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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送君西行

  樂以珍回到懷府,先去見老太太和沈夫人,方知道緊急召她回來的原因—懷遠駒明日要出遠門,去一趟位於大月朝大西北部的吐番王國,爲拯救懷家馬市的生意。   原來懷家在安平的馬市是當年懷遠駒一手做大的,十幾年來一直是大月朝東南地區馬匹生意的集散地。懷遠駒當年帶着豐厚的禮品,親赴西北的吐番國謁見他們的國王,爭取到了吐番國王的支持,獲得了在吐番國最大的幾家馬場採購最優質馬匹的特權。   當然,這個特權也不是那麼好得的,懷家每年都要給吐番國王進貢大批的絲綢茶葉,雖然絲綢是懷家自產的,茶葉也出自懷家在南疆的茶園,但是這筆開銷算下來,每年也有幾十萬兩銀子。只是懷家得到的實惠更大,從懷家在安平城西的馬市牽出去的馬,足跡遍佈大月朝的東南方,這幾年還隱隱有向北方幅射的勢頭。   但就是這樣一個多年培養出來的鞏固聯盟,去年懷遠駒離開後,被懷明瑞給搞砸了。   每年中原的大月曆新年也是現在位的吐番國王的壽誕,這個時候也是懷家每年固定向吐番國王進貢的好時機。懷遠駒在家的時候,會每隔兩年親率懷家的商隊西進吐番,一爲給國王賀壽,二爲進獻貢品,更爲重要的是親自察看懷家購馬的馬場,親自挑一批優質的馬匹帶回去。   按例今年正應該是懷遠駒去吐番的年份,離年還有兩個月,馬市的幾位管事就提醒懷明瑞,希望今年他能代替懷遠駒,西進一趟,多帶賀禮,以向吐番國王彰顯懷家新一代掌門人的誠意。   可惜懷明瑞自幼生活優渥,又歷來不用他操什麼心,他根本就不懂得這些生意上的厲害關係。讓他頂着冬天西北凜冽的寒風,長路漫漫,穿過茫茫戈壁去吐番國,對他來說不啻於發配。   他人不動也就罷了,管事們與茶莊和綢廠商議妥當的進貢賀禮的單子,他拿到手裏一看,足足價值白銀六十萬兩之巨。他倒是隨他的親孃孫巧香,懂得爲家裏省銀子,大筆一揮,愣是砍掉了二十萬兩的貢品。   管事們有異議,他的回答是:“他們賣馬不賺錢的嗎?這麼多年的生意聯盟,還用拿這麼大一筆銀子去鞏固舊關係嗎?”   結果當懷家的領隊將貢品禮單往吐番國王面前一呈,國王當即就沉了臉。領隊拜見過了國王,再去馬場選馬的時候,見到的就是一些毛色暗淡、沒精打采的馬匹。領隊心知其中緣由,可是事已促成,無力回家,只好帶着少數一批還算過得去的馬回了安平。   緊鄰奉西省邊界的衢西有一家馬市,在懷家馬市興起之前,他們家正經興旺了一段時間,後來一直處於懷家的威勢之下,日漸式微。   那位當家的在懷家的馬隊從大西北迴來後,敏銳地察覺到懷家在馬匹的來源上出了問題,細細探究之下,方知道是懷遠駒已經不在家,而懷明瑞的策略也出了問題。   於是他當即帶隊西進,也不知道他在吐番國是如何周旋的,反正到了春天的時候,他帶着大批的寶駒良馬展揚揚地回了衢西。   而懷家這一季的馬匹明顯比不上他們家的優質,買家當然分得清,於是懷家的馬市新客戶老客戶一齊流失。懷遠駒這幾天與幾位管事的商議之後,別無他法,只好他親自出面,去吐番國修補被懷明瑞搞砸的關係。   樂以珍一聽這事,冷不丁地想起來一件事。年前她跟他鬧彆扭,跑出鳳州的時候,曾經隨朱璉廣去雲清觀討過茶喝,那觀裏九清道長當時見了懷遠駒,很鄭重地提示過他,三年內切不可西行,因爲他於西方犯煞。   她自己一向對占卜相面的之術持有疑問,覺得這世上不可能那麼多未卜先知之人。可那老道的話在此時想起來,心裏還是挺犯嘀咕的。如果拿一個老道的信口一言,去阻止懷遠駒西行挽救陷入衰退的生意,似乎又有些可笑。   她猶疑着,還是將這話說與了懷遠駒聽。結果懷遠駒伸手使勁地在她頭髮上揉了幾下,取笑她道:“那些牛鼻子老道混飯喫的鬼話你也信?我三年兩載地總要去一次吐番,在那裏也就認識那麼些人,從來沒出過事,也不見哪一個人跟我犯煞。你安心地養好身體,不要瞎操心,我爭取在兒子出世前趕回來,好嗎?”   樂以珍也覺得自己過於疑神疑鬼,有些可笑,不過還是特意囑咐他幾句,千萬小心,凡事量力,不可強出頭云云,懷遠駒一一答應了。   當晚,懷遠駒就宿祗勤院,因爲他明天就要啓程了,樂以珍也沒有強推他,懷遠駒又將夢兒抱了過來。自從回了安平,夢兒就沒有了和爹孃一起睡覺的待遇,因此那晚夢兒真是無比興奮,在牀上又蹦又跳,粘在懷遠駒身上怎麼也不肯下來。爺倆兒嬉鬧了一會兒,夢兒犯了困,就窩在她爹爹的懷裏睡着了。   樂以珍看女兒睡着了覺,一雙小胖手還是緊緊地攥着懷遠駒的衣襟,小嘴巴里吐出來的泡泡,將懷遠駒身上雪蠶絲的睡衣前襟都洇溼了。