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請君出山
聲音就在樂以珍的耳邊,輕輕的,卻嚇了她一大跳。眼看着她就要跌坐到地上去了,一隻手從身後一攬她的腰,將她扶住。
她回頭沒好氣地瞪了來人一眼,站起身來,悄悄地出了廬舍的後院兒,一路往北,鑽進梅林走出老遠,才站定,迴轉身看跟在後面的那個人:“你不能等太太走了之後再出聲?你害我差點兒叫出聲音來。”
“我要是再不出聲提醒,你蹲在那裏哭出來,也是一樣的麻煩。”懷明弘伸手抓住一枝近在他頰邊的梅花,輕輕地折了下來,拿在手中晃着。
“我沒有哭……”樂以珍說到這裏,伸出手指觸摸自己的眼角,發現確實有點兒溼,大概是剛纔沈夫人哭得太無助,她自己受了感染吧,“你……跟了我多久呀?”
“從你進園子,我就在你身後。”懷明弘倒也坦白,說得理直氣壯。
樂以珍氣悶地白了他一眼,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來,認真地看着懷明弘:“那剛纔那些話……”
懷明弘目中銳光一閃,咬牙將手中的梅枝一甩,那梅枝“嗖”的一下飛上去,掛在了一棵松樹枝上:“我說過,我是懷家的長房嫡孫,我爹是這個家的當家四爺,縱然他冷眼看我,甚至有可能在心裏恨我,我也是他的兒子,別人與我無關!”
“好像沒那麼簡單……”樂以珍小聲地說一句,趕緊扭了頭,不去看懷明弘。
“是沒那麼簡單,他既處心積慮了這麼多年,當然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他手裏握着我孃的把柄,就以爲握住了事情的主動權,我偏偏不讓他如意。”懷明弘那略顯清瘦的臉上有一種絕然的神情,然後他用一種懇切的目光看着樂以珍,“正因爲如此,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樂以珍縱然聰明,一時也體味不出他這話的意思來,“我能幫你什麼忙?這事……外人不好摻和吧?”
“眼下他如此猖狂,無非是以爲老太太沒了,老爺又不在府裏,他又能拿住我孃的短處。如果我娘肯傾向於他,我自然是不能拿他怎麼樣的,這樣一來,他趁虛而入,在老爺沒回家之前,他就會將權力一步步蠶食入口……可是,如果我娘稱病不出,不當這個家呢?如果我也不在行裏掌事呢?那他還指望誰去?”
“你……你不會是要拿我當擋箭牌吧?”樂以珍有點兒明白他的意思了,“你讓我管幾天內院的事,我勉強還做得來,可是外頭生意上的事,我可是什麼都不懂得。”
“你一定行的,你有懷氏宗符,又是老爺最信任的人,我今兒回來,去拜見過五老太爺,他老人家也很看好你……再說了,你不是念了好多的書嗎?我們這裏的讀書人科舉入仕,也不過是十年寒窗,你讀了十多年的書,又來自未來的朝代,必定見識不凡……其實雖然平素你總是安安靜靜的,我也能看出來你與一般女子是不同的……”
樂以珍聽他頭裏那幾句,還在心裏考慮着這事的可能性,聽了最後幾句,手中的梅枝“咔”的一聲被她掐掉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懷明弘:“你……你這……”
也不用問了,在這個世上,除了朱璉廣,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這段妖異的來歷,原來他竟是一個大嘴巴王爺!
懷明弘見她驚訝地張着嘴巴,不知道說什麼,趕緊解釋道:“你不必擔心,你是真的樂以珍,還是假的樂以珍,對我來說沒有區別,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心裏接受的也是你這個人,我只是擔心……會不會哪一天你突然從這個世上消失掉?就像你突然出現在這個世上一樣?”
樂以珍深吸了一口氣,合上了嘴巴:“王爺……他怎麼會跟你說起這件事?”
