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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謹守克道

  樂以珍邊哭邊說,從定兒的事往前推,一直說到自己被迫進羣芳院,歷數過懷遠駒的諸般不是之後,她開始回憶自己那久遠的現代生活,先是罵她的爸爸負心忘義,接着數落那個給她寄情書的男孩子,抱怨他寄情書的時候也不知道選個黃道吉日,若不是因爲那封情書攪亂了她的心,她就不會在那一天和媽媽一起去碧塘公園。   最後終於說到那個埋在她心中最深處的痛,她開始絮絮地回憶她跟媽媽在一起時,那一段雖然艱難但卻很幸福的日子,越說越傷心,越說哭得越厲害,最後終於噎住,說不出話來了。   懷明弘靜靜地坐在她的對面,也不打擾她,任由她的思緒藉着酒勁天馬行空地在兩個時空之間肆意地徜徉,直到她聲音的噎住,然後她慢慢地哭累了,就睡着了。   她將兩條胳膊伸直了平鋪在桌面上,臉就扣在雙臂之間,原先還掛在發上的那隻玉簪,此時已經掉落到桌面上去了。懷明弘從桌上將那隻簪撿起來,拿在手中端詳了一會兒,往門口瞅了瞅,見沒有丫頭進來,順手就將那簪納入了懷中。   樂以珍尚不知道自己的貼身飾物已經被人拿走了,她迷迷糊糊感覺胳膊壓得難過,便將雙手一伸,將自己的臉直接貼到了桌子上。   臥室裏的桌子本來就不大,她那樣大伸大展,一雙手就攤到了懷明弘的面前。樂以珍本來很瘦,即便是生了兩個孩子,也沒能讓她身上多出一點贅肉來。但是她生就兩個地方長肉,一是她的那張臉,臉型很小,卻是圓圓的,還有一個小小的雙下頦,冬兒以前總說她這是福相,再就是她那雙手,雖然十指尖尖,可是手背上卻肉肉的,把手攤平的時候,會出現五個淺淺的小肉窩。   懷明弘靜靜地盯着她的手看,他很想伸出手指來,挨個點一點她手背上的那些小肉窩。這個想法一跳出來,他趕緊將雙手交握,藏在了袖子裏。   他知道她這樣睡着很累他知道自己應該在此刻喚玉荷進來。可是玉荷沒有進來打擾,他就在這一刻生出一絲貪心來。他很享受這一會兒的獨處時光,她對他毫無戒心,敞開了心扉將心事說與他聽,而且就在他的面前沉入夢鄉。雖然她此刻的睡相併不美,可是他看着她鼻翼隨着呼吸輕輕地翕張,腮暈粉紅,雙睫微顫,他還是在心裏不可抑制地產生一種溫暖的幸福感。   他貪婪地想要讓這一刻多停留一會兒,可是外面的玉荷聽到屋子裏安靜下來,久久沒有聲音,她便開始擔心起來。於是她掀簾而入,就看到樂以珍整個上半身撲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哎喲!怎麼能這樣睡?要受涼的!”她心裏暗暗埋怨着懷明弘,上前將樂以珍扶抱起來,“二少爺,夜深了,您請回吧。”   懷明弘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意興闌珊地站起身來,吩咐玉荷一句:“二太太喝得太多了,明天讓她多睡一會兒吧,不要喊她早起。”   玉荷口中答應着,一轉身就撇了一下嘴巴,心中暗道:我還不知道這個嗎?要你來說?   懷明弘感受到了玉荷的怨氣,尷尬地挑了一下眉頭,轉身出去了。玉荷這纔將樂以珍扶到牀上,用熱水給她擦了臉和手腳,脫了衣服蓋上被子,算是安頓好了。   再說懷明弘,出了樂熙院後,在門口站着,想了好一會兒,最後抬腳往府外走去。他前腳剛離開樂熙院的門口,有一個人就從牆角的陰影處走了出來,恨恨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才轉臉衝着樂熙院的大門啐了一口,憤憤地扭轉身,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樂以珍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抱着頭醒轉來。她最近因爲家裏外面兩頭忙,五更天起牀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一睜眼看到滿屋的陽光,她下意識地猛一起身,頭顱裏立即象有一枝木棍在攪動,痛得她產生了強烈的嘔吐感。   她趕緊抱着頭跌回牀上,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她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昨天發生的事便一幕一幕地在她腦子裏回放起來。   她隱約記得起來,自己在小楊那裏喝多了酒,回來後沒躺一會兒,就聽到了懷明弘的聲音。她還聽到了玉荷拒他出門的話,她下意識地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向門口。   其實帽兒衚衕那邊發生的事,她不必急着在那一刻說的。