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珍情貴意
定兒聽樂以珍這樣問,臉上的憤恨表情更加深了幾分。她鬆開已經被咬出牙痕來的嘴脣,抬袖抹了一把眼淚,回答樂以珍道:“確切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個老道在這裏給老太太做七七道場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就和老爺聊起招魂的事,他說他會招魂法術,能將逝者的魂魄招回來與生者相聚。我當時聽羅姨娘說起這事,就覺得其中有玄虛。可是老爺思娘心切,真就讓那個雲中道長施起了什麼招魂法術。至於那個法術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我也不太清楚,因爲那個道士做法的時候,老爺只留羅姨娘和祿叔在屋裏伺候,我們都是看不到的……”
樂以珍聽了定兒的這番描述,越發確定那個雲中道長有問題。既然這裏只有羅金英和懷祿知道實情,那麼她也沒有必要問下去了,因爲這兩個人都是唯懷遠駒的馬首是瞻,懷遠駒不讓他們透露的事情,他們倆個一句也不會往外說的。
“雲中道長多久來一次?”樂以珍一邊思索着,一邊問定兒。
“老道每隔兩天來一次,但因爲你每隔五日會來住兩天,所以那兩天老道一定不會來的。”聽了這話,樂以珍冷笑一聲。她拉着定兒起來:“你現在跟我回去,我們馬上就走。”
定兒卻使勁地拽着牀柱,一邊流淚一邊哀求道:“二太太……我不想回去,我……”
樂以珍鬆了手,瞅着她問道:“你無父無母,孤身一人,不跟我回去,你想去哪裏?”
“我……”提及此,定兒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二太太肯放我離開,我心裏就萬分感激了。我去哪裏……我也不知道,讓我想一想……”
樂以珍一時爲難,坐在牀邊上思忖了好一陣子,嘆一口氣,問定兒:“不如這樣吧,我早答應過小楊把你許給他,既然你不願意跟我回去,又不知道能去哪裏,就由我做主,把你們的親事辦了吧……”
“二太太……”定兒一聽樂以珍提小楊,渾身又抖了起來,“還是罷了,我跟他沒有緣份,我如今這個樣子,還有什麼臉面見他……”
樂以珍一拍她的後背,很堅決地對她說道:“這件事不是你的錯,你是一個正經的好女子,值得一個好男子來愛惜你,至於小楊的想法……我去問他,若是他對這事有一絲一毫的介懷,我也不能把你嫁給他。但是……如果他就是喜歡你這個人,根本不介意你的經歷,你還願意嫁給他嗎?”
“我……”定兒雖然一臉的猶疑,但表情已經開始出現鬆動,看向樂以珍的眼神也充滿了期待。
“你也不用說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收拾好東西跟我來。”樂以珍很堅決地拽着定兒下了牀,收拾了她的東西,拉着她出西屋。
臨出門前,樂以珍往東屋瞅了一眼,那裏仍是靜悄悄的。她拉着定兒的胳膊,頭一次沒有跟懷遠駒打聲招呼,就出了這座院子,坐上了馬車,離開了。
樂以珍吩咐了車伕要去的地方,便靠在車廂上,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定兒抱着雙臂倚坐着,仍是惶恐不安的樣子,玉荷就坐在她的身邊,也不言語,只是細心地照顧着她。
馬車靜悄悄地穿街走巷,大約半個時辰之後,來到了懷府的後身。
懷府後身這條街,名叫忠順街。起這麼一個名字,皆因這裏幾十年一直居住着爲懷氏服務的各等下人。百年懷氏,光是家生的奴才,就在府後住滿了一條街。
樂以珍的馬車在街尾的一間小屋前停住,她吩咐了玉荷幾句,便下了馬車,一個人走到門前,輕輕地叩了幾下門。
“進來。”屋子裏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樂以珍推開門,屋裏的光線暗淡,她在門邊上站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以後,纔看清靠牆的一張方桌邊上,坐着一個人,手拿着工具,正在鼓搗一個木雕。
“小楊。”樂以珍邊說邊進了屋子,隨手在身後掩上了房門。
“二太太?”小楊聞聲回頭,喫了一驚,慌忙站起身來。在轉身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自己右側的臉頰。
樂以珍看看眼前的小楊,又想想外面的定兒,心裏一酸。她也不等小楊招呼,自己撿了一張凳子坐下來:“我最近一直忙,也沒看看你的傷勢怎麼樣了。”
樂以珍說這話,小楊將自己的右臉捂得更緊了:“已經養好了,二太太不必擔心。”
“你也別站着,坐下說話吧,我今天來,也不完全是探望傷勢,有件事要與你商議。”樂以珍指了指離自己不遠的另一張凳子,小楊卻仍是站着,不敢去坐。
樂以珍也不管他了,繼續自己的話說下去:“我今天來就是想問一問你,你對定兒到底有多少情意?你是真心喜歡她嗎?”
