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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生離死別

  老太太懷良氏上身穿絳紅萬壽團花的對襟及膝長襖,下身穿深紫色素緞馬面裙,頭髮一絲不亂地攏在腦後,用一隻羊脂白玉的祥雲簪固定住。她面色平靜,連平日裏總是凜起來的眉頭,此時也放鬆了下來。   她淡淡地看着懷遠駒將婆婆抱進正堂,看着一衆僕役噤若寒蟬地抬進來一隻臥榻,看着懷遠駒小心翼翼地將婆婆安置妥當,然後她開口慢悠悠地說道:“辛繡娘,你不守信用,你答應過我,一輩子不見遠駒的……”   懷遠駒一聽這話,“噌”地轉過來頭來,紅着眼睛怒視着懷良氏:“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有臉面說這樣的話?你害我們母子二人分別了二十年,你害得我孃親野居深山,與狼蟲爲伴,她才過了幾天安穩日子,你又去害她的性命!先不講爲人的良心,就算你看在與我這麼多年互稱母子、共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面子上,你何至於行事如此殘忍?”   懷良氏撩起眼皮看他,哼一聲道:“她是你娘,那麼我是誰?她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盪,遲早有一天會被你發現,到時候你將把我置於何地?我辛苦了大半輩子培養出來的兒子,有朝一日歸了親孃,我付出一生的辛酸守住的家業,臨了讓別人享用了去,我又情何以堪?”   “你一生自私,貪勢霸利……”懷遠駒指着懷良氏剛說出這一半的話來,懷良氏突然拿柺杖“啪”地抽在他的腿上:“你給我閉嘴!還輪不上你來教訓我!就算我貪財貪勢,你還不是和我一路的貨色?否則你怎麼不守在你親孃的身邊?怎麼和我湊到一堆兒來了?”   懷遠駒被揭了瘡疤,登時面紅耳赤,與懷良氏四目怒對,說不出話來。辛繡娘緩了半天的氣,此時終於可以睜開眼睛說話了:“駒兒……別吵了,何苦?我的命已經保不住了,活着的人還要繼續過日子呢……老姐姐,駒兒在你身邊奉養二十年了,我臨死之前見兒子一面,不算過分吧?”   懷良氏聽婆婆語氣緩和,沒有絲毫的怨恨之氣,她也斂了瞪視懷遠駒的眼神兒,嘆氣垂目,恢復了剛纔的平靜:“毒是我讓人去喂的,火是我讓人去放的,我本來以爲你與珍兒大婚之夜,趁還沒有人知道那院子裏住的是誰,一把火將一切都滅藏掉。可惜老天不幫我,合該我與你母子緣份走到盡頭。你想怎麼樣……隨你吧。”   懷良氏說完,只是淡淡地掃了樂以珍一眼,便再也不說話了。   就在這一刻,門外響起一陣衣袂悉索、腳步雜沓之聲,緊接着一羣人擁擁堆堆地擠進堂來。樂以珍回頭,見上到懷遠駒的一位太太、七位姨娘、生活在府裏的三子四女,一個也不缺,全部被召喚了來,正一臉莫名地觀察着堂內的情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   人羣之中,夢兒和懷天蕊是識得婆婆的。夢兒年紀小,看不出婆婆的異樣來,在奶孃的懷裏高興地躥着小身子:“奶奶!奶奶!”   懷天蕊畢竟大了些,見婆婆的臉色不對,湊上去小心翼翼地問道:“奶奶,你生病了嗎?我前兩天走的時候,你還是好好的呀……”   婆婆見了夢兒和懷天蕊,強撐出一個笑臉來:“夢兒寶貝兒,到奶奶這裏來,讓奶奶看看……蕊兒,奶奶沒事,你這幾天好不好?有沒有乖乖的治病呀?”   “我聽姨……二太太的話,認真治病呢,奶奶放心。”懷天蕊隱約覺出來,婆婆的情形並不好,因此比平時還要乖上幾分。   其餘的人全不認識這個老太太,都看向懷遠駒,等着他發話。懷遠駒撩袍擺跪倒在婆婆的面前:“娘,兒子不孝,不能讓你晚年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現在我就帶我這一家子的人給您老人家陪罪!”   懷遠駒喚一聲“娘”,驚得堂下一片吸氣之聲。樂以珍從奶孃的懷裏抱過四少爺,跪到了懷遠駒的右邊。沈夫人一瞧這情形,也不多問,跪到了懷遠駒的左邊。後面的人雖有疑問,卻都依樣效仿,“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婆婆抬眼在這一羣人中掃了一遍,看見一羣的女人,也沒心思去挨個認識過,只是特意地將目光定在沈夫人的臉上,端詳了半天,和氣地說道:“麗娟是嗎?我經常聽珍兒提起你,說你端良賢淑,是個好女子,如今一見……咳咳……珍兒所言果然不虛……”   沈夫人喫驚地轉頭看樂以珍一眼,恭敬地答道:“婆婆過獎了。”   “駒兒有你和珍兒輔助關照,我死也閉上眼睛了,只盼你和珍兒以後和睦相處,我兒下半輩子就算是有福了……”婆婆一氣說了這麼多的話,氣息接不上,閉上眼睛喘氣。   