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如火烈烈
【他看見帶着狼蜥頭罩的東莫走錯了方向,立刻消失於一團火焰中,狂骨打扮的蟲師射牙陷入火熱的熔岩陷阱裏,還在發出哀叫,還有更多的怪物被背後追逐的鐵冠沙蟲碾成粉末。
站在高塔上的熊悚沒有聽到面具下的河絡瘋狂的號叫聲。
實際上,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他是唯一沒有逃跑也沒有喊叫的人。】
1
秋意越來越濃。
越岐山的密林裏,響徹着白虎的咆哮聲。
秋天真的來了,而洶湧的火焰,也就要燃燒起來了。
那是地火。
河絡們所有那些技藝,都可以歸結爲燃燒的木炭上的一種舞蹈,他們踏入火中,似乎就可以擺脫命運束縛、進入了一種不受干擾的純潔狀態,他們在地火節上蹈火而舞,繁衍後代,那是他們的神化之路。
火環河絡會在這一天裏盡情舞蹈,也只有這一天可以舞蹈。他們踏着火炭,進入火中,卻不會燒傷自己。與火之吻,他們視之爲一種淨化。在地火節上,火燒之後,田野重新披上綠色的生命之衣。
巡夜師已經死了,無人預知地火節開始的準確時辰,這讓河絡王熊悚微微有些困擾,但云胡不賈帶來的豐厚禮物足可彌補這一微瑕。
爲了迎接節日,礦工們的工作不再三班倒地進行了,事實上他們也已經挖出了雲胡不賈所要求的分量。
火掌舒剌分派出去的一波人手挖開了地火通道,地火之河洶湧流淌,沙蟲消失了,安靜了。他們還將繼續向下,挖出火環城從未有過的巨大財富。
在地火節前幾天時,按照夫環熊悚的命令,礦工們從礦井深處爬上來,去準備另一項重要的工作了,那是所有的河絡都喜歡的火牛車。
河絡礦工們沿着火山口內壁,挖掘出一道寬大的溝渠,盛滿柴火,溝渠繞着火山口一圈,正好是一個環形。他們還會修建一些臨時的木製衝車道,將三十六輛衝車懸停在火山口的內壁上,獾油和引火的柴火會混合好裝在裏面,衝車停放在衝車道的頂端,只等待着有人砸開鎖住車輪的插銷。
木匠們和鋸木狗們已經在着手搭建一艘陸地行走的巨大蛇輦船,它長有一千兩百尺,帶有多節鉸鏈連接的船身,船頭上豎着桅杆和七座上置白傘蓋的高塔,七座置黑傘蓋的高塔。
蛇輦船的長度正好可以環繞大火環一圈,從山頂俯瞰,就彷彿能看見它在下一層的環廊處追上自己的尾巴,對,就像一條銜尾蛇,自己咬着自己的尾巴,它是時間和生命連續性的象徵。
一即一切。
現在,纏繞的雙月升起來了,它們大得驚人,低低地墜在火山口上方。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時刻。
當然,這是一次奇怪的不合常規的地火節,他們沒有巡夜師,也沒有阿絡卡,於是只能由夫環來主持大典。
熊悚的威名和聲望足夠壓制所有的居民,但仍引起一些竊竊私語。
突然之間,所有河絡們齊聲歡呼,火牛車從火山口的內壁上衝下來了!巨大的火球掠過柱廊窗口,好像流星一樣砸入火山口。早已經準備好的溝渠裏的柴火被點燃了。
衝車帶着火飛似的衝了下去,在衝車道上七拐八拐,最後衝入挖掘出的溝渠裏,引燃熊熊大火。
每一輛車衝下來,河絡們就高聲歡呼。他們互相比賽,打賭哪一輛車衝得最快,燒得最猛烈。
只是一瞬間,一道熊熊燃燒的光圈就朝着天空放射出璀璨的光芒。
如果有羽人在今夜掠過火環城的上空,他會看見一條火光熊熊的巨蛇,咬着自己的尾巴,那是一個自給自足的河絡世界——那是一種自然的原初思想。
它頭尾相銜,雌雄同體,盤繞着整個世界,那奇妙的姿態象徵着不死、完全、圓滿、無限、睿智和虛無,它已經脫卻了客觀存在,成爲某種象徵的圖騰,在一種循環的模式中不斷歸來,回到它的源頭。
地火節對於河絡來說,是白晝的最後一天,也是黑暗開始的第一天,蛇的頭應當正好在那個時候咬住它的尾巴,迴歸到它的初始出生地。
※※※
工匠們開始展示他們的作品。
在一陣陣的歡呼聲中,他們要相繼爬上蛇輦船,在船頭的高臺上,在世俗的歡樂和神靈面前展現自己的作品。
沙蛤也排在隊列中,他戰戰兢兢地走到守衛工匠臺的衛兵前面,解釋說:“這不是我的作品,但是阿瞳沒法來……”
看守懸梯的衛兵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快上去,你堵住後面的路了。”
他被背後的人推着向前,爬到了懸梯上。
和過去一樣,沒有人認真聽他的話。
沙蛤茫然地搖了搖頭,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站在這裏。他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站到這麼高過。
看着腳下仰望的人羣,他覺得腳步發虛,頭暈目眩,看不清四周的東西。
自從過了那晚後,他再也沒找到過布卡和雲若兮。寂寞的垃圾懸崖上,只有無人看管的鐵齒鉛輪轟隆作響,阿瞳,他最好的朋友掉下了懸崖,而師夷,馬上就要被處死了。
他在火環城裏再無朋友。
沙蛤不明白怎麼回事,他的人生彷彿一下就又掉到了最低點。他努力地想要維持這些友誼,但無論他多麼努力,轉瞬之間,他又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第二層平臺前站着的是負責初檢的鑄物師,是一名大個子的石匠。
他只看了一眼沙蛤手裏的東西,就揮手讓他到更高一級的平臺上去。
沙蛤試圖解釋一下:“我不應該在這裏,我只是想幫朋友……”
石匠根本沒聽,只是朝他吼叫:“快上去,沒看到這麼多人都很忙嗎?!”