“當……當然。”小楊聽樂以珍提定兒,臉上有些沮喪,說話稍稍有點兒結巴。
“你這是什麼語氣?這麼不肯定?你要是這個態度……”樂以珍作勢欲起身,小楊趕緊挪動身形,攔在了門口:“二太太別誤會,不是我對定兒不夠真心,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
他鬆了捂住右臉的手,微微將自己的右臉側向樂以珍:“你看……我已經這樣了,定兒她……那麼好的一個女子,我怕是配不上她了……”
樂以珍這纔看清小楊的右側臉頰,目光一觸,她的心裏就一抽。在小楊年輕光潔的面容之上,從右耳開始到顴骨邊緣,在這一寸寬左右的面頰上,被燒傷的皮肉凹凸不平,呈現出一種赤紅的顏色,冷不丁看一眼,還是蠻嚇人的。
小楊從樂以珍的眼中捕捉到了那轉瞬即逝的驚訝,尷尬地再次捂住自己的傷處,苦笑着說道:“對不起,嚇着二太太了,我這張臉……我怎麼敢讓定兒看到……”
這張臉是爲了搭救懷遠駒而毀掉的,而外面那個女人,是因爲伺候懷遠駒而毀掉的。樂以珍支着額頭,一時之間心裏糾結着愧疚與難過,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這一雙情侶。
可是她的無言,卻讓小楊產生了更加深重的沮喪,他抱着腦袋蹲到地上去,悶悶地對樂以珍說道:“謝謝二太太來瞧我,您回去給定兒捎個話兒,讓她……讓她忘了我吧,找個好人嫁了……”
小楊說到最後幾個字,忍不住哽咽起來。樂以珍站起身來,走到小楊身邊蹲下去,拍着他的肩膀說道:“你覺得定兒是看中你這張臉,才決定要跟着你的?沒了好麪皮,她就不會喜歡你了,她是這樣一個沒有情義的女子嗎?如果在你心裏,你們的感情這般脆弱,那麼如果定兒出點兒什麼事,你是不是也會這樣拋棄她呀?”
“不會!我當然不會!”小楊急着申辯,“不管定兒是美是醜,我都一樣的喜歡她。”
“不關美醜……”樂以珍決定跟小楊坦白地說,“我來就是跟你說這件事,定兒她出了點兒事,她覺得沒有顏面見你了。不過我覺得你不是那樣心胸狹隘的男子,我能感受到你對定兒的真心,我不相信你會因爲那樣的事而拋棄定兒,所以我決定跟你談一談。如果因爲這件事,你就放棄定兒,那麼定兒的後半生我來安排,你這一輩子都不能再見到她了……在我說這件事之前,你要有一個心理準備,想清楚再回我的話。”
“什麼……什麼事?”小楊這才明白樂以珍的來意,疑惑地抬頭看她。
“恩……老爺……他思娘心切,找了一個道士施什麼招魂法術,弄得他神智不清,昨晚定兒鋪牀的時候,老爺就沒讓她走……”樂以珍儘量讓自己的措辭柔和一些,儘量讓事情聽起來不會那麼殘酷。
小楊當然能聽明白她的意思,他驚愕地張着嘴巴,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樂以珍端詳着他的表情:“我今早去帽兒衚衕,正趕上定兒上吊自殺……”
小楊“騰”地一下子從地上爬起來,衝到樂以珍面前:“她怎麼樣了?”
