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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身前往事

  樂以珍聽到老太太的召喚,將兒子交給一旁的奶孃,原地轉身,靜靜地站在門口,看着老太太。   所有人都撤離了,大堂內恢復了最初的寂靜。堂內一老一小兩個女人,一個坐在上位,一個站在門口,遙遙相對。   老太太用一種期盼的目光看着樂以珍,等待了半晌,不見她靠近,便嘆氣道:“你恨我嗎?你站得那麼遠,是不屑跟我說話嗎?”   樂以珍眸光微微一動,心中湧起雜陳的滋味來。人與人之間的緣份是件多奇妙的事,老太太懷良氏在整個懷氏家族刻薄霸道出了名,可是她對待樂以珍,除了剛入府時,因爲懷疑她勾引懷遠駒而暴打過她一次之外,幾乎就沒有苛待過她,無論她是丫頭或姨娘,甚至說,樂以珍能得以扶正爲平妻,其中也有老太太攜輔的功勞。她對樂以珍一直是無理由地顧惜與倚重。   上位的老太太孤單而無助,雖然她強撐着一口氣,脊背挺得溜直,可是她看向樂以珍時,眼神中所透露出來的乞求意味,卻讓樂以珍無法將此刻的她當一個兇徒來對待。   樂以珍猶疑了片刻,走到老太太下首的位子上,坐下來:“我不放心老爺,老太太有何吩咐,現在就說吧。”   老太太似乎不介意她語氣的不恭,將腦袋略略地一側仰,看向堂內東南牆角的那隻燭臺:“你不必急,你們倆兒的日子長着呢,這一會兒就聽我磨叨幾句吧……”   樂以珍垂首,不拒也不應。   老太太自顧接着說下去:“我這一輩子……走到今天這一步,身邊算是一個人也不剩下了……倒是有個女兒,可惜是個不頂事兒的,唉!我年輕的時候,也清高着呢,我姑姑那時候對我說:活在這樣的家裏,爭與不爭,就不是你愛不愛財的事兒了,守不住財就守不住命……我那時候還不太能體會這句話的意思。後來我有了兒子,我就傾注心力來教養兒子,心裏也是盼着給懷家教出一個能頂梁的嫡孫來……”   老太太開始從她年輕的時候講,樂以珍心裏有些急。剛剛懷遠駒那樣悲憤地衝出去,也不知道會怎麼樣,她猜他會將婆婆的遺體安放在祗勤院,她急着要去那邊瞧瞧。   可是老太太渾然不察她的神色,繼續總結着她的人生:“……我那時候縱然厲害,卻從來不起殺念,我能察覺出李氏的不安分,她的諂媚與柔順是那麼刻意矯作,只有男人才會被她迷惑住。可是我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裏,我有我姑姑傳下來的宗符,有了那個東西,連老太爺都要讓我三分,何況她只是一個丫頭出身的姨娘?於是我由着她張狂,並沒有將她和她的兒子視作威脅……”   “後來我兒子……猝然身亡……我的天就塌了。身爲女人,縱然有登天的野心,有雄渾的韜略,可你沒處使去,全部的希望,也就寄託在兒子身上了。我一手帶大的兒子,身體有沒有隱疾我能不知道嗎?什麼隱疾發作?老太爺糊塗,我哪裏肯信?我那時候在喪子的悲憤刺激之下,居然爆發出意想不到的智慧來,還真讓我揪出了殺害我兒子的元兇來,我那個恨哪!恨不能拿着一把刀,將李氏和她兒子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剮下來!”   相同的往事,從不同的人口中講出來,竟聽出不同的味道來。樂以珍見老太太回憶起當年來,腮幫子都在發抖,不由地收回頻頻向門口張望的眼神,由着老太太繼續說:“你知道嗎?當年我剛剛收拾了李氏,高氏便開始活泛起來,我兒子沒了,李氏的兒子翻不了身了,闔家就她還有兩個兒子。你別看她如今對我低眉順目的,那是我這麼多年拿威勢壓着她,我剛沒了兒子那一陣子,她可展揚着呢,在老太爺面前,張口遠江閉口遠濤,完全不顧我這剛剛亡子人的感受。我彷彿看到了第二個李氏,在不遠的將來騎在我的頭上作威作福,人不能喫兩次虧,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其實將遠駒領養回來,並不是一個太好的主意。那時候遠駒十幾歲了,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了,他跟在我身後邁出家門的時候,我看到他臉上的憤恨和絕然的表情,我心裏就忐忑不安。後來他鄰居的小姑娘上門來鬧,讓我在府裏難堪了好一陣子……如果我有李氏一半的狠絕,也許那個時候辛繡娘就會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可我總想着留條後路,以免我和遠駒走到不能相對的那一天……”   講到這裏,老太太動了一下嘴脣,出現一個苦笑:“不能相對的那一天……還是來了,照顧蕊兒的丫頭回來說,你那裏養着一個老太太,對蕊兒疼愛有加,有一天蕊兒耍脾氣不喫飯,她聽那老太太在勸哄蕊兒時說:唉呀,怎麼跟你爹小時候一樣倔……丫頭說這話的時候,我就站在她的身後,冷汗當即冒了出來。我向丫頭問那老太太的樣貌,又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找來給蕊兒看病的大夫再問一遍,兩人描述一致,就是那個一直在深夜裏噩夢擾我的辛繡娘……”   “珍兒……你能理解我的恐懼嗎?我和遠駒的關係已經脆弱到如斯的地步,哪裏還經得起他親孃出現這種致命的打擊?