄本的福,雪葉巖多半是會見他的。這樣一來,赫海領主青輿圖候獲得輕易不接待訪客的雪葉巖閣下接見的消息想必會很快傳遍雅達克上層社會。籍着雪葉巖的名頭,自己就能引起那些眼高於頂的貴龍們的注意。龍們不知內情,多半兒會以爲自己與雪葉巖有什麼特殊關係,說不定還會曲意結納……
算盤打得嘀噠作響的青輿圖候交待完伊利,就去了浴室梳洗更衣。一切收拾好了出來,尋個伊利不在跟前的空當兒,偷偷拿了一張大額匯票,就帶上俞驪和一個年輕騎士,溜出去逛街了。
“晚上去拜訪雪葉巖閣下,總得買兩身象樣的衣服纔行!就算不指望那位閣下青眼相加,也不能讓他當我們是鄉下土佬兒是不是?也不能空着手兒去麼。書籍抄本是代維希公送的,我們也要有份象樣的禮物纔好。”青輿圖候數着匯票上的零,振振有辭地對手下說道。
俞驪和年輕騎士互相看看,齊齊送他一個鄙薄的眼神。青輿圖候也不在意,喜笑顏開地收起匯票,拿出雅達克地圖,查找去往前幾天未曾逛過的繁華商街的路徑。
※※※
青輿圖候的判斷被證明是正確的,諸般心機也都沒有白費。當天晚上,打扮得一身光鮮青輿圖候一行來到雪葉巖那位於南城相對冷僻地方的官邸,遞上拜候的名帖,特戰軍騎士裝束的侍衛官就把他們帶了進去。
先到一處寬敞的廳堂。看陳設是一間客廳,不過實際上更象是候見室。青輿圖候進去時,廳裏已經有七、八個龍在。個個服飾高貴、品貌不凡,或坐或立地,分做幾個小團體,有幾個手裏還端着酒杯,正自閒談。看見有新來者,目光就都集中過來。每一雙目光都帶着研判、審視,和隱隱的敵意。
因爲事前花了大力氣收集資料,這些龍青輿圖候至少能辨認出其中的四位,尤其那幾個明顯穿着外國服飾的,盧茵塔大公和希斯佳那個驕橫元帥都在其中。毫無疑問,這都是雪葉巖閣下的追求者了。
不等青輿圖候就這種衆矢之的的情況採取什麼化解手段,原本旁聽盧茵塔大公與某位本國貴族談話的特戰軍騎士走了過來。
“赫海的青輿圖候領嗎?下官弗雅,氳澤公國騎士,雪葉巖閣下的侍從官。閣下正在等你。請領主閣下隨我來。你的侍從可以在此休息片刻,嚐嚐我們氳澤特產的青菌酒。”
在場諸龍全都露出驚奇意外之色,投射過來的目光中敵意驀然濃重起來,尤其希斯佳那個金髮元帥,青輿圖候覺得他將自己生喫了的心都有了。
弗雅的名字青輿圖候也知道。雪葉巖受封氳澤公爵後,從公國下屬各貴族家族中遴選了一批少年子弟做侍衛——這也是夏維雅貴族的慣例——弗雅便是其中之一,據說很受雪葉巖的器重,隱有成爲雪葉巖的首席侍從之趨勢。這個龍絕對是雪葉巖的心腹親信,這樣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雪葉巖的吩咐,存心陷害自己的?
青輿圖候心念電轉,微微彎身行禮,嫣然說道:“弗雅閣下言重了。赫海邊疆小領,青輿圖候不才,原不敢來打攪雪葉巖副統領閣下。無奈受維希公重託,只得腆顏求謁。有勞弗雅閣下了。”
弗雅含笑還禮,略微引手,道一聲“請”。青輿圖候回手接過伊利手中裝有書籍抄本的木函,點頭示意他等着,趕緊跟上去。他現在很慶幸今晚沒讓俞驪跟來。伊利還是讓龍放心的。要換了俞驪,青輿圖候可不敢放他單獨在這羣“狼”之間。雖然說在雪葉巖府裏,爲要保持風度,這些龍不會真有什麼過分的舉動出來,但是俞驪到底還小,這些在貴族裏都屬位高權重、實力強大的傢伙,只瞪瞪眼睛就夠小傢伙受的。
胡思亂想間,青輿圖候跟着弗雅出了廳堂,穿廊過院走不多久,來到一處院落。院子不大,格局也不規整。三間正屋加上兩間側房,很是簡單質樸的風格。院子裏空無一物,地面平整,除了沒有一應器具,簡直就是個小型練武場的樣子。正對着房舍的院牆處,長着一大架紫藤,看那盤根錯節的藤蔓,顯然很有些年頭兒了。
此時暮色已經很重,各處都上了燈,屋前的廊檐上的風燈也都點了起來。弗雅在正房靠左的一間門前止步,在門上輕叩兩下,說:“閣下,青輿圖候領來了。”
裏面“嗯”地一聲,房門隨即大開,明亮的燈光流泄出來。弗雅看一看青輿圖候,比手勢示意他進內。青輿圖候沒想到弗雅竟不跟進去。雪葉巖居然要和自己單獨見面麼?他不是真要陷害自己吧!
雖然心中驚疑,青輿圖候卻也不是這麼輕易就退縮的龍,微一點頭邁步進屋。一跨進門,眼光自然落向窗邊書几旁正站起身迎客的身影,腳下便是一滯。
“青輿圖候領?我是雪葉巖。”年輕的龍站直身子,微微地點頭示意,口氣平淡地說道。
青輿圖候不敢怠慢,更不敢有所不滿。對方的身份比自己高出太多,站起來點頭致意已經是很客氣的了。他恭敬地彎身行禮,順勢將頭低下,不使自己再盯着對方的臉。
雪葉巖如何如何美貌,青輿圖候早聽龍說聽得厭了。他自己也是豔名素著的,在容貌方面向來頗爲自負,一直以爲不管雪葉巖如何出色,未見得真能強過自己多少,更不可能令自己失態。然而,真的見了雪葉巖,青輿圖候才知道自己完全錯了。雖然心中再三自我警誡,眼睛卻異常地反應遲滯,無法遽然移開目光——幸好還要行禮鞠躬!
若純論相貌,雪葉巖或許真的只比自己略勝一籌,卻不知怎地,就是讓龍無法割捨。是那清華高貴的氣質的緣故嗎?青輿圖候心念起伏,不由自主地將眼前龍與維希比較。兩龍同是王族,舉動威儀自不待言。然而,青輿圖候可以跟維希言笑從容,對着雪葉巖,卻莫名地無法放鬆。
與維希相比,雪葉巖更文質彬彬一些。或許是年紀輕的緣故,身材稍嫌單薄。容貌秀美,神態平和,言語有禮,全沒有想象中的傲慢和怪僻,只是全身上下都透着冷淡疏離,不容親近。
藉着行禮的當兒,青輿圖候終於調整好心境。到直起身來時,已經可以直視對方。這時青輿圖候早沒了斤斤計較博取最大利益的心思,直接奉上手中的木匣,道:“這是芷源書院入微刀藝珍本書籍的抄本。維希公知我前來雅達克,特意託我帶來轉交閣下。”
雪葉巖微微點頭,以禮儀教科書般的標準姿態雙手接過木匣,程式化地客氣道:“有勞領主閣下了!維希公一切還好?”