他通過了一個又一個篩選的關口,每次沙蛤都想解釋,但最後總是習慣性的服從命令往前走。他越爬越高,越爬越心虛。
在下層平臺上,那些被淘汰的工匠堆裏,沙蛤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皮匠學徒賀禮手裏捧着一頂灰鼠皮的帽子,長着一雙老鼠眼的矢匠學徒舉着三支鵝翎箭,還有那個釜匠阿康,手裏拿着一隻柄上錯金銀的鐵壺,他們仰頭看着沙蛤,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現在,他已經站到了最高位置的平臺上,除了沙蛤,這裏就剩下三個人了。只有最優秀的鑄物師才能站在這兒。
沙蛤可不是鑄物師,他甚至連一枚職業掛墜都沒有。
一定是哪兒出了問題。沙蛤想,絕望地東張西望,他原來只想把阿瞳的作品交到某位能負責的工匠手裏,可現在,他自己卻被推到了精英匠人比試的前臺。
一名匠人正在展示一把雨傘,看上去黑撲撲的,也無甚神奇之處,一打開來,卻和着悠揚的樂聲,傘罩中落下了紛紛揚揚的雪花。
一名匠人則製作了一臺運行精密的機械鐘,每到時辰正點,一扇小門會打開,一個錫制的雜技小人就會扔着三隻黃金小球,騎着匹光背馬跑了出來,戲耍,獨腳站立,翻滾,在這期間始終拋接着三隻小球,然後再回到鐘身下的小門裏。
第三名匠人的手裏捏着一隻機械飛鳥,他看見了沙蛤手裏的翅膀,瞪大了眼,悄悄地將自己的作品藏了起來。
最上一級平臺上,負責評點作品的是三位鑄物師,鐵大師東莫首當其位,他朝沙蛤轉過臉來,鼓勵般說道:“嗯?”
看着這麼多名德重望的前輩在此,沙蛤的腿都哆嗦了:“我……這不是……”
“在這裏的人沒有尊卑,所有工匠都是平等的,誰都可以站到這裏。交出你的作品來。”東莫語氣慈祥地說。他竟然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真是罕見。
“……這不是我的作品。”沙蛤終於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又有哪一件作品是呢?”木大師何踩說,“所有作品都是神藉由河絡之手創造出來的,來,看看你的東西。”
沙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放下了羽衣,將它展開。
它輕得像一抹月光,在他手上跳躍,時刻想要飛起,無論如何也不像是金屬打造成的。
木大師帶了幾分驚詫的神色問:“一千年來,都有河絡想要藉助機械或魔法的力量自由飛行,但無人成功——你要挑戰飛行嗎?”
釜大師萬胡點了點頭:“很精巧,只是一味地追求外形,未必能得飛行的靈魂。你既然帶了這件作品來,想必一定知道捲雲部的鐵大師季遂研究飛翔術多年,他的白銀羽衣契合了什麼系的魔法吧?”