辛繡娘活在你的地盤上,早晚有被遠駒看到的那一天,到時候我該怎麼辦?我一生掙死掙活守着這個家,臨了再被我親手養大的人從這個家裏踢出去,我還能活嗎?”   “本來想着……趁你倆兒大婚,趁大家都不知道那個老太太是誰,一把火將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但是……老天不顧憐我,十拿九穩的事,終於輸在了那一分上……”   對於殺害婆婆這件事,樂以珍仍然覺得老太太出手太狠,覺得她在強辭辯解,但此刻並不是她義正嚴詞地申張正義的時候,她沉默地聽着。   老太太講到這裏,也開始了沉默,堂內有好半天,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然後,老太太一聲幽長的嘆息,帶着“嘶嘶”的頹敗之氣,鑽進了樂以珍的耳中:“唉……我這一輩子,一手養大的兒子是別人的,一手養大的孫子也是仇人的,我聽了我姑姑的話,守住了財守住了命,最終卻仍然落得個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她落了淚,眼淚靜靜地順着她瘦削的面頰往下流淌,她也不去擦一把:“明弘的事……你並不喫驚,可見你是知道了。如果連你這樣不好打聽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怕是府裏知道這件醜事的人也不會少了,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後笑話我呢,當心肝寶貝一樣養大的孫子,竟然是殺子仇人李氏的血脈……”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不是從府裏打聽來的,是款兒剛沒的時候,二少爺回來過一次弔祭款兒,他沒有歸家,投靠浩王爺,而那一陣子我有去過王府,我與二少爺在王府見過面。”樂以珍出言解釋一句。   老太太聽她這話,眼睛一亮,緊接着痛心地說道:“弘兒回來過?他不爲什麼不回家看我?我真是白養了他!我把他捧在手心裏養大的,他也恨我嗎?”   “他自己的身世……再加上款兒的事,我想他心裏太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吧。”樂以珍說道。   “款兒的事……他……猜是我做的嗎?好像這也不難猜,款兒知道得太多了,家醜一旦外揚出去,不光是我的臉面不保,咱們長房的威信更是會動搖。我不能拿麗娟怎麼樣,我得顧忌着她孃家,但款兒總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心生忌憚,更何況……更何況她的肚子裏,懷着李氏的重孫!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二少爺是你從小精心養大的,我不信你對他沒有感情,你對款兒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下手時,你就沒想過那是二少爺的孩子嗎?”   老太太聽樂以珍這樣問,抬手阻止她說下去:“別問我這樣的問題,我這一生都糾纏在這樣的問題裏,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總是有各式各樣糾葛不清的事尋到我頭上來!到最後我只總結出一條來: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那麼出挑的一個大孫子,是我一手栽培出來的,我當然疼他,如果我不念祖孫之情,我還容得下他跑回淮安嗎?可是款兒不同,她讓我時刻有一種威脅感,她肚子裏的孩子也不同,那孩子若生出來,會時時刻刻提醒着我,我沒有徹底地打贏李氏!”   樂以珍面對老太太強硬的理論,無心再駁,再次陷入靜聽的狀態。老太太往她這邊湊了湊:“珍兒,以後弘兒回來了,你跟他說,我不恨他,我恨那些算計我的人,他是無辜的,我心裏疼着他呢,讓他別恨我,記得到我墳前來給我磕頭……”   “老太太……”樂以珍被老太太的話驚着了,心“嘭”地一跳,訝然望過去。   老太太卻笑了:“總會死的……何況我已經這麼大歲數了,壞事也做了不少,應該活不長的……其實你心裏也記恨着我吧?搶了你的兒子……我實在是不甘心,你生了兒子,我比誰都高興,心勁兒又來了,這下可是我孫子了,這次可錯不了了!我要再活二十年,再培養出一個懷家的優秀掌門人來!可是看眼下,我是撐不到那一天了,兒子也該歸還給你了,你人品好,教兒子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樂以珍突然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她覺得老太太像是在交待後事,她打量着老太太的神情,想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老太太卻冷不防地問她一句:“我以前給你的那塊玉,你戴在身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