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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魔鬼獨現

  樂以珍突然提到郭元鳳,對面的懷明弘便沉默了。兩個人久久沒有說話,只有剛剛融冰的清溪水在暗夜裏“淙淙”地流淌着。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有無數的小星星在水面上跳躍,也將那點點晶光映在亭中人的臉上。   良久,懷明弘才轉過臉來,藉着月光看樂以珍:“你知道的,我和元鳳現在不能同居,她早早回去睡了,我是回了房,又覺得胸悶,才自己出來走走。”   他的語氣很平靜,讓樂以珍鬆了一口氣,同時在心底的一個小角落裏,有一個地方輕輕地抽搐了一下。她看着滿溪躍動的波光,勉強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元鳳喜歡什麼東西嗎?我名義上是內外當家,但事實上這一陣子內院全靠她在操持,她雖不言語,我心裏到底過意不去,早就想着給她備一份謝禮,又不知道該買什麼。”   “她……”懷明弘稍稍猶疑,然後含糊地說道:“大概就是女人家都喜歡的那些東西,首飾衣服之類的吧……”   樂以珍知道他根本說不出來,思量了一下,對懷明弘說道:“我剛剛教訓過明瑞了……我覺得他很過分,將冬卉的鐲子搶去給鍾兒戴……本來,就算我是當家人,也不該多去幹預人家小夫妻之間的事情,可有些事太過分,我也不能不問。雖然關起門來你們都過各自的日子,可如果這府裏的一房一院都不安寧,哪裏來的闔府和睦?元鳳……”   “怎麼?今兒二太太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教訓了老大,又要來教訓老二嗎?”懷明弘的聲音傳過來,有那麼一絲冷冰冰的感覺。他對樂以珍一向和順恭敬,突然用這種語氣說話,樂以珍倒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繼續了。   懷明弘也感覺到自己突如其來的不悅,緩了一口氣,放柔了聲音說道:“你操心太多了,有些事你管得了,但各人內心的事情,即便你是當家人,恐怕也不是由你說了算的。”   “好!”樂以珍被他嗆住,一陣心煩意亂,說話也強硬起來,“好!二少爺說得有道理,當家人也管不了別人內心的事情!什麼縱妾壓妻,什麼夫妻不睦,什麼胡亂肖想,這些都不歸我管,任由你們鬧到不可開交去吧,那我這個當家人,還管什麼呢?就管一管銀錢財物嗎?”   “夫妻不睦?胡亂肖想?你這是在說我嗎?”懷明弘被樂以珍的話刺激到,聲音突然激昂了起來。一旁的玉荷眼見着氣氛不對,趕緊想法兒岔開話題:“二太太,你看,月亮底下有一羣鳥在飛,那是什麼鳥?”   懷明弘卻一指玉荷,衝她吼一聲:“你先出去!我有話跟你主子說!”   玉荷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轉身,卻被樂以珍一把拉住:“我的丫頭,還輪不到你來吩咐!玉荷就在這裏!你有話只管說!我們之間沒有什麼話是玉荷不能聽的!”   懷明弘看着樂以珍,半晌之後突然笑了:“既然你們主僕之間沒有忌諱,那我也不怕說。你在教訓我夫妻不睦嗎?我與元鳳之間自始至終,就只有夫妻之名,沒有夫妻之實!成親之前,我對她還是有所期待的,我想如果我這一輩子非娶一個女子不可,那麼希望這個與我拜堂成親的女子會是一個像……會是一個寧靜和氣的好女子!可是……”   懷明弘語速非常地快,顯然這件事在他心裏隱忍許久了。玉荷被樂以珍拉着,心裏也清楚這個話題不是她該聽的,於是她輕輕地掙了掙手:“二太太,我剛剛好像把帕子掉在路上了,我去找找,一會兒回來接您。”   樂以珍嘆了一口氣,鬆開玉荷的手,看着她轉身“噔噔噔”下了臺階,然後她看着懷明弘:“我猜你沒有跟任何人談起過你們夫妻之間的事,如果你覺得心裏有委屈,不如今晚就說給我聽聽,說出來……總比憋悶在心裏要好一些。”   玉荷出了亭子,懷明弘放鬆了很多,他仰頭看着天上的月亮,接着剛剛的話說道:“可是她剛剛嫁進來時,正值我患病臥牀,她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沒有一句關心與安慰,眼裏盡是冷漠和嫌惡、疏離……我相信任何一個新郎從他的新娘臉上看到那種表情,都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悲哀,一輩子都難忘的吧……”   “你怎麼不從她的角度想想?嫁你之前,她是一名驕矜的官家小姐,對於她那樣的女子來說,沖喜嫁進咱們家來,怎麼說也是委屈的吧?你光想着你的委屈,你爲什麼不體諒一下她的委屈?”樂以珍希望自己能開導一下懷明弘,儘量和氣地說道。   “你既說她是有教養的官家小姐,難道她不明白嫁夫從夫的道理嗎?既然在最開始的時候,她就用她的態度奠定了我們以後相處的基調,那麼她就不應該怪我現在對她不親熱。