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牛肉粉絲湯
進來的兩個男人,均是五十歲上下的樣子。一位穿青地兒聯珠團花紋錦的棉袍,大胖臉,雙下頦兒,身材臃腫,他往自己的座位裏一站,擠得旁邊那個人往側裏撤了一下椅子,給他騰出多餘地方兒來。另一位則穿一身湖色平緞的袍子,長瘦臉兒,長得細眉細目,眸光一動,心機畢現。
正好兩個人進來的時刻,懷文在玉荷的幫襯下,已經發完了作爲禮品的首飾。懷文見那藤箱裏還有兩隻首飾匣子,便抬頭看樂以珍。
樂以珍在這二人進門那一刻,就已經猜出他們是誰了。她的目光只在剛剛相識的諸位掌櫃身上徘徊,也不看這遲到的兩位。懷文見她這樣的神情,便將藤箱一合,回到了懷明弘身邊站好,等主子的話。
吳大榮和鄭方經尋到各自的位置後,衝着主位抱拳拱手:“二少爺……二太太……”
他們將懷明弘放在前面,懷明弘便將臉一沉,捧着茶杯沒有應話兒。再看樂以珍,像沒聽見這一聲問候一般,繼續跟東林書院的梁先生說着話:“咱們書行現在都出什麼書呀?”
“回二太太的話,絕大部分是經史子集,也出一些前朝野史稗鈔,名家文集。”
“哦……有沒有想過出一些兒童讀物、家用百科之類的書籍?”樂以珍也只是腦子裏突然跳出來的一個念頭,就隨口問了一句。
“那個……咱們大月朝有例,民間書行出書,凡類別在《大月光熙書目》之外者,需要報國子監批示備案,二太太的想法雖然新奇,但如果具體實施下去,怕是拿到國子監批文,也需要一年左右的時間。”梁先生如實答道。
“我想知道,這類書如果印出來,有市場嗎?如果能拿到國子監的批示,你能組織出編寫這類書的人手嗎?”話一說起來,樂以珍發現自己對這件事蠻有興趣。
“在下覺得二太太所說的兒童讀物,應該不是通常所說的蒙學讀本。至於說到百科,目下在大月朝發行流通的《爾雅》,已經有近千年的歷史了,在光熙書目中被歸爲經部,如果我們能編寫出適應當下的百科全書來,勝在新巧,相信贏面會比較大的。”梁先生一說到書,目光也是熠熠生輝。
“好!”樂以珍知道今天不是詳細討論此事的好場合,“我這幾天會巡行各處生意,等我去到東林書行的時候,咱們再仔細討論一下這件事。”
東林書院和書行,雖然在讀書人中名氣響噹噹,但是做懷氏生意的一支,書院是一個搭錢的地方,而書行僅僅是爲了養活書院,懷遠駒歷來將此視爲一種懷家仁惠天下讀書人的善舉,只爲賺名聲,不爲賺銀子。因此從做生意的角度來看,書行在懷氏產業中的地位是不重要的。
今天樂以珍以代理當家的身份甫一露面,首先關心的是書行的生意,這讓梁先生有些興奮。
兩個人結束這一簡短的交流之後,樂以珍笑着拍拍手:“我今日與二少爺來此,只爲與各位掌事見一面,在老爺休養這一段日子裏,我自當晨兢夕厲,也希望各位掌事能比老爺在時更多用一份兒心思,我在此先謝過你們的忠懇辛勞。”
樂以珍說完,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她做不來抱拳拱手,便微微地一低身,給堂下的十幾位鞠了一個躬。堂下的掌事們雖然仍在懷疑樂以珍會不會做生意,但是基於她的言行有度,基於剛剛拿到手的寶貝,他們此時對這位當家太太的印象頗好,於是衆人紛紛起身回禮,口稱“那是我等本份,二太太不要客氣。”
茶行的吳大榮和藥肆行的鄭方經也不得不隨着大家站起身來,可是從進來到現在,樂以珍和懷明弘就沒跟這二人說話,連看都沒看過來一眼,二人不免有些尷尬。衆人落座之後,鄭方經卻仍站在那裏,對樂以珍說道:“二太太,內子昨晚痼疾發作,折騰得晚了,因此今兒一早沒能及時趕過來,二太太莫怪。”
“哦?”樂以珍覺得自己第一天亮相,也不好逼人太緊,便笑着一點頭,又問吳大榮,“鄭先生是因爲夫人發作舊疾,那麼吳掌櫃因何事遲來?”