“自帶了……自帶了……”沙蛤徹底卡住了。他像多年前面對火爐嬤嬤的考試那樣,陷入一個前進不能、後退不能的通道里。
“不,不需要回答。”釜大師說。
“來試試吧。”
“嗯嗯。”東莫說。
沙蛤低頭看了眼自己鼓起的肚皮,他熟悉自己因貪喫而變形的身材,整座火環城最不合適演示羽衣的居民一定就是他。
沙蛤咬着牙開始往身上套那件羽衣。
羽衣輕得似乎沒有重量,沙蛤卻覺得肩膀上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揹負着阿瞳和師夷的雙重夢想。
金屬涼得有些刺骨,尺寸不很合身,肚子上的綁帶尤其的緊,沙蛤不知道應該把帶子勒在肚臍上邊,還是挪到下邊,但不管他怎麼擺弄,小腹總是要被勒成兩半,沉甸甸地墜在下面。
好不容易將羽衣弄好,沙蛤張開了雙臂,舉起羽翼。
四周搖曳的燈籠火光變得有些黯淡,全場寂靜,擁擠在平臺下的河絡們緊張地看着他,但沙蛤只有更加緊張。
這時候,他纔想起,阿瞳並未給他留下使用說明。
一滴汗水順着他的腮幫子流了下來。
他屏息靜氣,開始拍打雙臂,風從羽翼下穿過,冰冷的金屬抓住了他的脊樑,將他向上抬升。
沙蛤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他拼命地舞動胳膊,雙腳騰空了——他飛起來了兩尺多高,但隨即又重重地落回了高臺。
沙蛤又試了一次,這一次他連兩腳離地都做不到了。
他試了一次又一次,累得滿臉通紅,汗流浹背。
東莫大師看着他的目光從鼓勵到失望,再到安慰、到同情。
高臺下的鬨笑聲終於傳到了沙蛤的耳朵裏,他的胳膊一下子重如鐵石,落地時還把自己絆了一跤。
沙蛤沮喪地在地上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爬了起來。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敗。
他不敢抬頭看其他人的表情,轉過身抓住扶梯的把手開始向下爬。
一串眼淚突然掉到了他胖乎乎的手背上。
沙蛤哭了。
阿瞳的失敗全都是因爲他,因爲他是全火環城最無用的人。
他原來以爲自己對失敗已經習以爲常了呢,可他還是哭了。
他不用抬頭,就可以看見樓梯下面,四下裏全是嘲笑的臉,好像一片浮滿晃眼碎浪的海洋。
一個聲音突然闖入他的心底,那是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聲音,純粹清澈,如同雪山冰水。那絕非幻聽,他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聲音說:“這是你的夢想嗎……那你就要盡全力保護你的夢想,夢想需要靠戰鬥才能贏取。只有失敗者纔會嘲笑你夢想,他們嘲笑你的最終目的,不過是想把你變成和他們一樣。”
沙蛤停住了腳。
他的夢想曾經是燒好飯,後來變成交個朋友,他的夢想有的失敗了,有的實現了,但終歸還是失敗了。
他不想成爲一個失敗者,坐在火環城的角落哭泣,或者爬上光溜溜羽蛇頭頂,望着深邃的火山口思考。他那麼做過,而他永遠不想再來一次。
人們會把那個聲音稱爲冥冥之中命運的召喚,只有沙蛤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沙蛤站住了腳,轉身走了回去,一直走到高臺邊緣,這裏真的很高,可以透過柱廊看見碎裂的火山口。
迎着他人驚疑的眼神,他高高展開雙翅。“我要飛,我要飛,我要飛啊。”沙蛤拍打着胳膊喊道,這喊叫聲好似一波浪潮,同時衝出了他的喉嚨和腦海。
他跨前一步,縱身從高臺上跳了下去。
圍觀的人羣中響起了一陣驚呼。
沙蛤躍出了柱廊,朝着火山口裏滑落下去,翅膀在後面拖墜着他,好像一顆果實往下墜落。
他腦海中響起了一片嗡嗡聲,圍繞在身邊,如同潮水漲落。
沙蛤驚詫地向四周看去,只見無數的甲蟲、蜜蜂、蚊蟲從地下森林中升起,好像一團烏雲,聚集在他身邊。“沙蛤,沙蛤。”它們叫道,但只有沙蛤一個人能聽見。
它們鑽入翅膀下面,鑽入到每一根羽毛下面。
月光一樣的羽毛彷彿被玷污一樣變黑了,但現在沙蛤能感覺到它們的呼吸,每一根羽毛都在起伏,顫動,在隨風招搖。
翅膀活了。
這對冷冰冰的金屬翅膀徹底地活過來了。
沙蛤不用再努力拍擊雙臂了,翅膀擁有自己的意識,它拖帶着他,一路高高向上。
他越飛越高,和那天晚上雲若兮帶着他飛翔時一樣高。浩蕩的風刷過他的臉,充滿他的胸膛,他又害怕又激動。
腳下的人羣變得那麼小,還發出陣陣驚喜的呼喊聲。
“看哪!”
“真的有河絡飛起來了!”
“是廚房裏那個小胖子嗎?”
沙蛤不習慣做這麼多目光的焦點,他向着更高的地方奮力飛去,盤旋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被風吹得全身僵直,胳膊冰冷,直到突然想起下面的觀衆大概等了太久,才急忙向下落去。
可是着地的時候卻不太順利,他的小肚子在欄杆上鉤了一下,何踩一個沒抓住,沙蛤就從樓梯上翻滾了下去,一路撞斷七八級樓梯踏步。
等他踉蹌倒地,甲蟲和蚊蚋從斷折的羽毛翅膀中一鬨而散,幾隻飛蟻鑽進了他的衣服,讓他背後癢得要命。
四下裏鴉雀無聲,圍觀的河絡本想歡呼,但沙蛤的這一下落地實在狼狽,不僅撞壞了參賽作品,還撞斷了樓梯,讓幾位大師困在高臺上下不來了。
沙蛤一個軲轆爬了起來,拎着斷落的翅膀,他很想撓撓鑽入飛蟻的後脖根,但拼命忍住了,因爲木大師何踩正準備說話。
木大師嚴肅地開了口:“這確實不是你的作品,但你給它注入了靈魂,給後世的工匠揭示了一條新路。”
東莫大師說:“嗯嗯。”
萬胡用詢問的眼色看看二人,然後站起身,舉起了手:“夢火者屬於你們兩個。”
沙蛤在那一刻聾了。
因爲歡呼聲排山倒海地衝入他的耳朵。
他從未接受過如此高的榮譽,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直到被擁下蛇輦船,擁入化裝遊行的隊伍,被高舉在四名河絡抬着的小牀上,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手上那枚白亮白亮的夢火者勳章!