果然是個怪物!維希抄書的這筆錢,大概是也只能換回這句“一切還好”了!到底是王族出身,不是做生意的料呢。青輿圖候亂七八糟地想着,唯唯答應。
又是一聲稟見,房門推開,僕役送茶進來。雪葉巖點一點頭。僕役便將茶放在房間中央一組座椅間的茶几上。雪葉巖道:“青輿圖候領請坐,請用茶。我這便寫信給維希公致謝,仍要煩勞領主閣下轉交。”便又坐回青輿圖候進門前所坐的椅上,自顧提筆寫起信來。
青輿圖候呆了一呆,苦笑着在茶杯旁的椅上坐了。看來自己的預感是正確的。雪葉巖要自己在此坐等他給維希寫回信,顯然是存心要把自己留得久一點兒,讓他那些追求者驚疑不定,更加懷疑自己,挑起他們對自己的敵意。
不過,雪葉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所謂雪葉巖性情古怪,只是說他不喜應酬,讓龍難於親近罷了,可沒聽說這位閣下還有以陷害龍爲樂的嗜好。
這還是青輿圖候第一次來雅達克,第一次見到這位特戰軍副統領閣下。兩個龍一個貴爲王子、公爵,一個只是邊疆小領的鄉下貴族,完全屬於不同的社會羣落,各方面都無交集,從青輿圖候的角度,就算想得罪雪葉巖都不一定找得到門路,雪葉巖又怎麼會憑白陷害他?
難道是自己想得多了?其實是雪葉巖頭腦簡單不通世務,根本沒想到這樣做會引起誤解?還是說他被追求者纏得煩了,利用自己吸引目光,轉移那些龍的注意力?要不就是他和維希其實關係不凡,對自己接近維希心存不滿……
突然冒出來的念頭,令青輿圖候心中微凜。斜眼瞟向房間的另一邊,卻見雪葉巖不知何時已停下寫信,而把自己帶來的木匣打了開來。裏面的書籍抄本取出來放在書桌上,手裏雖還拿着筆,卻把筆桿頂在下巴上,另一手翻着書頁,一邊看一邊點頭,原本的冰冷淡漠大是緩和,頗有點悠然味道。
青輿圖候心中興起一絲怒意。自己這邊戰戰兢兢絞盡腦汁揣磨他的心意,他那邊竟是如此地不以爲意,如此悠閒自在地研究什麼雕刻技藝!這便是王家的傲慢,這便是身份的差異麼?青輿圖候盯着那優美的側臉,平置膝上的左手悄悄握緊。
雪葉巖並不完全是在看書。抄本完全按原書的格式裝訂,合共七冊。雪葉巖每冊都只翻開起始的一兩頁,倒象是檢視目錄的樣子。七冊書逐一翻檢過一遍,雪葉巖又再低下頭繼續寫信。青輿圖候心中仍不能釋然,卻也理智地剋制着自己,不出一言地默默等待。
手邊的茶盞漸漸涼下來,雪葉巖終於擱筆。
仍是那麼平平淡淡的表情。雪葉巖掂起寫滿四分之三字跡的信箋,吹一吹紙上的新鮮墨跡,隨手摺作三折,又在紙背上寫了兩行字。也不蠟封,只在折縫處畫個花押。
雪葉巖拿着寫好的信起身。青輿圖候跟着站起,不再回避他的目光,直接迎上年輕特戰軍副統領的棕色眼眸。雪葉巖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將手中的信遞過來,淡淡說道:“此信就拜託貴領。”微微停頓,又道,“真是怠慢了。請再少座片刻,我叫龍換一杯茶來。”
依舊程式化的口吻,明顯沒多少誠意。青輿圖候也說不上他是純粹禮儀上的客套,還是覺得自己留得還不夠久,不足以達到他的目的。不過,因爲方纔那一陣突出其來的怒意,此時青輿圖候已經完全沒有繼續和副統領閣下週旋下去的心情。漫聲道:“豈敢!副統領閣下府上的茶,一杯已是愧領,再來一杯,青輿圖候怕是消受不起呢。”
話一出口青輿圖候就已後悔。心中大是警惕,怎麼竟說出這麼沒腦子的話來!
不出所料,雪葉巖立時聽出不對,眉梢微微揚起。而他接下來的話,更是讓青輿圖候大喫一驚。雪葉巖道:“如此,是我誤會了。我還以爲貴領不直接來寒舍,是有意引起關注的。”
※※※
從雪葉巖府邸出來,青輿圖候恍恍惚惚的彷彿在夢遊。
雪葉巖平心靜氣地說了那句話,就叫弗雅送客。弗雅陪着他到前面廳裏找着伊利——當時好象正有一個龍跟伊利聊得熱鬧,見青輿圖候出來,還扯着說了不少話。回家的路上,伊利又嘮嘮叨叨了一堆有的沒的,大略是抱怨領主閣下“胡亂”花掉的那張匯票——那筆錢大半買了領主閣下喜歡的華麗衣飾,小半貢獻給了茶藝館。送雪葉巖的禮物到底還只是極普通的幾樣從源丘帶過來的北方土特產。
回到處住後,青輿圖候又給俞驪和其他幾個年輕些的手下纏着,問雪葉巖“長什麼樣”、“到底怎麼個怪僻法”、“有沒有領主閣下好看”之類,吵得青輿圖候頭暈腦脹,胡亂應付了幾句,就通通轟了出門。籍口腸胃不舒服,晚飯也不喫了,叫俞驪預備浴室,說要早早休息。
在浴池裏泡了大半個時辰,青輿圖候才感覺漸漸恢復過來,開始在頭腦裏慢慢地梳理整件事。
相信就是今晚,赫海領主青輿圖候的名字就會開始在雅達克的王公貴胄的圈子裏流傳。源丘公爵的密友,特戰軍副統領也另眼相看的美龍……這樣的頭銜,會給自己引來多少好奇窺探的目光,又可以替自己打開雅達克的多少間客廳呢?
平靜下來後,青輿圖候意識到今晚會面中的小小意外,對自己的目的其實沒有影響,一切都還可以按照預先的計劃行事。然而,正是這個小小的意外,讓青輿圖候只稍微想了一下下即將來臨的周旋於權貴豪門的風光,就又回覆清醒,而不是象往常一樣縱情想象,沉浸在美夢之中。
看來這些年發展得太過順遂了,雖然還不明顯,到底是起了驕慢之心。青輿圖候呀青輿圖候,你可真是小窺了天下士呢。能從千多年無龍生還的千劍之池活着回來,能以不足百歲之齡坐穩特戰軍副統領的位子,雪葉巖豈是易與?你怎麼就敢指望他看不破你那點詭計!
