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舊居感懷
樂以珍說做就做。定兒叫來幾個人開始收拾東西的當口,她就往老太太那裏去回稟此事了。
老太太聽了她的話,欣然應允:“其實遠駒要是疼你,住哪裏不是一樣的?倒也沒必要站到枝頭上當一隻出頭鳥,我這就讓人去把你原來住的院子收拾了,今晚你就搬回去吧。”
樂以珍謝過老太太,本欲離開,卻被老太太叫到身邊坐下。沒有發生懷靜雪那件事以前,樂以珍對老太太雖然談不上有多麼的愛戴,但對她還是有一份敬重的吧。懷靜雪那件事,雖然她護女心切,算是情有可原。可她被騙進鬼林那件事,到現在也不明原因,她總覺得懷靜雪沒有那個謀略,因此心裏一直對老太太存着芥蒂。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出於愧疚,還是爲了堵住她的嘴巴,好讓她以後別再提懷靜雪那件事,反正從鳳州回來後,老太太對她真是出奇的親切體貼,暗地裏處處向着她,讓她有些摸不着頭腦。
“遠駒不在家,我又腿腳不利落,你自己要當心。以前你是多麼穩妥的一個孩子,出去這半年,回來任性多了,可見是被遠駒給慣壞了……”老太太拉着她,很真誠很細緻地叮囑她。
“女人這一輩子,穿金戴銀、啖龍肉食鳳髓,那都是表面的尊榮,有一個真正疼自己的男人才是最令人豔羨的。遠駒這孩子要麼冷漠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疼起人來又恨不能把心挖出來給人。他對你那份兒心,我這個當孃的看在眼裏,既高興又羨妒。他臨行前來拜託過我,讓我無論如何關照你這一段日子……其實倒不用他說,我的孫子還在你肚子裏呢,我怎麼能不重視?只是你自己也機靈些,自從年前弘兒回了淮安,你們太太的情緒就一直不太好,你要懂得避開她的鋒芒,不要跟她硬碰硬,知道了嗎?”
“是,我知道了,之前是珍兒不懂事,讓老太太操心了。”樂以珍恭順地答應道。
稟過了老太太,樂以珍又去見過了沈夫人。沈夫人聽說她要搬回羣芳院住,倒是猶疑了一陣子:“老爺剛走,你就搬出祗勤院,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我刻薄你了呢,就是老爺回來了,問起來我也好不交待呀。你還是先住着吧,想怎麼挪動,等老爺回來再說,也不差這三兩個月。”
“太太。”樂以珍斂低下頦,姿態謙恭,“我本來就應該住在羣芳院,現在住祗勤院倒是有些逾矩了。馬上搬回去,還不算過分,再住下去,我可真就是不知道深淺了。太太給我一個糾錯的機會,老爺回來了,我自會跟他解釋。”
“恩……”沈夫人淡然地點點頭,“你既這樣說,我也沒什麼不同意的理由了,那就回去住吧,有什麼不方便的,只管跟我說。”
“多謝太太。”樂以珍客氣道。
於是上午收拾了東西,下午樂以珍就帶着夢兒和自己使喚的人,搬回了羣芳院。還是第九間小院,昭顯着她身爲懷遠駒姨娘的身份,還是那幾間屋,連院子西側的合歡樹都跟去年一樣繁盛,開着滿樹粉雲一般的花。
因爲穿越過一次,樂以珍有着超級敏銳的時空感。面對這熟悉的環境,她不由地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還是去年的這個時候,夢兒剛剛出生,她還是這羣芳院裏那位淡然的九姨娘,那個時候的她姿態超脫而高遠,冷眼旁觀着這一院子的女人雞毛蒜皮、勾心鬥角;那個時候她視懷遠駒如洪水猛獸,一見了他就喉嚨發緊,渾身僵硬;那個時候,她心裏經常會想起住在弘益院的懷明弘,雖然她從不曾主動往那邊靠近,可是她經常會想像着懷明弘一襲天藍的長袍出現在她面前的場景……
她站在院牆邊的芙蓉樹下,好一陣子恍惚,直到夢兒撲到她的腿上,軟糯糯地喊她一聲:“娘……”她緩過神來,回頭看着女兒粉嘟嘟胖乎乎的小臉蛋兒,纔將錯位的時空感糾正回來。
是啊,一年的時間,女兒都會叫娘了,很多事都發生變化了。她曾經那麼牽念的一個人在時光裏逐漸地走遠了,遠到一個朦朧的彼岸,融入一片細霧之間,成爲一個青色的影子,偶爾抬頭一望,心中會有一絲悵惘。
而那個曾經被人深深厭恨的人,卻神使鬼差般地成爲她的現實生活,在那些吵吵鬧鬧的日子裏,培養出說不清道不明分不開理不清的一種叫做依賴的情感。
她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可愛情是什麼?她依然不知道。這並不影響她過日子,看到夢兒一點一滴地成長,看到懷遠駒傍晚從門外走進來,說一聲“我回來了……”感受着腹中孩兒的胎動,她就是一個幸福的小女人。