號角轟鳴,轟隆隆地傳遍了整座火環城。
伴隨着夏末之舞的鼓點,盛大的地火遊行開始了。
蛇輦船上滿載着傘鼓手和號角手,穿着最鮮麗奪目的衣裳。他們將用這車作爲引導,周遊火環城上下,祓除不祥,導迎福祉。
而作爲慣例,所有的河絡居民,也都用毛髮和皮甲、羽毛打扮起來,裝扮成諸如白澤、翻羽、窮奇、挾翼、訛獸、鉤蛇、混沌、甪端、天狗、鳴蛇、趴蝮等怪物,跟隨在蛇輦船之後,做一場怪物大遊行。
作爲新晉的夢火者,沙蛤被高舉在一張裝飾着火焰的小牀上,行進在遊行隊伍的中間。
他的頭暈暈的,還不能適應自己的新身份。
突然一棵木棉樹怪,從遊行的隊伍中冒出,抱住了他,枝枝丫丫的樹杈好像惡魔的利爪。坑窪的樹皮後面冒出了個熟悉的聲音:“恭喜你啊,夢火者。”
沙蛤把半聲驚叫放在嗓子眼裏嚥了下去。
那聲音,竟然是雲胡不歸的。
2
在遊行隊伍經過的各個岔路口,都能看到一些河絡少女將一些飾物扔到爐屋前的火盆裏去燒,然後再將火盆裏的爐灰傾倒在地,用鐵釺子撥弄着炭灰,偶爾低頭撿起什麼東西。
值日官騎着巨鼠,在人羣中往來穿梭,高呼:“誰得到了,誰得到了?”
他挨個查看從火中撿起的首飾,校驗一排排燒黑的金屬殘片,然後或是點頭或是搖頭。
“他們在找什麼?”冷眼旁觀的雲胡不歸問。
“他們在尋找地母烙印,”沙蛤告訴他,“阿絡卡死了,但薪盡火傳,她的靈魂和知識將會在下一任阿絡卡身上傳遞下去,他們要找到下一任阿絡卡。她們會用火燒自己的首飾,若這少女是神選中的人,就會有一些神蹟顯現出來。”
此時,他已經從那張煙火繚繞的小牀上溜了下來,換了一套怪獸裝,和雲胡不歸一起混在遊行隊伍裏。既然這一天,幾乎所有的河絡都要喬裝打扮,其他人就不太可能找到他——不可能找到他們兩個。
草原人的懇求輕易地就讓他拋棄以夢火者身份遊行的榮耀,但這會兒工夫,沙蛤卻覺得有點害怕,他低着頭,不敢抬眼看雲胡不歸。
殺手的身份從雲胡不歸的身體內跳出來,重新抓住了他。
他一走近沙蛤身遭,空氣中就瀰漫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似乎方圓數百尺內的蟲蟻都屏住了呼吸。
沙蛤能聽見那股寂靜。
他清楚雲胡不歸回來是要做什麼,這種做法明目張膽地破壞法律,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站到這個異族人身邊,去幫助他。
或許是因爲阿瞳的緣故吧。
他知道阿瞳一直喜歡師夷,他和沙蛤說過很多次,想在地火節上邀請師夷一起跳舞,那是河絡們表達愛的方式,但是他的朋友阿瞳已經死了。
現在,即便他冒着生命危險救出了師夷,師夷也會跟身邊這個蠻子跑走。
他不知道這還算不算講義氣,算不算幫了阿瞳的忙。
唯一讓他驚喜的是又看到了小哎。
小哎是跟着雲胡不歸一起歸來的,它從一條石縫裏鑽出來,吧嗒吧嗒地跟着他們兩個人跑,但又始終保持着一定的距離。無論沙蛤怎麼逗它開口,它就是不吭氣,只是亦步亦趨地跟着沙蛤。看它垂頭喪氣的樣子,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
值日官好像選定了一些少女,將她們和燒過的首飾集中起來,朝前面帶走了。
“接下來又要怎麼樣?”雲胡不歸繼續冷笑,“你們河絡都是技巧高超的鑄物師,她們就不能在飾物上造假嗎?”
“這怎麼可能?!”沙蛤震驚地張開嘴,看着雲胡不歸,似乎連往那個方向想一想都是無法理喻的行爲。
“爲什麼不可能,神諭是什麼樣的你也不知道,是嗎?”