青輿圖候睜開眼睛。浴室中靜謐無聲,就連零零散散飄浮着香草花瓣的池水都安靜得彷彿凝固了,一如那少年王子清冷寧靜的眼波。
※※※
接下來的幾天裏,一如青輿圖候所料,他在雅達克的臨時住宅附近,漸漸多了些奇怪龍探頭探腦。
所謂“奇怪”,倒不是說那些龍獐頭鼠目,形跡可疑。實際上,大多數突然跑來這冷清的民居小巷閒逛的龍,不僅不萎瑣,反而個個英武挺撥。穿着打扮在以富裕聞名的雅達克居民中亦屬上乘,行爲舉止中規中矩,就算不是貴族,也是豪門大戶裏出來的僕役管事。這些龍也不遮遮掩掩,就那麼大搖大擺地東張西望。青輿圖候一早叮囑了屬下,一任他們自由來去,只作不知。他自己則開始按照一早開列出來的名單,走訪拜見雅達克的權貴們。
青輿圖候本就是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主兒,相貌既出色,才情也頗有一些,又是愛笑愛鬧的性子,那些宴會舞會酒會茶會什麼的,有他出席總能增色不少。因此,各處拜訪了兩天之後,青輿圖候就陸續開始收到一些邀請——領主爵位在雅達克雖然嫌低了點兒,可也是個正兒八經的貴族,與之交往不算是辱沒了身份。多數都是被拜訪過的龍的回請,也有個別慕名,又或轉了幾道彎兒認識的某某某。初時多是中下級官員和貴族,漸漸地一些高階貴族的名字也開始出現……
一轉眼青輿圖候到雅達克已經快一個月了。赫海的青輿圖候領的名氣,在王都一天大似一天,甚至很有些世家子弟、青年才俊,開始追逐在青輿圖候周圍。雖然時間還不長,論起身份地位,這些龍也無法與雪葉巖的追求者相比,但是青輿圖候的親和力到底比雪葉巖強過太多,因此他的親衛隊的擴展速度極快。其風頭之勁,甚至隱隱有超過雪葉巖之勢。
雪葉巖確實是雅達克上層社交圈的一個特殊存在。這段時間以來,青輿圖候每天拜會或接待三四個不同的龍,幾乎每天都有宴會舞會,每隔一、兩天就有一次出遊——逛街、泡酒吧、踏青、郊遊等等等等。這便是雅達克上層貴族的生活。然而,這些宴會舞會、各式活動中,從來見不到雪葉巖的影子,卻也沒有任何一次聚會完全聽不到龍在談論那年輕王子。
青輿圖候再見到雪葉巖,已經是一個月之後。
那是在斐文公爵辦的一次酒會。斐文公地位尊貴,在朝中威望素重,青輿圖候原本巴結不上。不過公爵年紀最幼的繼承者諾蘭,自從前兩天的一次郊遊中認識了青輿圖候之後,就一直纏着他。這次酒會也是諾蘭邀請他的。青輿圖候想到很可能會有朝中某位當權重臣出現,這等機會不能放過,於是欣然前往。
華麗的大廳,制服齊整的僕役,衣冠楚楚的賓客,紛亂嘈雜的交談聲……除了參加者的身份,這次酒會和青輿圖候最近一段時間參加過的其它聚會沒有任何不同。畢竟是有實權的公爵閣下的酒會,青輿圖候已經辨認出了好幾個煊赫面孔。若不是他一進門就給諾蘭纏着,說不定已經與其中的某位攀談上了。
諾蘭年紀與青輿圖候相若,樣貌修爲都頗不凡,也是愛玩愛鬧的性子,青輿圖候對他並不討厭,時常還會有種臭味相投的感覺。不過,現在這麼給他拖着不放,青輿圖候就不免在心中暗罵了。
以後得跟這小子保持距離纔好。現在還只算普通朋友,他就這麼粘乎,真要交往下去,還不得被煩死!青輿圖候心裏嘀咕,嘴裏嗯嗯啊啊地敷衍着諾蘭,一邊漫無目的地四下張望,然後就看見了雪葉巖。
靠近大廳中部,在衆多華衣貴龍中間,一身素色武士服的雪葉巖是如此的耀眼!青輿圖候甚至覺得,滿大廳的燈燭、照明石的光輝都集中在那一處了。雪葉巖站着,目光微微下垂,俊美的臉容平靜無波。雖然給一堆龍圍在中間,青輿圖候一眼看過去,卻有種強烈的、他完全不在現場的感覺。
青輿圖候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應該是有一段時間的。他聽見諾蘭叫他的名字,音量明顯提高了許多。
青輿圖候清醒過來,卻沒有立即看向身邊的諾蘭——此刻這個傢伙的臉色怕不會太好看呢!而是轉而打量圍在雪葉巖身邊的那些龍。離雪葉巖最近的那個龍頗有了一些年紀,微微地有一點兒謝頂,額頭眼角皺紋都十分明顯,但是,五官的輪廓依然不難看得出年輕時的俊美。那龍穿着一件深色長袍,沒有多餘的華麗裝飾,自然透出端嚴高貴,威儀不凡。
那個龍面帶微笑,一臉輕鬆地與雪葉巖說話,顯然心情相當好。其他龍雖也圍在周圍,卻明顯地保持着一段距離,顯然身份差着那龍一截兒。
諾蘭說:“我聽說你和氳澤公關係不錯!”
聽語氣,沒自己想得那麼糟。青輿圖候想。目光收回來,果然看見諾蘭雖是陰着臉一付不高興的樣子,但還算得上平靜。看來也不是很小心眼兒嘛!青輿圖候微微笑道:“哪裏的話。我那次能蒙雪葉巖閣下接見,全是因爲受維希公之託,帶幾本芷源堂的珍版書籍抄本給他。我自己和那位閣下可是一點兒交情沒有。”
諾蘭撇撇嘴做個不屑的樣子,臉色卻明顯好看了許多。青輿圖候趁機詢問道:“不知與雪葉巖閣下說話的是哪一位?看那氣度風範,真是非同凡俗。雪葉巖閣下看來也很尊敬他呢。”
諾蘭翻了翻眼睛,沒好氣道:“你幹麼不自己去問?反正你也早不耐煩聽我說話了。還可以順便和美龍打個招呼!哼哼!我餓了,要去喫東西。”轉身向大廳一側擺放食物點心的長桌走去。
青輿圖候悄悄伸了伸舌頭。諾蘭剛纔好象是有指點介紹過酒會上的一些龍,看來自己真的走神太厲害了。不過,看諾蘭的反應,不只是生氣自己走神兒,應該還有別的緣故。似乎……他不是很想談那個龍。看那個龍的氣派,以及雪葉巖也要客客氣氣地聽他說話,青輿圖候也隱約猜到那龍的身份了。
現在諾蘭終於走開,該抓緊機會找大龍物們攀談套套近乎了。從哪裏開始呢?雪葉巖的身份和引龍關注程度是足夠了,但是那位副統領閣下實在不好打交道。冒冒然過去打招呼,萬一被他晾在那兒不理,臉就丟得大了!
青輿圖候忖思着,略退了幾步,在一根柱子旁尋到個比較安靜的地方站下。打量大廳裏一個個盛裝華服的賓客,尋找自己的目標。忽然,一道聲音從柱子後面很近的地方傳來:“你就是維希新交的好友,雪葉巖也另眼相看的赫海領主青輿圖候?”
