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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子曰鸡鸣

  虽然霭京怎也不肯交待细节,只从他断断续续露出的片言只字,雪叶岩也猜得七七八八。也是带过兵的龙呢!就算夏维雅特战军不比雷诺龙的“野蛮”,只怕也好得有限。逼取口供这种事雪叶岩虽没有亲身接触过,又怎会全无所知?那些手段……嘿嘿!霭京的经历,自然可以想象。   那种事只怕没什么龙可以真正处之泰然,更不用说霭京这样的深度宗教中毒者,鸡毛蒜皮的事都看得天大……想来此事已在他心里憋得太久,突然与当日的始作蛹者不期而遇,仇恨暴发出来,哪还能考虑时间地点适不适合出手。   雪叶岩心里叹气:只是苦了自己要替他头疼善后!嘴上还要温言抚慰。   出事后第一次真正回遡那噩梦般的经历,霭京心灵无比脆弱。再听见轻言软语地劝解,想想自己在彩虹七殿这么神圣的地方搞出这种事,雪叶岩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自己,并无一字抱怨,又感动得一塌糊涂,扑在他身上大哭。   雪叶岩满心怜惜,又自觉得十分卑劣地从心底涌起喜悦。说是情侣,实际上两个龙亲热的次数并不多,虔诚的创神教徒更从来不曾有过如此的主动。到这个时候,雪叶岩哪还会客气!何况,身边龙这时也正需要安慰,不是吗?   事后,消耗掉大量体力,也发泄了激动情绪的霭京沉沉睡去。雪叶岩靠在枕上,看着金发龙小孩子般的睡颜,思绪重又转回到眼前。便宜占够了,事情总还要解决的……   忽有所觉,目光转向房门,轻喝:“谁在外面?”心中很是后悔方才闹昏了头,居然连门也忘记栓!又不由得庆幸,身边的侍从仆役里没有伊甸园主从俩那么生冷不忌,直出直入的家伙。   “是弗雅。”回应的声音淡定自如。   吓!竟然……雪叶岩微微一惊,脸上有点发烫。定了定神,问:“什么事?”   弗雅回道:“卡特王子前来拜会少君,已经坐了有一阵。少君示意我来请阁下……”   雪叶岩皱起眉头。那雷诺王子追小龙居然直追到圣龙师院,也太过分了吧?莫不是冲着霭京来的?想了一想,说:“他若是为刚才的事而来,你和他说,霭京的性情我所深知,最是温和不过的。他那些混帐属下竟敢那样对他,我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知道了……哼哼!请他殿下暂回吧,我与他没什么好说的。”微微一顿,又道,“其它的,你们看着应付。告诉波赛冬,叫他以后和雷诺龙离远点儿。”   弗雅想不到素来温雅的主君,也会有这等毫不客气的强硬反应。听起来是雷诺龙对霭京先生做过很过分的事,可是,阁下的语气里又没有太多愤怒情绪。却又明白禁止波赛冬与雷诺龙来往……呆怔半晌,再不见房内有什么声息。弗雅困惑地摇摇头,转身而去。   卡特其实是冲着波赛冬来的。一个普通骑士被杀,本不必堂堂王储殿下亲自过问。只是正常来讲,追求小龙追到其监护者家里是极为无礼的事,尤其这监护者又是雪叶岩这等地位本领两皆不凡之龙,就算是雷诺王子,也要多点顾忌。   所以,自从波赛冬搬进圣龙师院,卡特虽然仍旧三天两头写信送礼物给小龙,却没有再亲自上门纠缠。直到今天出了这事才跑过来,想说如若雪叶岩出面,就拿“追拿凶手”的话儿充挡箭牌。故此雪叶岩是否出来,卡特完全不以为意,甚至巴不得他一直不露面才好。只是自己也知道不大可能。虽然他来时说明是拜访波赛冬,但是小龙尚未独立,身为家主,讲究礼节的夏维雅监护者肯定是会出来碍事的。待得弗雅进内转一圈出来,以为雪叶岩到了,心中还有些不乐。不料弗雅身后并无旁龙,倒为之一呆。   波赛冬原也以为是雪叶岩出来,一早起身迎候,见这情形,也是大大一呆。弗雅看见小龙装出来的满脸乖巧模样,禁不住唇角微弯,淡淡说道:“少君请回吧。阁下吩咐下来,招呼宾客这样的事,以后就由属下等来做,少君还是要集中精力修练才是。”   波赛冬一愣,躬身应是,听话地往内堂退去。与弗雅擦身而过时,眼波瞟处,正看见他迅快地冲自己挤一挤眼睛,微露笑意。小龙心中大石落地,且不回房,尽量收敛气息,绕在大厅侧窗外偷看。   卡特不想正主儿雪叶岩没出来,弗雅这么个小小侍从竟也敢开声支走小龙,心中大恨,冷冷说道:“在下来了这许久,雪叶岩阁下固然不见,贵少君又就此离去,夏维雅的待客之道与敝国还真是差别巨大呢!”   弗雅知他心意,微微欠身,含笑说道:“殿下见笑了。殿下亲来拜访,实是我家少君的荣幸。只是波赛冬少君年纪尚幼,雪叶岩阁下深怕他耽于嬉玩,误了功课……小孩子么,总要有所约束才是。殿下也不想影响到波赛冬少君的武功修练是不是?”言外之意无疑是说,你不要总来找波赛冬,我家少君要练功,没时间搭理你。   卡特心下大怒。然而,无论如何他也没法说出不让人家小龙练功的话来,只得不搭这个话茬儿,又不甘心就此离开,少不得把烧死雷诺骑士一事拿来找麻烦出气。当下沉着脸说道:“那倒是卡特冒昧了。不过,我今天来除了看望波赛冬先生,也有事向雪叶岩阁下请教。今天早些时候,敝国的几个骑士从橙殿出来,竟被龙残忍杀害。据说那个凶手……”   弗雅从容说道:“你是说霭京先生吗?霭京先生素来温和宽厚,我们这些侍卫都是知道的,绝非无事生非、残忍好杀之龙。如何会闹到这个田地,事情的前因后果,殿下该比我们更清楚吧?雪叶岩阁下现下正为此事生气呢。弗雅以为,殿下还是稍过几日,等阁下冷静下来再说。”   卡特心中剧震。   当时在场的另一个雷诺龙并不曾参加追缉霭京的行动,不认得前创神教徒,但是霭京的名字是知道的。当日众雷诺骑士追拿霭京,却被他一个龙在忘忧之地山岭中整得灰头土脸,虽然最终被擒,已令素来高傲的帝国骑士们感觉颜面大失。再见到霭京容色秀丽,不免极尽手段折磨凌虐。说是逼问魔法之秘,其实未始没有发泄报复之意。   在雷诺一方而言,这等事当时带队的麟固然眼开眼闭,卡特得知后也只在口头斥责几句了事。但是,对于当事的霭京来说,自然不会那么轻松,逃出生天后,痛下杀手复仇雪耻也都是应有之义。所以,卡特得知凶手是霭京后,并未如一般龙所以为的,震惊于杀龙者手段的残酷,又或将之当做对雷诺帝国的无视与挑衅。反而更为关注那奇异且威力巨大攻击方式,以及雪叶岩揽事上身,于夏维雅彩虹郡关系可能产生的影响。说到敝国骑士被“残忍杀害”,为难雪叶岩的成份也远远大于追究凶手的意图。却再也料不到弗雅会说出雪叶岩为此事生气。   雪叶岩与霭京的交往,是在那件事之后,霭京与雷诺龙的恩怨,雪叶岩本应不予干涉,甚至根本不知道才是。难道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雪叶岩和那创神教徒感情就好到了如此地步?还说雪叶岩“石心翠剑”,面冷无情?帝国在彩虹大陆的情报机关还真该好好整顿一番了呢!   心思百转千回,嘴上却也不示弱。卡特缓缓摇头,道:“彩虹七殿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残忍的手段……就算他与我帝国骑士有些恩怨,又置彩虹郡于何地?在下本想与雪叶岩阁下好生商议,一番好意而来,现在看来,却是多此一举了。”   弗雅眉稍微扬,淡淡道:“岂敢!弗雅会将殿下的好意转致雪叶岩阁下,阁下必有所报。”   卡特看这架势,知道再呆下去也是自取其辱。雪叶岩避而不见,和一个小侍卫多说什么,也只不过折失自己的身份。只得冷笑道:“弗雅先生还真是雪叶岩阁下的得力臂助啊!”悻悻然拂袖而去。   ※※※   将晚时候,一个龙送来紫殿长老邀请雪叶岩圣龙师共进晚餐的邀请。雪叶岩深知此次非比寻常,据报下午长老们和其他几个圣龙师都在一起开会,不用想也知是为了霭京那件事。半天会开下来,只由紫长老提出私人性质的晚餐邀约,而非正儿八经的听证会、质询会,说明情势还是满好的,于是欣然应约。   雪叶岩去时已是晚饭时间。主君不在,弗雅不免胆大起来,要与波赛冬一处用餐。小龙笑嘻嘻地也不拒绝,只说:“霭京先生的晚餐是送去屋里还是怎么?阁下有交待吗?”弗雅为之一呆。   两龙大眼对小眼互相瞪了好一阵,谁都没有主意。最后还是弗雅叹口气,硬着头皮去敲雪叶岩寝室的房门。半晌不见动静,悄悄戳破窗纸看时,但见石床上睡着个龙,金发掩映中一脸安详甜美。吐了吐舌头,悄没声地退开。   吃饭时弗雅少不得把雪叶岩说与卡特“没什么好说的”,叫小龙离雷诺龙远点儿的话一一转述。波赛冬这才舒一口气,完全放下心来,笑道:“原来如此!方才骤听你那么一说,我还以为真的是阁下生我气了。那个卡特真是烦啊!今天这么给阁下赶回去,总该让我清静两天了。”   弗雅笑笑。小龙的烦恼不算什么,更让他挂虑的是紫长老的邀请。霭京先生看着那么秀气温文,谁知这捅篓子的功夫如此厉害,竟在彩虹广场上杀龙,阁下居然也毫不犹豫地替他出头,真不知最后要怎么收场才好。   思忖间,听见小龙说道:“不过雷诺龙虽然讨厌,这么把龙生生烧死,也未免太……长老团不会要霭京先生给雷诺龙抵命吧?”   弗雅苦笑道:“如果长老团只是要霭京先生抵命倒好了。彩虹七殿怎么说也算是圣地呢!在七殿之前公然杀龙……嘿!”摇头不语。   波赛冬深深叹气,放下刀叉,满面忧虑地道:“真的这样严重吗?我一直不敢往这边想……看阁下的意思,要让霭京先生给雷诺龙抵命肯定不可能,七殿若再提出更进一步的惩处……看来今天阁下和紫长老的这顿饭是要不欢而散了。双方的条件差得太远了,根本不可能谈得拢吧。”   这边波赛冬与弗雅忧心忡忡,另一边雪叶岩和紫长老的晚餐也将近尾声,话题终于转到今天的正题。啜一口美酒,紫长老闲闲地问:“那个……霭京?是你的朋友?功夫很是厉害啊!”   虽然心理早有准备,更等了整晚,忽然听到提问,雪叶岩依旧不免心中微紧。面上八风不动,回道:“嗯。霭京是伊甸园雅达克分园的大掌柜,我也是因为亚当的关系才认识的。至于那种叫魔法的功夫,他也是才练不久,只懂一点皮毛。所以控制上不很有把握,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完全是意外。”过失杀龙的罪责到底轻点。   紫长老似乎并未领会他的意思,只是感慨:“只学到皮毛就那么恐怖,真要练成了那还得了?魔法这种功夫还真是厉害啊!”   雪叶岩何等聪明,立即知道彩虹七殿也为魔法动心了。也是!雷诺帝国骑士怎也算得是高手了,就那么瞬息之间化为焦炭。崇尚强者的龙们,又有哪个可以无动于衷呢。可是,能够把魔法的修习方法做为要求彩虹七殿不追究霭京杀龙责任的条件吗?   长老团确实对魔法动了心。但却不是为它的强大威力——至少不完全是——真正令长老们无法释怀的,是魔法那正统武功所无法比拟的奇异功用,比如说,修复海泉眼……   经历过波赛冬逃入红殿、亚当和小龙共同修复海泉眼等事的几位长老、圣龙师,早就意识到魔法对彩虹七殿的重要。只是因为波赛冬是夏维雅王族,夏维雅握有实权的特战军副统领的被监护者,亚当、梅菲斯特的底细又一直摸不清,彩虹七殿的作风到底比雷诺龙来得斯文(或许也是没有立即发现约尔、霭京这些平民魔法学徒的存在的缘故),才没有动用巧取豪夺的手段,以图获得魔法修练功法。   这次雪叶岩出使彩虹郡,居然说彩虹七殿有什么“魔法阵”,说青殿“出了问题”,而发现这一点的,又正是所知唯二懂魔法的伊甸园主从。听那个意思,所谓的“魔法阵”,简直就是彩虹七殿之能超越其它养成院、成为龙族的“圣地”的根本所在,这么重要的东西,长老团居然一无所知,那怎么可以?   雪叶岩跟凯说起此事时只是一言带过,再由凯转达给长老团就更加含糊。众长老不知道这是因为雪叶岩自己也不明白,只以为是他秘技自珍,又不好不顾禁忌地直言探问。好在雪叶岩自己提出来要做圣龙师,也差不多可算是“自己龙”了。不妨就给多点耐心,过个一年半载大家处得熟了,再动以情晓以义,看看能否让大家都学学。   不想突然出了这样的事,绝好的机会送上门来,年老成精的众位长老当然不会错过。奇妙的魔法功夫,早点了解总也是好的。相比起来,给龙在大门口行凶的颜面损伤,大可以忽略不计。   有了这样的考量,经过一下午的商议,众长老、圣龙师们一致同意,暂时不动声色,等等看雪叶岩和伊甸园方面的反应——彩虹七殿传承久远,自然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事情一发生,很快就查出霭京伊甸分园大掌柜的身份——再说。所以才没有把霭京拘压审讯,也没有召集听证会,而是由紫长老出面请雪叶岩吃饭。   雪叶岩本来知道只凭自己一个龙的分量,想要长老会就此免责霭京并不足够,这时忽然发现长老会意有所图,虽还拿不准是否真的可以交出魔法的功法,毕竟也算是手中有了一枚筹码,心中蓦地一松——原本他根本想不出要如何与长老会交涉的。   ※※※   走进餐厅,把写着最新消息和自己分析结果的纸张递给黑眼睛龙,俞骊在餐桌另端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彩虹广场上的凶杀,虽说与青舆图候没什么直接联系,但是,以他君上的政治敏感和缜密心思,对这种可能产生方方面面影响的事件都不可能置之不理。无论是从国家大义,还是讨取王欢心的角度来说,青舆图候都要将整件事尽可能详尽及时地向王汇报。即使明知夏维雅情冶机关肯定也会递送报告回去,这个姿态也必须要做。而且,青舆图候相信,一定不会有多少龙意识到亚当在这件事中的份量。   俞骊完全认同自家君上的判断。故此青舆图候将他留在木叶苑,叫他“暂时听亚当先生吩咐”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雪叶岩波赛冬搬了去圣龙师院,清雪院这边只剩下涵匀为首的四位夏维雅前骑士,名义上与亚当并无干系。亚当自己的“功力”据说还没完全恢复,修、琼、安迪等伙计也都忙着酒场和店铺的修葺重建,梅菲斯特又不在,以亚当往常的表现,青舆图候认为这正是需要有一个精明能干的助手在旁随时提点他的时候。俞骊的能力不必怀疑,而这样一来,他君上也能更方便地掌握第一手资料……于是,俞骊便被“暂借”给亚当“处理杂务”了。深知主君的用心,俞骊也毫无异议地留在木叶苑,且很大方地把手下眼线送来的情报分析整理,无尝提供给亚当。   说起来,俞骊对雪叶岩阁下钦佩至极。以前的冰山做风,我行我素连王上的帐都不买这些事就不说了,只他和创神教徒纠缠不清、公然袒护在彩虹广场行凶的凶手这件事,自家那位主君就永远也做不到。尤有甚者,事件发生后,受害者的主君卡特亲赴圣龙师院,雪叶岩居然全不露面,给雷诺王储一个大大的难堪。更奇怪的是那蛮族王子居然不曾当即翻脸,就那么灰溜溜地无功而返。而,长老团和除雪叶岩外的十三位圣龙师关起门来开了半天会后,居然只是由紫长老出头请雪叶岩吃饭,委实让龙摸不清况状。   亚当并没有意识到青舆图候的用心,也不知道俞骊每隔个把时辰送上来、写有小半页字的纸张中包含有多少龙的辛劳,只觉得青舆图候这个侍从很是认真,也满积极的,三不五时送新消息给自己,内容很是周全,抄写也工整。那种理所当然,看在绿眼睛侍从眼里,倒也很合猜想中亚当的身份——图灵五大世家的某一家出门历练的下一代家主,拟或是异界有钱有闲的贵公子?   俞骊也籍着这次机会,更加仔细地观察亚当。两个假想中,亚当来自图灵世家之说更容易令龙信服,但是,对青舆图候的直觉,俞骊也绝对不敢忽视。   经过一下午的观察,俞骊虽然依旧不能就亚当的身分来历做出定论,却也多多少少看出一些东西,比如说,亚当整个下午板着脸,绝口不提雪叶岩霭京的名字,似乎对那两个龙表现出的深厚情意十分嫉妒,但是,仔细观察下,俞骊发现,那双黑眸深处,除了不满生气以外,更多的还是思索,失落和抑郁。   亚当放下手里的情报,拿过手边的酒杯啜饮,沉吟不语。俞骊悄不言声地从离自己最近的盘子里叉过一块鱼排吃起来——已经冷了。做侍卫的龙就是命苦啊!   俞骊不是伊甸园属下,亚当又不象多数贵族爱搭架子,原本是请他同桌用餐的。不过,晚餐送上来时正好有一批消息送达,有责任心的龙以工作为重,告罪后先去做事。回来时亚当已经把碟子推开一边,在喝餐后酒了。满桌子菜肴没动过几样,无疑地,亚当先生今天没有胃口。   小心挑选着冷食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的菜肴,俞骊吃东西的同时,也不忘观察亚当。已冷的饭食没有品味的必要,俞骊的目的只是填肚,因此吃得很快。待得亚当水晶杯里的艳红液体只余下两成左右时,他也吃得差不多。   把刀叉合拢轻放在空盘上,俞骊拿起餐巾轻拭嘴角,向一旁侍候的瓴蛾比几下手势。瓴蛾立即把一只干净的水晶杯移到他手边,为他倒上美酒。亚当也因瓴蛾的动作而抬起眼来。   “呃?菜冷了吧?我让厨房再烧几个菜来……”那做主人的后知后觉地说,就要离座。   俞骊心里好笑,连忙直起腰身,伸出手示意阻止,客气道:“请一定不要麻烦!我已经吃好了。何况,还有今生无愁这样的好酒。”微微举一下酒杯。   亚当并不多客套,说了声“这样啊……”坐回原位,眼神沉敛,思绪显然又回去自己原本的心事。俞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猜测那平凡外表之下,正在转动着什么样的奇异心思。今天整个下午,这个被主君背地里称为“白痴”、似乎从来不会动脑子的家伙都是这么若有所思的,很是反常呢。至于那稍一客套便做罢论的无诚意待客方式,俞骊倒不以为意。   两龙(人)相对而坐,默不出声地各自喝酒。半晌,俞骊的酒杯也差不多空了,亚当忽然挺起腰,放下手里的空杯,从怀中取出一只雪白的羽毛。俞骊姿式不变地靠在座椅里,悠闲地将水晶杯凑上唇边,暗里早将全幅注意力集中过去。   羽毛并不大,只有手指长短。形状倒是很严整,但一定不会是翅膀外层的大羽。嗯,是从翅膀内面拨下来的吧?俞骊心中忖度。   亚当稍微犹豫了一下,抿抿嘴唇伸出左手,右手捏着羽毛梗靠近根部,用力刺在手指尖儿上。指尖立即渗出小小的血珠,把羽毛梗的尖端染成一个红点儿。亚当随即丢开羽毛。   羽毛飘然坠落,化做一片星光。俞骊惊讶得跳起来,踢翻了身下的椅子也顾不得理会。   亚当转头看过来,一边把刺破的食指放进嘴里吮吸,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明:“我叫梅菲斯特回来。不知道他现在会在哪里,信号弱了怕收不到。别担心,这能量虽强,却没有攻击力的。”   俞骊无言。一眼看见羽毛,俞骊首先就想到梅菲斯特那“翼龙”,这倒没有什么奇怪。他只是想不通,如此强大的能量爆发,怎么可能这样无声无息,风都不带起一丝?相比之下,羽毛的纤巧和其中蕴藏能量的不匹配,倒不算什么了。   不等俞骊回复说话能力,餐厅内空气波动,现出大天使美丽的身影。   “亚当!”   熟悉的招呼声,又一次令绿眼睛龙大吃一惊。这……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这边能量还没完全消失,被召回的对象就出现眼前,简直就是变魔术么!即使这翼龙原本就在餐厅外面,也没有这么快的吧?   “嗯,梅菲斯特,辛苦了!事情办得怎样了……”亚当停下吸手指,挥臂招呼着。   梅菲斯特认真看他两眼,确认是亚当没错。这个人什么时候会给天使道劳了?还会查问自己的工作进度……“差不多了,再有一两天就能完事。