“不知道,但只要看到了,就一定會明白,神的文字不是幻術或者高超技藝可以冒充的。”沙蛤痛苦地思考了一會兒後纔回答。
“這些奇怪的法律從來沒給你們造成困擾嗎?聽起來太不正常了。”雲胡不歸說。
“你應該好好學習,火爐嬤嬤就什麼都知道。”沙蛤同情地看看雲胡不歸。
“我寧願一無所知。”雲胡不歸換了個話題,“你在害怕嗎?”
“我……一點兒都不怕。”沙蛤說。但是他的手在發抖,而且臉上流滿了汗,從下午開始,他的汗就在不停地流,幾乎把他體內的水分流光了。雲胡不歸一定也看見了。
他們被人潮擠入了城門,遠遠地可以看到大火環的出發點上那艘閃閃發光的蛇輦船。他們看見河絡王熊悚端坐高處,盔甲明亮,披着金帛,鬍鬚編成整齊的須辮,臉上還有彩色的妝畫,他一手扶着長刀,另一手扶着盾牌,看上去暮氣沉沉,如同泥塑木偶,既沒有表情也沒有神氣,沒有氣魄也沒有活力。
那些商人帶走了墨晶石,好像也帶走了他的靈魂。
囚徒就被鐵鏈扣在船尾。
對他們來說有利的是,需要接受審判的囚徒不少。
河絡的法律條文繁瑣細緻,大至叛離真神,小至在駕駛將風時,喫帶殼的花生或需要吐子的西瓜。
包括對爐火做鬼臉,在神殿抽菸,在日落後在火環城的街道上跳舞,有一條法律是禁止任何河絡將點燃的菸斗給貓狗或其他任何寵物抽。還有,如果用真牙去咬人,那只是簡單的攻擊行爲,但如果是用假牙去咬人,那罪名將會罪加一等,變成嚴重攻擊行爲,是因爲河絡造的金屬假牙威力無比的緣故。
此外,還有隨夜鹽前往九原的探遊隊,以及師夷,他們都被控通敵叛國,這是河絡的大罪,可被判處死刑。
蛇輦船的終點會是地火神殿。他們都將被帶到燭陰神像面前,由河絡王根據法令,一一發落。
雲胡不歸決心搞黃這次審判,他的計劃很簡單,混在遊行隊伍裏,逐漸接近蛇輦船。在這樣的日子裏,衛兵也會放鬆警惕,只要他能靠近船尾,就能偷偷地銼斷鎖鏈,在到達地火廣場之前,把師夷帶走。
“只要動作夠快,就不會有人死亡。”他再次寬慰沙蛤。
在夏末之舞的鼓點裏,河絡們舞蹈狂歡。
雲胡不歸和沙蛤隨着人流慢慢地前進,等待適合的時機到來。
雲胡不歸很有耐心。
他輕輕地哼起了一首歌:
他帶來一朵怒放的花
草原上唯一的一朵花
猶如火焰,徹夜長明
他問她:“你是否願意把你的失落和悲傷交給我?”
她點頭在牀上躺下
一朵花就可以證明
只有一次機會可以相見相愛
3
在火山下的矮人們狂歡的時候,一支隊伍正停留在越歧山的山頂,象背上的乘者向下俯瞰。
火環城順着火山口內壁開闢的那些廊道盤繞成圈,皆是燈火通明,石砌的羽蛇頭昂首怒目,雙目中火光搖曳,就是一條昂首盤旋的火蛇。
細小的地震似乎更多了,如同細密的雨點,不斷落在腳底的盤子上,讓羣山震動,但是乘者坐在高高的象輦上,微微傾着身子,絲毫不爲所動。
他的身前是光着腿跨坐在象耳後面的象奴,身後屈腿蹲踞在象輦上的烏衣僕從,手裏撐着青色的傘蓋,全都像剪影一樣動也不動。
“河絡的舞蹈難道不是這個古怪世界的一個縮影麼?看着這些古板的小傢伙,卻能跳出如此富有想象力的舞,真是好看呢,我可以一直這麼看下去——可是飛廉,我們的時間很緊迫了,是嗎?”
烏衣僕從的面上看不出一點表情,也沒有顯露出一點聽到問話的跡象。
雲胡不賈卻好像聽到了他的回答,嘆着氣道:“我們還是被拖延了一段時間,大雨可是就要來了。”
他扭頭又問:“雲胡不歸沒有歸隊麼?”