第四章 肆風流
打擾青輿圖候找尋巴結目標的重要工作,更且嚇了他一跳的龍,年紀大約在五、六百歲之間,髮絲間已有相當多的斑白。精神卻是極佳,幽深的眼睛彷彿擁有能看透一切的睿智,臉容輪廓清楚明晰有若刀削。夏維雅龍所特有的頎長身材,腰背挺得筆直。即使是立在廳柱的陰影裏,也不能掩藏他強烈的存在感。
青輿圖候不禁奇怪,自己退過來的時候,竟沒有絲毫感覺。顯然這個龍雖然穿得斯文,武功修爲卻並不低,且直到出言招呼自己之前,都刻意收斂了氣勢。這龍的穿着較那邊與雪葉巖談話的、應是酒會東道斐文公爵的龍還要隨意,純黑文士袍只在腰畔掛了一隻琥珀佩飾,氣派卻尤較斐文公爵爲盛……
青輿圖候一眼就斷定這龍必然身份尊貴。那種氣質,絕對只有在久處上位者身上纔會見到。這樣的龍無論在何處,都該是衆目所集的焦點,卻又爲什麼在這裏獨自向隅?看他目光清明,也不是心存掛礙神思不屬。
那麼,是刻意保持低調嗎?又是什麼原因讓他既來參加的酒會,又不想引起關注呢?又是爲了什麼讓特意躲到角落的他主動開聲與自己說話呢?青輿圖候心兒霍霍跳動起來,恭恭敬敬彎下腰,答:“小子正是青輿圖候。”
那龍上上下下打量青輿圖候。青輿圖候行過禮直起身子,也不多說什麼,安安靜靜站在一旁。過了好一陣,那龍見青輿圖候仍舊沒有要開口的意思,脣邊浮起微微的笑紋,道:“果然是個乖巧的小子,難怪短短一個月間,就已名動公卿。”
青輿圖候恭順地垂着手,笑應道:“這個麼,可全是託雪葉巖閣下的福……”
黑袍龍脣邊的笑意更是明顯,道:“這倒是實話。說真的,以你的條件,獲得維希的好感不難。雪葉巖可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孩子向來古怪得緊,初次見面就跟你單獨在屋子裏關了小半個時辰,就算你有維希介紹,也讓龍難以置信。”
黑袍龍說起維希和雪葉巖時的口氣,讓青輿圖候完全確定了他的身份,整顆心都戰慄起來。既是緊張,更是興奮。無論之前做過多少計劃,準備得多麼充分,青輿圖候都不曾期望會有如此的幸運。不過,對方沒有挑明身份,他自然也要裝糊塗。只從這短短的三言兩語,就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於對方全無祕密,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畢竟沒有上位者會喜歡太多心計的臣下。
一瞬間決定了應對方式,青輿圖候赧然道:“其實是雪葉巖閣下有意成全。我這次來雅達克,就是想多結識幾位朝廷中的大人閣下,只恨地位低微,進身無門。難得維希公託我帶東西給雪葉巖閣下,便想借助雪葉巖閣下的盛名……嘿嘿!雪葉巖閣下天縱之資,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用心,大概是不想欠一個小領主的情,這才留我坐等他寫回書,其實從頭到底,閣下與我講的話也不到十句。”
黑袍龍現出些許驚詫,又有點恍然釋然的神情,失笑道:“是這樣嗎?你似乎不怎麼失望。難道你對雪葉巖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麼?”
青輿圖候嘆道:“怎麼會!只是,雪葉巖閣下何等的……唉!”
他這一嘆倒是真心實意,絲毫不帶摻假。雪葉巖的絕代風華,是龍就不可能不動心的。只是自己身份低微,根本連追求的資格也欠奉——倒不是他自卑。身份地位這等可以使用手段獲得的東西,青輿圖候自信憑自己的聰明本事,總有一日可以得到。只是他深知貴族習性。雪葉巖追求者衆,個個出自世家豪門,如若得知自己一個小領主也敢與他們相爭,那些天之驕子們還不知會用出什麼手段來對付自己。青輿圖候知道就憑自己那幾個手下,根本應付不了那麼多世家子弟的惡意。到那時,只怕不等雪葉巖記住自己的名字,自己就骨化屍銷了。而,想想那日拜訪雪葉巖的情形,無論他如何自信,也不敢奢望能在短時間內與雪葉巖有所發展。
黑袍龍看着面前的年輕龍,笑得興味盎然,道:“嘆什麼氣!年輕龍不要這麼沒有自信嘛。來,給你個機會,去把他從斐文老頭兒手裏救出來。嗯,你去跟他說,叫他調一杯柯爾蒂羅來。呵呵!”揮揮手比個手勢,退到柱子陰影更深處去。青輿圖候這才注意到,那處懸着深紅色的門帷,竟是間與大廳相連的休息室。這個角落的位置,休息室的規模不會很大,一般賓客也很難發現,該是專供某些特殊身份者、又或主家的親近好友所用。今天黑袍龍來,斐文公爵不可能不知,那處休息室,自是專爲他留下的。不過,這位……的吩咐……
青輿圖候有點頭疼。
所謂“柯爾蒂羅”,顯然是一種調和酒。這種酒和果汁混和而成的飲料,視其成份比例,味道各有不同,還可根據每個龍自己的喜好隨意調配,向來很受龍的喜愛。天長日久下來,配方成千上萬。就算是專業的調酒師,也不過能記住比較流行的百十數百種。青輿圖候不知道柯爾蒂羅也是正常。
黑袍龍也不明言自己的身份,就那麼打發青輿圖候去找雪葉巖,顯然有自信只憑一句“柯爾蒂羅”,就足以令雪葉巖從命,說不定那根本就是黑袍龍或雪葉巖自己想出來的、只有他們才知道的配方。因此青輿圖候並不擔心會在雪葉巖處碰壁。問題是,現下雪葉巖仍在斐文公爵旁那衆目所集的位置,他這麼公然前去要求雪葉巖調酒……便是當時就跳出龍來要求決鬥也不稀奇吧?
可是,黑袍龍的要求,就算是開玩笑般說出來,又豈是可以拒絕的!喟嘆一聲,青輿圖候往大廳中間的貴龍們的所在走去。
圍在斐文公爵和雪葉巖周圍的龍,雖還不能用“挨肩擦背”這等詞來描述,卻也沒留下什麼可以穿越的空隙。而,無論是社交禮儀,還是圈子裏那些龍的身份,都不容青輿圖候硬鑽進去。這時他也已完全放棄了低調回避敵意的企圖,決意賭這一鋪。雪葉巖的魅力,黑袍龍的尊貴……富貴險中求!不冒險怎麼可能有收穫?
青輿圖候站在圈外,略微抬高聲音,直接對圈中的斐文、雪葉巖說話:“對不起打擾了。雪葉巖閣下,有件事要煩勞你。”
這麼亮開嗓門遠遠地隔着十餘米距離講話的粗魯,打斷斐文公爵談興的無禮,辭鋒直指雪葉巖閣下的狂妄,無論其中哪一樣,都是絕對不應該在這等酒會上出現的。在場貴胄們是如此的驚訝,以至於忘記了憤怒,只想看看究竟是什麼龍做出這種事來。
龍們循聲轉頭。縱是青輿圖候,給這麼多目光集中在身上,也不禁有點惶恐感覺,幾乎就要落荒而逃。強作鎮定舉步趨前。外圍的龍下意識地閃開兩旁讓他通過,最初的驚訝之後,或是氣憤惱怒,或是輕蔑厭憎,林林總總盡是不善。
青輿圖候先向斐文公爵躬身爲禮,且不去看那位公爵閣下的臉色,直接面對雪葉巖。雪葉巖面無表情,冷冷淡淡的棕色眼瞳裏微微透着一絲絲疑惑,沉默地看着他。青輿圖候扯動嘴角,牽出個自己都不知似哭似笑的弧度,說道:“雪葉巖閣下,我奉……一位大人所命,前來……呃,來請閣下調製一杯柯爾蒂羅……”
衆皆譁然!
雪葉巖目芒倏地銳利,濃烈的寒意散發開來,刺得青輿圖候心臟驟然收縮,左手下意識地搭上腰間的情絲。雪葉巖立時發現了他的動作,目光微微閃動。
青輿圖候大氣也不敢出!