你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吗?”大天使问,顺便瞥一眼餐桌另端的绿眼睛龙。青舆图候那精明又惫懒的家伙的亲信怎么会在这里?   “嗯。”亚当说道,“是有点事,霭京在彩虹广场使用魔法,烧死个雷诺龙,好象挺严重……这是俞骊整理的资料。”示意瓴蛾再给自己杯里再倒上酒,把俞骊先后给他的几页纸递过去。梅菲斯特伸手接了,随意地在亚当旁的空椅上坐下,翻看起来。   毕竟距事情发生只有半天,事件再怎么重大,很多方面都还来不及收到消息,做出反应。故此经俞骊的整理、去除冗余和无价值信息后的资料内容有限,梅菲斯特一眼扫下来,半分钟不到就全然了解清楚,也隐约想到亚当动用紧急手段叫自己回来的原因。不过,人的心思复杂莫测,很多时候的想法按照天使们的智慧判断,都是匪夷所想。因此聪明的大天使早学会不与他打哑迷,还是要直接把话清楚地说出来,才不会有误解产生。   于是,梅菲斯特直接提问:“你想要我怎样做?”   亚当说:“虽然杀龙不应该,但是,雷诺龙对霭京做的事确实很可恶,不能怪霭京恨他们。而且,霭京自身的魔法实力,大概还不足以把龙瞬间烧死,会有那样的结果,多半是因为彩虹七殿的聚能阵……则雷诺龙之死彩虹七殿也有责任,只让霭京为雷诺龙抵命并不公平——按龙的习俗,这事本来也不到必须要霭京抵命的地步,只不过是时间地点上不太合适。上次修海泉眼,我算是帮过彩虹七殿一个大忙,那几位长老应该肯听我解释。只是这事说来比较难以置信,要你帮我增加说服力。”   俞骊有点儿困惑。什么聚能阵?雷诺龙被霭京的火球烧死,好多龙看到的,怎么又是彩虹七殿的责任了?就算是狡辩,也不该这么离谱儿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亚当并不是信口雌黄。他隐隐觉得震惊天下的真相已触手可及,却又偏偏捉不到那一点灵光。思忖间,忽见梅菲斯特的眼波掠过来,心中便是一紧。   梅菲斯特没理会那个龙,正色问亚当道:“你决定了?”   要让龙理解雷诺龙之死彩虹七殿也有责任,就需要向龙解释魔法,就要让他们了解到彩虹七殿的聚能魔法阵的存在。而,彩虹七殿被龙视为圣地,被认为是创造清蓝之境和龙族的神祇的赐予。要让龙相信他们真正了解彩虹七殿的奇妙,就必须显示出超越一切的、神的能力。那么,亚当非龙的身份,势将无所遁形。   梅菲斯特有点儿惊讶,也有点儿担忧。亚当不是不愿意离开龙的世界吗?怎么竟会主动提出这样可能泄露自己身份的方法?他应该很清楚,雪叶岩、青舆图候已经开始怀疑了,一旦真那么做了,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大天使绝对会带他离开清蓝之境的。   “其实,就算彩虹七殿长老会认定霭京是故意杀死雷诺龙,也未必不能令霭京免除处罚。比如说……魔法。彩虹七殿一定对能够修好海泉眼、凝聚海泉水的方法很感兴趣。只是碍于武功心法传授的禁忌,不能直接要求传授。相信我们若以传授魔法为交换条件,要求免责霭京的话,彩虹七殿一定会同意,说不定还求之不得呢。”   虽然梅菲斯特确实认为亚当不该再在清蓝之境逗留下去,但是,上一次劝他离开时还是那么激烈地反对,不过几天时间,就忽然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这样的变化,很让对人了解至深的大天使不安。   对于梅菲斯特这番话,亚当只是耸了耸肩。梅菲斯特又再瞥一眼餐桌另一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绿眼睛龙,不出声。俞骊察颜观色的本事自不待言,立刻欠身说道:“君上原说伊甸园近来事多,亚当先生又有恙在身,怕会累到了,叫我留下来帮忙做些杂事。现下梅菲斯特先生回来,该已不必我在此。请容我告退。”   亚当似乎这才想起还有一个龙在,微微一愣。梅菲斯特跟着站起,神色淡然地点头说:“怠慢了!我送俞骊先生。回去后,还请替我多谢青舆图候君。”   ※※※   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房中各样器物黑黢黢蹲踞的影子。从离耳朵很近的地方,传来平稳均净的呼吸声。侧转头,黑暗中看不清那脸容,不过,只凭气息感应也已足够。身体的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霭京躺着,渐渐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   近乎本能地就要跪起来祈祷忏悔,却惊动了睡觉警醒的身边龙。含糊的语声中饱含睡意,完全听不出说得什么。一只手臂伸过来搂住他的身躯。霭京条件反射地推拒,低斥:“你做什么!”只是推出去的手上全无力道,反而随着那手臂跌倒在对方身上。   大概是被砸了一下,醒了,回应清楚许多,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慵:“唔?还早呢!再陪我躺会儿。”   “我可不比你们这些贵族,没有赖床的习惯!”不知怎地话就从嘴里冒出来。霭京脸上红了一红,自己觉着有点儿强辞夺理。屋顶外的天空一片漆黑,离天亮至少还有个把时辰。自己从昨天下午开始睡,到现在当然精神饱满,别龙却未必是如此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自觉,拍开挽在腰间的手臂后,霭京暂缓立即跳下床祈祷的打算,只略微移往石床远端,撑起身子,伸出手臂,在黑暗中摸索衣物。石床再是宽敞,地方也是有限。到此地步,同床的龙再睡不下去,微喟一声,一阵窸窣声响,淡黄光晕亮起。   “嘿,你!”低呼着迅速将刚才摸到手的一件衣袍套上身体,霭京煞是不愤地往那拿出照明石的龙瞪过去。   却见对方仍自躺着,整个身子缩在被内,只探出半条白晳修美的手臂,指尖上挑着镶了两粒细小照明石的护腕。一双棕眸似睁非睁,懒懒地打着呵欠,叹息道:“你是睡足了!可怜我为了你的事,昨晚给紫长老‘请’去晚餐,快到丑时才脱身回来呢。”   霭京一凛,对自己行为(烧杀雷诺龙以及随后的放纵)挥之不去的罪孽感,对眼前之龙憎厌、欢喜、怨怪、感激……诸般交错的复杂感情等等一时俱忘,紧张地问:“彩虹七殿长老之首的紫长老么?他是否叱责你了?会不会因此把你……唉唉!你不该护着我的。呃,或许,我还是早点去认罪比较好……”   “胡说!”雪叶岩打断他,叱道,“你别要自做主张……”把护腕扔在被上,合拢双掌搓一搓脸,振起精神拥被坐起,道:“算了,给你一闹也没法睡了。起来吧!洗把脸醒醒精神,我再跟你仔细说这个事。”   弹指射出召唤瓴蛾的能量波。   ※※※   〖释题:   《诗经·国风·郑风·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至于“女曰”为什么改做“子曰”,那就不用多说了吧?^o^〗   末章 别离篇   没有龙能够忘记这个早晨。   彩虹郡,或许是除去极南、极北地区的整个彩虹大陆的龙,几乎在同一时刻醒来,发现自己沐浴在绚丽的七色彩光之中。龙们纷纷跑出屋子,把视线投向天空。正是黎明时分,却几乎没有龙注意到东方天际日出的霞彩。彩虹七殿冲天而起的七色芒彩,直插云间,耀目辉煌。   面对前所未见的奇景,一时间所有龙都震憾得头脑空白,好一阵才陆续回神。然后就是那些头脑比较冲动,武功修为足以御气飞行的龙,纷纷腾空而起,飞往彩光的方向,想要知道是什么一回事。不过,即使是龙族的高手,大多也只能支持御气飞行数百里,所以,能真正亲眼见证到真相的,还是彩虹郡及周边一带的龙。这其中,也包括了彩虹殿的七位长老、十四位圣龙师;正在彩虹郡的青舆图候、梅亚静、卡特,以及其他各国贵族;还有霭京,还有约尔等平民高手。   空中,彩虹七殿的光芒直上长空,渐渐聚拢成一道直立的彩虹,在不知多高处汇合,射向天宇的深处。光芒的交汇处,有一个明亮耀目的身影。   众龙根本飞不到那么高,远远地看不真切。不过,每一个龙都极力地飞高,极尽目力地看。修为深厚、飞得较高,眼力比较好的龙们可以看出,七殿腾起浓淡不齐的七色光芒,在那光亮身影处汇合后,竟变成白色——原本还只是普通的白光,渐渐愈来愈白,愈来愈亮,到最后,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令一众龙族高手无法直视,不得不移开视线。   光芒明亮到极至,倏然四散。彩光、白光一齐消失,天地间又恢复往常的清朗。   东方天际太阳一如既往地照耀,清蓝苍翠杂错的大地在脚下舒展。天完全亮了,又是晴朗明媚的一天!空中远远近近御气浮空的龙们面面相视,不期然满怀失落。忽然感应到强大的力量,齐齐抬头。   原本光芒汇聚处的身影,却没有随着光芒散失,正缓缓降低高度。龙们紧张起来,各自移动位置,隐成呼应之势。能飞到这种高度的,无一不是高手,见识决断自非一般龙可比。无论原本身份为何,相互间有什么恩怨情仇,面对空中那无法想象的强大存在,自然而然起了同忾之心。   空中的身影继续下降,沛然莫御的能量却是愈渐减弱——这显然不是敌意的表示。众龙紧绷的心弦一点一点地放松,突地……   “是伊甸园那个翼龙!”眼力最佳的一个希斯佳龙惊呼出声。紧接着其他龙也陆续分辨出那白袍羽翼的身影,一阵混乱。   雪叶岩青舆图候四道目光对在一处,各自无言。   降到与浮空诸中龙差不多的高度,梅菲斯特也已将全然放开的能量重新压回“翼龙梅菲斯特”的水准。没有理会雪叶岩等相熟的龙,大天使冲穿着紫袍,一头白发的紫长老道:“下去再说吧,亚当在彩虹广场等我们呢。”   且不说大天使的威仪,以及方才所展现的力量,就只弄出如此惊天动地奇景的主角竟是大家都知道的“龙”的事实,已足以令龙们想要迫不及待地了解真相。当下一众龙族高手没有半个字的异议,一齐向下降落。   随着高度的下降,更多修为略逊,飞不到更高处的龙加入进来——霭京、约尔也在其中。这些龙与众贵族、彩虹殿诸长老圣龙师中各有交好的龙,一经碰面,明言暗示、传音手语地交流起来,几乎眨眼功夫,就都知道了经过。再看梅菲斯特时,就都觉得这“翼龙”果然与往常大不相同,很有点睥睨天下的神圣气势。   ※※※   似乎所有龙都到了室外。街道上,路边的咖啡座、绿地……到处都是龙。就连彩虹广场上,也有许多彩虹七殿的教员、职工聚集。三一群五一伙议论纷纷,目光在彩虹七殿和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来回轮转——都是些修为不够不能御气飞行的龙。   以彩虹七殿长老、圣龙师为首的一众高手落向彩虹广场,机灵如青舆图候者流,惦着梅菲斯特那句“亚当在彩虹广场等我们”,就开始转着眼珠儿四下踅摸。结果在蓝殿高大的殿顶上找见那黑眼睛“龙”——这种情形下,却没龙理会坐到蓝殿殿顶上发呆是否冒渎了圣地。   只见亚当盘着腿儿,手托腮帮,一脸郁闷模样,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那么多龙自空中落下,眼皮都不撩一下。直待梅菲斯特唤一声“亚当”,才站起身,飘飘悠悠地下来,落在银发翼龙身旁。   梅菲斯特直接落在广场中间的虹擂擂台上。一众龙等自然而然分做不同集团环绕四方。   彩虹七殿众长老、圣龙师占了正北方,梅亚静、尚未动身回夏维雅的前圣龙师凯等交情较好的龙一处占了东侧,麟等七八个高阶雷诺骑士以卡特为首在西,此外便是因种种原因滞留在彩虹郡的各国贵族——比如青舆图候之类,在南。约尔、霭京为代表的一些平民高手四散开在擂台四周,倒也层次分明,井然有序。   整个广场的龙里,要以雪叶岩感觉最为古怪。他虽然身在擂台北侧,与彩虹殿诸龙一处,其实却游离在集团之外,反而是东边的凯和梅亚静,与圣龙师们靠得更近,若为掎角——在彩虹七殿,雪叶岩到底初来乍到!更不用说伊甸园主从俩最初为龙所知,还是因为他的缘故。   亲眼见过梅菲斯特在七色彩光中光耀无伦的形象,直接体会到“翼龙”自高天降下时威凌众生的仪态,雪叶岩就已明白,自己的猜疑非是无谓。无论魂儡还是异界来客,那自称梅菲斯特和亚当的两个,绝对不可能是龙!难怪当初问到亚当的来历,他宁可面对自己的剑,也支支唔唔不肯明言……自失地一笑,雪叶岩想到,名动天下的雪叶七击,料也不在那“龙”的眼下,又有什么“宁可”不“宁可”的!眼角瞥见紫长老口唇启动,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为难表情,迈步上前。   “七殿会放出那样绚丽的七色光芒,就是梅菲斯特先生以前说起过的魔法阵吧?”雪叶岩凝望着面前的绝美容颜,询问。平静如水。   梅菲斯特颔首,淡淡道:“不错。我原告诉你青殿出了问题。你刚才也看到了,体现七殿能量的七色光芒汇聚成的白光微泛青色,便是由于青殿魔法阵残损,能量散逸量太大。不过现在已经调好了,你可以不必再担心这个问题。”   众皆哗然。除了个别龙,在场者都还是第一次听说什么魔法阵,什么“青殿出了问题”。虽然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却没有一个龙心存怀疑。“翼龙”高大耀眼的形象早已深印在看到那一幕的龙的心里。青舆图候那样有所信仰的龙,早将之当做自己教派的神祇,没有宗教信仰的,也认为如此高贵美丽强大的“翼龙”绝对不会说谎打诳。   没有理会龙们的反应,梅菲斯特继续说道:“伊甸园和酒场以后就拜托阁下和波赛冬先生了。我带回来一批酒,现放在忘忧酒场原址的山谷,新酒场仓房建好后,叫琼运过去就是。不过可能还是支持不到新酒成熟,那也是没有法子。另外酿酒的方子,我从杜康处复制一份给你,不是很全,有些原料也不都是清蓝之境所有,你们自己看着找找替代品,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一道银芒射入雪叶岩眉间。   雪叶岩心中悸动。这话?这口气?难道……顾不得脑中忽然有什么炸裂似的头疼,更无心理会头脑里突然冒出来的莫名信息,目光投向“翼龙”身边,正迎上那双沉沉黑眸。   “昨天霭京魔法失手,在彩虹广场上烧死了雷诺龙。青舆图候君告诉我,事情很严重,你替他说话,连带你,甚至夏维雅都会有很大麻烦,是这样吗?君上要求我来彩虹殿,替霭京说情,因为我帮过彩虹殿,长老们多半会给我面子。青舆图候能想到的,你自然也能想到。可是,我等了一下午,也不见你派龙来找我。我就知道你已确定我不是龙了。梅菲斯特跟我说,越是有智慧的生物,越是排斥异族。我本来还不信的。”   雪叶岩无语。虽然早有怀疑,方才见过梅菲斯特的威势,更已完全确定。亲耳听见“我不是龙”这样的言语时,仍不免心中异样。   恍惚回到初见的那日,白云之巅,他小心翼翼地问自己:“那什么雪叶七击出到第几击了?还要不要再打?”;   恍惚是北苏海湾碎骨滩上,群敌环伺之中,他说:“这些龙跟你一样暴力……跟你一样追着(我)不放……”;   恍惚是苏舌驻地的卧房,他板着脸:“当然啦,我长得这么丑……”;   恍惚是东隅园,他傻傻地问:“冰川龙你没事?不是说走火入魔的龙是动弹不得的?”;   恍惚……   恍惚中,亚当的语声震动耳鼓:“我答应过梅菲斯特,若被发现来自异界,就离开清蓝之境。所以……”   所以,他要走了么?   ※※※   梅菲斯特并未打扰亚当与雪叶岩的交谈,继续处置离去前的未尽事宜。目光掠向擂台下独自站立的霭京:“转告常月,那个叫冉燃的龙已经死了。”   再是另一侧的众雷诺龙。“卡特殿下!”大天使的声音平淡如初,“我不想干涉龙的争斗,但你们不该针对亚当。对忘忧酒场的袭击,差一点儿把亚当卷入空间裂隙,让亚当在床上躺了十来天,绝对不可原谅——去年时候,我就已经请贵属转达我的警告,相信你不会忘记。故……”   一言未已,雷诺龙无不面色大变,卡特也为之凛然。刚才在高空,众雷诺龙完全被梅菲斯特的实力和威仪所震慑,暂时忘了己方与伊甸园的过节。梅菲斯特此时提及此事,自然是要秋后算帐了。众雷诺龙纷纷退步,亮出兵器。卡特也凝神戒奋,一边紧张地思索对策。   梅菲斯特全不在意雷诺龙的反应,声音连最细微的停顿也无,继续说道:“卡特及其属下一行,此来彩虹郡的雷诺龙,必流落异域,永不还乡!这是我——侍奉父神的大天使梅菲斯特的意愿!”   声落,柔和几不可见的白光以大天使为中心弥散,瞬间侵占整个彩虹广场,还在继续向远方延伸。白光所至处,众雷诺龙就如同被布帛抹拭掉的粉笔画,就此杳然无踪。   (半个时辰后,彩虹大陆东南端,图灵帝国和齐尔格尔隔海相望的图济港西百余里的浅滩外的海面,一只破旧渔船的底舱,千辛万苦离开齐尔格尔中部丛林,欲待取道图灵,回去彩虹郡与王子殿下会合的苍木三龙突然消失。同舱十来个齐尔格尔偷渡客齐齐大哗,只以为是见了鬼。)   彩虹广场上一片死寂。   ※※※   彩虹之晨——因为那日几乎全彩虹大陆的龙都是在七彩光芒中醒来的,不知是哪一个聪明龙最先想出这个名目,就此传播开来。总之,就是指那一天了。那天之后,彩虹七殿声势大盛,地位愈加超然,已经完全超越千剑之池和创神山,成为全清蓝之境唯一的圣地。   凡是见过七殿彩光冲天的壮丽辉煌景象的龙,没有一个敢否认,那是创造龙族和清蓝之境万物的创世神(智如、至高神、XXX……视龙的具体宗教信仰而定)赐下的神迹。这样的神迹的发生地,当然是圣地。亚当和梅菲斯特,也由此被尊为“神子”和“神使”。因为有龙在亚当口里听见过“父神”的称呼。梅菲斯特美貌绝伦、强大无比,却一直以貌似平平无奇的亚当的从属身份出现,也完全符合传说中神的使者的身份。   雪叶岩本就不信神,对那两个知道的又比别龙多些,对那什么“神子”、“神使”的说法自是不屑一顾。只是,怎么说也是圣龙师,不好公然与彩虹七殿长老会唱反调。何况雷诺王储来彩虹郡选小龙,结果连同护卫骑士五百多个龙就此消失,只为了跟雷诺帝国有个交待,也要把那两个捧上神坛。   雷诺帝国对“神使”的说法不予置评,只在第二年派了一只船,一位公爵带队,百名帝国高级骑士、三十翼龙武士,正式行文其他十三国和彩虹郡,浩浩荡荡地来,接了以宛为首的几个小龙回去雷诺——那天消失的,只是卡特及跟随他从雷诺来到彩虹郡的护卫骑士,几个参加虹擂并获取胜利的骑士,其小龙事后都被发现好好地在行馆。这些小龙虽然成年未久,论身份也都是雷诺贵族。彩虹郡方面自不会为难几个小孩子。便把他们交予雷诺籍圣龙师岳玖暂时照料,一边行文雷诺,请他们派龙来接。   虽然雷诺没有要求彩虹郡对卡特一行的神奇失踪负责,貌似是接受了“卡特王子冒犯了神子,被神使惩罚”之说,但是,派那么多龙来接几个小龙,提防之意极为明显。自那之后,雷诺来彩虹大陆经商游玩,或来彩虹郡选小龙的龙更是逐年减少,清蓝之境两块大陆的关系,更加微妙起来。   雪叶岩却不理会这些。他本就对政治不感兴趣,以前做夏维雅特战军副统领时也还算了,现在当了圣龙师,哪还肯操那个心。橙殿的藏书在清蓝之境都算是有名的,并不逊于夏维雅王国图书馆,对雪叶岩来说,就足够了。而且,他还有个聪明美丽的小龙要教育,还有那什么“神子”扔下的伊甸园……   雪叶岩决定把伊甸园交由波赛冬全权经营,自己只在年头岁尾,又或需要做出某一重大决策的时候过问一下。如此既锻炼了小龙,又不会占用自己太多看书品茶的时间,也省得自己时不时想起那个白痴“神子”和他的可恶随从……这实是一举数得的明智决定。