別說我有孝在身,即便孝期過了,我仍然是無法對她拿出熱情來,我覺得像現在這樣對她尊重有禮,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懷明弘的態度堅決而強硬,絲毫不覺得他這樣做有問題。   樂以珍耐着性子繼續勸道:“就算最初是她的不對,可是她現在已經很努力在貼近你了,難道你看不見嗎?我一直覺得元鳳是一個驕傲的女子,她能像現在這樣牽就你,已經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你們是要過一輩子的人,我想不明白,你這樣一個有胸懷有度量的男子,怎麼總是抓住她當初的那根小辮子不肯鬆手呢?給她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將來你當了家,元鳳就是這府裏的當家主母,你不希望你們之間,演變成老爺與太太如今這種形勢吧?”   樂以珍本來要表達的意思,是不希望他們將來像懷遠駒與沈夫人的關係這般僵。可是最後那句話聽在懷明弘的耳中,他卻敏感地品出別的意味來。他將拳頭狠狠地往亭柱上一砸,咬着牙發狠道:“她要出牆,我樂得成全她!她願意跟誰,我馬上一紙休書送她過去!”   “你!”樂以珍簡直不敢相信懷明弘有這麼刻薄的時候,她生氣地指着他,“你這話也太難聽了!你這哪裏是解決問題的態度,我看你是故意的!你巴不得把自己和元鳳之間的關係弄僵呢……”   “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巴不得搞僵!我就是在找藉口!你看出來了?”懷明弘兩步就跨到了樂以珍這一側,逼得樂以珍後退一步,後背抵在了冰涼的亭柱上,“你知道嗎?我這顆心每天就如油煎一般難過,你爲什麼還要逼我跟一個我不喜歡的女人裝出表面上的親密來?我辦不到!你說的也許沒錯,她是在努力!可是我不希望看到她的努力!我希望她還像當初那樣與我惡臉相向!我的事情……誰都可以過問,唯獨你不可以!你明白嗎?你要知道,這件事由你來過問,情況只會越來越糟!”   “……”樂以珍被他逼到鼻尖上斥責,驚愣之下,有片刻不能思考。不過她很快找到理智,提一口氣吼道:“放肆!你這是在跟誰說話?還有沒有規矩了?你退回去!”   懷明弘不但不退,反而又貼近一分,月光下他雙目炯炯,逼視着樂以珍:“我今晚就放肆了!你打算把我怎麼樣?請家法?還是罰我跪祠堂?你只管吩咐,我保證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有一件事希望你能明白!我是一個很執着的人,我要做的事,絕不會輕易罷手!”   夜深人靜,他的聲音肆無忌憚地傳出去,嚇得樂以珍緊張地別過臉,向亭外看去。好在集芳亭已經靠近後花園了,這樣的時辰很難有人跡,樂以珍目光所及的範圍,除了玉荷在遙遙地往這邊看着,確實再沒發現有人在附近。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又覺得自己不能在此時示弱。於是她捂住胸口,回頭正視懷明弘的目光,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靜:“你要做什麼?”   懷明盯住她,一瞬不瞬地看了好一會兒,後撤一步,給了樂以珍喘息的空間。他抱住雙臂,歪着頭一言不發。樂以珍不願意面對這樣的懷明弘,她站穩身子,將衣服整理平順,抬腿就往亭外走去:“你可以不回答,我也不想聽,既然你那麼有主見,我以後也不管你的事……”   “我要做什麼?”樂以珍步下第一級臺階的時候,懷明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現在努力要做的事就是……找藉口!”   樂以珍清楚地聽見了,那最後三個字如三塊巨石砸在了她的心上。她停站在臺階上,思忖着自己是回頭反駁他,還是裝作沒聽見走開。最後她一言未發,抬腳飛快地下了集芳亭,往玉荷等待的方向走去。   玉荷迎上來,默默地攙住樂以珍,感受到從她身上傳導而來的顫慄,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回走去。   身後的集芳亭,懷明弘看着樂以珍的身影在月光中模糊,直到消失不見,他繃直的身子瞬間軟了下去,跌坐到靠背上—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是什麼樣的一種情緒盅惑了他,居然讓他說出了藏在內心深處那些最隱祕的想法。而那些想法,是他自己在理智的時候,會在內心極力否定的事情。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裏裝着兩個小人,一個是天神,一個是魔鬼,這兩個人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他心裏激烈地爭吵打架。而今晚……多麼奇怪,只有一個魔鬼出現了,在他最需要天神的時刻,天神卻睡着了……   “二少爺……”   懷明弘正支着額頭沮喪的時刻,一個聲音輕飄而詭異地傳進他的耳朵裏,他激靈一下抬起頭來,循聲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