雪葉巖眼睛在青輿圖候搭在腰間的左手上略做停留,轉向斐文公爵,略微欠了欠身,淡淡說道:“抱歉,斐文公閣下,雪葉巖略略失陪,稍時再來聆教。”向大廳盡頭擺放酒水飲料的長桌走去。
直到雪葉巖走出七八步之外,青輿圖候這才長出一口氣,感覺周圍溫度回覆正常。雖然早聽說雪葉巖是武學奇材,上次見面時也清楚感覺到他不弱於己的修爲,但直到方纔那一刻之前,青輿圖候都不信雪葉巖的武功能比自己還高。五、六十年的差距豈是小可!可是現在……難道那幾十年的時光,自己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不成?
壓下心中突然湧起的挫敗感覺,青輿圖候定一定神,急步追過去。
雪葉巖似乎全不知他跟在身後,徑自走到酒水桌前,比出手勢。立時有僕役奉上水來。雪葉巖洗了手,動手調酒。青輿圖候站在旁邊看他做,暗自記憶都用了什麼酒什麼果汁,調配比例和手法。
不一時雪葉巖完成調製,將混和起來的青白色飲料倒入一隻細長柱狀水晶杯,重重地放到青輿圖候面前。
※※※
尊貴的地主斐文公爵對小領主的冒犯默無一言,雪葉巖閣下明顯不高興卻依然(竟然)親自調酒,整件事的蹊蹺是個龍都能看得出,因此青輿圖候擔心的某龍當場跳出來要求決鬥的情形並未發生。貴族們表面仍維持着彬彬有禮、漫不經心的閒散,假做並不關心所發生的事,實則不知有多少龍或明或暗地予以關注。
青輿圖候的目光從盛載混和飲料的水晶杯移到握杯的修長手掌,再到白底銀花的武士服護腕,再沿手臂上行至那美麗的容顏,最後停留在晶瑩如琥珀的眼眸。
雪葉巖放開握杯的手,接過旁邊僕役適時遞過的毛巾擦一擦手,放下毛巾,向大廳中部斐文公爵一衆貴族的所在走回去。整個過程未發一言,彷彿是根本不屑於與他講話一般。青輿圖候卻沒有被輕視的不憤,反而隱隱有點膽戰心驚。
雪葉巖生性冷淡,卻偏偏生了一對溫暖的棕色眼眸,把他的冷漠沖淡了許多。只要不是方纔那樣心中惱怒提聚功力,殺傷力其實並不大——這也是無論他怎麼都擺脫不了衆多的追求者的原因之一。然而,這一瞬間的對視,青輿圖候卻不僅感覺到先天的溫暖,後天的冷漠,更清楚地感受到其中隱約夾雜的一絲……嘲諷?不對!是幸災樂禍!
青輿圖候幾乎以爲自己產生了幻覺!真的能在冷漠高傲的雪葉巖閣下眼睛裏看到那種情緒嗎?
他這麼甩手而去,是想自己把調好的酒端去給那位貴龍麼?誠然,現下所有在這廳裏的龍,大概都在盯着這杯“柯爾蒂羅”的去向。從酒水桌到那間隱蔽的小休息室門口的短短數十米,少不得要享受一下“如芒在背”的感覺。但是,眼光又不能真的殺龍,只要與那位貴龍攀上關係,無論這些公卿權貴們如何嫉恨,又豈敢對自己有絲毫不利!以雪葉巖的聰明,不會看不穿這一點,則自己又會有什麼“災禍”呢?難道說,那位貴龍有什麼可怖之處不成?
青輿圖候端起調好的酒走向角落裏的休息室,心中念轉。
希望不是了!或許那只是少年龍中普遍存在的,對監護者的無謂厭憎吧。不過,雪葉巖獨立也差不多百多年了,那種厭憎早該淡了纔是!莫非是這位閣下性情古怪,想法與別不同?青輿圖候無聲輕喟——事已至此,已經不容退縮了。
問僕役要了只托盤,端起那杯柯爾蒂羅,青輿圖候假裝不知道幾乎所有龍都盯着自己,徑向黑袍龍隱去的角落休息室走去。才一走近,低垂的門帷分開,露出其後已經打開的門。青輿圖候走進去。
休息室不大,陳設亦不奢華。除了一架多寶閣擺着些珍玩古董的陳設,就只有一張軟榻,兩組靠椅。房間四面都懸了牆帷,急切間看不出是否有窗。房裏沒用照明石,只以巨燭照亮。黑袍龍全身舒展,放鬆地靠在一張靠椅裏,手裏掂着個小巧玉件,一拋一拋地把玩。這便是青輿圖候進門後看到的景象。
青輿圖候恭謹地放低目光走上前去,一手負後,一手託着托盤,微微彎身,將托盤裏的柯爾蒂羅送上那至尊者的手邊。
“嗯,不錯。是這個味道!”黑袍龍,夏維雅至尊的王者略微挺腰坐直身子,停下手裏拋擲的玩物,端起水晶杯,送到嘴邊淺呷一口,回味似的眯起眼睛。片刻,瞟向青輿圖候,“唔?你沒給自己也弄點喝的嗎?去吧,去弄點兒你喜歡的喫喝來,陪朕坐會兒,朕有話問你。”
青輿圖候心中大喜。雙手拎着托盤收去身後,負手彎身,陪笑說道:“小子於飲食素來不挑剔的,叫僕役隨便拿幾樣來就是了。說實話,這個時候我出去,外面的大人閣下們怕不要將我生吞活剝了。”
夏維雅王顯然並不在意——甚至頗爲喜歡他這種帶點小小放肆的態度,眼裏再一次漾起笑意,道:“怎麼會!夏維雅貴族又不是雷諾那些蠻子……”將手裏的玉件兒拋在一旁,彈出細銳的能量束髮出命令。
一直呆在房門陰影裏、青輿圖候進來時曾替他開門的瓴蛾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走出去。夏維雅王微抬下頷示意旁邊的靠椅。青輿圖候也不多言,說一聲“謝陛下”,在椅上規規矩矩地坐了。
這晚接下來的時間,便在閒談中過去。夏維雅王先是問起源丘以及赫海的情形,漸漸把話題引到青輿圖候與維希的交往經過,對雅達克的觀感等等。
除開故意漏掉了是自己主動給維希寫信,替他籌劃離開王都事宜這個細節外,青輿圖候完全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的誠實坦白,顯然很得夏維雅王的歡心,待到外面差不多酒闌龍散時候,夏維雅的至尊已經毫不掩飾其對青輿圖候的欣賞之意。
“時候不早了,朕也該回宮去了。”聽着外面傳來的更鼓聲,夏維雅王微笑着說,放下早已空了的酒杯。整晚守在門口的瓴蛾悄無聲息地走來,手中拿着一件風氅。青輿圖候連忙起身,擺出恭敬相送的表情。
夏維雅王站直身體,讓瓴蛾替他繫上風氅。目光仍放在青輿圖候身上,微笑說道:“你還會在雅達克住一段日子吧?改天朕請你喫飯,再叫上雅倫。斐文這邊你自己搞定……諾蘭可是他的心肝兒寶貝呢。”
青輿圖候心花怒放,欣喜道:“多謝陛下!”
