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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佛堂傾心

  懷遠清聽了懷明弘的話,兩側咬肌當即凸顯。他磨了一回牙,用一種尤憤的目光盯着懷明弘:“剛剛二太太說什麼來着?去宗祠調齊宗會里的長輩們是吧?好主意!等長輩們湊齊了,我倒要問問那些老人家,怎麼懷氏無人了嗎?竟要一個女人來兼掌內外?”   “男人也好,女人也罷,能將懷氏帶入正途就是好的管家人,二哥要說法,自可以去找五老太爺問去,他老人家說出半個不字來,我馬上交符交權。但是眼下,府裏的事還是要歸我管的,二哥有何事急着回太太?不如現在就跟我說吧。”因此懷明弘的支持,樂以珍比剛纔鎮定得多了,說話的氣息也沉穩了下來。   懷遠清雙脣啓開又閉上,最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來,什麼也沒說,抬腳步下臺階,準備離開。   “二哥!”樂以珍在他身後喚一句,“給老太太治喪這些日子,實在是讓二哥受累了,如今老太太也入土爲安了,二哥不日該回觀裏去了吧?我讓前頭將觀裏明年香火紙油的銀兩備妥了,二哥走的時候,只需去帳房支領即可,還有什麼用度,二哥只管跟我說,只要不出了大格去,我沒有不應的。”   懷遠清聽了這句話,在臺階中央站住,轉頭看樂以珍:“好一個慷慨的當家人,可惜我不領你這份情!你們一個一個的都想攆我出門是嗎?我偏不走!我也是懷氏的正宗血脈,這個家也有我的一份!攆走了我,你們想任意妄爲?沒門兒!”   語畢,他一甩袍袖,“噔噔噔”跑下臺階,在懷明弘身邊稍坐停留,便快步離開了。懷明弘在他離開之後,眼睛都不曾瞬一瞬,直接上了臺階,伸手輕輕地叩了叩院門:“開門!”   門內響起一陣“嚓嚓”的腳步聲,緊接着院門輕輕地啓開一條縫,一個小丫頭從那條門縫裏露出一隻眼睛往外看,見是懷明弘,纔將院門打開,神情惶然地立於門側:“二太太,二少爺……”   懷明弘把住院門側立,對樂以珍說道:“二太太請進……”   樂以珍抬腳邁進門檻,懷明弘跟在她身後進了院子。小丫頭在一側引着路:“太太在佛堂呢,請二太太和二少爺到暖廳稍等片刻,奴婢這就去稟太太……”   “不用了,你自忙去,我和二太太去佛堂見過我娘。”懷明弘一揮手,小丫頭答應一聲,退下了。樂以珍也稟退了玉荷,與懷明弘朝正堂後身的佛堂走去。   遠遠的,兩人就聽到一陣“篤篤”的木魚聲,節奏有些急亂,顯示正在敲魚的人情緒上的躁急不穩。樂以珍稍稍側目,看到懷明弘一眼。而懷明弘則迎上她的目光,嘆了一口氣。   來到佛堂門口,懷明弘恭敬地輕叩木門:“娘,二太太來看您了。”   木魚聲戛然而止,良久,門內傳來沈夫人嘆息一般的聲音:“進來吧。”懷明弘推開了門,樂以珍腳步輕輕地進了佛堂。   乍一進屋,她的眼睛還不太適應佛堂內暗淡的光線,只覺得周圍一暗。稍稍站了一會兒,堂內的一切才慢慢地在她眼前清晰起來。她看到正北的供位上,端坐着一尊鎏金的觀音菩薩,蓮花寶座前,陳設着香案香鼎供品,屋內瀰漫着沉水香的氣味,令人聞之神定。而香案正前方的蒲座上,沈夫人一身素衣,胸前掛一串桃木佛珠,正手執木棰守着一個黃楊剔漆的木魚臺,盤膝而坐。   “太太……”樂以珍保持了她對沈夫人該有的恭敬,在沈夫人的身後微一欠身,輕聲喚道。   “恩……坐吧。”沈夫人微睜雙目,抬下巴指向她右邊的一個蒲團。樂以珍答應一聲,走過去跪座下來。懷明弘則自動在另一側的蒲團上坐好。   “剛剛兒門外真是吵鬧,謝謝你給我擋了駕。”沈夫人低垂雙目,小聲對樂以珍說道。   “太太客氣了,太太一片孝心,爲老太太誦經禱福,按理就不該受打擾。總有那不懂事的人,看不出眉眼高低來,太太不必放在心上。”樂以珍含糊地答應道。   沈夫人不置可否,只是轉頭,目光在樂以珍的臉上駐留了好久,開口說道:“其實……你倒是比我更適合當這個家……”   “太太……”樂以珍沒琢磨出沈夫人這是什麼語氣,也不敢隨便應話。   “娘,我今早去帽兒衚衕見過我爹了,他讓我帶話回來,特殊時期,這一陣子家裏家外的事,讓兒子跟二太太商議着辦……”懷明弘說這番話的時候,並沒有去端詳沈夫人的神色,顯然關於這件事,娘倆兒早就有所計議了。   果然,沈夫人沒有任何異樣的表示,只是將手中的木棰一放,轉過臉認真地看着樂以珍:“老爺既然有話,那麼這一陣子就辛苦妹妹了。之前……不管我跟你紅臉也好,白臉也罷,妹妹也別記在心上。我一生榮華,對錢財本沒有什麼貪心,只是爲弘兒……你也是當孃的,你應該能體會我這份心思。”   她的聲音沉緩地在佛堂內迴盪,流露出向樂以珍示弱的意思。樂以珍聽明白她的意思,微笑應道:“太太的心思我知道,老爺說了,懷氏的這份家業,最後終究是要交給二少爺的。老太太從二少爺小的時候,就將他往這方面培養,細數懷氏一族的子孫,沒有人比二少爺更適合接這一副擔子了……眼下是一個過渡期,等過了這一段兒,挑一個合適的時機,老爺就會將生意全權交給二少爺了。”   “老爺……”沈夫人稍微有些剋制不住的激動,聲音也高了幾度,不敢置信地看着樂以珍,“老爺是這樣說的嗎?他真是這樣說的?”   “當然,這麼大的事情,我豈敢信口胡謅?”樂以珍很肯定地看着沈夫人。沈夫人的表情登時複雜起來,說不清是悲傷還是欣慰,是愧悔還是感激。她先是挺直了脊背,接着又軟坐下去,垂着頭。佛堂內光線暗淡,樂以珍看不清她的面龐,卻能從她臉部的側影上,看到她的鼻翼在快速地翕張。   樂以珍知道她在暗泣,也不方便在此時打擾她,見懷明弘也垂頭不語,她便站起身來,到菩薩座前敬了一炷香。   等她再轉身的時候,沈夫人已經恢復了平靜,眸光清亮的看着她:“我從今後就一心奉佛,爲懷家祈福,也希望能洗脫我這一身的罪孽。家裏家外的事,你和弘兒就商量着辦吧。”   “好的,就聽太太的。”樂以珍沒有坐回去,她此來不過是爲了讓沈夫人安心,目的達到了,她就要告辭了。   卻不料沈夫人一指她剛剛坐過的蒲團:“你再稍坐片刻,我有話跟你說……弘兒……你以後忙起來,也不必日日來請安了,你先退下吧。”   懷明弘答應一聲,起身退出去。樂以珍依言在蒲團上坐好:“太太還有何吩咐?”   沈夫人站起身來,走到樂以珍身邊的蹲下,握住她的手,目光殷切地看着她:“沒有吩咐,只有請求……你知道,弘兒回來後,我一顆心就算安定下來了。我兒子的能力,我是十二分的放心。你們兩個都是聰明人,相輔相佐,做事是不會出問題的。只是……”   沈夫人眼睛一眯,樂以珍心裏就一沉。果然,就聽沈夫人接着說道:“你剛剛轉達老爺那番話,我心裏萬分感激,只是……如今是你與弘兒共事,我還是有隱憂的……弘兒心高氣傲,讓他佐助一個女人做事,估計也就是因爲那個女人是你,他纔會答應……”   “太太!”樂以珍最怕的就是沈夫人提這件事,她果斷地截住沈夫人的話,“我與老爺共同生活了三年,過着有吵有鬧的日子,但夫妻情誼匪淺。二少爺雖然大我一歲,但從名義上來論,他是我的子一輩人,我再淺薄,綱常倫理還守得住,請太太放心。”   “我沒有不放心你。”沈夫人緊緊攥着樂以珍的手,“我不放心我自己的兒子……他對鳳兒……因爲生病那一段兒的事情,始終在心裏存着芥蒂。鳳兒又不是那種婉轉迎承的性子,再加上守孝期間,兩人無法圓房,這樣清淡下去,後果就不知道會如何了……他們夫妻越是不睦,你在他心裏的位置就越是牢固,得不到嘛……總是最好的。你自然是個有分寸的人,我只怕他年少氣盛。如果他對你偶有不敬,你一定要拿出爲人母的氣勢來,訓戒於他,這就是我要請求你的事情。”   與懷明弘的過往交涉,是樂以珍心中一處遮了蒙布的回憶,而沈夫人的話如一陣風,掀起蒙布的一角,讓樂以珍看到了回憶裏那曾經紛亂糾結的心思。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非常肯定地應承沈夫人道:“太太放心,我自然是會守着分寸行事,二少爺也不是魯莽唐突之人,太太擔心的事,斷斷不會發生。”   “那就好。”沈夫人鬆了她的手,“成也在你,毀也在你,我信你,一切就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