當然……這一份美好生活只出現在那個南方的小城裏,那個叫鳳州的地方。這裏的生活……對她來說,不過是在演一出名叫《大宅門》的電視連續劇。
安頓下來後,樂以珍特意去瞧了一眼位於西廂的小廚房,還好,雖然這麼長時間沒人注,這間小廚房倒是沒撤,看起來整齊備的樣子。
住在羣芳院裏這些人的伙食,是由位於羣芳院西牆外的一處廚房供應的。樂以珍記得她剛進羣芳院的時候,經常會在飯食上被苛薄到,那時候她懷着夢兒,偶爾想出什麼特殊的口味來,去跟廚房裏說,就會被管廚房的那位年輕小媳婦摔臉子撅道:“八九間院子,幾十口人的伙食,都像姨娘這麼挑嘴,一個一個的單獨做,我們這裏就是有一百個人也不夠用……”
她那時候都不怎麼跟懷遠駒說話,剛剛從一個丫頭變爲姨娘,又不好事事找老太太要說法兒去。幸虧定兒厲害,跟廚娘吵了幾次,之後的情況纔好了一些。
所以當懷遠駒授意在院子裏設一個小廚房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因爲每天從那個大廚房裏送來的飯菜,令她有一種喫學校食堂的感覺。
而她此次回來,之所以這麼在意這間小廚房,主要是考慮到夢兒的成長髮育。她自己有一套兒童營養搭配的餐譜,如果餐餐去煩勞大廚房的人,還不定要喫多少白眼兒呢。以後老二生出來了,兩個孩子的嘴巴就指着這間小廚房來餵養了。
當她指揮着丫頭把小廚房清理出來,她拍着手出了西廂的時候,聽到院門被敲響了。她吩咐定兒去開門,自己去水盆裏洗手。
她洗好了手,剛要直起身來拿幹巾子,一條白色的乾爽棉巾就遞到了她的面前。她一轉頭,就看到何柳兒一手抱着一個小小的綢布包裹,另一隻手伸到她面前,笑着說道:“喏!把手擦乾淨吧,怎麼你還動手幹活嗎?雖然是夏天了,不過你還是少沾涼氣爲妙。”
樂以珍謝過她,接過來棉巾擦了手,引着她往屋裏走:“我也沒幹什麼,只是那邊好久沒人收拾了,隨手一摸就是灰塵。”
進了屋,芹兒奉了茶上來,樂以珍與何柳兒面對面坐下來:“剛搬回來,屋子裏亂些,姐姐別見笑。”
“哪裏哪裏……”何柳兒一旦坐下來,神色之間稍微有些神緊,將手中的小包裹放在桌子上,捧着茶緊着喝了兩口。
“姐姐有事吧?”樂以珍揣摩着她的神色,笑着問道。
何柳兒一向膽小畏縮,被樂以珍這樣一問,臉都紅了,大大地喘了幾口氣,突然將眼前的小包裹往樂以珍面前一推:“我是來投靠妹妹的!這是我積攢了多年的一點兒體己,不成敬意,望妹妹笑納。”
樂以珍大喫一驚!論起來,自己還不如何柳兒排名靠前呢,何來投靠自己一說?難道……是那次驅妾事件鬧的?
“姐姐你這是幹什麼?論年紀你是比我大,論資歷你先入的府,倒是應該我拜你纔對。快把東西收好,我可當不起你這個。”
“妹妹……”何柳兒一見樂以珍皺了眉頭,急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你就收下吧,你不收,我怕晚上連覺也睡不好呢!我也不求妹妹什麼難事,只求妹妹在老爺跟前兒幫着說句話。前幾日老爺要攆我們出去養老,可見他是動了這個心思了。我倒不奢望會得老爺什麼寵,我只是捨不得我的女兒,你也是當孃的人,我的心你應該能體諒……”
果然是這件事!樂以珍無奈地嘆口氣,將那被綢布包裹得嚴實的木盒子拿起來,塞回何柳兒的懷裏:“姐姐你都聽說什麼?不要聽那些人胡說,老爺那天確是喝多了酒……哦……也是跟我吵了幾句,本來不涉及衆姐妹的,也不知道他是抽的哪門子邪瘋……姐姐安心地撫養四小姐,安心地睡覺,以後不會再有那種事發生了。”
何柳兒將信將疑地看着樂以珍,想一想還是哀哀地懇求道:“就算老爺不攆我,以後在這院子裏過活,還是要指望妹妹多幫襯。我是老實人……孃家又是看着府裏的臉色喫飯,自打進府裏來,就沒有人瞧得上我,所以……一旦有個什麼風吹草動,我哪裏保得住自己?不像妹妹,聰慧討人疼,如今又是老爺的心頭肉,就是老太太那裏,明裏暗裏也是向着你的,以後我就指望着妹妹全護了,妹妹但凡有事,只管吩咐,我沒有不從的。”
樂以珍聽她一口氣說完這番話,臉紅氣喘,緊張得不行,不由地憐惜這位謹小慎微、活得委委屈屈的小女人,她將那隻裝着她多年體己的盒子塞進她的懷裏,和氣地說道:“東西你收好,咱們住在一個院子裏,本來就應該互相幫襯。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放心吧,有幫得上的地方,我不會推辭的……”
“樂妹妹好大方,也幫幫我如何呀?”一個聲音從門口突兀地響起,嚇得何柳兒臉刷地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