雅倫也是一位公爵,也是王族,現下乃政務大臣斐文公爵的副手。這些年斐文公爵年事漸長,雅倫責權愈重。毫無疑問地,斐文公爵退休之後,政務大臣的位子就是他的。只要走通這兩位大人的門路,無論是想謀取更高的爵位,還是鑽營油水豐厚的官職,都是輕而易舉的事——當然還要王點頭纔行。不過,王已經這樣講了,哪還會有問題。
※※※
青輿圖候的名聲愈加大起來。斐文公爵酒會上發生的事,很快在上層社交圈內傳開。天下聰明龍多得是,一時不知有多少猜測冒出來,各個說得活靈活現。
青輿圖候早有預見。酒會次日破例起了個大早,帶着俞驪等幾個侍從,約上諾蘭,帶齊一應野營物品,籍口郊遊出城去了,只留下伊利和幾個僕役,在雅達克租來的寓所應付一應聞風而來的訪客。
照說夏維雅王並不曾交待不可讓龍知道酒會時的那次會面,青輿圖候大可不必這麼謹慎,專門跑出城去“避風頭”。不過青輿圖候知道很少龍會喜歡屬下過於張揚。作爲邊疆地區的領主,竟有機會得見夏維雅王,自己給王留下的印象也還算不錯,可說是絕佳的機遇,前途不可限量。這個時候不加意小心,一旦讓王覺得自己是得志猖狂的輕浮之徒,就不值了。
何況,那日夏維雅王也說了,要他自己“搞定”斐文公爵,這事自然要從諾蘭入手。
諾蘭對青輿圖候正是癡纏時候,接到邀請,倒是高高興興地應約出來。但他也不是聾子白癡,自家酒會上發生的事,怎麼會不知道。在雅達克東門和青輿圖候一夥會齊,趕着開城第一撥出了城,在路上就詢問起來。青輿圖候也不隱瞞,直言在酒會上見到夏維雅王。
其實諾蘭昨夜就已憑藉自己在斐文公爵的特殊地位,從府裏的僕役瓴蛾處知道了大概真相。這時見青輿圖候毫無隱瞞地直言相告,顯然把自己當親密好友看待,心中大是歡喜,笑吟吟道:“喔,我說昨晚怎麼一轉身就再找不見你,原來是攀上了王上啊!”
青輿圖候心慶得計,也笑呵呵地回嘴,道:“我又比不得你們這些一獨立就是公爵、郡主的世家子弟,爵位領地全不用自己費心,所有時間都可以用來沾花惹草,談情說愛。我一個小領主,想要日子混好點兒,不努力往上爬怎麼行。”
諾蘭撇撇嘴,不陰不陽地甩過一句:“唔,是要好好爬!保不定還就順手把石頭花兒採了呢。”
青輿圖候沒聽懂,奇道:“什麼石頭花兒?”諾蘭鼻子裏“哼”了一聲,不理他。青輿圖候琢磨了半天,才漸漸回過味兒來。
雪葉巖素來有個“雪膚花貌、翠劍石心”的綽號。前者說他貌美如花,“石心”是指他對追求者不假辭色,至於“翠劍”,就是雪葉巖得自千劍池的神劍“詰綠”,據說通體碧翠,甚至有說是神劍根本是翠玉所制——這不是胡扯麼!玉石那脆硬質地,哪能拿來做兵器?
綽號這種東西,平民冒險者中比較流行,貴族們是不以爲然的,言談中更少提及,青輿圖候也只是從手下收集的資料中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並不熟悉,而這“石頭花兒”的說法,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也難怪他要發愣。
一旦想明白了,青輿圖候就又是一陣失神,直到耳邊“嗤嗤”地冷笑聲響起,纔回醒過來。看諾蘭時,卻見他滿臉不屑地高坐在鞍上,仰着臉兒東張張西望望,就是不看自己這邊,整個一付小孩子賭氣的模樣。不禁啞然失笑。
這時一行離城已有二十餘里,遠遠地可以聽到鬱澤河的濤聲了。原本墜在後面的俞驪和幾個跟諾蘭的侍衛紛紛策騎超前進入河谷,一來察查環境以防萬一,再就是安排野營營地。錯身而過時,年輕侍從還特別擠擠眼睛扮個鬼臉兒,瑩綠的眸子裏清清楚楚地閃着幸災樂禍的光芒。真真是小混蛋……
輕笑着搖搖頭,青輿圖候手上帶繮,座下獨角更加貼近諾蘭,陪笑說道:“噯,我和雪葉巖閣下真的沒什麼的,諾蘭你不要亂生氣。”
諾蘭又是“哼”地一聲,翻個大白眼給他,嘴裏卻道:“氳澤公龍見龍愛,你也用不着跟我這兒撇清。你的事本不與我相干,我又爲什麼要生氣了。”
青輿圖候肚裏笑他口不應心,一疊聲喊冤道:“這哪裏是撇清呢。純是大實話。想那雪葉巖眼界何等之高,那麼多貴龍都討不到絲毫好處。我一個邊疆小領主,在他閣下眼裏又算得是什麼了!你不知道昨天我去找他給王上調酒,他差一點兒就拿劍砍我呢。”
諾蘭聳肩道:“所以說你大有希望啊。氳澤公不喜歡調和酒,更討厭王上,昨天若換了別一個龍,只怕就不是‘差一點’,而是一定可以領教到詰綠的風采了。”
青輿圖候大喫一驚,下意識地勒住繮繩,失聲道:“什麼!”
夏維雅王一國之君,又曾是雪葉巖的監護者,叫他調杯酒來喝不是什麼過份的事,雪葉巖竟會爲此拔劍?斜眼看諾蘭時,但見他一臉平淡,不象是故作危言。回想當時雪葉巖的反應,確也有點兒殺機四溢的味兒,難道雪葉巖與夏維雅王的矛盾當真如此嚴重?最終沒有動手,莫非真如諾蘭所言,是因爲自己的緣故?
心中不期然浮起一絲得意。青輿圖候隨即凜然,暗暗告誡自己不要做夢。上次受的教訓還不夠麼?雪葉巖若是那麼易與,也不會被稱做“石心”,昨晚他將那杯調好的柯爾蒂羅放在自己面前時的眼神……
定定神,青輿圖候道:“你太誇張了吧。我看雪葉巖閣下雖然冷傲,卻不是不通情理之輩。以王駕之尊要他調一杯酒,哪至於就……更不會遷怒我這傳話的龍。”
諾蘭翻個白眼,做出“懶得理你”,“愛信不信”的表情。青輿圖候也沉默下來,心思轉得風車兒一般。
不知是賭氣還是怎地,接下來的一路諾蘭都不再吭聲。到了鬱澤河谷後,也不問青輿圖候的意願,自顧召了一衆隨行的侍從,比手畫腳地分派選址紮營、輪班警戒等事。到底是公爵的繼承者,發號施令起來自有氣度,他自己的侍衛不必說,便是青輿圖候從赫海帶來的兩個騎士,也都乖乖地聽命行事。
此次出行青輿圖候一早就與俞驪商量好,要下點功夫把諾蘭搞定,因此上俞驪一路都與其他侍從走在一起,給主君留出空間方便他行事。卻好諾蘭指派衆侍衛時,大概是覺得俞驪年紀幼小,並沒有給他安排工作,讓青輿圖候找到機會,將小智囊扯去一邊嘀嘀咕咕,交換一路所得的最新情報。
聽青輿圖候一說,俞驪也是大大驚訝,奇道:“這事委實有點離奇!王族繼承者再怎麼也不會象普通貴族甚至平民那般和監護者鬧對立,莫不是因爲諾蘭閣下對閣下……所以誇大其辭?”