懷遠駒攬着她的小身子,一隻大掌正好合在她小小的後背上,看起來又安全又暖融融的樣子。   這場景讓樂以珍莫名的心酸,她抱着雙膝靠在牀的內壁上,吸了幾下鼻子。   懷遠駒抬頭,見她眼圈紅了,伸手將她拉過來,摁她躺在夢兒的背後,將她們娘倆兒一齊攬在懷裏,小聲勸樂以珍道:“別擔心,兩個月左右的時間……最多不會出三個月,我一定會回來,往吐番的路我都走熟了的,不會有任何問題。你在家裏安心養胎,輕易不要去惹你們太太不高興,有事去找老太太想辦法,別像在鳳州時那麼任性,有什麼不順心了,就忍一忍,等我回來了,你一總告訴我,我給你做主,好不好?”   他不說這番話還好,他這樣一說,樂以珍就覺得心裏像是有一隻小貓在亂撓亂抓,說不出的不安與難過。她心頭一酸,眼睛一熱,淚水就翻湧而出,忍不住抽噎出聲。   懷遠駒被她哭得無措,隨手在牀頭上抓過一條巾子,一邊給她擦着眼淚一連哄勸着。直到他倆兒動來動去,把夾在中間的夢兒擾醒了,樂以珍才止了眼淚,不好意思地將臉埋在懷遠駒的肩頭。   三個人就這樣擠在一起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樂以珍醒得比懷遠駒還要早。她起牀將他今天要穿的衣服備好,又吩咐了早飯。等懷遠駒醒了,她很難得的親手伺候懷遠駒穿好了衣服,又擰了熱巾子給懷遠駒擦臉,相攜着在飯桌邊坐下,將一碗粥遞到了他的手中,還給他布好的小菜。   懷遠駒拍拍她的手笑道:“你別這樣……你這突如其來的殷勤,倒弄得我不知所措,你再這個樣子,我該挪不動步子出不去門兒了。”   樂以珍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了,莫名其妙地就有那麼一股子酸楚在她的心頭遊走。她乾嚥了一下口水,將那股子酸勁兒壓下去,乖順地坐在他身邊,端起碗來胡亂喝了幾口粥。   兩個人用完了早飯,懷遠駒漱了口,就要往老太太的上房告辭去了。他快行至門口的時候,樂以珍突然從後面拽住他:“老爺……”   懷遠駒回頭看她,輕柔地問一聲:“又怎麼了?”   “老爺一定要在我生產之前回來,你答應了我的,不許食言。你要是不回來,我就不生……”樂以珍搖着他的手央道。   “當然!等我兒子生出來,我要第一個抱他,讓他來到這世上第一眼,先認識他的爹……哎呀,別掉眼淚了,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   “呸呸呸!胡說八道!我纔不擔心你安全呢,我是擔心你在外面日子久了,帶幾個女人回來,把羣芳院填滿了,以後這府裏可就更加熱鬧了。”樂以珍掩飾道。   “放心好了!我現在應付你一個都頭大了,哪有那份閒心思?”懷遠駒說完這句,使勁地抱了抱樂以珍,然後提袍轉身,邁步出屋去了。   樂以珍又在桌邊呆坐了一會兒,估摸着時辰,就往府門口走去。還沒等走到呢,遠遠地就看見懷遠駒的兒女兒媳、羣芳院的姨娘們、擁擁擠擠地站在府門口,等着給懷遠駒送行。   樂以珍怕夢兒哭鬧,也沒帶她過來。她自己靜靜地走過去,站在了最末的位置上。尹蘭婷看見了她,走過來打了招呼,站在她的身邊。   站了能有一刻鐘的功夫,就看見老太太的輪椅當先,懷遠駒和沈夫人陪在兩側,往這個方向走來。待他們走近了,等候的這幫人紛紛上前,行禮告別,說些保重之類的話。直到老太太被吵得不耐煩,揮手說道:“行了行了!你們見了就行了,你們老爺還急着上路呢,就不必一一上前來了。”   因此這一場告別,還沒有輪到樂以珍就結束了。大家簇擁着懷遠駒出了府門,看着他下了臺階上了馬,然後他轉頭,目光越過人羣,在站到最後面的樂以珍身上蜻蜓點式的一瞥,雙腿一用力,縱馬而去。   樂以珍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右側的街口,耳邊聽到人羣裏有抽泣的聲音。然後是老太太一聲喝斥:“閉嘴!好好地出門,也不討個吉利,哭什麼哭?”   門口頓時安靜下來。   等這些人回了府裏,各自散開,樂以珍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兒,也不進屋,在院子裏的那架鞦韆上坐下來,隨意悠盪着,想着心事。   定兒見她呆呆的,就走上前問一句:“姨娘沒事吧?你早飯也沒喫什麼,不如我去給你熱些粥,你再用一些吧。”   樂以珍聽到她說話,目光從天上雲朵之間收回來,落到定兒的臉上,想了一會兒,很突兀地冒出一句來:“定兒,你找幾個人來收拾了東西,咱們搬回羣芳院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