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是福是禍
款兒突然撲到樂以珍身上,着實嚇了她一跳。她感覺自己的手被款兒抓得生疼,使勁地抽了兩下,也沒能抽出來。
“款兒……”樂以珍手上喫痛,不由地輕呲起牙來,“你放鬆,我沒有騙你,二少爺確實託浩親王捎來一封信,特特囑咐我關照你呢。”
款兒不好意思地縮回手來,想了想,又美得忍不住,趕緊捂住嘴,還是從指縫裏溢出“嘿嘿”的兩聲笑。樂以珍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覺得自己只提了一下有那麼一封信,她就高興成這樣,實在是太容易滿足了。
款兒美了一回,纔想起來一個關鍵的問題,側過臉來問樂以珍:“那封信呢?能給我看看嗎?”
“哦……”樂以珍遲疑了一下,回答她道:“在我屋裏呢,你要是不信,這會兒就隨我回去,我拿那封信給你看。”
“好啊!”款兒當即站了起來,可是想了想,她又皺起了眉頭,坐了回去,“我還不去了吧,要不我就在這兒等着,你拿了信再回來……或者……讓丫頭給我送過來也行。”
樂以珍覺得款兒這個要求真是太奇怪了,她身子金貴,難道自己就不是幾個月的身孕了嗎?還要自己跑一趟腿兒將信送來?
“爲什麼?我屋裏有喫人的狼蟲嗎?自從我回來,你還沒去過我屋裏呢,現在天色尚早,你在這裏閒坐無事,還不如去我屋裏喝杯茶呢。”
“我……”款兒咬了一下嘴脣,“我不好到處走動,那個……我不想……哦……給別人添麻煩。”
樂以珍聽她話說得支支吾吾,莫名其妙地咂了一下嘴巴,說道:“喝杯茶而已,不會有多麻煩的,你別多想,難道是……”
“不是二少奶奶,你別瞎猜……好吧,我跟你去!”款兒一臉凜然的表情,讓樂以珍覺得她不是去自己屋裏喝杯茶,倒像是上戰場殺敵一般。
樂以珍心裏疑惑着,攜款兒一起回了羣芳院。等她進了屋,讓着款兒坐下,便吩咐定兒奉茶。定兒答應一聲,剛剛邁出了門檻,款兒就急不可耐從桌子那邊傾過身子來:“姨娘,信呢?”
樂以珍訝然,款兒以前可不是這樣一個不沉穩的人哦,可見她這段時間,確實在精神上經歷了很大的磨難,整個人都變了。
樂以珍同情她,剛剛在椅子邊上靠了靠,還沒等坐下呢,聽了款兒的催促,又直起腰身來,進入內室,取出朱璉廣捎來的那封信,出來坐到款兒的對面。
“就是這封信……”樂以珍話未說完,款兒動作飛快,劈手將那封信抽走了,急忙掀開封口,將內裏的信箋掏了出來,往自己的眼前一展,目光中透着一種焦急的渴望,上上下下將那信箋上的字打量了一遍。然後她紅了臉,偷眼看向樂以珍:“姨娘……你能念給我聽聽嗎?我……不識得字……”
樂以珍囧然,差點兒噴笑出聲,強忍了着咬住嘴脣,接過款兒遞迴的信箋,羞她一句:“有一個詞叫‘見字如面’,我看你剛剛那一通打量,應該在這信箋上看到二少爺的面孔了吧?這信上寫的話,他沒有親口告訴你嗎?還要我來唸一遍?”
款兒的臉上登時燃起一片火燒雲,不依地拍着桌子:“姨娘欺負我這不識字的人,哪有什麼見字如面?你快念呀……你再不念……你再不念我可要惱了哦。”
樂以珍見她真急了,便不再逗她,將那封信中關於拜託自己照顧款兒的部分,緩慢而清晰地讀給款兒聽。款兒將視線定在一處,將耳朵傾向樂以珍這邊,屏着呼吸聽樂以珍唸完了,還意猶未盡地問了一句:“就這些了?沒有了嗎?”
樂以珍將信箋折起來:“你這可是糊塗了,那些體己話,二少爺會在這封信裏說嗎?總要等他回來了,你們私下悄悄說吧……”
款兒紅着臉垂下頭,胸脯起伏着,顯然還是處在驚喜之中,沒有緩過勁兒來。定兒端了茶進來,分別給她們兩位斟好茶,看了看樂以珍的臉色,又退了出去。款兒端起茶來喝了兩口,樂以珍看到她的手都在微微地發抖,便笑着安慰她道:“現在你該相信了吧?二少爺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怎麼會棄你於不顧呢?你只管好好地養身體,生下個健康的寶寶來,等二少爺回來了,你的好日子就來了。”
“真的嗎?”樂以珍一提好日子,款兒的臉上就現出一種迷茫的神情來,“可是……二少爺什麼時候才肯回來呢?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着等到那一天……”
“款兒!有句話,我剛剛在溪邊的時候就想說給你聽……你知道嗎?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對,你這個樣子……應該叫做產前憂鬱吧,就是有了身孕的女子,在寶寶沒有出生之前,總是擔心自己出問題,將周圍一切的人和事都視爲一種威脅,其實是一種……極度保護慾望的誇張表現。你得放輕鬆,不能一個人悶在屋子裏胡思亂想,身體允許的情況下,你可以來找我聊聊天喝喝茶,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儘管說給我聽,二少爺既拜託了我,我總得盡些力不是嗎?”