青輿圖候兩條眉毛擰到一處。他明白俞驪的意思。相識以來,諾蘭的表現確實有點兒夾纏不清。獨佔性強的龍不是沒有,爭風喫醋的事也很平常,但是,自己和雪葉巖總共才見了兩面,其中一次還是在酒會那樣的社交場合,再怎麼小心眼兒的龍,也不至於敏感到如此程度吧?何況,自己和他還根本沒有正式開始交往呢。如此諾蘭的性情真的如此……麻煩,與他交往恐怕不是什麼好主意。
微微搖頭,青輿圖候否定了自己,道:“不對。我看他純粹是故意跟我鬥氣兒,以此爲樂。要不就是雪葉巖給他碰過大釘子,令他心有不懌,所以不忿我被‘另眼相看’……我可是拿着維希的書信來雅達克的,和維希的關係不言自明,又從不見他有什麼話說。”
俞驪想了一想,覺得有理。又再琢磨半晌,說道,“那麼,就只能算在雪葉巖閣下的怪癖上了。從我們收集的資料來看,王上對雪葉巖閣下毫無疑問是寵愛的。只是雪葉巖閣下毫不領情。嗯,才五十幾歲就敢往千劍之池那種兇險地方跑,這位閣下性情行事,還真不是一般的與衆不同!則他會對替王上調酒這種小事反應比較過火也就不難理解了。”
青輿圖候眼睛一亮。真的!龍們只看到雪葉巖是成功取得千劍池神劍的奇蹟,卻沒有龍想到當時年僅五十二歲的雪葉巖,爲什麼要前往那千多年無龍生還的險地,身爲其監護者的夏維雅王又怎麼會允許他去!當時雪葉巖尚未獨立,還住在王宮裏,本是不可以獨自外出的。難道,雪葉巖的千劍池之行,根本就是擅自行動?
宮闈之中每多隱事,不是外面的龍可以知道的。莫非,當年發生了什麼事,迫使雪葉巖不得不離開王宮,離開雅達克?那一定是十分嚴重的事!貴族對子弟的控制向來嚴密,擅自出走絕對會被追輯,更不用說雪葉巖的王子身份,除非是跑去正常龍無法想象的、千劍之池那種兇險地方……王宮裏的事,自然都與王上有關,則雪葉巖對迫得他不得離宮冒險的王上產生惡感,也就順理成章了……或許,雪葉巖會變得這麼古怪,也是這個原因?
俞驪一聲輕咳將他從沉思中驚醒。青輿圖候抬起頭,就看見那邊諾蘭已交待好一應野營事宜,轉身往這邊來。綠眼睛少年衝他擠擠眼睛,假模假事高聲說:“屬下明白”,卸下一獨角臀後裝載釣竿漁具的背囊,往河邊跑開去。
諾蘭走過來,遠遠地就發話過來,道:“那孩子叫俞驪?果然乖巧可愛!真不知你怎麼騙到手的!”雖不是笑逐顏開,卻也絲毫沒有醋味,與說起雪葉巖時的口吻全然不同。
第五章 舞凌風
自從鬱澤河谷野營回來,諾蘭就纏得青輿圖候更緊,不僅是晚上賴着不走,白日裏也自顧出出進進,招朋引友,儼然將赫海領主在王都的臨時住所,當成自己的別宅。令青輿圖候哭笑不得,也令伊利頭疼萬分。
考慮到此行結交權貴的目的,當初找房時就尤其注意環境格局,並不顯得怎麼寒酸,但是雅達克的房租委實太貴,要講究環境,宅院的面積上就不能不犧牲一些。赫海領主一行租住的這處獨門小院,只得內外兩進,外加一個只比轉身地方略大的花園。只有六間寢室,伊利又讓龍騰空了兩間廂房,才勉強把大家安排下——其中俞驪根本就只能在青輿圖候房裏搭鋪。諾蘭一個龍住進來都少不得有好一陣兵荒馬亂,更不必說他還有若干侍衛形影不離,更會時不時邀請些狐朋狗友。萬般無奈下,伊利只好忍着肉痛,給幾個侍從在附近另尋住處,這邊只留下自己和俞驪,騰出幾間廳房供諾蘭支配。
好在諾蘭不象某些豪門子弟的驕橫跋扈,似乎也沒有要過分干涉青輿圖候的意思,有龍來拜訪青輿圖候時,也會招呼他的朋友們主動迴避讓出空間。因此,青輿圖候無奈之餘,也便由他。只是不免猜度,諾蘭這樣做是否有特別的用意。
貴族的平均素質高於平民,成年後又受到嚴格教育,到諾蘭這樣的年紀,基本上都已獨立生活,很多龍更通過考覈,或監護者安排下進入朝廷和軍隊中任職,甚至已經有了自己的封地。雖然在一些重大事務上還不能完全避免監護者的干涉,但也都了有相應的收入,自然也會有獨立的住宅。
諾蘭也不例外,在雅東區有自己的住宅。青輿圖候去過一次。非常優雅精緻的小樓,附帶美麗的庭院,佔地面積雖然比自己在赫海的領主府略小,但在雅達克這寸土寸金的所在,絕對可以讓大多數龍傾家蕩產了。放着那樣寬敞方便的所在不用,偏要要在自己這簡陋的臨時住所招待朋友……
其實,諾蘭整天混在這邊,除了有限的一些困擾,給青輿圖候帶來的好處更多。至少,短短一兩天的時間,青輿圖候就和王都的大羣少爺公子們熟悉起來。這些龍現在都還年輕,整天只知道閒蕩胡鬧,卻無不是出身世家,年輕一代的翹楚,一兩百年之後,便是夏維雅的掌權者。青輿圖候自然明白和這些龍搞好關係的重要——這也是他容忍諾蘭喧賓奪主行徑的另一大原因。
年輕龍們想得沒有那麼多,眼見諾蘭每每自作主張召一夥龍去青輿圖候家喝酒打牌,胡作非爲,青輿圖候不僅沒有絲毫不悅,反而笑吟吟地陪在一邊,都覺得這位領主閣下溫柔體貼,委實好性情,樣貌又好,全不是想象中小地方龍的粗鄙恪吝。之前只是因着他的名字竟與雪葉巖閣下扯上關係而有點好奇的,也都樂意結納起來。
到這個時候,青輿圖候纔算是真正被雅達克上流社會所接納,不再被當作邊疆來的鄉下龍看待了。
這天,諾蘭又約了一幫朋友過來玩兒,吵吵鬧鬧一陣後,就有龍提議出去喝下午茶。青輿圖候因爲有領地事務需要處理而沒有同去——不是藉口,前一天晚上青輿圖候真的有收到驛站自北方送來的收信公文。
一羣少爺公子們離開後,青輿圖候總算能清靜下來辦點正事了,剛纔叫了伊利,攤開的文書的時候,俞驪急匆匆衝進來,稟報說來了一個翼龍,找青輿圖候,“王上請閣下赴宴!”即使青輿圖候早跟他詳細講述過與夏維雅王的那次會面,此時少年的翠綠眼瞳裏,仍舊透出抑止不住的興奮光芒。
青輿圖候美麗的鳳目驟然明亮,現出狂喜的神色。
終於來了!夏維雅王沒有忘記他的承諾,而且,還派了翼龍來!