沈夫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話說到這份兒上,她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老太太的身份了。她謹慎地抬頭看懷良氏,只見後者雙脣緊抿,雙目緊閉,面色卻是一團平和。於是她客氣地應一句:“謹尊婆婆教誨。”   婆婆緩過一口氣來,也不抬頭,吩咐懷遠駒:“讓我看看我的孫子孫女……”   懷遠駒一回頭,懷明瑞、懷明輝、懷天薇、懷天梅和懷天蕊,還有大少奶奶安冬卉、二少奶奶郭元鳳,紛紛站起身來,走到老太太的臥榻前站定,奶孃抱着夢兒,樂以珍抱着尚未起名的四少爺,也站了過去。   婆婆見了這一羣的孫輩,心中自然歡喜。可是當她看到孫子孫女孫媳都用一種謹慎而陌生的目光打量她時,她的神色不由地黯了黯。   樂以珍見此情形,趕緊一手抱着兒子,一手拖着夢兒,湊近婆婆的跟前兒:“婆婆,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小孫子嗎?給你瞧瞧,雖然是未足月生的,現在長得可虎實呢。”   夢兒感受不到現場的悲情氣氛,只當是婆婆來家裏玩,於是她扒着臥榻的邊沿,吊起腳來就要往上爬。離得最近的懷天薇見樂以珍騰不出手來,一把將夢兒抱住:“妹妹別鬧。”   婆婆衝夢兒笑了笑,側過頭來看樂以珍懷裏的四少爺。小傢伙窩着嘴巴閉着眼睛,睡得正香,渾然不知周圍發生了什麼。   婆婆見了他的小乖樣子,疼愛地捏了捏他的小臉蛋兒,引得他不自在地皺了皺眉頭,也不肯睜眼。婆婆幸福地笑了:“好小子……”   “婆婆,這孩子的大名兒還沒定下來,您給取個名字吧。”樂以珍強忍着心酸,故作輕鬆地央求婆婆。   婆婆倒是認真地想了想:“不如……就叫懷明實吧,將來他長大了,腳踏實地做事,安安穩穩地做人,一生太太平平的,就是好福氣了……”   “好!就聽婆婆的,這孩子就叫懷明實……”樂以珍見婆婆氣息越來越弱,聲音開始哽咽起來。   懷遠駒感覺到自己的孃親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他卻什麼也不能做。他只能悲傷地將臉貼在婆婆的胸前,靜靜地體會着這一生中最後與孃親相依相偎的一段時光。   婆婆心願已了,再無牽掛。解毒藥的暫緩勁力已過,毒性開始劇烈發作,雖然她強忍着,臉色還是越來越黑,嘴角也開始溢出血來。   那樣子有些可怕,可是懷遠駒不發話,身後跪着的人一個也不敢起來離開。懷良氏此時已睜開雙眼,定定地看着婆婆在生與死的邊緣痛苦的掙扎,她眼裏有一種異樣的光在閃爍,渾身不可抑制地輕顫着。   終於到了最後的時刻,婆婆緊緊地攥着懷遠駒的手,渾身開始抽搐。懷遠駒張開雙臂將自己的孃親緊緊地抱在懷裏,將頭抵在孃親的頸間,誰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最後,婆婆終於停止了劇烈地抽動,握住懷遠駒的手也鬆開,無力地搭垂下去,安靜了……   懷遠駒坐在榻上一動不動,堂內鴉雀無聲。夢兒從懷天薇的懷裏轉過頭來,看着婆婆靜靜地伏在懷遠駒的懷裏,她轉了轉烏溜溜地大眼睛,伸手一指婆婆:“奶奶……奶奶睡覺覺……”   稚嫩的童音在寂靜的大堂內激起了弱弱的迴響,卻聽得樂以珍心中發顫。她再也忍不住悲傷,嗚嗚地哭了起來。   半晌,懷遠駒仍是保持着抱姿,不肯動一下。堂下所有跪着的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卻只有樂以珍一個人在哭。   終於,那些人跪得受不住了,開始有人在扭動。其中屬三少爺懷明輝的動作最大,呲着牙抬起一隻膝蓋,伸手在上面揉着。   懷遠駒突然在此時站起身來,懷裏仍然抱着婆婆,衝過去一腳踹在懷明輝的面門上。懷明輝“啊”的一聲痛呼,向後倒去。衛姨娘見兒子被打,拔了拔身形,到底沒敢衝過去扶,憋屈地垂下了頭。   懷遠駒再不看任何人,大踏步地出了榮壽堂,“噔噔噔”下了臺階,直衝出德光院,消失在夜色中。   一屋子的人等懷遠駒的腳步聲消失了,怯怯地抬頭看老太太。老太太懷良氏復又閉目端坐,像是眼前沒有這些人一般。   沈夫人揣度情形,默默地向身後諸人揮了揮手,她自己當先起身,就要撤下去。所有人都跟着她的步子,默然站起身來,悄悄地邁着步子,準備離開榮壽堂各自回去。   樂以珍跪在那裏哭得虛軟無力,上來一個丫頭扶起她,準備攙着她離開。   “篤篤篤!”三聲響亮的柺杖撞擊地面青磚的聲音,如召魂令牌一般,定住了所有人的身形。大家在心中暗歎着氣,正在迴轉身去,卻聽到老太太的聲音傳來:“珍兒!你留下!我有話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