現在想一想她那時的情緒,竟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女人,急着抓住一個人傾訴一般。   而她抓住的那個,是懷明弘!   誰說喝多了酒,就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了?那純粹是推託之語!她昨天明明喝光了一整壺的酒,可是她卻能清晰地回憶起自己跟懷明弘說過的話。她光是說了帽兒衚衕的事,她還說了存在她心裏好久的那些委屈,關於懷遠駒和他的那些女人!她還說到了自己的現代生活,說到了她的爸爸、她的媽媽……   最要命的是,她記得她說起了那封情書,和那個男孩!她記得當時她的話是這樣說:“我的揹包裏總是藏着一把傘,我總希望下雨,好爲你撐起一片無雨的天……就是這段話,把我從一個發達的社會,送到了這個蠻荒時代……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汽車,沒有網絡,最倒黴的是,這裏的女人連門兒都不讓出,而這裏的男人……可以娶十個老婆,嗚嗚……我想回去……”   樂以珍越想就越窘,她發狠地扯過被子矇住頭,仍是抑制自己去想像懷明弘在聽到這番話後的表情。嗤笑?驚訝?還是惱怒?   “玉荷!”樂以珍一掀被子,猛得坐起身來。玉荷在外間聽到聲音,趕緊走進來:“二太太醒了?頭疼不?要不要多睡一會兒?”   “不用了,我起牀。”樂以珍邊說邊下牀,拎起一隻鞋子來,又停住了,看住玉荷:“我昨晚喝多了,你怎麼不直接推二少爺出門?我那會兒是不是很失態?”   玉荷委屈地扁了一下嘴巴:“二太太……是你說要跟二少爺商議事情,把他叫進來的……”   “唉!”樂以珍低下頭繼續穿鞋,“我知道了……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二少爺他……什麼時候走的?說什麼了沒有?”   “你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就離開了。他……吩咐我不必喊你起早……”玉荷簡單地回了話,上前來給樂以珍穿衣服。   樂以珍也知道自己昨晚丟了,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她只能當自己不記得了。她撇開了這個話題,跟玉荷說道:“我頭疼得厲害,一會兒給我熬一碗醒酒湯……今天還有事要做呢。”   “醒酒湯……一大早弘益院那邊就打發人送來了,我溫在茶爐子上,馬上就端來……那個……送湯的人還帶來二少爺的一句話,說你吩咐的事他辦妥了,等你醒了,傳話喊他就好,他今兒也不去行裏了。”玉荷轉述完懷明弘的話,便閃身出去了。   樂以珍心有所思,慢慢地擦了牙洗了臉,喝下了玉荷遞上來的醒酒湯,在飯桌邊坐了下去。她拿起一雙象牙筷子來,卻不端飯碗,也不夾菜,只是盯着一盤拌筍絲髮呆。   “二太太?”玉荷出聲提醒她。   “讓人去喊二少爺來,讓他去展樂堂等着我。”樂以珍吩咐完畢,開始喫飯。   她一頓飯還沒喫完,去傳話的小丫頭就回來了:“二太太,二少爺已經過來了,在展樂堂等着呢。”還真是快!隨傳隨到呢!樂以珍心裏嘀咕一句,將飯碗一推,漱了口,就起身往展樂堂去。   春日高照,展樂堂的門窗都敞開着,樂以珍步上臺階之後,就看到懷明弘站在堂內面東的窗前。而那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她從自己的房裏走出來,穿過檐下廡廊,走向展樂堂。   她鎮定一下情緒,整肅一下表情,邁進了展樂堂的門檻兒:“二少爺……”   懷明弘早就回轉身來,倚在窗欄之上,看着她走進來。見她身後沒有跟隨的人,也不上前施禮,就那樣站着,開口問道:“頭疼嗎?”   樂以珍也不答他的話,很鄭重地走向主位,坐了下去:“昨晚我失態了,請二少爺忘了我說過的話吧。”   “你說了好多的話,你要我忘哪一句?”懷明弘扯起嘴角輕輕一笑,“全忘掉!”樂以珍微惱,沒好氣地輕吼一句。   “全忘掉?那我在外面忙了一整晚,豈不是白白忙活了?”看樂以珍秀眉輕蹙,面上掛着惱色,懷明弘咂了一下嘴巴,遺憾地說道。   “你忙什麼……你去查雲中道長了嗎?”樂以珍想起自己讓他查這個人來。   “是呀,你說得那麼嚴重,要我去砍了這個人!二太太的吩咐,我豈能不雷厲風行?”懷明弘邊說邊走過來,展袍在樂以珍的下首坐好。   樂以珍聽出他在取笑自己,也不甘示弱,將下巴一揚:“那你砍了這個人沒有?”   “他的底細,我已經查清楚了,砍了他也不爲過!只要你很肯定地吩咐一句,我就派人去做掉他!”懷明弘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現出凌厲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