在清藍之境,衡量一個國家是否強大,最爲重要的標準之一,就是其所擁有的翼龍的實力。夏維雅的翼龍團,現役翼龍多達五百之數,大概只有另一塊大陸上的雷諾帝國可以相擂。論到翼龍的素質和實力,更是全清藍之境獨一份的。翼龍團名義上歸特戰軍統轄,其實由夏維雅王直接控制,專責王宮護衛,便是特戰軍的實際長官雪葉巖副統領也指揮不動。王派翼龍來傳達邀宴的旨意,可見其對自己的重視和欣賞。
青輿圖候深深地呼吸,壓抑着心中的喜悅,說:“我們快去迎接。”邁步往外走,極力保持着腳步的平穩,不使自己顯得太過急切。心裏一個勁兒提醒自己:穩住!還不到得意的時候。翼龍都是王上身邊出來的,一不小心給他留下個輕浮張狂的印象,哪天在王上面前說上一句半句,就不值了。
領主閣下的心理素質還是相當不錯的。從內院到客廳的短短一段距離,已足夠他調整好心情,恢復從容。
夏維雅王的使者獨自在客廳裏。挺直站立的身姿顯示是實力強大、有着良好訓練的軍士。特殊式樣的制服和臉上的鷹形面具表明翼龍的身份。青輿圖候走進去,遵照禮儀躬身行禮,報上名字爵位,又恭敬地請問“王上安好?”
對方只點一點頭,幾乎看不出來般彎了下腰算是回禮,冷硬地回答一句:“王上安好!”取出一張印製精美的柬帖遞過來。
果然翼龍都是些脾氣古怪的傢伙。青輿圖候心裏想,雙手接過柬帖,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嘴裏說着“微臣惶恐、深感榮幸”的套話兒,眼睛瞟向外面。以俞驪那小子的聰明,該明白自己的意思吧?一念未已,就看見年幼的綠眼睛侍從捧着一匹包紮緊密的綢緞走進來,與青輿圖候目光一碰,作個眼色。
青輿圖候心領神會,陪笑說道:“真是辛苦閣下了!赫海窮地方,沒什麼好東西,土產繭綢勉強還算可以,給閣下賞賜侍役吧。”
聽說翼龍團待遇極高,衣食俸祿之外,每個龍都有特別精選伶俐清秀的瓴蛾侍候,這樣的禮物也算合宜。一匹綢緞價值有限,也不會有行賄的嫌疑——自然,其中暗藏的玄虛,大家心照不宣。剛纔俞驪的眼色表明,已經在禮包內加上了足夠“份量”的物品。翼龍們近在君側,多下點本錢是應該是。不過青輿圖候也有點緊張。雖然有“伸手不打笑臉龍”的俗話,但是傳說中翼龍多是性格扭曲行事怪異之輩,會做出什麼超乎常情的舉動,也未可知。
還好他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翼龍接過綢緞,面具目孔中露出的兩眼裏冷芒一閃,淡淡道:“多謝領主厚賜。”聲音的冷漠生硬淡了許多,顯然一過手就知道綢緞中有夾帶,對這份禮物感覺滿意。
對方既收了東西,青輿圖候的膽子也就大起來,笑嘻嘻道:“慚愧慚愧!閣下不嫌粗陋就好。”又說,“翼龍團的英名我是久仰了。難得有機會拜識,閣下如不見棄,還請少坐片刻,喝杯茶潤潤喉再去。敝領別的不行,烹茶還有那麼一點兒自信。”
翼龍冷幽幽的目光睨過來,不鹹不淡地回言:“豈敢。王命在身,還要趕着回報,後天晚宴時我再領教領主閣下的茶道吧。另外那幾位受邀的公爵,也都是愛茶之龍呢。”
青輿圖候笑遂顏開:“那就這麼說定了!多謝閣下!”
翼龍點一點頭,傲然離去。青輿圖候恭恭敬敬直送出大門以外,看着他展開雙翼,沖天飛去,這才施施然地回來。
今天的收穫真是不錯!王上派來傳旨的這個翼龍,顯然不是普通身份。只看他不動聲色間就判斷出禮物的夾帶,又輕易看穿自己挽留他喝茶的用意(打聽宮廷晚宴的情況),就知其無論武功修爲,還是聰明才智,都極出色。也不似傳言的那麼不近情理,收下禮物就爽快地透露信息。最後的回話看似冷淡,對青輿圖候這樣的聰明龍卻已足夠了。
首先,翼龍要在晚宴時“領教”青輿圖候的茶道,就表明此次“晚宴”並非只是宴會,用餐之後還會有其他活動,時間可能會比較長。畢竟烹茶品茶,不是簡單隨便的事,總要從容不迫纔好。這翼龍也將在場,且不是作爲侍衛警戒之類,是有機會喝茶的!這也肯定了青輿圖候關於他身份不凡的判斷。
再就是翼龍提到其他受邀與宴的“幾位公爵”。全夏維雅有公爵封號的,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幾個,目下身在雅達克的,則只有斐文,雅倫,和雪葉巖。大概宴會上需要予以重視的也就是這幾位了。
知道了這兩點,青輿圖候對後天的宴會也就有了計較。幾年的處心積慮,收穫的季節終將來臨了!
※※※
與青輿圖候的歡欣鼓舞不同,身爲王子、公爵和特戰軍副統領的雪葉巖,接到夏維雅王要求他出席晚宴的書信時,反應十分冷淡。他本就不喜歡宴會這類活動,更討厭去王宮,不過也沒必要在這種事上違抗國王的意旨。所以他只是把信隨手放過一邊,說聲“知道了”,就又回到正看到一半的公文上去。送信來的王宮禁衛也不驚訝,默默地行了個禮,就回宮覆命去了。
特戰軍雖然號稱是夏維雅三大軍團之首,更負有拱衛王都的重任,但那主要是因爲特戰軍的忠誠和強大的單兵實力,就數目而言,特戰軍五個團的規模,其實是三大軍團中最小的。又是國王直屬(名義上。實際上副統領擁有翼龍團之外的全權),常駐王都,各項供給上沒有龍敢於怠慢,故此需要主官處理的日常事務並不是很多。這天也不例外,王宮使者去後不久,將近午飯時分,雪葉巖就已將面前所有的公文批閱完畢,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一般而言,雪葉巖是不在特戰軍總部的餐廳用餐的。雖然特戰軍的軍官們絕不敢如其他高官顯貴們那樣無事找事地近前搭訕,糾纏搔擾自己的主官,但是,投以讚歎欣賞、神魂迷醉的目光總是免不了的。雪葉巖管不了別龍的眼睛,只好儘量少去龍多的地方。“性情孤癖”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看見雪葉巖起身,弗雅知道主君要回去了,指派一個手下去預備座騎,自己拿了門側衣帽架上掛着的大氅走過去。雪葉巖從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繞出來迎上侍從,讓他把大氅披在肩頭,一邊伸手拿過剛纔放在桌邊的夏維雅王的書信。剛纔他只看了信的正文。雖然王的信上說是“小聚”,但是以王的身份,再小規模的一頓飯也是“御宴”,宮廷總管都要過問,也會讓書記官在信末附上所有被邀請者的名單——王子總還是有點特權的。
看着那只有短短四個名字的清單,雪葉巖微微皺起眉頭。這個青輿圖候,到底想要幹什麼?勾上維希還不夠,又去招惹王……哼哼!希望他日後不會後悔!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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