“他……有一天喝多了酒,微醉之間,跟我說起他心中的那個女子,說得百般好千般妙。我知道他跟樂家小姐之間的過往,也知道樂家小姐如今就是咱們家的姨太太,我覺得他肖想咱們家的女人,悔辱了咱們家的家聲,仗着幾分醉意,就跟他拍了桌子。然後……他就告訴了我……”
樂以珍聽了這個解釋,垂頭無語。懷明弘繼續說道:“王爺說,你們那個時候,女人跟男人一樣地讀書識字做工,可見你是不遜於男子的。即便你對家裏的生意不太熟悉,不是還有我嗎?在老爺沒有回家之前,我雖然不會站到明面上去,但我一定會處處支持你輔助你,我雖然比不上老爺經營上那麼老道,好歹我也管了幾年南方的生意,不會出差子的……”
樂以珍沉思了片刻,抬頭看懷明弘:“老爺說帶着我和夢兒實兒回鳳州,如果是那樣的話,安平這邊的事就再與我們無關了,我管這些事,怕是老爺不會答應的。”
“我今天中午見五老太爺,已經拜託過他老人家,這件事他會去找我爹說,我爹跟懷家的人大多疏離,唯獨跟五老太爺還算親厚,相信有他老人家出面,我爹會賣他幾分面子的……我也是無奈之舉,也不光是爲了保全我孃的臉面,如果我娘和我分掌內外,那個假道士就不會死心,真有一天讓他鬧了開去,也不光是我娘沒了顏面,懷家的家聲也會大受損傷。何況……老太太臨終前把宗符交給你,對你必然是有所期待的,如果真讓那個人拿住這個家,老太太於九泉之下也不會安生的。權宜之計,算我拜託你了……”懷明弘認真而莊重地看着樂以珍。
樂以珍思量再三,最後說道:“這件事等我與老爺商議過再說,我不好擅作決斷,再說……你這個打算,還沒有跟太太提起吧?太太又會怎麼說?”
懷明弘嘆了一口氣:“只要我回來,我娘就沒有不能答應的……上午去求見我外公,他當即就將姚大人叫了去,當着我的面將繳糧的事平息下去,他的條件只有一個,就是要我馬上回家……所以,我從我外公的府上出來,直接就回了家裏……”
“哦……”樂以珍點點頭,“果然還是你們祖孫好說話,裏外不過是你外公的一句話,米行保住了,這是好事。”
“我說的事,你需及早找老爺商議定。老爺要是自己肯回來,那便是萬事大吉,有他坐陣,別人也興不起妖來。如果他還是不肯回來,就只好勞駕你出面了……”懷明弘的語氣很肯定,讓樂以珍覺得這事已經這樣定下來了。
突然之間一副擔子壓上肩頭,樂以珍一時之間有些茫然,她看着懷明弘,懷明弘回她一個安心的微笑:“只要你肯站出來,我必然盡全力支持你。”
“我想一想……”樂以珍答覆他一句,將大氅的帽子戴回頭上,轉身往出走。
懷明弘也不再逼她,跟在她身後,默默地往外走着。快到了松梅小苑的園門口,樂以珍站住:“出了這個門兒,就可能有人在園子裏了,你先走吧,我等一會兒再出去。”
懷明弘站定:“你先走,我再轉一會兒。”
樂以珍也沒有客氣,衝他點了一下頭,舉步邁出月亮門兒。見前方有沈夫人和她的兩個丫頭在行走,她就在月亮門外站了一小會兒,纔出了後花園,往羣芳院去了。
到了她以前居住的那間小院兒,一雙兒女正在屋子裏玩鬧着。夢兒已經懂事了,幾天不見爹孃,使勁地往樂以珍身上貼,摟着她的脖子不肯下來。明實在奶孃的懷裏,咧着只長出一顆牙的嘴巴,衝着樂以珍笑着。樂以珍一見了這兩個小東西,滿心的煩惱頓時消散。
她陪着兩個孩子玩了半個時辰,心裏惦記着剛剛懷明弘說的那件事,就想起身離開。還沒等她披好大氅,門外一陣腳步聲,接着一個丫頭進來稟報:“二太太,幾位姨娘在門外呢,說有事跟二太太商議。”
“哦?”樂以珍住了手,將毛氅又取下來,“讓她們進來。”
丫頭轉身出去,片刻的功夫,有人掀開簾子,走進來幾個人。樂以珍抬頭一瞧,愣了一下—除了大姨娘孫巧香,剩下的七位姨娘一個也不少,陸陸續續地都進了屋來。
屋子裏頓時滿登起來,擠擠巴巴地,樂以珍回頭吩咐兩位奶孃:“姨娘們有事說,你們帶着小姐和少爺到東廂玩一會兒,記着攏好火,別凍着他們。”
兩位奶孃答應一聲,抱着夢兒和明實出屋去了。樂以珍看着七位姨娘紛紛找地方坐下,笑着說道:“怎麼聚得這樣齊?商量好的吧?”
幾位姨娘面面相覷,最後將目光集中在谷柔琴的臉上。谷柔琴輕咳了一聲:“我是被你們生拽了來的,有話你們自己跟二太太說,我可說不明白你們的意思。”
樂以珍見這情形,笑着看衛姨娘:“衛姐姐一向口齒伶俐,不如你來說,你們這樣支支吾吾的,倒讓我緊張了起來,不會是想衝我借銀子吧?我可是窮人呢。”
她開一句玩笑,幾位姨娘就放鬆下來。衛紫旋一向與樂以珍不和,被樂以珍點了名說話,臉紅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掩飾了一下尷尬,開口說道:“我們姐妹來,是有事相求於二太太,聽四小姐回來說,老爺和二太太要離開安平回鳳州,不打算再回來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