照常沒有得到回答,但是雲胡不賈的瘦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他再次俯瞰被燈火映紅了的火山口,然後彈了彈細長的指頭,象奴揮舞刺棒,砸在象耳根後,披毛象嘶鳴一聲,調轉頭顱,開始了悠長緩慢但又不可阻擋的跋涉。
當頭的大象用長牙和鼻子推開一條筆直的大道,他們的隊伍犁開草木,徑直鑽入越岐山以西那一片茂密的叢林中。所有的駝獸都被沉重的礦石包壓彎了腰,在乾渴的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踏痕。
“我們的戰爭不在這兒。”雲胡不賈微笑着對飛廉說,“這甚至算不上一場較量。真正的大戰就快開始了,你聞到那氣息了麼,戰爭的氣息。”
“我們聞風而動。”木頭人一般的烏衣僕從用微不可聞的輕聲回答說。
空中雲氣翻湧,雷聲隱隱,遲到的季風終於到來了,乾渴的越州北部將引來第一場秋雨,其後將會是連綿不斷的雨季。
大雨就要來了。
通往中州的路上佈滿破碎的山脊線和懸崖,險惡荒野之中,還橫貫着多條河流,他們必須渡過麗麂河、憲翼河、方野河,注入菸河的大小云臺河,如果河水上漲的話,他們就要繞更多的路。按照可以預計的速度,等這支商隊越過霧氣籠罩的岐西森林、越過鎖河山、穿過殤陽關,再到達帝都盆地,需要消耗一個多月的時間,早已趕不上龍噙者籌備已久的大戰了,但是青色傘蓋下的雲胡不賈看不出一絲擔憂的神色,他倚靠在華貴絲綢鋪墊的象輦上,眼望遠山,露出難以捉摸的笑容。
4
在那一天的晚些時候,滾滾的烏雲已經遮蔽半個天空,另一支隊伍也在越西森林迷宮般的草莖和灌木中艱難跋涉。這支隊伍要小得多,只有兩個人,因爲要一路劈砍開草木才能前進,行進速度要慢得多。
“聽,有水聲,我們沿着溪流前進,速度就可以快很多。”雲若兮興奮地說。
她甩開斷折的樹枝,輕輕一彈,就躍過一大叢密不透風的刺荊林,在空中舒展開身子,吧嗒一聲落在水中,突然輕輕地“咦”了一聲。
她的腳下,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面上蒸汽繚繞,好像月下輕舞的歌姬。
雲若兮疑惑地伸手探了探,水流好像一匹溫暖的綢緞撞擊着她的掌心。
水溫確實變高了。
她順着溪流向上游跑了幾步,跳上一塊巨大的山岩,放眼向前望去,不由得大喫一驚。
眼中所見,全是墨玉色的墨晶礦石,大如磨盤,小如算骰,密密麻麻,一座座連綿的小山丘般堆開,填滿了半座山谷。
大量的墨晶石滾入河中,在水下發着微光,將溪水的溫度提高了好幾倍,一些垂死的魚蝦噼裏啪啦地在水面上蹦躂,濺起星星點點的水光。
雲若兮伸手撈起一塊滾到腳邊的小墨晶石,那是塊橄欖形的小石頭,墨黑如漆,但對着月光細看,內中卻有星星點點的綠色火焰在閃動。沒錯,就是剛從火環城地底下挖出的礦石。
按照人族的賬目計算,這些礦石富足得可以買下一座小城鎮,也可以裝備一整支軍隊,但此刻它們卻被棄如敝屣。
“出事了?”她的同伴在後面問,踏着水走了過來。
那是個腰桿筆直的河絡老人,腰上插着一把長長的刀,雙手藏在寬大的灰色衣袍裏,背上負着一個大包裹。他像貓科動物一樣悄無聲息,就彷彿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行走在水面上。
老人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得也吹了聲口哨。
“雲胡不賈把他的貨物卸在了這裏,全不要了?”
“他要跑。”
“對,他要逃跑,而且要越快越好,這又是爲了什麼呢?”
他點了點頭,抬頭從溪流上方樹冠的間隙裏向上看。深墨藍色的天空裏,暗月正在緩慢地升上中天,好像天神威儀的暗黑瞳孔默然無聲注視着大地,但這世界又不是全然無聲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撥動天空的琴絃,不可抗拒的低語迴盪在雲間,震動了望月人的心靈。老河絡猛地甩開凝視月亮的眼睛,說:“我們得儘快離開這兒。”
如此衆多的墨晶石堆積在此,已顯威力。四周的樹木獲取了晶石的能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生長,藤蔓翻滾,野草瘋長,一些巨大無比的樹冠正在升上天空。在他們的腳邊,一些細長的獨傘菇拱開地面,它們通常不過是拇指大小的菌類,但此刻,一會兒工夫就長得比河絡還高,這座森林將會變成一片怪異之林,所有的生物都會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誰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等到孢子成熟,更會隨着季風散佈到整個越州北部。
“這裏完蛋了。”老人說。
背上的包裹動了一動,原來是名小河絡。
“這傢伙醒了。”老河絡說着,將背上的重負放了下來。那小孩仰天躺着,露出一頭亂蓬蓬的淺栗色頭髮和滿是傷痕的臉,卻是那天在野豬門摔入地下河的阿瞳。
阿瞳睜開眼睛,愣愣地看着對面的人,迷糊了一陣,突然想起什麼,大叫了一聲:“布卡,她們呢?”
“她們是誰?”老布卡嘿嘿一笑,解開腰上的水葫蘆,遞給了他,“我們從透水河下游把你撈了上來,你全身是傷,已經昏迷兩天了。”
阿瞳抱着水葫蘆,愕然向四面張望,墨黑色的森林和覆蓋在頭頂上的巨大樹冠,與他所熟悉的地下城市是截然兩個世界。
“這……這是在地面上嗎?”