而,把伊甸园交给波赛冬经营了一段时间之后,雪叶岩又发现了另一个完全不曾预料到的好处。   事情要从霭京说起。   每次想起那个生着琉璃眼眸的金发龙,雪叶岩都忍不住想叹气。那样虔敬自律的一个龙,怎么就偏偏生了那样一双眼睛?雪叶岩自问不是没有见过美龙,却不知怎地就是没法不在那双眼眸中失落。霭京也是个爱闹别扭的,他对自己的情意,简直瞎子也看出了,偏偏嘴上死也不认,更是说什么也不肯搬来彩虹郡,口口声声说他是雅达克伊甸分园的掌柜,走不开……雪叶岩才不信霭京真的会对做生意卖酒那么热心。可是,要他自己开口要求(请求?)霭京搬来彩虹郡往,圣龙师阁下还真是抹不开面子。   后来,雪叶岩发现,自己那个精明的小龙,为了其自身的利益考虑,也很希望霭京能在彩虹郡长住。或许是觉得,霭京来了,可以吸引雪叶岩的注意力,省得监护者一天到晚盯着自己;此外,就是为了魔法修练。限于资质,霭京的魔法修为一直大不如波赛冬,但是,在魔法理论知识方面,霭京毕竟是“神使”亲传,波赛冬可就差得远了。   于是,波赛冬先是借着管理伊甸园,要求霭京与安迪调换,来负责彩虹郡的店铺。被霭京以各种理由推托拒绝后,又声称伊甸园发展迅速,香醉忘忧、云淡风清等酒无不畅销,须得扩大生产,要在创神山建新的酒场和种植园。而霭京与创神教关系深厚,“办事方便”,正是负责此事的不二龙选。就此将霭京雅达克分园掌柜职务免去,调去创神山,算是离彩虹郡近了一些。   然后波赛冬就偷偷模仿雪叶岩的签名笔迹,隔三岔五给霭京写信,编出种种理由,邀霭京来彩虹郡小住——毕竟酒场、种植园不比雅达克那等大都会的分园店铺,一刻离不得龙,除了夏秋收获季节之外,负责龙十天半月不在都没关系。   雪叶岩很快就发现了波赛冬的花样儿,初时还怕他假自己的名字做出什么事来,后来发现只是给霭京写信,就也乐得装糊涂。   日子便在雪叶岩品茶读书,霭京两地奔波,波赛冬忙忙碌碌(痴儿本来想说“营营役役”,又觉得那样小龙太可怜了)中流逝。直到有一天……   “阁下,我想去一趟图灵和希斯佳。霭京先生来信说,新酒的酿制情况比估计的要慢,北方业务拓展也很不理想。”波赛冬说,撑起身子,抬手梳拢凌乱的长发。   少年的声音微微有点黯哑。散乱蓝发衬着白皙肌肤,激情未褪的胴体无比诱惑。雪叶岩正自看得目眩,“嗯”地一声出口,才猛地回过味儿来。“你说什么?”   很早以前,雪叶岩就已经允许波赛冬外出。这几年少年管理伊甸园,更是到处跑。但那主要是在彩虹郡,最多到卢茵塔的酒场,且多数时候都有弗雅、涵匀等龙陪同,也一直没出过事。但是,去图灵、希斯佳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那是不同的国家,尤其希斯佳,近年来与夏维雅关系虽有缓和,却也完全谈不上友好。波赛冬要去,且完全不提要雪叶岩同行……这是很明显的,小龙要求独立的信号。   雪叶岩盯着波赛冬,默然不语。欢爱的余韵还在心中回荡,他就已要求离开!   少年简单拢好头发,并拢双腿在床垫上跪坐起来,挺直腰背,垂下眼皮,恭恭敬敬地重复道:“是,阁下。我想去一趟图灵和希斯佳。新酒的酿制和北方业务的拓展都不很理想。”   对波赛冬这小龙,雪叶岩自认是极好的。并不特别管束他,放手把伊甸园给他经营,更不似大多数监护者那样,不顾小龙意愿地需索无度……当然了,这么个漂亮孩子整天在眼跟前儿晃,偶尔一次半次按捺不住,也该可以理解吧?   雪叶岩也相信,波赛冬虽然精明多智,很有主意,却不是不识好歹的孩子。自己对他的好,他是知道的。尤其是最近这两年,波赛冬对自己的恭敬礼貌,已经从单纯的表面功夫过度到发自内心。随着他修为的精进,床第间也渐渐肯予主动配合……   然而,他仍旧希望离开!   波赛冬微微侧过脸,目光从眼角向上撩,偷瞄监护者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说道:“游历冒险是我从小的心愿。身为夏维雅王族,最迟到一百岁的时候,我便得回雅达克接受封爵,之后可能会进入某骑士团,也可能会被指派官职。清闲的时光不会有太久了,所以……呃,阁下?”   没有记错的话,这小混蛋再过半年多才到四十九岁呢!五十多年还不算久吗?雪叶岩心中闪过一念,冷淡地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也好。”   波赛冬微微一呆,狂喜的神色难以自禁地浮现。连忙深深低头,藏起脸容,却完全不敢指望监护者会看不到。   三天后,彩虹郡东行的官道。路边送别亭中,两个容颜如画的龙相对而立,春风中,杨花飞洒,画出点点离愁。此景此情,经过的龙无不趄趔不前,停步回首,痴痴沉醉。只是那清华高贵的气质,夏维雅贵族和圣龙师的服饰,清清楚楚揭示出两龙的身份,正是即将远行的波赛冬和他的监护者(或者已经该叫“前”监护者)。   “波赛冬就此拜辞。阁下多多保重!”波赛冬弯身行礼,说道。   雪叶岩点一点头,默然片刻,简短地说:“路上小心。记得写信,有空回来。”   这两天阁下愈发地寡言了呢!波赛冬凝视着雪叶岩琥珀色的眼瞳,再一次深深地鞠躬。直起腰,转身,走出送别亭。   雪叶岩站在亭子里,目送少年骑上独角上路。回身解下系在亭柱上的银星,认蹬上鞍,把缰绳松松地绕在腕上,任由独角信步而行,慢慢地回彩虹郡去了。   再过七、八天,霭京也该来了吧?波赛冬此行的第一站就是图灵与罗曼德交界处的创神山(注)。雪叶岩心知肚明,波赛冬定会给金发龙带去自己的“亲笔信”,邀请霭京前来彩虹郡暂住。   这种事小家伙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这次当然不会例外。说不定还会将之当做对自己肯痛痛快快放过他的感谢?小混蛋从小就精明着呢!   雪叶岩美丽的唇边浮起一丝冷嘲,眸光却不由自主地迷濛起来,右手掌垂下,用力握住悬系腰侧的鼓鼓的蜥鼠皮钱袋。   ※※※   天空中闪着瑰丽的、难以言喻的色彩。大地一片橙红。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极目所至,尽是橙色的长草。风过,草浪起伏间,一团团一簇簇的白色忽隐忽现,就是这片草原的主人,这世界中占有统治地位的生物。   “有点儿象绵羊!”亚当说,给自己加上幻像,混进其中的一群,跟着到处跑。不几天就厌了,一个瞬移循着梅菲斯特的神念指引,回到大天使身旁。“整天跑来跑去,为一片水草争执打架,要不就是想着交配啊、繁育后代啊……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梅菲斯特无声地叹息,微笑问道:“要走了么?”   离开清蓝之境后,大天使并没有直接把带亚当返回伊甸。陪亚当出来的目的,原本就是让他游玩散心,清蓝之境只是旅途的第一站而已。而且,离别显然令亚当情绪低落,这样子带他回伊甸,完全与天使们的初衷不符。   这里是人和天使离开清蓝之境后所到的第三个世界。这些“绵羊”智慧其实相当不错,至少比伊甸的绵羊强过许多,已经开始分化社会群落,发展出一些文明,并没有亚当说的,只想着食物配偶那么低级。不过,比起清蓝之境的龙,当然就差得远了。来了快一星期,该看的差不多都已看过,也难怪亚当觉得没什么好玩儿了。之前去过的两处,比这里还要原始,亚当都只呆了一天就厌倦。下回还是去个文明程度更高的世界吧。   ……   无垠的宇宙,灿烂的星空。数以万计的细小光点,分做数股纠缠在一起。能量武器的光芒纵横交错,时不时爆起眩目的白光,一如夜色中的烟花,照亮天宇。   这是个与清蓝之境截然不同的世界,更加先进也更加复杂,新奇东西多多。亚当混了大半年也只学了五、六成。不过,这里的智慧生物外形怪异,圆圆大大的脑袋,七八条触须状肢体,全身绵绵软软,和伊甸海洋中的章鱼有得一比。即使大天使的幻象不虞被看破,混迹其中,亚当也总提心吊胆,多数时候都是关在屋子里研究,不到必要不与“章鱼”们接触。这样子时间久了,当然会觉得闷。然而,就在这时,战争爆发了。   这里的战争已发展到宇宙级别。差不多有百来万只星舰,分做三方,在宇宙中排开阵势。每一方又分不同的军团、战队。战场拉开,整个恒星系再没有一个安生角落。   不过有大天使在旁,亚当却也无惧。他这段时间居住做研究的房屋被天空散落的能量武器射中化为废墟后,就在梅菲斯特的结界保护下,飞到太空中观战。   亚当盘着腿儿坐在虚空,两手托着腮观看这一场大战。每看到一朵烟花爆起,都忍不住叹一口气。亚当知道,每只星舰里都有几十数百,乃至上千“章鱼”士兵,每一朵“烟花”的绚丽,都是千百生命的燃烧。虽然他们的样子象“章鱼”,但是……   “我还说他们比龙温和斯文,不想也是这么……生命,真的就只有弱肉强食吗?”亚当呢喃自语。梅菲斯特悬立在人的身后,默不出声。   终于,烟花散尽,亚当说:“我们走吧。打仗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梅菲斯特心中忧郁,想不出什么抚慰人情绪的方法。只是默默点一点头。   ……   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有点儿象伊甸,又有点儿象清蓝之境,只是森林更加丰茂葱郁。居住在树林中的、灵活纤巧的生命,有着可爱的圆眼睛,长长的兔子一样的耳朵,清脆婉啭黄莺般的声音,性情温和又善良。尤其奇妙的,是他们具有与树木藤蔓勾通的能力。   亚当在这里住了颇久,与森林中的奇妙生物相处融洽,尤其在亚当用树叶吹起乐曲的时候,小东西们总是四面八方围拢来,听得入神。   一开始亚当还用幻象掩盖自己的模样,时间久了,就不那么在意,渐渐被“兔子耳朵”们发现了他的不同,“兔子耳朵”们似乎也不在意,仍旧围过来听他吹叶笛。为此,亚当还很得意地跟梅菲斯特讲,大天使“越是有智慧的生物,越是排斥异族”的观点根本不正确。   梅菲斯特并不因自己的观点被驳斥而沮丧,反而有点欣然。亚当看起来过得快乐!“兔子耳朵”们的个体能力远不如龙强横,根本威胁不到亚当,所以这一次梅菲斯特并没有要他离开——即使人的身份已经被这一界的生物知道了。   这天,是“兔子耳朵”们十年一度的庆典,亚当也被邀请参加。活动的最开始,每一个“兔子耳朵”分到一根香木枝条,他们点燃树枝,双手捧在胸前,一个接一个地排成长列,在森林中游行。   亚当坐在一只大树枝桠处,看着游行队伍从树前经过,听梅菲斯特介绍着这十年一度的、对每个“兔子耳朵”都意义非凡的全族祭祀式活动。梅菲斯特站在他的身边。   整个森林都弥漫着香木燃烧的好闻的气味。亚当突然仰起头,望着侧后方微微俯视的大天使的俊美容颜,说道:“梅菲斯特,我想回伊甸!”   梅菲斯特微微睁大眼睛,几乎没有从树上掉下去。   ※※※   亚当不在的时候,加百列大天使亲自替他管理伊甸——自然不可能有任何差错。伊甸一如既往,仿佛亚当从来没有离开过。   亚当回来,伊甸的动物们精灵们都很高兴,专门为了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会。不少天使也自神界前来参加。杜康带来了新制的美酒,易牙亲自烹制了百多样佳肴。仙鹤和精灵表演了舞蹈,鸟儿乐园唱了歌,最后还上演了米伽勒新编的自然剧……   生活又再回到原有的轨道。   ……   某一天,神界,众天使汇聚一堂,三位大天使一个不落全数到场。长久的安息之后,父神醒来了。   父神并没有忘记他受祝福的造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加百列,询问人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安全、健康和快乐呢?”父神问。   加百列很担心,也很羞愧,因为他没有完成父神给他的工作。他只能告诉父神:“人的生活安全而舒适。可是,我的主啊,他非常压抑。我们想尽办法帮助他,梅菲斯特还带他出去游玩,却还是不能令他高兴。”   父神把目光投向容貌最为俊美的大天使。梅菲斯特上前,恭敬地俯身行礼,讲述了陪同亚当游历的经过。   父神的智慧自非众天使可比,只沉吟了片刻,便又现出笑容。自神界俯看向伊甸:“还是需要有同类吗?唔,还要有配偶……”   神让人沉睡了,从他身上取出一根肋骨,再把肉合上。然后上帝用从人身上取出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并把他带给人。(圣经创世纪2:21-22)   ※※※   〖注:创神山也是三大奇地之一,又不似千剑之池那般凶险,向来是冒险者和外出历练者不肯错过的一点。原本因为那里是创神教的总部,夏维雅龙们还有些忌讳,但是自从“彩虹之晨”后,创神教趁势公布了亚当是“圣洁之体”,和以利基先知临终异象的预言(详见22章“创世神使”,23章“歧路亡羊”),一时声势大盛,信徒骤增,即便是夏维雅国中,亦有不少龙偷偷皈依。而不知是时日久远恨意渐消,还是年纪老迈精力不济,夏维雅王虽不曾就此替创神教平反,禁绝“邪教”的态度却也趋于温和。创神教方面则因其现任先知的缘故,温和派势力大张,对“异教徒”、“堕落者”的态度也没那么偏激了。现在夏维雅贵族去创神山已经不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了。〗   (全书完)   番外:青舆图候   第一章 初相见   放松缰绳,任独角慢慢地沿河滩走着,维希深深地呼吸着。风从对岸吹来,吹过大面积的桑林,带着清新的气息。维希觉得似乎嗅到桑树叶的味道——虽然他其实也说不上桑树叶到底是什么味道。   天微微的有些阴,晚上或者会下雨。维希抬头看看天上越来越低的云——只希望这场雨不要在他们抵达源丘城之前开下吧。   虽然有着些许的忧虑,维希的心情总体来说还是相当不错的。这么多年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王都,到源丘去。想他被封做源丘公爵也有一百多年了,却一直只能住在王都——王上不发话,维希也不敢自己提出来。在这一点上维希是很羡慕雪叶岩的勇气的。他竟然敢偷溜出宫,跑去千剑池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后还主动跟王上提出要自立。   另外维希也很羡慕申邑琛殿。当然不是因为他的爵位比自己高了一级,而是因为他被封在南方的基南。基南殿领内有着王国南方第二大港南极港。夹在图灵和凯丁之间,与齐尔格尔隔海相望,无论从政治、军事、经济哪一方面来看,都十分重要。故而负责王国南方防务的海银骑士团,总部就设在南极,全团一半的兵力,也常年驻守南极。   海银骑士团前统领武成公,一大把年纪了,早八十年就老病得难以处置军务。所以申邑琛一独立就封了基南殿,在特战军和海银骑士团呆了二十几年,算是有了统兵经验,就被一道旨意派去南极港,远离王都逍遥去了。   只有自己,挂着源丘公爵、紫金骑士团统领的头衔,一直在雅达克晃。为什么北方的米兰、西方的色丝不和夏维雅开战呢?便算他们国小胆小好了,内海那一边儿的希斯佳呢?可也是大陆第三大国(夏维雅、图灵、希斯佳,是夏维雅龙心目中的三大国顺位。图灵和希斯佳当然是另一个排法),怎么也那么安份守己呢?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色丝和英格打起来,维希连忙游说王上和群臣,说道英格小小岛国,贫瘠苦寒之地,既敢兴兵必然背后有龙鼓动撑腰,有必要在北方加强戒备,进行几次大规模演习什么的,扬我国威,示敌以强,才可以防患于未然云云。   这番话果然打动了王上,下旨令他到北方整顿军务,他才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王都——这时他便很佩服那个写信给自己的青舆图候。   青舆图候是夏维雅北方,源丘和赫伯之间的一个小领赫海的领主,据说也不比自己大几岁。维希没见过这龙,刚一接到他的信时,还以为是个普通攀附权贵的乡下贵族,并没有当回事。现在维希却知道,到源丘之后,自己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派龙去赫海召这个青舆图候来见。   那封信几乎在英格色丝开战的消息抵达王都的同时送到维希手里。信中详述了英格背后有大国支持的观点,还提供了许多虽然零散、却整理分析得井井有条的情报,用以支持论点。维希一见之下,就知这青舆图候分析得一点儿不错。   信中也列出了应予游说的朝臣名单和进行的先后顺序,以及对哪个龙应当如何措辞等细节。维希遵照行事,果然顺顺利利地说服了一大帮朝臣。大臣们都说服了,王上那儿也就很容易通过了。   赫海邻近内海,又靠着赫伯这王国第一大港、交通重镇,面积虽小,经济却相当发达,青舆图候做为赫海的领主,对北方的情势比较了解,倒还不是最令维希佩服的——信中提到的许多情况,都不涉及什么机密,只要花些功夫,谁都可以收集到。他佩服的是写信者对龙心理的把握,以及那封信中表现出来的,把零散情报汇总分析的能力。   若说青舆图候猜出他维希的心事,知道他想要离开王都,那也还不希奇。毕竟年轻龙都不喜欢整日守在监护者身边,即使是王族也不例外。但他提供的说服朝臣的先后顺序、对各龙所用的理由措辞,就不是知道一些众所周知的心理常识就能做到的了。他必须对那些朝臣的性情行事有相当的了解才行。这对于远离王都的一个北方小领主,可不是普通的一件事。   至于把众所周知的零散消息收集汇总,从中整理分析出万里之外另几国政府间的秘密动向,对于统军的将领来说,更是极为宝贵的能力。如果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助手,以后会省很多的心。   ※※※   奔雷般的震响打断了维希的回忆。要下雨了么?维希厌烦地皱起眉头,再次仰首望去。意外地发现天不仅没有变得更阴沉,还仿佛稍稍有好转的迹象。然后他发现那并不是雷响,而是一阵扑天盖地的蹄声。   维希首先举目向左侧河滩上高处的大道望去。与他并行的护卫骑士们显然也听到了蹄声,骚动起来。维希注意到一些骑士在独角上往河的对岸眺望,就也转过头去。   隔着郁泽河宽阔的水面,维希看到一队四、五十名年轻贵族,鞍后驮着卷起的野营行囊,独角颈侧挂着山禽野兔之类猎物,从桑林中风驰而出,呼啸怪叫着疾冲下河滩——原来是些借这暑日渐尽,雨季将来的时候出来行猎取乐的贵族。   维希双眉略展,然后又为他们的吵闹再次皱起。   那群龙直冲河滩,维希走在大道上的护卫队不放心,也冲下二十余骑到主君身边,维希倒不怎么当回事。   郁泽河是王国境内第一大河,奔流数千里,到这里虽已算是下游,水流平缓得多,河水比上游浅了许多,但是相应的,河面却也宽得多了。即便那群龙意图不利于己,隔着一条河,也是有力难施。   那群龙狂呼乱叫着冲到水边,最先抵达的两个龙带缰盘旋,大喊大叫“我先到”、“是我先”之类的说话。又有龙冲到他们中间,把两个龙隔开。还有龙高声叫嚷道:“先不要吵,还有一场没有比!”   显然是在进行什么竞赛。比谁先跑到河边吗?无聊!维希轻蔑地想,还真是一群无所事事,只知纵情享乐的贵族纨袴。只见那群年轻贵族纷纷甩蹬离鞍,在河滩上捡起石子,扔向河面——竟比起打水漂儿来。