樂以珍看了他的表情,頓時放心不少:“當然沒有死成,要是死了,我還過來跟你談什麼?”
小楊放鬆下來,又緩緩地坐到地上去了:“二太太,既然這樣……按照府裏的規矩,定兒豈不是要被送進羣芳院了嗎?”
“定兒當然不願意去羣芳院,她的心意你最清楚。可是她無父無母,外面也沒有個靠頭,如果你嫌棄她,不肯要她了,那麼我就安排她進羣芳院……你想一想,給我一個回話。”樂以珍鄭重說完,坐回桌邊,等着小楊的話。
小楊低頭思索了片刻,再抬頭看樂以珍時,一臉堅決:“二太太,本來我是家生子,定兒被買進來的時候,籤的也是終身契,我們對自己的事沒有什麼自主權,今天這事,即便二太太直接把定兒送去羣芳院,她和我都說不出什麼來的。二太太能體諒我和定兒的心意,先來問過我,我心裏着實感激不盡。我知道……那件事是個意外,不是定兒的錯,她在我心裏還是以前的定兒,我願意娶她……就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嫁我。”
小楊的話,聽得樂以珍心裏一熱,眼淚差點兒流下來。她快步走到門口,伸手一推屋門,就看到玉荷扶着定兒,正靜靜地站在門口。門一開,定兒趕緊扭頭,靠在了玉荷的肩上。
樂以珍強拉着定兒進了屋,將她送到小楊面前:“你轉過頭來,不要回避,這關係到你們倆兒的一輩子,你們都要想清楚。定兒,小楊擔心你嫌厭他現在的這張臉,你怎麼說?”
定兒將臉一偏,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小聲嘀咕一句:“誰在乎他長什麼樣子嗎?”
“這就成了!”樂以珍一拍手,“那麼我就做主,將定兒嫁給小楊了,今兒就成親……”
“啊?今天?”屋子裏的其餘三人都喫了一驚。樂以珍將定兒摁到凳子上坐好:“對!就今天!定兒不願意回府裏,她又無處可去,今天成了家,她不就有地方呆了嗎?怎麼?小楊還要考慮幾天嗎?”
“不是!”小楊趕緊擺手,“當然不是!就是……我什麼也沒準備,會不會太委屈定兒了?”
“我當然不會委屈你們兩個!”這個結果讓樂以珍感覺非常欣慰,她決定爲他們倆兒做點兒什麼,“定兒先留在這裏,小楊要照顧好她,要是她有個閃失,我可不會饒了你!你們倆兒聊一聊,有什麼心結都要在拜堂前解開……我和玉荷去準備成親的東西,晚上就讓你們兩個拜堂。”
說完,拉着玉荷往出走,到了門口,她又轉過身來:“定兒不介意這麼簡單的婚禮吧?”
定兒今天早晨的時候,還覺得了無生趣,一心只想尋死呢,怎麼也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一步。她噙着兩汪淚水看樂以珍:“我當然不介意,謝謝二太太的安排。”
“恩……”樂以珍感慨萬千,嘆息着說道,“其實婚禮的形式真的沒那麼重要,下半輩子的幸福纔是最重要的。我的婚禮倒是轟轟烈烈,可是你們瞧我現在……所以小楊一定要善待定兒,要是讓我發現你欺負定兒,我一定先打死你。”
說完,她邁步出了這兩間小屋,上了她的馬車:“回府裏去。”
“啊?”剛爬上馬車的玉荷愣了一下,“不是說去買成親用的東西嗎?”
“先回府,把他們兩個的賣身契據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