款兒聽了她的話,垂首半晌,才抬頭看她:“你說的那個……產前憂鬱,我可能有一些吧,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晚上的時候,我總覺得窗子外面站着一個人,用那種陰嗖嗖的眼神兒盯着我,彷彿隨時都會衝進來,要了我的命一樣,所以……其實每天晚上我都睡得很少,白天又昏昏地睡不醒,人就越來越沒有精神,唉……”
“你到底在怕誰?這屋裏沒有別人,你不妨直說,你是怕二少奶奶嗎?”樂以珍直接問道。
“不是!”款兒當即否決了樂以珍的猜測,“不是二少奶奶,她……也是個可憐人,雖然對我冷了點兒,可是喫穿上從不曾苛薄我,不是她……”
“那……”
“姨娘不要猜了,有些事就像那話本子上的故事一樣,看起來離奇,其實真要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熟悉的人身上,你就覺得沒什麼了……”款兒幽幽地感慨着。
“什麼離奇的故事?款兒你心裏有事吧?”樂以珍覺得她話裏有話,便認真地問道。
“姨娘不要問我了,我已經說太多了,有些事只能爛在肚子裏,說出來是要出人命的,呵呵……姨娘,你這封信能給我嗎?”款兒避開她的問話,盯着她手中的信箋問道。
“這個……”樂以珍看了看手中的信,爲難地蹙了眉頭。她倒不是捨不得這封信,她只是不放心款兒。想想吧!一個離家半年音訊無全的二少爺,不給養育自己的奶奶和孃親寫信,也不給自己的妻子寫信,卻獨獨託人給她這個姨娘捎來一封信,如果這封信款兒保存不好,讓別人發現了,會傳出多少不好聽的話來。
“款兒,你住在沁綠院,眼目衆多,被人看到這封信,對你我二人都不好,不如這封信就存在我這裏吧,你想看的話,就只管過來,我隨時歡迎,好嗎?”樂以珍推辭道。
“這樣啊……也好……我慮事終歸還是差一層,不象你們念過書有見識的人。就比如二少爺,不說他這是出於一種什麼心思吧,他能捎信給你,讓你來關照我,可見他思慮得很周全……還有姨娘,心眼兒好,人也漂亮,做事又周全,我要是男人,我也會喜歡你的。”款兒說這番話的時候,嘴角掛着溫暖的笑意,神情很放鬆,與剛剛在溪邊那木冷冷的樣子迥然不同。
樂以珍心中納了一下悶,她一直都覺得懷明弘拜託浩王爺,捎信給自己說款兒的事,是一個很奇怪的舉動,沒想到款兒卻認爲這是一個周詳的考慮,果然他們主僕二人共處多年,是有一些她這個外人不能理解的默契。
從那天以後,款兒只要一出沁綠院,再也不似以往在府裏失了魂似地東遊西逛,她會把自己打扮得鮮鮮亮亮,來羣芳院找樂以珍喝茶,當然,十次有九次,她會跟樂以珍要那封信看,每次都是洋益着滿臉幸福的笑意,一字一句認真地看半天。到最後,樂以珍念過的內容她都能背下來了,對應着信上的字,她竟能認出大半來,搞得樂以珍連連稱奇,直說念情書是打盲最快最好的方法。
這樣過了些日子,款兒的肚子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好,一直慘兮兮發白的一張面孔也紅潤了起來,像一個快要生產的幸福準媽媽了。
有一天樂以珍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正說着話,老太太突然問了一句:“聽人說……款兒最近經常去你那裏走動,有這事嗎?”
“是呀。”樂以珍很自然地答道,“她以前太拘束自己了,整日悶在屋裏,氣色都不好看了,人瘦得只剩一個大肚皮了,這樣對生產可不好。老太太沒發現嗎?她最近氣色好多了,人也胖了,眼看着快生了……”
“她……”老太太似乎沒有耐心聽樂以珍說這個,打斷了她的話,“她都跟你說些什麼呀?”
“說些……我們以前當丫頭的時候,有好多的趣事呢,聊起來瞞開心的……反正就是些閒事,兩個女人湊到一起,能從頭上的簪釵聊到腳底的鞋墊,總有的說。”樂以珍沒有提懷明弘那一茬兒。
“哦……”老太太眯着眼睛虛應一聲,然後就笑了,“你光擔心別人,你自己呢?多喫些好的,注意身體,要不然等遠駒回來了,只會說我這個當孃的沒給他照顧好媳婦。”
“老太太……”樂以珍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