维希目瞪口呆之余,除了多加两个“无聊”之外,也不能再有什么反应。   这时对面那群龙显然也发现了这边大道上的队伍和河滩上的维希等龙。不过大家都忙于比赛,除了几个年纪较长、站在旁边没有参与打水漂儿的龙外,也没龙理他们。   维希不想与这群喧闹的龙搭上什么干系,只在与那几个年纪略长的龙目光相触时礼貌地微微点头,就欲回大道上去走他的路。刚刚带转了缰绳,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群年轻龙中的一个,忽地全身剧震。   那龙身材高佻修长,生得修眉凤目、直鼻红唇,相貌十分俊美——不!不!不!不仅仅是俊美那么简单。维希在心中纠正自己——除了雪叶岩,他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龙。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美龙!”维希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声。   那是一群龙中闹得最凶得一个。华丽的骑士服上沾了不少泥土汗渍,这时站得紧靠着水边。左手抓着四五块卵石,右手将石子掷向河面。每当石子成功地在水面上跳了四、五下,就会大声欢呼,偶尔还会跺脚,全不顾会溅起不少河水污泥。   他深色的半长发因渐急的河风而散乱飞舞。嘴唇因叫喊得太多而略微干裂,唇角处还泛起细小的泡沬。但他的眼睛兴奋得闪亮,笑靥却又比眼睛更亮。每当他兴奋得跺脚,溅起泥水在旁边的龙身上时,那微微一缩头,轻吐红舌的模样,总也令龙没法对他发脾气。   维希怔怔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其实若纯论相貌,这龙还是要比雪叶岩略逊。但是他的活力和笑靥,却是绝对不会在雪叶岩身上出现的。一直以来,维希最倾心于雪叶岩的,便是他无论何时何地,永远清冷从容的优雅,直到今天见了这龙,才知道不讲究贵族风度的纵情笑闹,居然也可以这样美丽。   那美龙又掷出一粒石子。石子在河面上接连跳了七下,第八次才沉入水中。他欣然跃起,将手中剩余的石子全部四散抛落,欢呼着扑向一开始就站在旁边观看的一个三百多岁的龙,一手扯着那龙的衣袖叫喊:“七次哦!看到吗?我打出了七个水漂儿耶!我才不信谁还能更厉害!我赢了!我赢了!”   那些龙比了这半天,掷出的石子大多都只能在水面跳四、五下。这时听到他的叫声,似乎也有点儿泄气,纷纷扔下手中的石子。有两三个不服气,纷纷问那被美龙扯着的龙:“真的吗?领主阁下真的打出七个水漂儿?不许偏袒,伊利你这裁判可要公平啊!”   叫伊利的龙呵呵而笑,却放低了声音和那被喊做“领主阁下”的美龙说了一句话。美龙领主转头向河这边看过来。维希猛地对上那清亮的眼眸,一刹时清醒过来——是在说自己的痴态吧!维希心中升起明晤,却不愿把目光从那俊靥上挪开。   那龙与维希目光相接,眼睛也是一亮。粲然一笑后,才转回头,笑喊道:“伊利你先做评判,别的事等会儿再说。”   伊利笑道:“领主确实打出了七个水漂儿,赢了第三场比赛。”   那龙再次跃起欢呼,高叫道:“好耶!我的猎物数量和真织并列第一,赛跑又和哈维不分先后,打水漂儿却是我赢了,这回你们没话说了吧!”那些龙骚动起来,纷纷议论,隔着河却也听不清楚,大概是没龙加以反对了。   那领主欣然跳上河滩上一块略高的岩石,召过众龙,指手画脚不知分派些什么,想必是和他们的赌赛有关的。众龙听完之后,暴起一阵哄笑,纷纷去牵自己的独角,倒也并不显得特别沮丧。   维希身边的护卫们早发现主君看到那美龙时的反应,就是他们自己也看得砰然心动,故而一直也没打扰维希的发呆。这时看对岸那群龙似欲离去,这才有龙出言:“阁下,离源丘还有个多时辰的路程,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维希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兜转独角,最后向河对岸望过一眼,只见那美龙正和伊利说笑着走向不远处的独角。他忽有抛开一切,放声大呼问他姓名的冲动。然而这么多年的王族贵胄做下来,时时刻刻被提醒要注意风度礼仪,这时嘴张开来,才发觉自己竟无法做到隔着一条河高声呼喊这种事。   河那边的美龙重新骑上独角,也回头看过来。与维希四目相接,又是粲然一笑。这一笑笑得风情万种,举手过头挥了一挥,纵骑而去,远远的河风送过来一句:“过几天源丘再见啦……”   ※※※   这片高地其实不高,只因为是在平原上,才凸显了出来。夏维雅北方的大河郁泽河,便在这高地下一分为二,右赫水、左席河,各自奔流注入内海。高地上,就是夏维雅北方的名城——源丘。   大约两万年前,龙开始在彩虹七殿之外建造养成院。当时夏维雅的圣师芷源,便选中这三水交汇之处,建立了夏维雅王国的第一家养成院——芷源堂。芷源堂是大陆上第一流的养成院。芷源堂小龙的素质之高,时至今日,也只有彩虹七殿可堪一比。源丘城东北区约占了全城三分之一面积的,就是芷源堂。   “这里就是芷源书院。”引导来宾参观的史宾教授在恢宏的建筑前廊停下,不无骄傲地说道。   芷源堂的藏书院,素以藏书丰富为龙称道。大陆前五名的图书资料馆中,芷源书院绝对占有一席之地。尤其一些文史类的珍本古籍,就连雅达克王国图书馆都不一定存有。故而在以化育英材为己任的教授学者眼里,芷源书院是极值得骄傲的地方。   不过,衣着华丽、仪容高贵的参观团成员和养成院教授的性情品味之间,着实有着不小的差距。总数七名参观者中,五位佩剑披甲的骑士不必说,就连两个文职装束的贵族,也只把注意力放在书院大厅左侧的公告板上,根本不去关心那一层层一架架的书籍。   那些公告板是用来张贴养成院中近期即将成年的幼龙资料之用。大部分参观养成院的龙都是冲着那些资料来的。今天这些参观者,显然也不例外。说什么衣食足而后知礼节,其实这中间还有繁育后代这样一件大事!   史宾教授引导参观已不是第一回,也学懂知情识趣。把不相干的感叹藏在肚里,笑向来宾道:“书院很大,除了藏书资料也没有别的,没什么可介绍的。那边公告板上有书籍的分类排架索引,诸位不妨拣感兴趣的内容走走看看。现在离关院还有半个多时辰,也没有其他地方要去参观了,我去那边查一篇资料,半个时辰后在此恭候阁下。”   众来宾笑逐颜开,连说“教授请便”,纷纷往公告板那边走。史宾耸一耸肩,向着自己常去的经济类藏书区而去。走进书架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参观者中,除了一个金棕发色的青年站在书籍排架索引那块看板前之外,其他的全都跑去研究幼龙资料了。   嗯!两百来岁,要领养小龙还太年轻。而且,以那位阁下的身份,小龙一定是要到彩虹七殿去选的吧!   维希在排架索引上查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再看一眼那些围在幼龙资料公告板前,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进了菜场的属下,无声地叹了一声,循着一排排书架上的标签找去。   维希离开王都前,特意去问过王国图书馆的管理员。据说那什么“入微刀艺”,冷僻得已经快失传了。相关的书籍,除了王国图书馆中有两本之外,就只有芷源书院还保存着三、四册古卷孤本。绝不外借的那种。   “如果是阁下,借来看或者誊抄应该绝无问题。但是要调借来王都,恐怕有些困难。”管理员说话的时候,维希几乎可以看出他眼睛里的怪异神色。那不能怪他。便是维希自己,弄明白这“入微刀艺”是什么东西时,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当初听雪叶岩说出“入微刀艺”四字,维希的第一反应是:你不是用剑的,何时又对刀感兴趣了?雪叶岩不理他的疑问,平静地接下一句:“在工艺、金石雕刻类下,一定能够找到。”维希当时就张开了嘴傻在那里。   维希顺着工艺类的书架数下去,数过“宝石加工”,就到了“金石雕刻”。维希转到书架间,目光在一函函图书的标签上滑过。一直看过了七个大书架,才最后在一个最下层的角落里找到的想要的名字。   石函是青黑细腻的石料制成,一共三函,分别是“入微流刀法技巧”、“入微之理论与应用”和“入微探隐”。维希屈下一膝,半蹲下身子,先拿起最外边那函“入微探隐”。   石函拿到手里,维希立刻就发现其中是空的。再仔细一看,才看见石函边缘贴了一张纸条,小小的红字:非外借书籍!请向管理员办理借阅手续。当下把另外两个空石函也一起拿了,走去找图书管理员。   刚才看到的索引上有写,芷源书院每一区都设有一个管理台。维希钻出书架,走到工艺区尽头的管理台。管理台后边的龙令他稍微有点儿意外。   那龙穿一件暗色的套头绢袍,半尺来长的头发,用一根红绳绑在头顶,冲天耸起。双腿蜷屈着,整个龙缩在宽大的扶手椅里,躬身抱膝,低着头看脚背上摊开的一本书。虽然看不清容貌,只那稚气的发式和瘦小的身躯,就足以表明这根本是个尚未独立的小龙。   这管理员带着孩子来上班吗?维希心中疑惑,把手中的三个石函放到桌上,说:“借书。”   看书的小龙身躯一跳,脚上摊开的书向下滑落。他连忙伸手按着,没好气地道:“叫什么叫!借书好了不起吗?”一边抬起头来。与维希打个照面,就是一呆。   维希也是一怔。这个小龙好漂亮!尤其那一双眼睛,绿莹莹的,就象两湾深潭,让龙一见就觉心头清凉,暑意全消。明亮的眼睛反映着光线,形成两个闪烁的光点,隐隐然跃动着,仿如是深潭中隐藏的精灵,随时会跳出来捣蛋。   是个精灵的小家伙!维希做出判断,心儿着实跳了好几下。绿眼睛从维希脸上挪开,转到他镂刻精巧的黄金肩甲,明显现出赞叹的光芒。维希的自尊心小小地受了些挫折——这小家伙好象以为他还没有那片肩甲好看?小孩子的审美观还真是靠不住呢!   小龙把目光从肩甲上收回,将正看的书放到一边,放下架在椅子上的双脚,拉了拉起皱的绢袍,坐直了身子。“阁下要借书?请问你有什么证件吗?”   “你就是管理员吗?”维希惊奇地问。   小龙扁了扁嘴,显然对他的怀疑表示不满,道:“当然啦!你到底有没有证件?”维希耸了耸肩膀,把挂在腰间的玉牌递给他。   看到玉牌上的王室徽章,小龙露出吃惊之色,偷偷瞥了维希一眼,神色乖了不少。从桌台下拖出一只大登记簿,小龙翻过牌子,拿起笔来,照抄牌子后面刻印的内容:源丘公爵、紫金骑士团统领、维希阁下。将牌子正面往印泥上一沾,“叭”地在后面扣下印痕。   随手把沾了印泥的玉牌在自己袖子上擦擦干净,小龙将牌子递还,目光落向三只石函。“咦?都是禁止外借的书呢!”递还玉牌的手又缩了回去,“这些书只能这里看。我去拿书给你,玉牌要留在我这儿,等书还回来才可以还你。”   “可以请书院誊抄副本给我吗?”维希问。   小龙有点儿意外,道:“三函书都要抄吗?工费很贵的。”扒过石函看看书名,神色更形怪异:“想不到维希阁下会对微雕刻这么有兴趣!”维希笑笑。   小龙拉开一只满是卡片的小抽屉,从中翻找片刻,找出三张卡片,又取出一叠白纸,计算了半天,说:“三函书共计七册七百八十三页,誊抄每页七十五蒲顿,共计五百八十七夸尔二十五蒲顿。另外装订费每册二十夸尔,七册共一百四十夸尔。总计七百二十七夸尔二十五蒲顿。先付一半。副本七天后抄好,如果要提前,每提前一天,加收百分之十的加急费。”   维希赶紧说:“不必加急了,七天就挺好!”掏出钱袋,将内中钱币全部倒在手上,却只有两枚黑晶、几十个夸尔。于是把两个黑晶给了小龙:“喏,就先付四百夸尔好了。七天后我来取书,再付余款。”   小龙点点头。把两枚黑晶收进另一个小抽屉,又拿一张白纸写了张四百夸尔的收据,签了自己的名字,再压上管理员印章。再把抄什么书、费用多少、已收过多少、应何日完成等内容仔细记在那个大登记簿上。   趁小龙写登记簿的功夫,维希仔细看了看那张收据。小龙的签名龙飞凤舞,维希颇费了一番功夫,也只勉强辩认出一个“丽”字。写好了登记簿,小龙收好簿册纸墨,把维希的玉牌交还,自己从宽大的扶手椅上滑下来,绕过管理台来到维希旁边。   “阁下可以请便了。我把石函放回去,回来再写抄书单给誊抄部。七天后你还来这里取抄本就行了。”小龙一本正经地说着,去拿那三只石函。   小龙的个子大约到维希的下巴。身材偏瘦,颇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身上袍子皱巴巴地,袍袖处蹭了不少印泥墨水之类的东西,看来十分躐踏。他先拿起一只石函,抱在臂弯里,再去拿另一只,却由于手小函大,一时拿不起来。   维希正欲伸手帮忙,却见小龙挺了挺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在袍子上擦了两下,再次伸出。四指和拇指分别贴在石函的两个相邻侧面,微微翻腕,就将石函拿起。这一下显然是用了内功的“吸”字诀。在成年龙固然没什么稀奇,以这小龙的年纪,却也相当不错了。   以同样的方法拿起第三个石函,一并撂在臂弯里,小龙往一排排的书架中走去。维希不由自主地跟着,在旁边说:“你知道我叫维希了。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龙脚步微顿,看了维希一眼。维希摆出自认为最潇洒的笑容。小龙的绿眼睛闪了闪,轻轻抿唇,道:“我叫俞骊。”   “俞骊啊!”维希把小龙的名字喃喃重复了几遍,又再问道,“我看你好象还没有一百岁吧?怎么会到这里作管理员的。你的监护者怎么舍得呢!”   小龙俞骊唇角上翘,道:“我的监护者原是赫海领的骑士,两年前出事故死了。因为我还小,不能就接替骑士的身份,领主才安排我到这边打工。”   “领主?”维希眉毛一扬,“赫海领主?青舆图候吗?”这小家伙也是赫海领的?赫海领好象专门出美龙呢!   ※※※   昨天傍晚进了源丘城,维希应付过前来欢迎的城守和紫金骑士团的属下,一如路上想好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龙去赫海召青舆图候。   属下说从源丘城到青舆图候的赫海领主府需要一天的路程,就是说最快青舆图候也要第三天才能到——“这是说如果青舆图候领在府里的话。这位领主阁下喜欢热闹,在赫伯城里还有住宅,有时会住在那边。要是下去田庄,还会更久一些。”   维希听了这话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什么可说的。倒是常驻源丘的紫金骑士团第三团那几个将领,听到他吩咐召青舆图候时,都露出怪异暧昧的笑容来,看得他一头雾水。   维希虽是统领,毕竟太年轻。他的大多数属下,在军中的资历都比他老,维希也不能跟他们摆架子。而且由于他以前一直在王都,对这几个常驻源丘的将领更没有什么了解。为了尽快收服他们,维希所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打成一片”和“以诚相待”。所以他就把心中的疑问直说出来。   几个将军自然看得出他的疑问不是装做,都露出惊讶的神色。最后由其中最年轻的、三团第二联队队长迪克回答道:“青舆图候领年纪与阁下相近,是北方平原上声名远播的美龙。”   维希明白了。这些属下是以为他召青舆图候,是因为听说了他的美名,所以才笑得那么古怪。想起刚才说要派龙去赫海领,迪克那么自告奋勇的样子,维希就猜这个属下是对青舆图候有意思。无论以后怎么样,不能一来就让龙以为他要和属下抢情人。   当下维希说:“我还是以为雪叶岩阁下才是真正的美龙!”暗示自己和雪叶岩关系非凡,未必会对青舆图候感兴趣。   雪叶岩的名声传遍大陆,没龙会反对他这话,迪克等属下也不会觉得他是在贬低他们心目中的美龙,算是十分妥当的做法了。   果然几个属下的神情态度都有所变化。有龙叹道:“雪叶岩阁下那还有什么话说!我上次到王都去,曾见过一次……”其他龙也纷纷插嘴,统领和将军们就此谈论起美龙来,立时把距离拉近了不过。   维希就此知道青舆图候是美龙,再想起在郁泽河畔见到的那龙也被叫做“领主”,而赫海领本就在郁泽河以东,他又说过“源丘再见”的话……维希已差不多可以肯定,那美龙有七成就是青舆图候。   他定是得知自己来源丘,料到自己会召他相见,故而提早动身前来——若单是河畔相遇的印象,维希或许还会怀疑那美龙是否真的这样思虑精明。但是想到那封信,一切疑虑就烟消云散了。   维希更等不及想见到那个龙了。   第二章 两相欢   正式和青舆图候见面,是参观芷源养成院的次日。   当时维希在办公室里研究手下的将军们交上来的演习计划,侍卫进来禀报,赫海领主青舆图候阁下求见。维希自是立即吩咐有请。数分钟后,他便又看到那日河畔见过的美龙,在两个壮年紫金骑士的陪同下走进院子。   今日的青舆图候与河畔邂逅时又不一样。再不是只懂嚷闹耍乐的纨袴。半长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在颈后束成一束,纹丝不乱。合体的武士服庄重华丽,领巾皱褶中规中矩,袖口花边洁白如雪……通身上下无可挑剔。腰间以素色丝绦拴着一对尺许长短的金属棒,想必就是他的兵器?系得松松的丝绦因重量的关系坠成浅浅的V字,反而更衬出他腰细腿长的完美身形。   感应到紫金骑士团统领隔窗望出来的目光,青舆图候在院子里就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时,又是微微一笑——亦不同于那日的阳光妩媚,更显温雅有礼,配着年轻领主的秀美五官,清丽如水。形状美丽的凤目下缘透出微微黑影,给他庄重的外表染上一抹诱惑的倦慵。   “看来,这位颇负艳名的领主,生活也相当放肆纵情呢!”维希心中得出初步结论,从办公桌后站起,应和属下骑士为双方的介绍,与青舆图候互相见礼。青舆图候依足觐见公爵和骑士团统领的礼数,没有表示出丝毫曾与维希通信或邂逅相识的意思。   陪青舆图候进来的两个骑士,是紫金骑士团三团的将领,属于维希尚不能完全掌握的人员,维希并不希望在他们面前泄露青舆图候曾给他写信这回事。故而双方见礼落座之后,维希没有立即进入正题,而只是尽心姿意地欣赏对方的美丽容姿,并笑呵呵地道:“我一到源丘,第一件事就是派龙去请领主阁下来。听说从源丘到贵领往返要三天时间,因此今天就能见到领主,真是不胜惊喜呢。”   青舆图候一本正经地说:“昨晚下官进城后,就听几个朋友说起过此事。这样一大早就来求见公爵阁下,也正是要请教,敝领有什么可以为阁下效劳的地方。”   维希心里好笑。已经差不多午牌时分,他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说出“一大早”这种话来,还真是非常之辈呢!嘴里胡乱应道:“啊,这个事情嘛……”扮出色迷迷的样子盯着青舆图候猛瞧——这毫不困难。维希突然发现,自己原来真的很有扮色狼的天赋。   他的态度如愿误导了紫金骑士。两名骑士脸上露出暧昧之色,交换了个眼神,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龙相对,维希虽然心有不舍,终还是强迫自己收敛放肆的眼光,坐正了身子。美龙有得是机会追,这样精明干练的头脑可不好找。