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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消除疑慮

  樂以珍在掌事們置疑目光的包圍下,腳下一條不到十丈的青氈,在她的感覺裏,卻走了好長時間纔到頭兒。   主位上擺着三把椅子,懷祿將正中的一把椅子拉開,樂以珍想了想,卻自己坐到了左側的那把椅子上。懷明弘一見她坐下了,爲難了一會兒,只好在右側的椅子上坐好。   樂以珍坐下後,舉目端詳掌事們的臉色,發現她選擇座位這一個小舉動,就在掌事們的心理上引起了微妙的變化。有幾個人的目光,由她剛進門時的憂疑,轉爲探究的意味。   懷明弘往下面瞧了瞧,側頭問懷祿:“祿叔,人都到了嗎?”   “還差兩個人,一個是茶行的吳大榮,一個是藥肆行的鄭大夫。”懷祿站在兩位主子的中間,用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稟道。   “這兩個人……總是遲到嗎?”樂以珍試探地問。   “老爺在的時候,他說要召集掌事們議事,就沒有一個人敢託大遲來的,不過這兩位也是懷氏產業中的老人了,一輩子都在咱們家做。”懷祿將情況交待清楚。   “好。”樂以珍思忖了一下,突然揚聲問懷明弘:“二爺,時辰到了沒有?到了我們就開始吧。”   “是。”懷明弘應一聲,掃一眼堂下,放開聲音說道,“辛苦諸位掌事。我們家最近發生的事情,掌事們已經知道了。兩位老太太同一天溘然長逝,對我爹是一個深重的打擊。他一身守兩孝,一時之間怕是沒有心情出來主事。這位是二太太,她受老太太臨終遺託接了懷氏宗符,在這非常特殊的一段時間,將代我爹暫時掌管懷氏產業……哦……當然,這也是我爹的意思。我本人也會留在北方一陣子,輔助二太太管好總行裏的事。各位掌事多年來爲懷氏產業盡力經營,貢獻良多,希望以後也能誠意配合二太太,助懷氏渡過這一段特殊的時期。”   懷明弘的開場白結束,可是並沒有得到預想中的響應。只有坐在西側最靠門的位置上那位最年輕的掌事笑着抬起手來,可是見其他的掌事們都一臉的嚴肅,沉默地看着樂以珍,他尷尬地將手又放回桌子上了。   誰說階級社會就是上層欺壓下層?瞧瞧堂下這十幾雙眼睛,分明就是不拿樂以珍這個主子當一回事!樂以珍料到自己的出現會遭質疑,卻沒料到這些掌事們敢如此看輕她。   她喝了一口茶,稍稍緩解一下自己的緊張情緒,微笑着接着懷明弘的話說道:“二少爺已經將情況交待清楚了,各位掌事若論年紀和做生意的經驗,都是我的前輩,你們又跟老爺多年,我以前也經常聽老爺說,懷氏能有今天的氣象,全賴各位掌事兢業勤懇。昨兒老爺將事情交待給我的時候,他還對我說,各位掌事在各自的行業裏,都是數得上的拔尖人物,能聚到懷氏的旗下,那是懷氏莫大之榮幸,要我多多敬重各位掌事。”   堂下的人聽了這幾句,臉色緩和了好多。就聽樂以珍接着說道:“我年紀輕,很多事不懂,正因爲有你們這羣人,老爺纔敢將這麼大的一個攤子交給我。我可能需要一段時間熟悉各處生意,但是這期間一切要照舊,以前放在你們手裏的權力,你們依然可以在權力的範圍內行事,以前需要報到老爺面前請示的事情,今後就報到我這裏來,我會聽取各位掌事的意見,跟二少爺商議之後,給大家回覆。如果讓我發現有人越權行事,處罰嘛……會比老爺立下的規矩要嚴厲得多。”   樂以珍說到這裏,神情也嚴肅了起來。掌事們互相覷視之後,坐在左側第一把椅子上的一位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來:“二太太身份尊貴,我們不敢不敬,只是這生意上的事,又豈是二太太這樣深府嬌養的女子能決斷的事?在座的諸位都是畢生爲懷氏做事的人,雖然這份家業姓懷,事實上也是我們自己的事業、我們的飯碗。二太太如此年輕……我們心裏着實不落底,不如讓我們見一見大當家吧……”   “不必了。”站在樂以珍身後的懷祿接過此人的話,“我出現在這裏,就代表老爺的意向。老爺今早遣我來,特意交待過我,如果哪位不敬重二太太,就如同不敬重他一般。老爺希望各位如以往信任他在生意上的決斷一樣,信任他這一次的選人決定,他將這個位置交給二太太,自是有他的一番道理,關於這件事,就不要再找他討論了。”   懷祿雖然只是個奴才,但他是二十年裏最貼近懷遠駒的人,他的話還是相當有份量的。那位要見懷遠駒的掌事,搓了搓手:“既然大當家是這樣說的,我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樂以珍笑着抬手一指他,問道:“祿叔,這是哪一位,我還不認識呢。”   “珠寶行關掌櫃。”懷祿略一低身,回樂以珍的話。   “珠寶行關掌櫃……”怪不得他坐在第一把椅子上呢,“我能理解關掌櫃的擔憂,不過依老爺多年度人的眼光,他肯放心把擔子交給我,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珠寶行是咱們家生意裏最大的一宗,又負責部分貢品首飾的加工,干係重大。我明兒一早就到奇韻齋去,希望關掌櫃能在,我也好向你多請教。”   關天堂首當其衝,被選做樂以珍巡視懷氏產業的第一站,他沮喪地抿了一下嘴脣,然後衝着樂以珍一拱手:“小的一定準時候着二太太。”   “恩……當家之事,沒有商議的餘地,大家也不用再多加揣測疑慮了。路遙知馬力,我會盡心,咱們以後事上見。我向大家打過招呼了,大家也都認識我了,可是我還不認識你們呢。祿叔……”   “哎!”懷祿答應一聲,向堂下走去,越過關掌櫃,從第二位開始介紹:“這位是匯通銀號的嶽掌櫃,這位是……”   懷祿一路介紹下去,那些男人們雖然不甘心,也只好站起身來向樂以珍行見面禮。樂以珍頷首微笑,認真地記着第一個人的面孔和掌管的生意。   介紹到米行的孫掌事時,他不等懷祿開口,自行站起身來:“我與二太太見過,那日官府催逼繳糧之事,多虧二太太費心周旋,我這廂有禮了。”   他語氣真誠,一看就是打心底裏信服樂以珍,其他的掌事不禁側目。樂以珍跟他客氣道:“孫掌事言重了,那件事其實是……”   她想說那件事其實是二少爺的功勞,懷明弘也猜出來她要這樣說,趕緊接過她的話說道:“二太太在我們家裏有女諸葛之稱,孫掌事只是因爲初次與二太太打交道,纔會如此驚異罷了。”   樂以珍話說了一半,被噎在那裏,又聽他稱自己是女諸葛,臉皮都燙了起來。但是她體會得到懷明弘的用意,便硬着頭皮裝大象,衝着孫掌事笑了一下,沒有反駁懷明弘的話。   衆人這時候,稍稍有些相信懷遠駒把自己新娶的太太推上臺來,不是兒戲之舉了。待介紹到最後一個人,便是剛剛那位在舉手響應的年輕人了。說他年輕,是相對於在座的諸位掌事而言,實際上他大概也有二十幾快三十的樣子了。這些掌事之中,唯有他頭戴儒士方巾,氣質文靜,一身玄青的素錦長袍,高遠清逸的樣子。   “這位是梁先生。”懷祿介紹到他這裏,用的稱呼是先生,“是咱們家東林書院的山長……”   “哦?”樂以珍笑着看梁先生,“書院?這個我倒是沒聽老爺提起過,書院……不應該是學子讀書論道之所嗎?怎麼還歸到生意行裏了?”   梁先生翩然起身,向樂以珍略一拱手:“二太太有所不知,當年在下與三五同好共建這個東林書院時,也是純粹的讀書講學之所。後來書院經費短缺,捉襟見肘,在一位朋友的引見之下,在下向大當家的尋求過資助。大當家非常爽快,出銀重修書院,爲寒門學子提供衣食棲身之所,令在下萬分感激。後來有一次,大當家去書院閒坐時,提出讓書院自供自養,就出資成立了如今大月朝屈指可數的東林書行,承蒙大當家的信任,這書行眼下由在下一手操持。”   “哦……”樂以珍點了點頭,笑讚道,“梁先生爲寒門學子謀出路,自己卻棄功名而投商,着實可敬。”   “二太太謬讚,其實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可出狀元,梁某雖不能在殿上折桂,卻一樣能跟着大當家的做大事。如今東林書行遍佈大月朝各地,咱們東林書院也成爲天下寒門儒士趨之若鶩的求學讀書之所,梁某能親眼目睹東林書院的學生走出書院後,各成功名,爲天下蒼生謀福利,也是一件幸事。”   “好……”果然是讀書人話多,不過他肯說這些,就說明他不像其他掌事那般欺她是女子,這一點倒讓樂以珍挺訝異,“過幾日我去見識一下樑先生手下的東林書行,我也挑幾本好書來看。”   “二太太好讀書的嗎?那真是太好了。”梁先生說完,略一躬身,坐了下去。其他的掌事都向他投去一種怪異的眼神,他渾然不覺,兀自在嘴角掛着淡定的笑意。   介紹完畢,樂以珍正要說幾句話結束這首次的會面,就聽懷明弘說道:“二太太知道今日要初會各位掌事,爲全敬意,昨兒吩咐我備下了一些禮物。二太太身爲女子,終究心細一些,她心裏牽掛的,是各位掌事家裏的太太小姐……”   他一使眼色,懷文從馬車上拎下來的一隻藤箱搬到中間去,打開後,裏面整齊地擺放着十幾只一模一樣的八寶鑲羅鈿首飾盒。   “這個是我們府上打來給太太小姐們過年戴的新首飾,如今老太太過世,闔府守孝,也沒人能戴這個了,二太太說放着可惜,到了明年就變成舊款了,不如分給各位掌事的太太小姐們戴着,我就讓懷文搬了來。”   懷明弘說完,懷文便開始一張一張桌前發放首飾盒子。樂以珍很驚訝,這一出他之前可沒與自己商議過,雖然當着這些人,她不好發問,可是她內心還是有些惱火。   但見各位掌事的收了禮物,各自打開一瞧,都現出喫驚的樣子來。隨即紛紛起身,向樂以珍道謝。   正在這時,大門一開,有兩個錦羅綢緞的男子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