吳大榮恨恨地白了鄭方經一眼,以手撐案,將他肥大的身子從椅子上支起來:“我……我就是沒起來,我在懷氏茶行做了一輩子了,我們家祖輩都在茶行做事,大家都知道我這點兒貪睡的習性。”
在他眼裏,樂以珍只是一個小女子,他的孫女都快長到樂以珍這個年紀了,因此他並不把樂以珍放在眼裏。樂以珍感受到了他對輕蔑,輕輕一笑:“嗜睡也是病,瞧吳掌櫃這身形就知道了,鄭先生是名醫聖手,不如有空了給吳掌櫃治治病吧。”
堂下衆人一陣鬨笑,鄭方經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一臉的尷尬。正這當口,樂以珍突然說道:“今天就說到這兒了,大家散了吧。剛剛得知鄭先生的夫人有恙,趁天色還早,我和二少爺去看望一下鄭夫人。”
“哦……”鄭方經登時臉紅脖子粗,“不敢勞煩兩位當家……”
“不麻煩,車馬都是現成的,禮物也是現成的,我只走一趟就成。”樂以珍一邊說,人已經站起來身,走到鄭方經面前,示意他起身帶路。
鄭方經“哦哦”地搓着手,磨蹭着不肯離座:“二太太……內子……內子的病……傳染,怕是……”
樂以珍冷冷地盯住他,看了一會兒,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來,一甩鶴氅的寬大袍袖,轉身往堂外走去:“各位掌櫃,今天就散了吧,等我巡視過各處生意,再召各位聚來議事,我希望下次不會再有人遲到了。”
懷明弘隨即起身跟上,尹蘭婷和玉荷也跟出了堂外。車伕將馬車趕過來,樂以珍站在車旁,等懷明弘出來了,小聲問他:“我現在該去哪裏?”
懷明弘見她的神情不似在堂內那般端正嚴肅,恢復了在家裏時的輕鬆,眼睛瞄着載德樓大堂的門,生怕被別人窺破弱處的樣子,不由地好笑:“我看我們還是先找一處茶樓歇一會兒,大家喝上一杯熱茶……等到巳時,我陪你去見我舅舅……”
“你舅舅?”樂以珍皺了一下眉頭,“你舅舅不是在貢川爲官嗎?我代老爺管事,與他有關係嗎?”
“那是我大舅舅,我說的是三舅舅……”懷明弘看了一眼站在樂以珍身後的尹蘭婷,“街上冷,咱們去茶樓再議此事。”
樂以珍搓了搓手:“我想喫玉光街那家的牛肉粉絲湯和糯米藕,不知道離得遠不遠。”
她提這一處,僅僅因爲那是她唯一一次在外面喫東西,而且那家的東西的確好喫,每次她在府裏錦食玉饌喫到口膩的時候,她都會想起那家熱噴噴的牛肉粉絲湯。可是她的要求聽在懷明弘的耳中,卻勾起他對往事的回憶。
那時候樂以珍還是德光院的小丫頭,因得了老太太的恩惠,許她出府祭母。他想起在湯餃攤子上看到她時,她正潑了一個男人滿身的湯湯水水,他想起在當時還屬於李大升的那處院子裏,她睜着迷途羊羔一般無助而茫然的大眼睛仰望天空,哭得那樣無助,他想起主僕一行人在玉光街上喫牛肉粉絲湯,美食當前,憂傷也從她身上褪走,她雖然喫得矜持,可卻是一臉滿足的神情,一碗牛肉粉絲湯就給她帶來了快樂……
這些記憶是一股暖流,從懷明弘的心裏流出來,漫爬到全身,最後也溢滿了他整張面孔。樂以珍何其敏感,瞧他的眼神,就開始後悔自己提起玉光街來,於是她趕緊修正道:“算了,就近找一家茶樓便罷。”
“玉光街倒是不遠,只是那家攤子露天,天氣又冷,不如我們找間茶樓坐着,讓懷文去買了拿去,豈不更好?”懷明弘不想就此打斷自己因爲那牛肉粉絲湯而產生的美好感覺。
“隨你吧。”樂以珍說完,踩着矮凳子爬上了馬車,尹蘭婷和玉荷隨即跟上來。
車簾子一放下,尹蘭婷立即握緊拳頭,現出一臉興奮激昂的表情來:“緊張死我了!頭一次見這種大場面!那些掌櫃的全被你鎮住了!”
“鎮住了?”樂以珍看着她,笑着搖頭,“你覺得他們有被鎮住嗎?那些人一個比一個精,又是多年在生意場上打滾的人,什麼人沒見過?我那幾句話也鎮得住人嗎?日子長着呢,以後有得捱了……”
尹蘭婷的熱情絲毫不受打擊,一把攥住樂以珍的手:“反正你剛剛表現得很好,那麼沉穩鎮定,連我都喫了一驚……咦?你的手怎麼又溼又涼?”
樂以珍抽出手裏,向玉荷要了手爐抱住,自嘲地問尹蘭婷:“你現在還覺得我剛剛沉穩鎮定嗎?”
尹蘭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們又沒看到你出冷汗,反正你剛剛做得很好,那些人可不敢小瞧你呢!”
行出不遠,主僕衆人就進了一間茶樓。尹蘭婷和幾位隨行的下人知道兩位主子有事要商議,便自覺在樓下找張桌子坐着喫茶。樂以珍與懷明弘則上了二樓,進了靠窗子的雅座。
叫了茶水與茶點之後,小二跑出去張羅。樂以珍見周圍靜了一下,將手爐往茶桌上一放:“二少爺,那些首飾是哪兒來的?你怎麼也不跟我打聲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