现下还不清楚这美龙领主的性情,若是做戏做得太过火,惹怒了他,可就是自己的损失了。   刚才被色迷迷地盯着看,青舆图候仍能保持面无表情,脸皮红也不红一下,这时维希收敛了目光,他也有了反应——却不是尴尬羞涩不满无奈等等任何维希预期中的反应。   青舆图候眼波流转,嫣然而笑,坐在椅子里的腰身微挺,右手抬起半掩口唇,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呵欠。配上他微黑的眼圈儿,优美的动作,看得维希头脑发热,几乎就想扑将上去。   “天啊!你这家伙是来诱惑我的吗?”对方如此出乎意料的行为,和这举止的娇柔美丽,使维希的惊叹完全不经大脑地冒出来,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已是覆水难收。   青舆图候微耸肩膀,靠在座椅里轻描淡写地道:“维希公见惯了美龙的,我哪会有那么不自量力的念头!”   咦?这话味道好象不太对!维希一时间有点儿发愣,不知该做何答复。青舆图候大概是看他神情有趣,又是一笑,微微吐舌,神态可爱之至。忽又坐正身子,笑吟吟道:“好啦,不说那些有的没的,该谈正事了!”   维希糊里糊涂地望着对面的美丽脸孔,完全搞不懂那个脑袋里在转些什么念头。   ※※※   回到驿馆中自己所住的包间,青舆图候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毫无优雅形象可言地扑倒在凌乱的床铺之上。   “啊!你这懒鬼!”美丽的领主发出呻吟似的声音,右手撑在床上,将身子微微抬起,左手从凌乱的被褥中抓出一只长着细柔褐发的脑袋,“都中午了还赖在床上!把我的肋骨都硌断了。”   褐发头颅发出尖细的痛叫,头颅下附着的身体不客气地手舞足蹈,甩开青舆图候的手:“不要拉我头发!今天上午你不是要去见维希公?怎么还来闹我。”   “已经见了回来啦!哪有你这么懒的,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青舆图候说着话,从满床凌乱的被褥间拖出最大最柔软的抱枕抱在怀里,再打一个毫无顾忌的大呵欠。   “唏!我懒?不知是谁半夜不睡觉还折腾得人家也睡不成!”褐发少年睡得惺忪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口中已在反驳。说到最后半句时,不由得微微擦红了双颊。为了掩饰,便伸出一只赤脚轻踢倒在床上的青舆图候,“不是说太阳晒屁股了?怎么你又躺下了!”   “我要补眠!”青舆图候从贴脸的抱枕上露出半只眼睛,偷笑地斜睨着少年,口气理直气壮,“昨晚也不知是谁,明知我今天要早起去见维希,还一再纠缠!害我顶着黑眼圈儿去见那色鬼公爵,大大有损本领主形象。”   少年放下揉眼睛的手,睁开一对晶莹的眼睛,绿色的眼瞳中透出鄙薄之意——可惜给颊上愈浓的红云冲淡了许多:“谁迫你非要早上去啦?你这家伙打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就是没黑眼圈儿也会自己画出来吧?你根本就是存心去勾引人家才真!”   青舆图候翻了个白眼,做出万分气恼的神情:“啊!气死我了!竟敢如此跟主君说话!我这是为了谁啊?若不是要养你们这些只会花钱的小家伙,我为何要讨好那什么公爵,晚上还要陪他吃饭……”   “既然晚上还要陪维希公去吃饭,现在就该做些功课才是。这么懒还学人家攀龙附凤,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喔!”少年牙尖嘴利,不待他“哭诉”完毕就堵回来。   青舆图候大叫一声,抬脚把少年踢下床:“小混蛋!造反了你!那等事也要本领主亲自做,真的白养着你吃饭吗?快滚去给我把维希的资料整理出来,申时拿来我看。”嘴里恶狠狠地骂“小混蛋”“快滚”,掩在枕上的眉毛眼睛却明明在笑。   “呜……我俞骊怎么这样命苦,碰上如此残暴的主君!”少年发出悲鸣,身形灵巧地在空中一转,双脚落地,丝毫也没有受伤。落地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呲牙咧嘴一付痛苦模样。却见床上的美龙已重新抱紧抱枕蜷起身子,把脸孔埋进枕头下,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由得一阵泄气。   自己还真是命苦!好容易盼得那个讨厌的监护者死了,以为可以逃出生天。谁知竟又落在这个外表美丽、内心凶残的领主大人手里!   少年撇了撇嘴,悲悲切切地从地上站起,系上内袍的带子,拍拍灰尘,再抓过自己的外袍披上,出去洗脸吃饭。   昨晚青舆图候到源丘,就派龙去芷源书院叫他来,顺便替他向书院告假——似他这等未获独立的小龙,即使打工,只要监护者出来说话,老板就不能不准假。青舆图候虽非他的监护者,却也算是代理,又是主君身份,院长自然二话不说就准了他的假。   故而青舆图候在源丘的日子,俞骊都不必去书院上班,对于青舆图候交待整理“维希的资料”的工作,也没有借口不做。何况看领主大人钻在床上的那个样子,俞骊就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是白搭,还是省回力气比较合算。   跟了这位主君之后,俞骊最后悔的便是无意中让他知道自己的情报分析能力,自此便被迫代替领主大人审阅不知是什么骗子酒鬼,从哪处垃圾堆里搜集来的有的没的,所谓的“情报”,还要做出总结,写出分析报告,提供他阁下以做“施政参考”——其实还不是让他可以判断哪位有权势的大臣能方便他往上爬?哪个富有的贵族能让他去骗吃骗喝?   这位主君说起来也不是十分难伺候,就是脑筋比较活,鬼主意比较多,今天要调整领内的租税,明天要改进领地的丝绢生产工艺,后天又要庄园中多余的劳力组织民团……还比较贪玩儿,一会儿要去赫伯逛街,一会儿要去田庄打猎,一会儿又对内海那头儿的异国风情心生向往……   呃,总之,只要能跟上领主大人层出不穷的新点子,和他阁下一样拥有见风转舵的高强本领,跟着这样一位主君,生活还是相当新鲜刺激的。而且,领主大人长得很漂亮,床榻之上也不会过份需索无度——   想到这四个字,俞骊脸上又开始发烫。以小龙那极为有限的经验,其实也不知怎样才算是“需索无度”,只知道那种事上,“凶残”的领主大人比死掉的监护者好应付得多,而领主大人年纪虽轻,修为却明明比监护者高,本应更难应付才对。   “嗯,我也长大了,这些年功夫提升很快的,也许是这个缘故吧。”有时候小龙这样跟自己解释。却不知道这固然有一定道理,小龙对监护者的抗拒心理才是更主要的原因。何况青舆图候修为虽高,毕竟年轻,自己少年时的许多想法,都还没有抛在脑后。   “哎呀!胡想些什么呀!”小龙轻啐了自己一口,用力摇头,仿佛想把某些念头甩出脑海,“还是去看看维希公的资料,有什么需要提醒阁下的。不要晚上阁下和他出去,真吃了什么亏……”   俞骊抹抹嘴,跑出去找伊利,问他要青舆图候随行李带来的资料——维希的资料青舆图候早开始收集,哪能真的全靠俞骊临时报佛脚。伊利也知自家主君对俞骊这小龙的分析能力相当倚重,也不为难就把资料给他。   俞骊匆匆看过,觉得资料已经很完备,再想了一想,把前一天维希参观企源书院,订了三本工艺类书籍抄本的信息加进去后,好象也就没有什么遗漏了。一份简单的分析报告——两篇纸都没写满——还不到未时就写完了。   ※※※   这晚,紫金骑士团联队以上的军官们联名在著名的果香苑酒店宴请他们的长官维希公爵阁下,以示欢迎。宴后,包括维希在内的一些年纪较轻的龙一起跑去酒店地下室的夜总会寻乐,结果与青舆图候领及其同伴“不期而遇”。维希很是高兴地过去打招呼,扯着青舆图候说话儿,积极主动地掏钱买酒给大家……没有龙感到奇怪。青舆图候领可是北方平原上有名的美龙。维希公还不到三百岁,正是血气方刚,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嘛!   于是两伙龙并做一伙,欢饮笑闹了整晚,直到夜总会打烊,才意犹未尽地出来,各自散去。其时公爵领主两位阁下都已有了七八分酒意,互相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亲热得不得了,两龙的同伴、部属和护卫们看在眼里,无不心领神会。   在所有的龙看来,源丘公爵维希和赫海领主青舆图候的交往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维希和青舆图候也都各自满意。虽然没有什么浪漫曲折,但也算是各取所需,两相情愿了。   维希很高兴有个精明多智的龙给他出谋划策,佐辅他巩固地位,发展势力。而这龙所要求的只不过是要他引介进入更高阶贵族们的社交圈——这于维希极容易的事。便是青舆图候不将这一点做为要求提出,只凭他出众的样貌,维希也乐得交往。   对青舆图候来讲,领主的爵位只比骑士略高,唬唬普通平民还行,在贵族阶层可就不算什么了。赫海地理位置不错,只是面积太小,龙口和物产资源方面都很有限。几十年精心治理下,也算有些起色。但要再想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就难了。若是个平常庸庸碌碌只懂吃喝享乐的贵族也罢了,青舆图候的品貌才情,却是不甘于此。几经思量,才精心挑选了维希做为攀附对象。虽然维希只是第二王子,也不特别受王上宠爱,但是,那位王宠最隆的阁下,据说性情古怪,不太容易接近。维希统领着王国三大骑士团中最大的紫金骑士团,又是源丘公爵,自己的“现管”(赫海领是源丘公国的下属领),论才貌论性情,也都是上上之选,唯一讨厌的就是——   “唔……”一脚蹬出去,脚踝落在一只手掌中间,怎么都抽不回来。青舆图候无可奈何地撑开酸涩的眼皮。晨光中,可不正是金棕发色的青年。“不要捣乱,我又不用上班,再睡一下下嘛!”把脸埋进枕头,青舆图候含混说道。   “一日之际在于晨!起来练功了。”维希笑吟吟地,握着手中的脚踝用力往床下拖,“真奇怪你这么懒的龙也能有那么好的功夫。让我再领教领教你那古怪鞭儿。”   “什么古怪鞭儿,那叫情丝!”青舆图候大声抗议,认命地放弃继续睡懒觉的打算。   每次与维希一起,早上都睡不成懒觉!   第一次被维希在清早吵醒时,青舆图候满肚皮不高兴,便籍着过招练习的机会与维希“切磋”,欺负公爵阁下不知自己特殊兵器“情丝”的妙用,把他摔个灰头土脸,狠狠地报复了他阁下的扰龙清梦。结果这成了青舆图候最为后悔的一件事。谁能想到看来高贵优雅的维希王子,居然也是一个武痴,心眼儿更是小得无以复加。自那之后,维希天天早上用尽方法拖青舆图候起床,“讨教”鞭法,想要报那一箭之仇,害他懒觉再也睡不成。   维希也真不愧是彩虹七殿出身的精英,武学天赋甚高,三两天下来,就开始摸到情丝的招式规律,动起手来渐渐有来有往,再没有第一天那么狼狈。青舆图候再想绊他摔跤以为报复也越来越困难,搞得领主阁下郁闷至极。   今天也是一样。青舆图候无可奈何地爬起床,胡乱抹了把脸,在院中练两趟拳活动开手脚,拿过情丝与维希合手练习——转眼百多招过去,丝毫便宜也没占到,平白落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睡眠不足的倦意早已不见。   看看日影渐高,两龙结束了晨练,各自洗浴更衣。在瓴蛾侍候下穿妥衣袍,青舆图候对着镜子照了半晌,总觉得眼底的黑圈又有加深。不禁喃喃抱怨:“看来以后不能总与你一起,长期睡眠不足很容易老的!”   要是头两天听见这话,维希或者会脸红,但是通过这几天的交往,他已完全能够了解,青舆图候并不是在影射什么,只是单纯抱怨自己不让他睡懒觉而已。这位美丽的领主阁下,简直就是天生的夜行动物。就算没事可做,独自在石床上数脚趾,他也要熬到午夜之后才会睡觉。然后早上赖床不起……   维希耸耸肩膀:“这要怪你自己吧!谁叫你夜里不好好睡的。昨晚又耗到几时,折腾了些什么?”青舆图候鼻子里哼了哼,没应声,用手巾浸了冷水敷眼睛。   维希在宽大的着装镜前照了照,正一正腰侧佩剑,感觉再没有什么不妥了,满意地点一点头,转身往外走。一脚刚迈出门槛,想起一事,又回转来。青舆图候兀自对着镜子敷他的眼睛,维希耐心等了一会儿,看他没完没了,出声催促道:“好啦,你已经够美了!动作快一点儿。”   青舆图候诧然:“咦?我又不在你手下任职,也不用上班,你催我做什么?前几天你不都是自去办公的。”   维希道:“我今天有事去芷源书院。记得你昨天也说要去找院长的,正好一起去。”   青舆图候赏他一个白眼,不屑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   维希露出诡异的笑容,道:“真的不和我同去?你可不要后悔喔!”   青舆图候看他神色怪异,亦不禁惊疑不定,微微颦眉忖思,忽地展颜,嫣然道:“好啦,既然你这样讲,我跟你去就是。”抛下敷脸的手巾,动作迅快起来,不一时便一切弄妥。   这回轮到维希感觉惊讶。瞪着打扮妥当,正示意自己随时可以出发的美丽领主,不由自主地问:“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一起去?”   青舆图候笑道:“不过是想我替你付钱跑腿罢。是不是呢,公爵阁下?”   ※※※   目送着维希与随行护卫往紫金骑士团的驻地而去,青舆图候看着手中的石函出了好一会儿神,这才招呼伊利带过坐骑,回自己下榻的驿馆去。   自从决定要接近维希,青舆图候就动用手中的力量,巨细糜遗地收集相关资料,维希到源丘后的一举一动,更在他的时刻关注之下。因此,即使没有俞骊的关系,维希花大价钱在芷源书院订制珍本图书抄本之事,也瞒不过青舆图候。而无论是收集到的资料,还是几天来亲身接触交往的了解,青舆图候都可以断定,那位阁下绝对不是会对雕刻那种事感兴趣的龙。则他要那些书籍抄本的用意,就颇堪玩味了。   在此之前,青舆图候也曾就此做出几种推测。再经几天交往中的旁敲侧击,也猜估个八九不离十。分析维希的性情喜好和交往圈子,青舆图候认为,维希要“入微刀艺”抄本,最大可能便是拿去送龙。能让维希王子如此热心、又怪僻至会对那种生冷技艺感兴趣的龙绝对罕见,王都雅达克却正有一个。   当时青舆图候还与俞骊讨论,要怎么样引导劝说维希,让他送书籍誊抄本去雅达克。雅达克是王国首府,朝廷的所在地,自是满街朱紫,冠盖云集。青舆图候早想去了,只是无龙引见,缺乏机会门路,不想轻易行动自讨没趣罢了。如果要那几本书的龙果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位,这件差事自然是万载难逢的良机。   青舆图候没想到维希会看穿自己的心思,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利痛快。说维希要他“付钱跑腿”,只是突然一闪念间所做的试探之辞,青舆图候自己都不很当真的。不料维希取了那三函“入微刀艺”的誊抄本,示意他付清尾款后,真就把书函交给他,说道:“下剩的事,不用我教你吧?你什么时候动身,要不要我写个荐函给你一并带着?”   驿馆里,青舆图候和俞骊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盛放誊抄书籍的三只石函端端正正摆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伊利已经去了打点起程动身的诸般事宜——无论有什么样的内情,机会送上门儿,就绝对不能放过。只是惯于运使谋略的主从俩,一时半刻间,仍不能全然摆脱这意外一击所造成的震撼。   仆役进来,送上一封未曾封口的书信,信皮上端端正正写着“致奉氲泽公爵、特战军副统领、雪叶岩阁下座次”字样。打开看时,一页纸上,除了一些问候、路途见闻以外,就是“所寻之书,委好友青舆图候领携去”一句,光秃秃直接了当,简洁得不得了。   两个龙凑在一起看信,又再相互看,良久,青舆图候道:“似乎我们都有点儿低估了维希阁下呢!”   小龙拧起眉毛忖思半晌,说:“嗯,这公爵阁下也不是满肚稻草么!幸好我们不曾针对维希公什么事,只是各取所需、互利互惠罢了。不过,那他怎么还要阁下推波助澜才有胆提出离开王都?莫不是怕他离开了朝廷,在王上心目中的份量会减弱?则他现在让阁下送书过去,莫非也是要阁下替他在王都……否则他怎地如此爽快将此事委托,平白让阁下有机会结识雪叶岩阁下?”   四目相对,良久沉默之后,青舆图候豁然大笑,拍案道:“好!不愧是我青舆图候选上的龙!我开始有些喜欢这家伙了。”   俞骊撇一撇唇,不屑道:“好象你怎样委屈了自己似的。我看你这两天也满快活的么,整天整夜不见影子,偶尔回来一趟,也都是满脸春情的样儿……”   青舆图候也不脸红,嘻嘻一笑,道:“哪有?本领主这么聪明,当然也要够聪明的龙才会真心喜欢啦,原本只是为了赫海的发展……好在到底是彩虹七殿出来的精英,样貌修为也算过得去了,所以才……”   “喔!”绿眼睛小龙瘪瘪嘴,打断他说话,拖长了声音道,“就是说你原本不喜欢维希公,只为他够英俊够健壮,才欢欢喜喜地和他……”小脸蛋儿一红。到底年纪小,后面的话却是说不出了。比个鄙视的手势,把头扭去一边。   青舆图候一个暴栗凿过去,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骂道:“说什么呢!看来是本领主性子太好了,宠得你没个样儿。”   ※※※   本来维希就对处理公文之类案牍工作不甚在行,上午去芷源书院取书,又耽误了许多时间,所以,到他终于把当天的公务处理完,从紫金骑士团脱身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缰绳,维希一边翻身上鞍,一边琢磨着要到哪里去吃晚饭——与青舆图候交往的这几天,每天维希处理完公务,离开紫金骑士团总部时,都会在街对面的茶艺馆里看见那张美丽的笑靥,还会笑着跟他挥手招呼。然后两个龙便一起喝茶,商议去哪里晚饭,又或者晚上去哪家酒吧、哪处舞厅等等。今天出来不见了龙,感觉相当古怪。   维希隐隐有些后悔让青舆图候去雅达克了。离开雅达克已有大半个月,自己奏报抵任的奏折和问安信件刚到源丘那天就送了出去,留在王都公爵府的总管的第一份报告前天也已收到了,王上还没有信来……   唉唉!当初在雅达克时,只觉得处处不自在,总想着要出来。真的出来了,却又时时想着朝廷中不知会有什么事发生,是否有龙对自己、对紫金骑士团谋划什么,王上是否对自己有什么想法……以前觉得总管很是能干,很是忠心,现在想来却总感觉心里不托底。王都那样复杂多变的环境,除非有青舆图候这般精明缜密的思虑,才能让龙放心。   青舆图候他想结交权贵,王都雅达克也正是最好的地方。抱持着如此的想法,清早记起那几本“入微刀艺”今天就会抄好时,维希就冒出拜托青舆图候把书给雪叶岩送去的念头。至于青舆图候由此结识雪叶岩,却不在他的顾虑之内。青舆图候这样的龙,若真有心结识某龙,怎也能找到机会。而自家那位王弟固然魅力强大,却偏生一副顽石心肠,谁的帐都不买。青舆图候若真有手段成为雪叶岩阁下的入幕之宾,维希反倒会感觉高兴,因为那就意味原本无隙可乘的坚冰开始龟裂,融化也就可以预期。   