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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廬舍密談

  樂以珍打發了鍾兒,也沒太把她這樁事放在心上。不用想就知道,她那吞吞吐吐露出的一截話頭,應該不是來自任何人的授意。她這是得點兒陽光就燦爛,懷明瑞寵她一些,她就做起主子夢來了。   樂以珍發覺自己越來越不喜歡鐘兒了,不過她有太多的正經事擱在心裏,也沒什麼心情去訓戒這個小丫頭。何況鍾兒快要生了,也不好拿硬話兒來擠兌她,這事便罷了。   用過午飯,樂以珍喫了一盞茶,便想着去看看自己的一雙兒女。因爲這幾日她無暇照顧兩個孩子,她就將他們放在羣芳院自己原先住的那間小院兒,託谷柔琴和尹蘭婷關照着。   也不知怎麼的,雖然心頭有好些事放不下,可她今天還是比前幾日要放鬆一些。她也沒帶丫頭,就自己一個人慢慢地往羣芳院的方向散着步。路過後花園的一處角門時,她想了想,旋腳拐了進去。   冬日的後花園本來就蕭瑟,再加上懷府正在舉喪期間,更是少有人往這裏來。這些日子樂以珍的身體和腦子都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身邊時時圍着各式各樣的人,兩處舉喪,哀聲不絕,讓她的身心嘈亂不堪。因此當她踏進後花園中,感受到園子裏那清冷冷的肅靜,身心竟在一瞬間鬆弛下來,有一種涼絲絲的舒暢漫遍她的身心。   她貪戀這百忙之中的片刻閒適,便沿着腳下的青石路信步走去。一路上無人打擾,她將裘毛大氅的帽子從頭上摘下來,任冬日裏的冷風吹紅了自己的臉。當前方出現“松梅小苑”四個字時,她心裏生出一絲嚮往,腳步隨心,就往那裏去了。   穿過一扇月亮門,往裏就是松梅小苑了,這裏是懷府後花園中冬日裏的一抹春色。園內蒼松翠柏,生氣盎然,梅花開放的時候,萬綠園中一叢一叢的嫩粉嫣紅,在肅冷的冬天裏,是一處很喜人的景緻。   樂以珍謹慎地前後觀瞧,周遭無人,她才邁進那扇系掛着搞素的月亮門。她倒不是擔心別的,讓人說二太太在老太太的喪期逛園子,畢竟不太好聽。   好在大家都知道在府裏舉白事期間不宜逛園子,因此松梅小苑裏沓無人蹤。一園的青松紅梅,一園的寂靜,讓樂以珍下定決心偷這一刻的閒,越走越深。   一路賞着梅花,不覺前方一亮,就要走出梅林了。她正在考慮自己是順着原路返回,還是到前方的廬舍內稍坐片刻,舉目往廬舍的方向看時,竟然看到那廬舍的門口站着兩個人。   她下意識地將自己掩到一棵矮松的後頭,眯起眼睛仔細地打量那兩個一身素縞的女子,終於讓她看出來,那是鍾慧院裏的兩個丫頭,一個叫小荷,一個叫青兒。   只見兩個丫頭一左一右地守着那茅草廬舍的門兒,神情警惕地盯着從廬舍通出去的那條路—如果樂以珍不是鑽林繞樹,而是沿着梅林中鋪設的石板路而來,那麼此刻一定已經暴露在這兩個丫頭的視線之中了。   樂以珍心念一動:小荷和青兒在門口守着,那麼沈夫人必定在舍中了。按理沈夫人比她要講規矩得多,斷斷不會在這個時候逛園子,如此揹人耳目,一定是有什麼事情嘍?   若在以前,樂以珍一定懶得理會人家的私事,是幽會還是密會,都與她無關,她會轉身離開這裏,當做什麼也沒看見。   可現在懷府處於非常時期,何況懷明弘剛剛回府,沈夫人不是應該與兒子守在一處,噓寒問暖嗎?大冷的天,巴巴地跑到這冷僻之處的茅舍之中,還要丫頭把着門望着風,豈不讓人疑心?   於是她觀察了一下廬舍周圍的情形,從那棵矮松的後頭貓着腰往北,在林子裏繞出老遠去,才轉身往東南方向折過去。一直走到松梅小苑的東牆下,一回身那廬舍的後窗就出現在她的視線之中。   好在臘月裏天冷,那窗戶是緊閉的。樂以珍看清楚廬舍的後院無人把守,便躡手躡腳地出了林子,輕輕地推開兩扇籬笆門,悄悄地來到那後窗的下面,蹲了下去。   建園子的時候,爲取回歸自然的意境,那廬舍以竹子搭建的四壁,以茅草覆頂,平時只供府里人遊園走累了,進去稍憩片刻。那竹壁並不隔音,樂以珍剛剛蹲下去,就聽到屋內的爭吵之聲了。   果然是沈夫人!另一個聲音則來自懷遠清!   “你最好回你的道觀裏繼續修行!大家相安無事便罷!否則……”是沈夫人的聲音,卻是樂以珍不熟悉的一種凌厲。   “否則什麼?你還能殺了我不成?”懷遠駒的聲音倒是細慢,透着點兒無賴,“你殺了我,怎麼跟兒子交待?縱然他不親近我,甚至在心裏恨着我,我好歹是他的爹!你殺了他的親生父親,他還是難以接受的吧?”   “哼!”沈夫人的聲音冷冷的,“你別再癡人發夢了!弘兒若是有那麼半分的心思認你做爹,他就不會離家這麼久不肯回來。