老布卡微微一笑。
“阿絡卡,還有師夷,她們有危險……我要回去。”阿瞳語無倫次地喊道,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剛邁出一步,就大叫一聲,歪倒在地。
布卡嘆了口氣。
阿瞳伸手去摸自己的腳,只碰了一下,就痛得哭出聲來。
老布卡淡淡地說:“你的腳踝斷了,回不去了。”
阿瞳一邊擦着眼淚一邊喊:“這不可以,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救她。”
布卡從腰後面抽出一杆長煙鬥,一邊打火一邊沉思着說:“你這傢伙雖然笨,但手比腦子快。當不成鐵匠也許是件好事,你會成爲一名武士,也許是刺客,嗯,也許是比較呆的那種刺客……你說什麼?”
他探尋地望向自己的夥伴:“更或者……會成爲一名影者?”
雲若兮點了點頭。
“影者?不太可能,”布卡沉思半晌,咬住菸斗搖了搖頭,“影者身手是要敏捷,但他們需要頭腦更甚。呸,這小子不行。”
“我不知道什麼是影者,”阿瞳瞪着圓溜溜的眼睛說,他猛擦了把眼淚,“布卡,你能送我回去吧?那裏的人有危險,我們得去幫他們!”他捏着自己的腳,滿頭大汗地向西爬了兩步。
雲若兮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你有不同意見,我已經知道了。”布卡不理雲若兮,蹲下身子,仔細地端詳阿瞳的臉,好像某個河絡工匠動手前評估擺放在眼前的粗坯。
“布卡,我自己站不起來,你能幫我一下嗎?”
“我已經幫過了。人力有窮盡時,我們誰都無法對抗星辰的意志。不如翻過來這麼想想,創造之神把你送出這座註定要死亡的城市,定然蘊含深意,跟我走吧,”布卡很勉強地說,“既然雲若兮看中了你,她就會開始訓練你,直到把你變成一名影者,向某個人交出你的影人錐。”
“我不知道什麼是影者,”阿瞳說,“我是一名鐵匠……你會幫我回城裏嗎?”
“就算回去,也是徒勞。”
“鐵的軟硬,要錘打過才知道。”阿瞳用一句鐵匠諺語反駁說。
他看看布卡,再看看雲若兮,明白他們不會幫自己了,於是調轉頭,努力向死火山的方向爬去,一路費力地推開灌木和蓍草,在草地上壓出一條歪歪斜斜的印子。
布卡也不攔他,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抽完一袋煙,看了看運行到天頂上的星辰,再回頭看了看草地上延伸出去的印跡。
“爬得還真遠。”他贊同說,同時側耳傾聽風裏的聲音,“地火已經被喚起了,我們要儘快離開。時間不多了。”
他扇扇手掌,把菸斗裏冒出的最後一縷煙吹散。
“我們還要尾隨雲胡不賈的商隊走上一陣,也許還要去探訪一下夜沼,那裏有許多不可告人的祕密,可不能再帶着這個瘸腿又不聽話的小子了。走吧!”
“就這樣把他留在這裏嗎?”雲若兮不忍心地問。
“沒錯,留在這兒,他可能會死,但我們已經幫過他了。除非這小子已經是一名影者,我們纔可以帶他一起走,但他不是。”
灌木叢裏的呻吟聲已經漸漸低落。
“除非,你願意爲他做更多……”
“我願意!”雲若兮生氣地咬着嘴脣說。
“你還是老樣子,爲不相干的人付出。”布卡側頭想了想,拍了拍大腿站了起來,將煙桿插到腰帶上,下定了決心,“好,就這麼辦。”
他們順着印跡走了兩百多步,找到渾身被樹枝劃破,躺在樹根下半昏迷的阿瞳。
“……你真的覺得這是在幫他?”布卡冷笑,但他的動作已經不再遲疑,反正,一切已不能回頭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然間枯乾的胳膊像年幼的樹幹一樣飽滿起來,他的身體變得挺拔,皺紋消失,腰背挺直,白髮變黑,逐漸長高,如同神奇的蛇一樣蛻下了衰老的皮,重新恢復青春。
布卡變成了一位個子高大的中年人,下頜留着修剪整潔的鬍鬚,長長的黑頭髮垂下來,內中夾雜一縷白髮,擋住了半張臉。
那是一張全新的臉,鼻樑高挺,眉目深邃,右眼角下有一道長長的刀疤,斜過原本可稱俊朗的臉龐。