只是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几天功夫,自己就已习惯了那美丽领主的存在。从骑士团总部出来没见到那美丽笑靥,竟然有一些些失落。   维希失了选择餐馆的兴致,拨缰往自己位于骑士团总部后街的府邸而去。   满心想着让瓴蛾出去叫外卖,又或在厨房胡乱寻些点心填肚的维希公爵一回到家,就又大吃了一惊。一进内宅自己起居的院落,便嗅到美味的菜肴香气,随后就看见脸蛋儿让热气蒸得通红的某龙,绽着大大的笑容跑出来,隔着整个院子就出声:“总算回来了,我正要让龙去叫呢!维希,本领主明天就要动身去雅达克,充当小跑腿儿替你讨好美龙了,要有一段时日见不到了呢。所以,我在走前特意来给你煮饭,让你领教下本领主的烹饪绝技!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感动?”   维希震愕地看着对方手中挥舞的锅铲,身上过于宽大的围裙,一边衣袖卷到肘腕的冰绡宽袍,发梢上粘着的米粒,白里透红的脸颊上的焦痕,再怎么也掩藏不住满眼的怀疑:“呃,真的,让你这么费心……不过,青舆图候领,你确定自己煮的东西真的可以吃吗?”   耳边响起愤怒地吼叫,沾着可疑糊状物的锅铲当头砍来,维希抱头鼠窜之余,喜悦自心底里直泛上来。   第三章 三生幸   吃过早饭,伊利就守在青舆图候的房门外,等候领主阁下起床。他是下定了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跟领主阁下好好谈一谈。   这是一行龙抵达雅达克的第四天。四天下来,伊利对这夏维雅王国首府,彩虹大陆第一流的大都市的唯一的感想,概括成一个字,就是贵。   街边茶艺馆里随随便便喝一杯茶的钱,足够三个龙在源丘最高级的餐馆大吃一顿,而这只得内外两进、六间寝室的普通民房的租金,足够住上赫伯城内最体面的豪宅。最最可恨的则是自家那位主君,还有心情整日逛街,全不办正事,生似全不知道这是何等米薪珠贵的地方。就算赫海领这些年的收入不错,也禁不起这么浪费啊!   自从青舆图候成为赫海领主以来,伊利就跟在他身边。精明谨慎、思虑周密的性情,让他深得青舆图候信任,整个赫海领的财政大权都交在他手里。领主阁下攀附权贵,说是为了赫海的发展。伊利不想轻易置疑主君的决定,只得姑妄听之,但是赫海资源有限,前期投入太大的话,可也承担不起。何况,看青舆图候领这三四天的行径,明明就是花天酒地,游手好闲么。   伊利坐在门廊上翻着近日来的一笔笔支出记录,一边在心中反复思量,这话要怎么说——毕竟是领主,自己的主君,不能让他太失面子,却又一定要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也不知道青舆图候是如何预知了伊利的劝谏计划。当伊利干坐了整个上午,终于在将近午餐时候等到领主阁下的房门打开。伊利连忙站起身迎上去,不等他开口说话,年轻的主君就伸着懒腰打着呵欠说道:“正好。伊利你在……等下你派个龙,把我的拜帖和维希的信送去特战军总部。顺便请问雪叶岩阁下,我今晚过府拜访,不知副统领阁下是否方便。”   一句话就把伊利琢磨了一上午的说辞闷在肚里。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伊利郁闷地看着主君揉着眼睛往浴房而去,无可奈何地摇一摇头,转身去安排龙去特战军总部送信。不知道领主阁下又在计划什么样的阴谋了。既然说要晚上去雪叶岩阁下府邸拜访,为什么又叫把拜帖和介绍信送去特战军?   事实正如伊利所想,青舆图候这稍嫌自相矛盾的交待,正是经过仔细考量,别有深意在焉。   说起来,氲泽公爵、特战军副统领、雪叶岩阁下的大名,只要是夏维雅龙就都会知道。青舆图候当然也是仰慕已久。   雪叶岩是夏维雅的第三位王子,近千年来唯一活着从千剑之池取得神剑,五十几岁就自创武功、通过独立考核的武学奇材。也是风华绝代、倾倒了夏维雅乃至整个大陆半数以上贵族子弟的美龙。此外他还深得国王宠爱,甚至特战军副统领这么重要的职位也交给他。   雪叶岩的年纪并不比俞骊大很多,好象才只有一百五十几岁,却已是三大军团中战力最强的特战军的实际统领,更是西部最大的氲泽公国的公爵,可以说是权倾夏维雅。只是据说这位副统领阁下脾气相当古怪,性情冷僻不喜应酬,尤其对追求他的贵族子弟不假辞色——而且似乎是别龙越热情他就越冷淡。所以当初青舆图候把目标放在维希身上。   然而,以这位阁下的权势荣宠,又有哪个追求荣华富贵的龙可以无视?难得有替维希送书籍给他的上好机会,青舆图候当然不肯放弃。总要努力一把,试试看与这位阁下攀上关系。   以前收集的资料,再加上到雅达克这三天来逛街听来的消息,青舆图候可以确定,如果没有维希那封信,就这么上门去求见雪叶岩,百分之百不可能如愿。无论是郡主,公爵,还是外国贵胄——诸如卢茵塔的大公、希斯佳的元帅等等,不知有多少既富且贵的大龙物在雪叶岩府前吃过闭门羹。据说就连王上召见,都有过被雪叶岩设辞推脱的时候,惶论自己一个小小领主。照俞骊的说话,即使有维希的介绍信,如果不是为那几本珍版书籍抄本,雪叶岩大概都不会理他。因为就连维希自己,在雅达克的时候好象也不怎么受雪叶岩待见。   所以青舆图候只让伊利送帖,要求前去拜访,全不提书籍抄本的事,当然更不肯将抄本就那么送过去。雪叶岩要想拿到抄本,就得见他才行。不过,以传说中这位阁下的性子,就算肯见他,估计也是数语寒暄,一旦拿到他想要的书籍抄本,立即送客的吧?   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青舆图候并不打算进一步纠缠。即使雪叶岩素有“清蓝之境最美的龙”的名声,那种性情怪僻的家伙,追求起来也麻烦得紧,而青舆图候领向来是最怕麻烦的。就算千辛万苦追到手,还得时时花心思着意伺候,不知要耗多少神死多少脑细胞,好处也不知道能有多大。怎么想也是不划算。   而且盯着雪叶岩的龙那么多,无不有着宣赫至极的身份。自己一个小领主,虽然向来以为,论相貌论才情都不比那些大贵族们逊色,却也没觉得真出色到能让雪叶岩那古怪龙一见倾心。就算真真走狗屎运被他阁下看上,他那些追求者中不是公爵就是元帅的,说不定跳出个要求决斗的来,输了有生命危险,赢了也结下仇家,更是亏本生意,万万做不得的。   既然很有可能只能见雪叶岩一面,又打定了主意不去追求他,青舆图候当然要千方百计地把握机会,将这一次拜访的利益最大化。   雪叶岩办公的特战军总部,每天都有许多特战军军官、士兵、各种前去办事的龙进进出出。青舆图候把拜帖和介绍信送去那里,再让手下表达登门拜访的意思,只要有一两个龙知道了,想必就会传扬开去。到晚上去雪叶岩的府邸拜访,托那些书籍抄本的福,雪叶岩多半是会见他的。这样一来,赫海领主青舆图候获得轻易不接待访客的雪叶岩阁下接见的消息想必会很快传遍雅达克上层社会。籍着雪叶岩的名头,自己就能引起那些眼高于顶的贵龙们的注意。龙们不知内情,多半儿会以为自己与雪叶岩有什么特殊关系,说不定还会曲意结纳……   算盘打得嘀哒作响的青舆图候交待完伊利,就去了浴室梳洗更衣。一切收拾好了出来,寻个伊利不在跟前的空当儿,偷偷拿了一张大额汇票,就带上俞骊和一个年轻骑士,溜出去逛街了。   “晚上去拜访雪叶岩阁下,总得买两身象样的衣服才行!就算不指望那位阁下青眼相加,也不能让他当我们是乡下土佬儿是不是?也不能空着手儿去么。书籍抄本是代维希公送的,我们也要有份象样的礼物才好。”青舆图候数着汇票上的零,振振有辞地对手下说道。   俞骊和年轻骑士互相看看,齐齐送他一个鄙薄的眼神。青舆图候也不在意,喜笑颜开地收起汇票,拿出雅达克地图,查找去往前几天未曾逛过的繁华商街的路径。   ※※※   青舆图候的判断被证明是正确的,诸般心机也都没有白费。当天晚上,打扮得一身光鲜青舆图候一行来到雪叶岩那位于南城相对冷僻地方的官邸,递上拜候的名帖,特战军骑士装束的侍卫官就把他们带了进去。   先到一处宽敞的厅堂。看陈设是一间客厅,不过实际上更象是候见室。青舆图候进去时,厅里已经有七、八个龙在。个个服饰高贵、品貌不凡,或坐或立地,分做几个小团体,有几个手里还端着酒杯,正自闲谈。看见有新来者,目光就都集中过来。每一双目光都带着研判、审视,和隐隐的敌意。   因为事前花了大力气收集资料,这些龙青舆图候至少能辨认出其中的四位,尤其那几个明显穿着外国服饰的,卢茵塔大公和希斯佳那个骄横元帅都在其中。毫无疑问,这都是雪叶岩阁下的追求者了。   不等青舆图候就这种众矢之的的情况采取什么化解手段,原本旁听卢茵塔大公与某位本国贵族谈话的特战军骑士走了过来。   “赫海的青舆图候领吗?下官弗雅,氲泽公国骑士,雪叶岩阁下的侍从官。阁下正在等你。请领主阁下随我来。你的侍从可以在此休息片刻,尝尝我们氲泽特产的青菌酒。”   在场诸龙全都露出惊奇意外之色,投射过来的目光中敌意蓦然浓重起来,尤其希斯佳那个金发元帅,青舆图候觉得他将自己生吃了的心都有了。   弗雅的名字青舆图候也知道。雪叶岩受封氲泽公爵后,从公国下属各贵族家族中遴选了一批少年子弟做侍卫——这也是夏维雅贵族的惯例——弗雅便是其中之一,据说很受雪叶岩的器重,隐有成为雪叶岩的首席侍从之趋势。这个龙绝对是雪叶岩的心腹亲信,这样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雪叶岩的吩咐,存心陷害自己的?   青舆图候心念电转,微微弯身行礼,嫣然说道:“弗雅阁下言重了。赫海边疆小领,青舆图候不才,原不敢来打搅雪叶岩副统领阁下。无奈受维希公重托,只得腆颜求谒。有劳弗雅阁下了。”   弗雅含笑还礼,略微引手,道一声“请”。青舆图候回手接过伊利手中装有书籍抄本的木函,点头示意他等着,赶紧跟上去。他现在很庆幸今晚没让俞骊跟来。伊利还是让龙放心的。要换了俞骊,青舆图候可不敢放他单独在这群“狼”之间。虽然说在雪叶岩府里,为要保持风度,这些龙不会真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出来,但是俞骊到底还小,这些在贵族里都属位高权重、实力强大的家伙,只瞪瞪眼睛就够小家伙受的。   胡思乱想间,青舆图候跟着弗雅出了厅堂,穿廊过院走不多久,来到一处院落。院子不大,格局也不规整。三间正屋加上两间侧房,很是简单质朴的风格。院子里空无一物,地面平整,除了没有一应器具,简直就是个小型练武场的样子。正对着房舍的院墙处,长着一大架紫藤,看那盘根错节的藤蔓,显然很有些年头儿了。   此时暮色已经很重,各处都上了灯,屋前的廊檐上的风灯也都点了起来。弗雅在正房靠左的一间门前止步,在门上轻叩两下,说:“阁下,青舆图候领来了。”   里面“嗯”地一声,房门随即大开,明亮的灯光流泄出来。弗雅看一看青舆图候,比手势示意他进内。青舆图候没想到弗雅竟不跟进去。雪叶岩居然要和自己单独见面么?他不是真要陷害自己吧!   虽然心中惊疑,青舆图候却也不是这么轻易就退缩的龙,微一点头迈步进屋。一跨进门,眼光自然落向窗边书几旁正站起身迎客的身影,脚下便是一滞。   “青舆图候领?我是雪叶岩。”年轻的龙站直身子,微微地点头示意,口气平淡地说道。   青舆图候不敢怠慢,更不敢有所不满。对方的身份比自己高出太多,站起来点头致意已经是很客气的了。他恭敬地弯身行礼,顺势将头低下,不使自己再盯着对方的脸。   雪叶岩如何如何美貌,青舆图候早听龙说听得厌了。他自己也是艳名素著的,在容貌方面向来颇为自负,一直以为不管雪叶岩如何出色,未见得真能强过自己多少,更不可能令自己失态。然而,真的见了雪叶岩,青舆图候才知道自己完全错了。虽然心中再三自我警诫,眼睛却异常地反应迟滞,无法遽然移开目光——幸好还要行礼鞠躬!   若纯论相貌,雪叶岩或许真的只比自己略胜一筹,却不知怎地,就是让龙无法割舍。是那清华高贵的气质的缘故吗?青舆图候心念起伏,不由自主地将眼前龙与维希比较。两龙同是王族,举动威仪自不待言。然而,青舆图候可以跟维希言笑从容,对着雪叶岩,却莫名地无法放松。   与维希相比,雪叶岩更文质彬彬一些。或许是年纪轻的缘故,身材稍嫌单薄。容貌秀美,神态平和,言语有礼,全没有想象中的傲慢和怪僻,只是全身上下都透着冷淡疏离,不容亲近。   借着行礼的当儿,青舆图候终于调整好心境。到直起身来时,已经可以直视对方。这时青舆图候早没了斤斤计较博取最大利益的心思,直接奉上手中的木匣,道:“这是芷源书院入微刀艺珍本书籍的抄本。维希公知我前来雅达克,特意托我带来转交阁下。”   雪叶岩微微点头,以礼仪教科书般的标准姿态双手接过木匣,程式化地客气道:“有劳领主阁下了!维希公一切还好?”   果然是个怪物!维希抄书的这笔钱,大概是也只能换回这句“一切还好”了!到底是王族出身,不是做生意的料呢。青舆图候乱七八糟地想着,唯唯答应。   又是一声禀见,房门推开,仆役送茶进来。雪叶岩点一点头。仆役便将茶放在房间中央一组座椅间的茶几上。雪叶岩道:“青舆图候领请坐,请用茶。我这便写信给维希公致谢,仍要烦劳领主阁下转交。”便又坐回青舆图候进门前所坐的椅上,自顾提笔写起信来。   青舆图候呆了一呆,苦笑着在茶杯旁的椅上坐了。看来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雪叶岩要自己在此坐等他给维希写回信,显然是存心要把自己留得久一点儿,让他那些追求者惊疑不定,更加怀疑自己,挑起他们对自己的敌意。   不过,雪叶岩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所谓雪叶岩性情古怪,只是说他不喜应酬,让龙难于亲近罢了,可没听说这位阁下还有以陷害龙为乐的嗜好。   这还是青舆图候第一次来雅达克,第一次见到这位特战军副统领阁下。两个龙一个贵为王子、公爵,一个只是边疆小领的乡下贵族,完全属于不同的社会群落,各方面都无交集,从青舆图候的角度,就算想得罪雪叶岩都不一定找得到门路,雪叶岩又怎么会凭白陷害他?   难道是自己想得多了?其实是雪叶岩头脑简单不通世务,根本没想到这样做会引起误解?还是说他被追求者缠得烦了,利用自己吸引目光,转移那些龙的注意力?要不就是他和维希其实关系不凡,对自己接近维希心存不满……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令青舆图候心中微凛。斜眼瞟向房间的另一边,却见雪叶岩不知何时已停下写信,而把自己带来的木匣打了开来。里面的书籍抄本取出来放在书桌上,手里虽还拿着笔,却把笔杆顶在下巴上,另一手翻着书页,一边看一边点头,原本的冰冷淡漠大是缓和,颇有点悠然味道。   青舆图候心中兴起一丝怒意。自己这边战战兢兢绞尽脑汁揣磨他的心意,他那边竟是如此地不以为意,如此悠闲自在地研究什么雕刻技艺!这便是王家的傲慢,这便是身份的差异么?青舆图候盯着那优美的侧脸,平置膝上的左手悄悄握紧。   雪叶岩并不完全是在看书。抄本完全按原书的格式装订,合共七册。雪叶岩每册都只翻开起始的一两页,倒象是检视目录的样子。七册书逐一翻检过一遍,雪叶岩又再低下头继续写信。青舆图候心中仍不能释然,却也理智地克制着自己,不出一言地默默等待。   手边的茶盏渐渐凉下来,雪叶岩终于搁笔。   仍是那么平平淡淡的表情。雪叶岩掂起写满四分之三字迹的信笺,吹一吹纸上的新鲜墨迹,随手折作三折,又在纸背上写了两行字。也不蜡封,只在折缝处画个花押。   雪叶岩拿着写好的信起身。青舆图候跟着站起,不再回避他的目光,直接迎上年轻特战军副统领的棕色眼眸。雪叶岩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将手中的信递过来,淡淡说道:“此信就拜托贵领。”微微停顿,又道,“真是怠慢了。请再少座片刻,我叫龙换一杯茶来。”   依旧程式化的口吻,明显没多少诚意。青舆图候也说不上他是纯粹礼仪上的客套,还是觉得自己留得还不够久,不足以达到他的目的。不过,因为方才那一阵突出其来的怒意,此时青舆图候已经完全没有继续和副统领阁下周旋下去的心情。漫声道:“岂敢!副统领阁下府上的茶,一杯已是愧领,再来一杯,青舆图候怕是消受不起呢。”   话一出口青舆图候就已后悔。心中大是警惕,怎么竟说出这么没脑子的话来!   不出所料,雪叶岩立时听出不对,眉梢微微扬起。而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青舆图候大吃一惊。雪叶岩道:“如此,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贵领不直接来寒舍,是有意引起关注的。”   ※※※   从雪叶岩府邸出来,青舆图候恍恍惚惚的仿佛在梦游。   雪叶岩平心静气地说了那句话,就叫弗雅送客。弗雅陪着他到前面厅里找着伊利——当时好象正有一个龙跟伊利聊得热闹,见青舆图候出来,还扯着说了不少话。回家的路上,伊利又唠唠叨叨了一堆有的没的,大略是抱怨领主阁下“胡乱”花掉的那张汇票——那笔钱大半买了领主阁下喜欢的华丽衣饰,小半贡献给了茶艺馆。送雪叶岩的礼物到底还只是极普通的几样从源丘带过来的北方土特产。   回到处住后,青舆图候又给俞骊和其他几个年轻些的手下缠着,问雪叶岩“长什么样”、“到底怎么个怪僻法”、“有没有领主阁下好看”之类,吵得青舆图候头晕脑胀,胡乱应付了几句,就通通轰了出门。籍口肠胃不舒服,晚饭也不吃了,叫俞骊预备浴室,说要早早休息。   在浴池里泡了大半个时辰,青舆图候才感觉渐渐恢复过来,开始在头脑里慢慢地梳理整件事。   相信就是今晚,赫海领主青舆图候的名字就会开始在雅达克的王公贵胄的圈子里流传。源丘公爵的密友,特战军副统领也另眼相看的美龙……这样的头衔,会给自己引来多少好奇窥探的目光,又可以替自己打开雅达克的多少间客厅呢?   平静下来后,青舆图候意识到今晚会面中的小小意外,对自己的目的其实没有影响,一切都还可以按照预先的计划行事。然而,正是这个小小的意外,让青舆图候只稍微想了一下下即将来临的周旋于权贵豪门的风光,就又回复清醒,而不是象往常一样纵情想象,沉浸在美梦之中。   看来这些年发展得太过顺遂了,虽然还不明显,到底是起了骄慢之心。青舆图候呀青舆图候,你可真是小窥了天下士呢。能从千多年无龙生还的千剑之池活着回来,能以不足百岁之龄坐稳特战军副统领的位子,雪叶岩岂是易与?你怎么就敢指望他看不破你那点诡计!   青舆图候睁开眼睛。浴室中静谧无声,就连零零散散飘浮着香草花瓣的池水都安静得仿佛凝固了,一如那少年王子清冷宁静的眼波。   ※※※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如青舆图候所料,他在雅达克的临时住宅附近,渐渐多了些奇怪龙探头探脑。   所谓“奇怪”,倒不是说那些龙獐头鼠目,形迹可疑。实际上,大多数突然跑来这冷清的民居小巷闲逛的龙,不仅不萎琐,反而个个英武挺拨。穿着打扮在以富裕闻名的雅达克居民中亦属上乘,行为举止中规中矩,就算不是贵族,也是豪门大户里出来的仆役管事。这些龙也不遮遮掩掩,就那么大摇大摆地东张西望。青舆图候一早叮嘱了属下,一任他们自由来去,只作不知。他自己则开始按照一早开列出来的名单,走访拜见雅达克的权贵们。   