他是我的兒子!與你沒有絲毫的關係,你要認清現實!”   “現實?”重重的一聲擂牆的響動,就在樂以珍的頭上,嚇得她一縮脖子,緊接着是懷遠清怒到有些失控的聲音:“我在我孃的墳前發過誓,如果我不把整個懷氏產業握在手中踩在腳下,我就撞死在她的墓碑上!眼下的現實就是,我的機會來了!老巫婆死了!那個私生子還在外面萎頓着!正是這家裏最虛弱的時候!我等這一天等了半輩子了,我已經四十二歲了,這樣的好機會難得再有第二次了!我一定不會錯過這次機會!”   “我警告你!”沈夫人的聲音突然近了,顯然是她也發了急,湊到了懷遠清的面前,“如果老爺在外頭有半點兒差池,我唯你是問!”   這句話之後,舍內就靜默了下來,半晌沒有動靜。樂以珍正要發急,以爲懷遠清對沈夫人有何不利的時候,就聽懷遠清嘆了一口氣,問沈夫人:“麗娟,我就弄不明白了,縱然我當初有利用你的心思,可我終究對你有那麼幾分情意的,這麼多年來,我也不曾再有過第二個女人,也算是爲你守身守心了吧。那個外頭接回來的野崽子!他拿你怎麼樣?那羣芳院裏都要住滿了!左一個右一個地在你眼前晃,尤其是這一陣子,那個從羣芳院裏走出來的小丫頭,仗着那個私生野種的偏寵,都已經騎到你的頭上去了!你就沒有那麼一點兒寒心嗎?你幫了我,這份家業最終也是弘兒的,咱們一家三口相輔相助,我得了勢,保證不會再納再娶,一輩子只守着你一個人,這樣不好嗎?”   “你閉嘴!”懷遠清說得聲情並茂,沈夫人回絕地乾淨利落,“十九年前,你也是拿這樣的話哄我,那時我年輕,耐不住清寂,識不清好歹,上了你的當。如今我半輩子過來了,什麼事沒經歷過?你覺得我還能相信你這些虛誑之語嗎?老爺對我再清淡,他也是我的丈夫!謀害親夫,與大伯子私相授受的事情,不是我沈家女兒能做出來的!我背了這個罵名,生生世世都不得翻身!老爺要寵誰,我跟誰爭鋒搶權,那是我們長房自己的事情,與你無關!我還是那句話,有我在,你就不用再惦記這份家業,不用再惦記着弘兒了。不管你能不能放下心中執念,回道觀是你唯一的出路。”   “嘖嘖!”懷遠清鄙夷地砸了幾下嘴,“好一個貞烈女子!我若是不回去呢?你能奈我何?反正我不拿下這份家業,也沒臉去見我娘了,索性大家都沒臉,抖開了說如何?如果我將弘兒的身世公諸於衆,讓大家見識一下你這位詩書禮義之家出身的雍正女子,當初是如何的放蕩索歡,一定會在整個安平乃至奉西引起轟動,你那在奉西一手遮天的父兄,不知道還有沒有臉再認你這個沈家女兒,那個私生子犯了倔,抓你去浸了豬籠也未可知,到時候除了我,還會有誰去救你?”   “你……你個無賴!”沈夫人被氣住,聲音都走了調兒。   “麗娟……”懷遠清再次放柔了語氣,“你不要這樣絕情好嗎?我們能有過那樣一段年輕美好的記憶,還能有那樣一個才俊不凡的好兒子,這是我們的緣份。孽戀又如何?是非任由後人說,百年之後,我們都是一捧泥土,何必那麼在意身後之名?抓住眼前的幸福纔是重要的,你……”   沈夫人這功夫已經緩過氣來了,恢復了她的沉穩,截住懷遠清的話:“你錯了!我能守着弘兒守着這個家過一輩子,就是我的幸福!如果我真屈從了你,那我不光是死後留下罵名,活着的時候也是萬劫不復!你不用再白費力氣了,我不會聽你的。”   “好!你狠!”懷遠清軟硬兼施,也沒能奏效,頓時惱羞成怒,“我也說過,我不會放過這次機會,放手一搏又如何?我這就去找弘兒,把話挑明瞭說!我不信他不顧天倫,會與我這個親爹做對!”   緊接着便是一陣重重的腳步聲,然後是沈夫人追上去的動靜:“你敢在弘兒面前撕破我的臉,我跟你魚死網破!你休要妄想着弘兒會對你有半分的憐惜!你找他是自取其辱……”   “撲嗵”一聲,樂以珍身側的竹壁顫了顫,沈夫人那壓抑而痛苦的抽泣聲就在樂以珍的耳邊響了起來。   樂以珍不敢動,靜靜地蹲在那裏,聽着耳邊的嗚咽之聲,心中百感交集。自從她得知懷遠清回了府中,並且在前頭摻和着府裏的各種事項,她一直在心裏猜測這是沈夫人在暗中慫恿,想來個裏應外合,將她和懷遠駒擠出這個家去。   有了這樣的認知,沈夫人在她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因此她纔會一改往日的淡定不爭,強勢地在府裏樹立自己的威嚴,仗着胸前這塊符與沈夫人抗衡着,寸步不讓。   卻沒想到沈夫人雖然年輕的時候犯了錯,竟肯守着晚節,倒也算是個烈性的女子了……   她正在爲沈夫人的悲傷心生憫意,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怎麼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