青舆图候本就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主儿,相貌既出色,才情也颇有一些,又是爱笑爱闹的性子,那些宴会舞会酒会茶会什么的,有他出席总能增色不少。因此,各处拜访了两天之后,青舆图候就陆续开始收到一些邀请——领主爵位在雅达克虽然嫌低了点儿,可也是个正儿八经的贵族,与之交往不算是辱没了身份。多数都是被拜访过的龙的回请,也有个别慕名,又或转了几道弯儿认识的某某某。初时多是中下级官员和贵族,渐渐地一些高阶贵族的名字也开始出现……   一转眼青舆图候到雅达克已经快一个月了。赫海的青舆图候领的名气,在王都一天大似一天,甚至很有些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开始追逐在青舆图候周围。虽然时间还不长,论起身份地位,这些龙也无法与雪叶岩的追求者相比,但是青舆图候的亲和力到底比雪叶岩强过太多,因此他的亲卫队的扩展速度极快。其风头之劲,甚至隐隐有超过雪叶岩之势。   雪叶岩确实是雅达克上层社交圈的一个特殊存在。这段时间以来,青舆图候每天拜会或接待三四个不同的龙,几乎每天都有宴会舞会,每隔一、两天就有一次出游——逛街、泡酒吧、踏青、郊游等等等等。这便是雅达克上层贵族的生活。然而,这些宴会舞会、各式活动中,从来见不到雪叶岩的影子,却也没有任何一次聚会完全听不到龙在谈论那年轻王子。   青舆图候再见到雪叶岩,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那是在斐文公爵办的一次酒会。斐文公地位尊贵,在朝中威望素重,青舆图候原本巴结不上。不过公爵年纪最幼的继承者诺兰,自从前两天的一次郊游中认识了青舆图候之后,就一直缠着他。这次酒会也是诺兰邀请他的。青舆图候想到很可能会有朝中某位当权重臣出现,这等机会不能放过,于是欣然前往。   华丽的大厅,制服齐整的仆役,衣冠楚楚的宾客,纷乱嘈杂的交谈声……除了参加者的身份,这次酒会和青舆图候最近一段时间参加过的其它聚会没有任何不同。毕竟是有实权的公爵阁下的酒会,青舆图候已经辨认出了好几个煊赫面孔。若不是他一进门就给诺兰缠着,说不定已经与其中的某位攀谈上了。   诺兰年纪与青舆图候相若,样貌修为都颇不凡,也是爱玩爱闹的性子,青舆图候对他并不讨厌,时常还会有种臭味相投的感觉。不过,现在这么给他拖着不放,青舆图候就不免在心中暗骂了。   以后得跟这小子保持距离才好。现在还只算普通朋友,他就这么粘乎,真要交往下去,还不得被烦死!青舆图候心里嘀咕,嘴里嗯嗯啊啊地敷衍着诺兰,一边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然后就看见了雪叶岩。   靠近大厅中部,在众多华衣贵龙中间,一身素色武士服的雪叶岩是如此的耀眼!青舆图候甚至觉得,满大厅的灯烛、照明石的光辉都集中在那一处了。雪叶岩站着,目光微微下垂,俊美的脸容平静无波。虽然给一堆龙围在中间,青舆图候一眼看过去,却有种强烈的、他完全不在现场的感觉。   青舆图候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应该是有一段时间的。他听见诺兰叫他的名字,音量明显提高了许多。   青舆图候清醒过来,却没有立即看向身边的诺兰——此刻这个家伙的脸色怕不会太好看呢!而是转而打量围在雪叶岩身边的那些龙。离雪叶岩最近的那个龙颇有了一些年纪,微微地有一点儿谢顶,额头眼角皱纹都十分明显,但是,五官的轮廓依然不难看得出年轻时的俊美。那龙穿着一件深色长袍,没有多余的华丽装饰,自然透出端严高贵,威仪不凡。   那个龙面带微笑,一脸轻松地与雪叶岩说话,显然心情相当好。其他龙虽也围在周围,却明显地保持着一段距离,显然身份差着那龙一截儿。   诺兰说:“我听说你和氲泽公关系不错!”   听语气,没自己想得那么糟。青舆图候想。目光收回来,果然看见诺兰虽是阴着脸一付不高兴的样子,但还算得上平静。看来也不是很小心眼儿嘛!青舆图候微微笑道:“哪里的话。我那次能蒙雪叶岩阁下接见,全是因为受维希公之托,带几本芷源堂的珍版书籍抄本给他。我自己和那位阁下可是一点儿交情没有。”   诺兰撇撇嘴做个不屑的样子,脸色却明显好看了许多。青舆图候趁机询问道:“不知与雪叶岩阁下说话的是哪一位?看那气度风范,真是非同凡俗。雪叶岩阁下看来也很尊敬他呢。”   诺兰翻了翻眼睛,没好气道:“你干么不自己去问?反正你也早不耐烦听我说话了。还可以顺便和美龙打个招呼!哼哼!我饿了,要去吃东西。”转身向大厅一侧摆放食物点心的长桌走去。   青舆图候悄悄伸了伸舌头。诺兰刚才好象是有指点介绍过酒会上的一些龙,看来自己真的走神太厉害了。不过,看诺兰的反应,不只是生气自己走神儿,应该还有别的缘故。似乎……他不是很想谈那个龙。看那个龙的气派,以及雪叶岩也要客客气气地听他说话,青舆图候也隐约猜到那龙的身份了。   现在诺兰终于走开,该抓紧机会找大龙物们攀谈套套近乎了。从哪里开始呢?雪叶岩的身份和引龙关注程度是足够了,但是那位副统领阁下实在不好打交道。冒冒然过去打招呼,万一被他晾在那儿不理,脸就丢得大了!   青舆图候忖思着,略退了几步,在一根柱子旁寻到个比较安静的地方站下。打量大厅里一个个盛装华服的宾客,寻找自己的目标。忽然,一道声音从柱子后面很近的地方传来:“你就是维希新交的好友,雪叶岩也另眼相看的赫海领主青舆图候?”   第四章 肆风流   打扰青舆图候找寻巴结目标的重要工作,更且吓了他一跳的龙,年纪大约在五、六百岁之间,发丝间已有相当多的斑白。精神却是极佳,幽深的眼睛仿佛拥有能看透一切的睿智,脸容轮廓清楚明晰有若刀削。夏维雅龙所特有的颀长身材,腰背挺得笔直。即使是立在厅柱的阴影里,也不能掩藏他强烈的存在感。   青舆图候不禁奇怪,自己退过来的时候,竟没有丝毫感觉。显然这个龙虽然穿得斯文,武功修为却并不低,且直到出言招呼自己之前,都刻意收敛了气势。这龙的穿着较那边与雪叶岩谈话的、应是酒会东道斐文公爵的龙还要随意,纯黑文士袍只在腰畔挂了一只琥珀佩饰,气派却尤较斐文公爵为盛……   青舆图候一眼就断定这龙必然身份尊贵。那种气质,绝对只有在久处上位者身上才会见到。这样的龙无论在何处,都该是众目所集的焦点,却又为什么在这里独自向隅?看他目光清明,也不是心存挂碍神思不属。   那么,是刻意保持低调吗?又是什么原因让他既来参加的酒会,又不想引起关注呢?又是为了什么让特意躲到角落的他主动开声与自己说话呢?青舆图候心儿霍霍跳动起来,恭恭敬敬弯下腰,答:“小子正是青舆图候。”   那龙上上下下打量青舆图候。青舆图候行过礼直起身子,也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过了好一阵,那龙见青舆图候仍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唇边浮起微微的笑纹,道:“果然是个乖巧的小子,难怪短短一个月间,就已名动公卿。”   青舆图候恭顺地垂着手,笑应道:“这个么,可全是托雪叶岩阁下的福……”   黑袍龙唇边的笑意更是明显,道:“这倒是实话。说真的,以你的条件,获得维希的好感不难。雪叶岩可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孩子向来古怪得紧,初次见面就跟你单独在屋子里关了小半个时辰,就算你有维希介绍,也让龙难以置信。”   黑袍龙说起维希和雪叶岩时的口气,让青舆图候完全确定了他的身份,整颗心都战栗起来。既是紧张,更是兴奋。无论之前做过多少计划,准备得多么充分,青舆图候都不曾期望会有如此的幸运。不过,对方没有挑明身份,他自然也要装糊涂。只从这短短的三言两语,就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于对方全无秘密,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毕竟没有上位者会喜欢太多心计的臣下。   一瞬间决定了应对方式,青舆图候赧然道:“其实是雪叶岩阁下有意成全。我这次来雅达克,就是想多结识几位朝廷中的大人阁下,只恨地位低微,进身无门。难得维希公托我带东西给雪叶岩阁下,便想借助雪叶岩阁下的盛名……嘿嘿!雪叶岩阁下天纵之资,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用心,大概是不想欠一个小领主的情,这才留我坐等他写回书,其实从头到底,阁下与我讲的话也不到十句。”   黑袍龙现出些许惊诧,又有点恍然释然的神情,失笑道:“是这样吗?你似乎不怎么失望。难道你对雪叶岩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么?”   青舆图候叹道:“怎么会!只是,雪叶岩阁下何等的……唉!”   他这一叹倒是真心实意,丝毫不带掺假。雪叶岩的绝代风华,是龙就不可能不动心的。只是自己身份低微,根本连追求的资格也欠奉——倒不是他自卑。身份地位这等可以使用手段获得的东西,青舆图候自信凭自己的聪明本事,总有一日可以得到。只是他深知贵族习性。雪叶岩追求者众,个个出自世家豪门,如若得知自己一个小领主也敢与他们相争,那些天之骄子们还不知会用出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青舆图候知道就凭自己那几个手下,根本应付不了那么多世家子弟的恶意。到那时,只怕不等雪叶岩记住自己的名字,自己就骨化尸销了。而,想想那日拜访雪叶岩的情形,无论他如何自信,也不敢奢望能在短时间内与雪叶岩有所发展。   黑袍龙看着面前的年轻龙,笑得兴味盎然,道:“叹什么气!年轻龙不要这么没有自信嘛。来,给你个机会,去把他从斐文老头儿手里救出来。嗯,你去跟他说,叫他调一杯柯尔蒂罗来。呵呵!”挥挥手比个手势,退到柱子阴影更深处去。青舆图候这才注意到,那处悬着深红色的门帷,竟是间与大厅相连的休息室。这个角落的位置,休息室的规模不会很大,一般宾客也很难发现,该是专供某些特殊身份者、又或主家的亲近好友所用。今天黑袍龙来,斐文公爵不可能不知,那处休息室,自是专为他留下的。不过,这位……的吩咐……   青舆图候有点头疼。   所谓“柯尔蒂罗”,显然是一种调和酒。这种酒和果汁混和而成的饮料,视其成份比例,味道各有不同,还可根据每个龙自己的喜好随意调配,向来很受龙的喜爱。天长日久下来,配方成千上万。就算是专业的调酒师,也不过能记住比较流行的百十数百种。青舆图候不知道柯尔蒂罗也是正常。   黑袍龙也不明言自己的身份,就那么打发青舆图候去找雪叶岩,显然有自信只凭一句“柯尔蒂罗”,就足以令雪叶岩从命,说不定那根本就是黑袍龙或雪叶岩自己想出来的、只有他们才知道的配方。因此青舆图候并不担心会在雪叶岩处碰壁。问题是,现下雪叶岩仍在斐文公爵旁那众目所集的位置,他这么公然前去要求雪叶岩调酒……便是当时就跳出龙来要求决斗也不稀奇吧?   可是,黑袍龙的要求,就算是开玩笑般说出来,又岂是可以拒绝的!喟叹一声,青舆图候往大厅中间的贵龙们的所在走去。   围在斐文公爵和雪叶岩周围的龙,虽还不能用“挨肩擦背”这等词来描述,却也没留下什么可以穿越的空隙。而,无论是社交礼仪,还是圈子里那些龙的身份,都不容青舆图候硬钻进去。这时他也已完全放弃了低调回避敌意的企图,决意赌这一铺。雪叶岩的魅力,黑袍龙的尊贵……富贵险中求!不冒险怎么可能有收获?   青舆图候站在圈外,略微抬高声音,直接对圈中的斐文、雪叶岩说话:“对不起打扰了。雪叶岩阁下,有件事要烦劳你。”   这么亮开嗓门远远地隔着十余米距离讲话的粗鲁,打断斐文公爵谈兴的无礼,辞锋直指雪叶岩阁下的狂妄,无论其中哪一样,都是绝对不应该在这等酒会上出现的。在场贵胄们是如此的惊讶,以至于忘记了愤怒,只想看看究竟是什么龙做出这种事来。   龙们循声转头。纵是青舆图候,给这么多目光集中在身上,也不禁有点惶恐感觉,几乎就要落荒而逃。强作镇定举步趋前。外围的龙下意识地闪开两旁让他通过,最初的惊讶之后,或是气愤恼怒,或是轻蔑厌憎,林林总总尽是不善。   青舆图候先向斐文公爵躬身为礼,且不去看那位公爵阁下的脸色,直接面对雪叶岩。雪叶岩面无表情,冷冷淡淡的棕色眼瞳里微微透着一丝丝疑惑,沉默地看着他。青舆图候扯动嘴角,牵出个自己都不知似哭似笑的弧度,说道:“雪叶岩阁下,我奉……一位大人所命,前来……呃,来请阁下调制一杯柯尔蒂罗……”   众皆哗然!   雪叶岩目芒倏地锐利,浓烈的寒意散发开来,刺得青舆图候心脏骤然收缩,左手下意识地搭上腰间的情丝。雪叶岩立时发现了他的动作,目光微微闪动。   青舆图候大气也不敢出!   雪叶岩眼睛在青舆图候搭在腰间的左手上略做停留,转向斐文公爵,略微欠了欠身,淡淡说道:“抱歉,斐文公阁下,雪叶岩略略失陪,稍时再来聆教。”向大厅尽头摆放酒水饮料的长桌走去。   直到雪叶岩走出七八步之外,青舆图候这才长出一口气,感觉周围温度回复正常。虽然早听说雪叶岩是武学奇材,上次见面时也清楚感觉到他不弱于己的修为,但直到方才那一刻之前,青舆图候都不信雪叶岩的武功能比自己还高。五、六十年的差距岂是小可!可是现在……难道那几十年的时光,自己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不成?   压下心中突然涌起的挫败感觉,青舆图候定一定神,急步追过去。   雪叶岩似乎全不知他跟在身后,径自走到酒水桌前,比出手势。立时有仆役奉上水来。雪叶岩洗了手,动手调酒。青舆图候站在旁边看他做,暗自记忆都用了什么酒什么果汁,调配比例和手法。   不一时雪叶岩完成调制,将混和起来的青白色饮料倒入一只细长柱状水晶杯,重重地放到青舆图候面前。   ※※※   尊贵的地主斐文公爵对小领主的冒犯默无一言,雪叶岩阁下明显不高兴却依然(竟然)亲自调酒,整件事的蹊跷是个龙都能看得出,因此青舆图候担心的某龙当场跳出来要求决斗的情形并未发生。贵族们表面仍维持着彬彬有礼、漫不经心的闲散,假做并不关心所发生的事,实则不知有多少龙或明或暗地予以关注。   青舆图候的目光从盛载混和饮料的水晶杯移到握杯的修长手掌,再到白底银花的武士服护腕,再沿手臂上行至那美丽的容颜,最后停留在晶莹如琥珀的眼眸。   雪叶岩放开握杯的手,接过旁边仆役适时递过的毛巾擦一擦手,放下毛巾,向大厅中部斐文公爵一众贵族的所在走回去。整个过程未发一言,仿佛是根本不屑于与他讲话一般。青舆图候却没有被轻视的不愤,反而隐隐有点胆战心惊。   雪叶岩生性冷淡,却偏偏生了一对温暖的棕色眼眸,把他的冷漠冲淡了许多。只要不是方才那样心中恼怒提聚功力,杀伤力其实并不大——这也是无论他怎么都摆脱不了众多的追求者的原因之一。然而,这一瞬间的对视,青舆图候却不仅感觉到先天的温暖,后天的冷漠,更清楚地感受到其中隐约夹杂的一丝……嘲讽?不对!是幸灾乐祸!   青舆图候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真的能在冷漠高傲的雪叶岩阁下眼睛里看到那种情绪吗?   他这么甩手而去,是想自己把调好的酒端去给那位贵龙么?诚然,现下所有在这厅里的龙,大概都在盯着这杯“柯尔蒂罗”的去向。从酒水桌到那间隐蔽的小休息室门口的短短数十米,少不得要享受一下“如芒在背”的感觉。但是,眼光又不能真的杀龙,只要与那位贵龙攀上关系,无论这些公卿权贵们如何嫉恨,又岂敢对自己有丝毫不利!以雪叶岩的聪明,不会看不穿这一点,则自己又会有什么“灾祸”呢?难道说,那位贵龙有什么可怖之处不成?   青舆图候端起调好的酒走向角落里的休息室,心中念转。   希望不是了!或许那只是少年龙中普遍存在的,对监护者的无谓厌憎吧。不过,雪叶岩独立也差不多百多年了,那种厌憎早该淡了才是!莫非是这位阁下性情古怪,想法与别不同?青舆图候无声轻喟——事已至此,已经不容退缩了。   问仆役要了只托盘,端起那杯柯尔蒂罗,青舆图候假装不知道几乎所有龙都盯着自己,径向黑袍龙隐去的角落休息室走去。才一走近,低垂的门帷分开,露出其后已经打开的门。青舆图候走进去。   休息室不大,陈设亦不奢华。除了一架多宝阁摆着些珍玩古董的陈设,就只有一张软榻,两组靠椅。房间四面都悬了墙帷,急切间看不出是否有窗。房里没用照明石,只以巨烛照亮。黑袍龙全身舒展,放松地靠在一张靠椅里,手里掂着个小巧玉件,一抛一抛地把玩。这便是青舆图候进门后看到的景象。   青舆图候恭谨地放低目光走上前去,一手负后,一手托着托盘,微微弯身,将托盘里的柯尔蒂罗送上那至尊者的手边。   “嗯,不错。是这个味道!”黑袍龙,夏维雅至尊的王者略微挺腰坐直身子,停下手里抛掷的玩物,端起水晶杯,送到嘴边浅呷一口,回味似的眯起眼睛。片刻,瞟向青舆图候,“唔?你没给自己也弄点喝的吗?去吧,去弄点儿你喜欢的吃喝来,陪朕坐会儿,朕有话问你。”   青舆图候心中大喜。双手拎着托盘收去身后,负手弯身,陪笑说道:“小子于饮食素来不挑剔的,叫仆役随便拿几样来就是了。说实话,这个时候我出去,外面的大人阁下们怕不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夏维雅王显然并不在意——甚至颇为喜欢他这种带点小小放肆的态度,眼里再一次漾起笑意,道:“怎么会!夏维雅贵族又不是雷诺那些蛮子……”将手里的玉件儿抛在一旁,弹出细锐的能量束发出命令。   一直呆在房门阴影里、青舆图候进来时曾替他开门的瓴蛾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走出去。夏维雅王微抬下颔示意旁边的靠椅。青舆图候也不多言,说一声“谢陛下”,在椅上规规矩矩地坐了。   这晚接下来的时间,便在闲谈中过去。夏维雅王先是问起源丘以及赫海的情形,渐渐把话题引到青舆图候与维希的交往经过,对雅达克的观感等等。   除开故意漏掉了是自己主动给维希写信,替他筹划离开王都事宜这个细节外,青舆图候完全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的诚实坦白,显然很得夏维雅王的欢心,待到外面差不多酒阑龙散时候,夏维雅的至尊已经毫不掩饰其对青舆图候的欣赏之意。   “时候不早了,朕也该回宫去了。”听着外面传来的更鼓声,夏维雅王微笑着说,放下早已空了的酒杯。整晚守在门口的瓴蛾悄无声息地走来,手中拿着一件风氅。青舆图候连忙起身,摆出恭敬相送的表情。   夏维雅王站直身体,让瓴蛾替他系上风氅。目光仍放在青舆图候身上,微笑说道:“你还会在雅达克住一段日子吧?改天朕请你吃饭,再叫上雅伦。斐文这边你自己搞定……诺兰可是他的心肝儿宝贝呢。”   青舆图候心花怒放,欣喜道:“多谢陛下!”   雅伦也是一位公爵,也是王族,现下乃政务大臣斐文公爵的副手。这些年斐文公爵年事渐长,雅伦责权愈重。毫无疑问地,斐文公爵退休之后,政务大臣的位子就是他的。只要走通这两位大人的门路,无论是想谋取更高的爵位,还是钻营油水丰厚的官职,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当然还要王点头才行。不过,王已经这样讲了,哪还会有问题。   ※※※   青舆图候的名声愈加大起来。斐文公爵酒会上发生的事,很快在上层社交圈内传开。天下聪明龙多得是,一时不知有多少猜测冒出来,各个说得活灵活现。   青舆图候早有预见。酒会次日破例起了个大早,带着俞骊等几个侍从,约上诺兰,带齐一应野营物品,籍口郊游出城去了,只留下伊利和几个仆役,在雅达克租来的寓所应付一应闻风而来的访客。   照说夏维雅王并不曾交待不可让龙知道酒会时的那次会面,青舆图候大可不必这么谨慎,专门跑出城去“避风头”。不过青舆图候知道很少龙会喜欢属下过于张扬。作为边疆地区的领主,竟有机会得见夏维雅王,自己给王留下的印象也还算不错,可说是绝佳的机遇,前途不可限量。这个时候不加意小心,一旦让王觉得自己是得志猖狂的轻浮之徒,就不值了。   何况,那日夏维雅王也说了,要他自己“搞定”斐文公爵,这事自然要从诺兰入手。   诺兰对青舆图候正是痴缠时候,接到邀请,倒是高高兴兴地应约出来。但他也不是聋子白痴,自家酒会上发生的事,怎么会不知道。在雅达克东门和青舆图候一伙会齐,赶着开城第一拨出了城,在路上就询问起来。青舆图候也不隐瞒,直言在酒会上见到夏维雅王。   其实诺兰昨夜就已凭借自己在斐文公爵的特殊地位,从府里的仆役瓴蛾处知道了大概真相。这时见青舆图候毫无隐瞒地直言相告,显然把自己当亲密好友看待,心中大是欢喜,笑吟吟道:“喔,我说昨晚怎么一转身就再找不见你,原来是攀上了王上啊!”   青舆图候心庆得计,也笑呵呵地回嘴,道:“我又比不得你们这些一独立就是公爵、郡主的世家子弟,爵位领地全不用自己费心,所有时间都可以用来沾花惹草,谈情说爱。我一个小领主,想要日子混好点儿,不努力往上爬怎么行。”   诺兰撇撇嘴,不阴不阳地甩过一句:“唔,是要好好爬!保不定还就顺手把石头花儿采了呢。”   青舆图候没听懂,奇道:“什么石头花儿?”诺兰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理他。青舆图候琢磨了半天,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雪叶岩素来有个“雪肤花貌、翠剑石心”的绰号。前者说他貌美如花,“石心”是指他对追求者不假辞色,至于“翠剑”,就是雪叶岩得自千剑池的神剑“诘绿”,据说通体碧翠,甚至有说是神剑根本是翠玉所制——这不是胡扯么!玉石那脆硬质地,哪能拿来做兵器?   绰号这种东西,平民冒险者中比较流行,贵族们是不以为然的,言谈中更少提及,青舆图候也只是从手下收集的资料中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并不熟悉,而这“石头花儿”的说法,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也难怪他要发愣。   一旦想明白了,青舆图候就又是一阵失神,直到耳边“嗤嗤”地冷笑声响起,才回醒过来。看诺兰时,却见他满脸不屑地高坐在鞍上,仰着脸儿东张张西望望,就是不看自己这边,整个一付小孩子赌气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这时一行离城已有二十余里,远远地可以听到郁泽河的涛声了。原本坠在后面的俞骊和几个跟诺兰的侍卫纷纷策骑超前进入河谷,一来察查环境以防万一,再就是安排野营营地。错身而过时,年轻侍从还特别挤挤眼睛扮个鬼脸儿,莹绿的眸子里清清楚楚地闪着幸灾乐祸的光芒。真真是小混蛋……   轻笑着摇摇头,青舆图候手上带缰,座下独角更加贴近诺兰,陪笑说道:“嗳,我和雪叶岩阁下真的没什么的,诺兰你不要乱生气。”   诺兰又是“哼”地一声,翻个大白眼给他,嘴里却道:“氲泽公龙见龙爱,你也用不着跟我这儿撇清。你的事本不与我相干,我又为什么要生气了。”   青舆图候肚里笑他口不应心,一叠声喊冤道:“这哪里是撇清呢。纯是大实话。想那雪叶岩眼界何等之高,那么多贵龙都讨不到丝毫好处。我一个边疆小领主,在他阁下眼里又算得是什么了!你不知道昨天我去找他给王上调酒,他差一点儿就拿剑砍我呢。”   诺兰耸肩道:“所以说你大有希望啊。氲泽公不喜欢调和酒,更讨厌王上,昨天若换了别一个龙,只怕就不是‘差一点’,而是一定可以领教到诘绿的风采了。”   青舆图候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勒住缰绳,失声道:“什么!”   夏维雅王一国之君,又曾是雪叶岩的监护者,叫他调杯酒来喝不是什么过份的事,雪叶岩竟会为此拔剑?斜眼看诺兰时,但见他一脸平淡,不象是故作危言。回想当时雪叶岩的反应,确也有点儿杀机四溢的味儿,难道雪叶岩与夏维雅王的矛盾当真如此严重?最终没有动手,莫非真如诺兰所言,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心中不期然浮起一丝得意。青舆图候随即凛然,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做梦。上次受的教训还不够么?雪叶岩若是那么易与,也不会被称做“石心”,昨晚他将那杯调好的柯尔蒂罗放在自己面前时的眼神……   定定神,青舆图候道:“你太夸张了吧。我看雪叶岩阁下虽然冷傲,却不是不通情理之辈。以王驾之尊要他调一杯酒,哪至于就……更不会迁怒我这传话的龙。”   诺兰翻个白眼,做出“懒得理你”,“爱信不信”的表情。青舆图候也沉默下来,心思转得风车儿一般。   不知是赌气还是怎地,接下来的一路诺兰都不再吭声。到了郁泽河谷后,也不问青舆图候的意愿,自顾召了一众随行的侍从,比手画脚地分派选址扎营、轮班警戒等事。到底是公爵的继承者,发号施令起来自有气度,他自己的侍卫不必说,便是青舆图候从赫海带来的两个骑士,也都乖乖地听命行事。   此次出行青舆图候一早就与俞骊商量好,要下点功夫把诺兰搞定,因此上俞骊一路都与其他侍从走在一起,给主君留出空间方便他行事。却好诺兰指派众侍卫时,大概是觉得俞骊年纪幼小,并没有给他安排工作,让青舆图候找到机会,将小智囊扯去一边嘀嘀咕咕,交换一路所得的最新情报。   听青舆图候一说,俞骊也是大大惊讶,奇道:“这事委实有点离奇!王族继承者再怎么也不会象普通贵族甚至平民那般和监护者闹对立,莫不是因为诺兰阁下对阁下……所以夸大其辞?”   青舆图候两条眉毛拧到一处。他明白俞骊的意思。相识以来,诺兰的表现确实有点儿夹缠不清。独占性强的龙不是没有,争风吃醋的事也很平常,但是,自己和雪叶岩总共才见了两面,其中一次还是在酒会那样的社交场合,再怎么小心眼儿的龙,也不至于敏感到如此程度吧?何况,自己和他还根本没有正式开始交往呢。如此诺兰的性情真的如此……麻烦,与他交往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   微微摇头,青舆图候否定了自己,道:“不对。我看他纯粹是故意跟我斗气儿,以此为乐。要不就是雪叶岩给他碰过大钉子,令他心有不怿,所以不忿我被‘另眼相看’……我可是拿着维希的书信来雅达克的,和维希的关系不言自明,又从不见他有什么话说。”   俞骊想了一想,觉得有理。又再琢磨半晌,说道,“那么,就只能算在雪叶岩阁下的怪癖上了。从我们收集的资料来看,王上对雪叶岩阁下毫无疑问是宠爱的。只是雪叶岩阁下毫不领情。嗯,才五十几岁就敢往千剑之池那种凶险地方跑,这位阁下性情行事,还真不是一般的与众不同!则他会对替王上调酒这种小事反应比较过火也就不难理解了。”   青舆图候眼睛一亮。真的!龙们只看到雪叶岩是成功取得千剑池神剑的奇迹,却没有龙想到当时年仅五十二岁的雪叶岩,为什么要前往那千多年无龙生还的险地,身为其监护者的夏维雅王又怎么会允许他去!当时雪叶岩尚未独立,还住在王宫里,本是不可以独自外出的。难道,雪叶岩的千剑池之行,根本就是擅自行动?   宫闱之中每多隐事,不是外面的龙可以知道的。莫非,当年发生了什么事,迫使雪叶岩不得不离开王宫,离开雅达克?那一定是十分严重的事!贵族对子弟的控制向来严密,擅自出走绝对会被追辑,更不用说雪叶岩的王子身份,除非是跑去正常龙无法想象的、千剑之池那种凶险地方……王宫里的事,自然都与王上有关,则雪叶岩对迫得他不得离宫冒险的王上产生恶感,也就顺理成章了……或许,雪叶岩会变得这么古怪,也是这个原因?   俞骊一声轻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青舆图候抬起头,就看见那边诺兰已交待好一应野营事宜,转身往这边来。绿眼睛少年冲他挤挤眼睛,假模假事高声说:“属下明白”,卸下一独角臀后装载钓竿渔具的背囊,往河边跑开去。   诺兰走过来,远远地就发话过来,道:“那孩子叫俞骊?果然乖巧可爱!真不知你怎么骗到手的!”虽不是笑逐颜开,却也丝毫没有醋味,与说起雪叶岩时的口吻全然不同。   第五章 舞凌风   自从郁泽河谷野营回来,诺兰就缠得青舆图候更紧,不仅是晚上赖着不走,白日里也自顾出出进进,招朋引友,俨然将赫海领主在王都的临时住所,当成自己的别宅。令青舆图候哭笑不得,也令伊利头疼万分。   考虑到此行结交权贵的目的,当初找房时就尤其注意环境格局,并不显得怎么寒酸,但是雅达克的房租委实太贵,要讲究环境,宅院的面积上就不能不牺牲一些。赫海领主一行租住的这处独门小院,只得内外两进,外加一个只比转身地方略大的花园。只有六间寝室,伊利又让龙腾空了两间厢房,才勉强把大家安排下——其中俞骊根本就只能在青舆图候房里搭铺。诺兰一个龙住进来都少不得有好一阵兵荒马乱,更不必说他还有若干侍卫形影不离,更会时不时邀请些狐朋狗友。万般无奈下,伊利只好忍着肉痛,给几个侍从在附近另寻住处,这边只留下自己和俞骊,腾出几间厅房供诺兰支配。   好在诺兰不象某些豪门子弟的骄横跋扈,似乎也没有要过分干涉青舆图候的意思,有龙来拜访青舆图候时,也会招呼他的朋友们主动回避让出空间。因此,青舆图候无奈之余,也便由他。只是不免猜度,诺兰这样做是否有特别的用意。   贵族的平均素质高于平民,成年后又受到严格教育,到诺兰这样的年纪,基本上都已独立生活,很多龙更通过考核,或监护者安排下进入朝廷和军队中任职,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虽然在一些重大事务上还不能完全避免监护者的干涉,但也都了有相应的收入,自然也会有独立的住宅。   诺兰也不例外,在雅东区有自己的住宅。青舆图候去过一次。非常优雅精致的小楼,附带美丽的庭院,占地面积虽然比自己在赫海的领主府略小,但在雅达克这寸土寸金的所在,绝对可以让大多数龙倾家荡产了。放着那样宽敞方便的所在不用,偏要要在自己这简陋的临时住所招待朋友……   其实,诺兰整天混在这边,除了有限的一些困扰,给青舆图候带来的好处更多。至少,短短一两天的时间,青舆图候就和王都的大群少爷公子们熟悉起来。这些龙现在都还年轻,整天只知道闲荡胡闹,却无不是出身世家,年轻一代的翘楚,一两百年之后,便是夏维雅的掌权者。青舆图候自然明白和这些龙搞好关系的重要——这也是他容忍诺兰喧宾夺主行径的另一大原因。   年轻龙们想得没有那么多,眼见诺兰每每自作主张召一伙龙去青舆图候家喝酒打牌,胡作非为,青舆图候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吟吟地陪在一边,都觉得这位领主阁下温柔体贴,委实好性情,样貌又好,全不是想象中小地方龙的粗鄙恪吝。之前只是因着他的名字竟与雪叶岩阁下扯上关系而有点好奇的,也都乐意结纳起来。   到这个时候,青舆图候才算是真正被雅达克上流社会所接纳,不再被当作边疆来的乡下龙看待了。   这天,诺兰又约了一帮朋友过来玩儿,吵吵闹闹一阵后,就有龙提议出去喝下午茶。青舆图候因为有领地事务需要处理而没有同去——不是借口,前一天晚上青舆图候真的有收到驿站自北方送来的收信公文。   一群少爷公子们离开后,青舆图候总算能清静下来办点正事了,刚才叫了伊利,摊开的文书的时候,俞骊急匆匆冲进来,禀报说来了一个翼龙,找青舆图候,“王上请阁下赴宴!”即使青舆图候早跟他详细讲述过与夏维雅王的那次会面,此时少年的翠绿眼瞳里,仍旧透出抑止不住的兴奋光芒。   青舆图候美丽的凤目骤然明亮,现出狂喜的神色。   终于来了!夏维雅王没有忘记他的承诺,而且,还派了翼龙来!   在清蓝之境,衡量一个国家是否强大,最为重要的标准之一,就是其所拥有的翼龙的实力。夏维雅的翼龙团,现役翼龙多达五百之数,大概只有另一块大陆上的雷诺帝国可以相擂。论到翼龙的素质和实力,更是全清蓝之境独一份的。翼龙团名义上归特战军统辖,其实由夏维雅王直接控制,专责王宫护卫,便是特战军的实际长官雪叶岩副统领也指挥不动。王派翼龙来传达邀宴的旨意,可见其对自己的重视和欣赏。   青舆图候深深地呼吸,压抑着心中的喜悦,说:“我们快去迎接。”迈步往外走,极力保持着脚步的平稳,不使自己显得太过急切。心里一个劲儿提醒自己:稳住!还不到得意的时候。翼龙都是王上身边出来的,一不小心给他留下个轻浮张狂的印象,哪天在王上面前说上一句半句,就不值了。   领主阁下的心理素质还是相当不错的。从内院到客厅的短短一段距离,已足够他调整好心情,恢复从容。   夏维雅王的使者独自在客厅里。挺直站立的身姿显示是实力强大、有着良好训练的军士。特殊式样的制服和脸上的鹰形面具表明翼龙的身份。青舆图候走进去,遵照礼仪躬身行礼,报上名字爵位,又恭敬地请问“王上安好?”   对方只点一点头,几乎看不出来般弯了下腰算是回礼,冷硬地回答一句:“王上安好!”取出一张印制精美的柬帖递过来。   果然翼龙都是些脾气古怪的家伙。青舆图候心里想,双手接过柬帖,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嘴里说着“微臣惶恐、深感荣幸”的套话儿,眼睛瞟向外面。以俞骊那小子的聪明,该明白自己的意思吧?一念未已,就看见年幼的绿眼睛侍从捧着一匹包扎紧密的绸缎走进来,与青舆图候目光一碰,作个眼色。   青舆图候心领神会,陪笑说道:“真是辛苦阁下了!赫海穷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土产茧绸勉强还算可以,给阁下赏赐侍役吧。”   听说翼龙团待遇极高,衣食俸禄之外,每个龙都有特别精选伶俐清秀的瓴蛾侍候,这样的礼物也算合宜。一匹绸缎价值有限,也不会有行贿的嫌疑——自然,其中暗藏的玄虚,大家心照不宣。刚才俞骊的眼色表明,已经在礼包内加上了足够“份量”的物品。翼龙们近在君侧,多下点本钱是应该是。不过青舆图候也有点紧张。虽然有“伸手不打笑脸龙”的俗话,但是传说中翼龙多是性格扭曲行事怪异之辈,会做出什么超乎常情的举动,也未可知。   还好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翼龙接过绸缎,面具目孔中露出的两眼里冷芒一闪,淡淡道:“多谢领主厚赐。”声音的冷漠生硬淡了许多,显然一过手就知道绸缎中有夹带,对这份礼物感觉满意。   对方既收了东西,青舆图候的胆子也就大起来,笑嘻嘻道:“惭愧惭愧!阁下不嫌粗陋就好。”又说,“翼龙团的英名我是久仰了。难得有机会拜识,阁下如不见弃,还请少坐片刻,喝杯茶润润喉再去。敝领别的不行,烹茶还有那么一点儿自信。”   翼龙冷幽幽的目光睨过来,不咸不淡地回言:“岂敢。王命在身,还要赶着回报,后天晚宴时我再领教领主阁下的茶道吧。另外那几位受邀的公爵,也都是爱茶之龙呢。”   青舆图候笑遂颜开:“那就这么说定了!多谢阁下!”   翼龙点一点头,傲然离去。青舆图候恭恭敬敬直送出大门以外,看着他展开双翼,冲天飞去,这才施施然地回来。   今天的收获真是不错!王上派来传旨的这个翼龙,显然不是普通身份。只看他不动声色间就判断出礼物的夹带,又轻易看穿自己挽留他喝茶的用意(打听宫廷晚宴的情况),就知其无论武功修为,还是聪明才智,都极出色。也不似传言的那么不近情理,收下礼物就爽快地透露信息。最后的回话看似冷淡,对青舆图候这样的聪明龙却已足够了。   首先,翼龙要在晚宴时“领教”青舆图候的茶道,就表明此次“晚宴”并非只是宴会,用餐之后还会有其他活动,时间可能会比较长。毕竟烹茶品茶,不是简单随便的事,总要从容不迫才好。这翼龙也将在场,且不是作为侍卫警戒之类,是有机会喝茶的!这也肯定了青舆图候关于他身份不凡的判断。   再就是翼龙提到其他受邀与宴的“几位公爵”。全夏维雅有公爵封号的,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目下身在雅达克的,则只有斐文,雅伦,和雪叶岩。大概宴会上需要予以重视的也就是这几位了。   知道了这两点,青舆图候对后天的宴会也就有了计较。几年的处心积虑,收获的季节终将来临了!   ※※※   与青舆图候的欢欣鼓舞不同,身为王子、公爵和特战军副统领的雪叶岩,接到夏维雅王要求他出席晚宴的书信时,反应十分冷淡。他本就不喜欢宴会这类活动,更讨厌去王宫,不过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违抗国王的意旨。所以他只是把信随手放过一边,说声“知道了”,就又回到正看到一半的公文上去。送信来的王宫禁卫也不惊讶,默默地行了个礼,就回宫复命去了。   特战军虽然号称是夏维雅三大军团之首,更负有拱卫王都的重任,但那主要是因为特战军的忠诚和强大的单兵实力,就数目而言,特战军五个团的规模,其实是三大军团中最小的。又是国王直属(名义上。实际上副统领拥有翼龙团之外的全权),常驻王都,各项供给上没有龙敢于怠慢,故此需要主官处理的日常事务并不是很多。这天也不例外,王宫使者去后不久,将近午饭时分,雪叶岩就已将面前所有的公文批阅完毕,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一般而言,雪叶岩是不在特战军总部的餐厅用餐的。虽然特战军的军官们绝不敢如其他高官显贵们那样无事找事地近前搭讪,纠缠搔扰自己的主官,但是,投以赞叹欣赏、神魂迷醉的目光总是免不了的。雪叶岩管不了别龙的眼睛,只好尽量少去龙多的地方。“性情孤癖”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看见雪叶岩起身,弗雅知道主君要回去了,指派一个手下去预备座骑,自己拿了门侧衣帽架上挂着的大氅走过去。雪叶岩从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迎上侍从,让他把大氅披在肩头,一边伸手拿过刚才放在桌边的夏维雅王的书信。刚才他只看了信的正文。虽然王的信上说是“小聚”,但是以王的身份,再小规模的一顿饭也是“御宴”,宫廷总管都要过问,也会让书记官在信末附上所有被邀请者的名单——王子总还是有点特权的。   看着那只有短短四个名字的清单,雪叶岩微微皱起眉头。这个青舆图候,到底想要干什么?勾上维希还不够,又去招惹王……哼哼!希望他日后不会后悔!   (待续)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一零小说网下载: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