只有眼睛,只有透過無比滄桑的眼睛,纔會驚覺這張面孔所經歷過的無窮歲月。
“真正的你?”就連雲若兮也敬畏地看着他。
“誰知道呢,我們本沒有面貌。”布卡說,他朝躺在地上的阿瞳伸出手去,動作既艱難又緩慢,好像那隻手有千斤重量。
他一把抓住了小河絡的小手掌,將它握在右手中。
“好燙!”阿瞳呻吟着睜開眼睛。
“好燙啊!”他說,拼命地想甩開布卡的把握,但是布卡的右手好像一把鐵鉗,將阿瞳的手掌牢牢抓住。阿瞳只覺得手掌火燙,好像捏着通紅的鐵條,他起初還想忍住痛楚,但立即轉爲大聲哀號。
“它是很燙,”布卡在他耳邊低語,“而你要把這一捧火傳遞到千年之後。跟我一起唸吧。我身無形。”
阿瞳渾身顫抖,無力地抗拒那種痛楚,布卡的手像毒蛇,倒鉤的毒牙咬進肌肉,吞噬着他的鮮血和精力,布卡的聲音沉重又有節奏,好像來自遠方,非常非常遠的遠方。
“吾今再無面目,吾今再無榮耀,吾今消弭無蹤。恐懼隨行,利刃伴身……”
疼痛變得有脈搏般和着這些詞語一跳一跳地搏動,好像有犀利的鐵水破開血管,灌入他的心臟。阿瞳拼命地咬着牙根,想要避免叫出聲來,但是呻吟總是會從牙縫裏一點一點地擠出去,無法遏制。
“……暗夜爲眼,爲尋光明。吾今將沉睡千年,只待召喚。”
大片的灰色迷霧順從着布卡的唸誦,好像正從阿瞳的眼前升起,那些迷霧,是從遠古時期叢林一直盤亙到現在的劫灰,緩緩地滲進他的體內。雲若兮站在一旁,同情地點着頭。
“吾們是霸主身負的影子,吾們是撥動勝負的算珠。吾們是黑暗舞者,吾們是夜影奇兵。比黑暗更黑暗,比寒冷更寒冷,比堅硬更堅硬,比鋒銳更鋒銳。”
阿瞳發出淒厲的慘叫聲,拼命向後退縮,幾乎將胳膊扯斷。
布卡俯身在阿瞳耳邊低語,好像情人無間的私語:“我身無形,始自今夜,至死方休。”
他說完那句話,突然放手離開,後退了兩步,站在星光映襯着的溪流當中,身影亦清涼如水。
疼痛像一團烈火,從阿瞳的額頭上騰空而去。阿瞳捏住自己的手掌,噝噝地倒抽着冷氣。他定睛細看,掌心裏多了一團暗紅色的文身赫然顯目,那是一個鬼臉鐵錐的形象,鋒銳異常,好像刀子刻在皮膚上。
“布卡……”
“別叫我布卡,”換了面貌的老河絡說,“它已經不是我的名字了。影子們有一個共用的姓氏,我們姓巢,你也可以叫我巢無名。”
“我的手……”
“別擔心,這個文身很快會消失,除非有人割下你的手,將它放在火上燒。”無名的影魁頭也不回地說。
阿瞳嚇了一跳,把手藏了起來:“你剛纔唸的是什麼?你會帶我回……”他猶豫了起來,彷彿一個極熟悉的詞語突然變得遙遠和不可觸及了,“你會帶我回火……”他又卡住了。
“那是影者的誓詞。不管你記沒記住,它將伴你終身。暗月將至,從今往後,你沒有家鄉,沒有朋友,孤獨是你最可信賴的人。爬上我的背,小子!走吧!”
阿瞳回頭看了一眼隱映在樹冠碎葉後的越岐山影,甩了甩頭,將一股奇怪的情緒用力甩在腦後,然後爬上了巢無名的背。
暗月無聲地傾灑暗紅色的光芒在黛黑色的羣山間,濃密如一座座小山包般的樹冠下,這支小小的影者之軍飛速地穿過叢林。
一陣猛烈的風從樹冠上掠過,它乾燥火熱,不是從遙遠的大陸東面來的季風,不是帶着豐沛雨水的季風,而是邪惡的洞穴深處中刮出來的熱風,順着風能聽到鼓聲隱約,影者們沒有停住腳步,但他們聽得清楚,那鼓點是河絡夏末舞中的死亡之舞。
5
夏末之舞。死亡之舞。復生之舞。
這是地火之舞的三個章節。
死亡之舞通常是最浩大的一場遊行,披着紅袍子的執鐮衛士排列在蛇輦船兩側,他們盔明甲亮,胸甲上打磨光鮮的紅色盤蛇被數百根火把映射得更加通紅耀眼。
夫環熊悚端坐在高塔頂端,幾乎可以摸到洞頂,他身披全套戰甲,即便從遠處觀之,也耀眼奪目。一把朱柄的大鐮刀樹在右手側,左手則立着一面亮閃閃的黃金盤王盾。
他的披風由抽成細絲的金線織就,沉重無比,左右肩膀上各有一對黃金饕餮,張口含住硃紅色魚鱗肩甲,它們的眼睛是紅色寶石。他的頭盔也是紅色的,收着金邊,每一道邊沿都是一層繁複的火焰紋裝飾,像是甲蟲鋸齒般的沉重肋立,向兩側顯目地探出。
他的胸甲正中,則有一條盤尾長蛇,被打磨過無數次,在四周燈籠的照耀下,鮮豔如火。
隆隆的鼓聲正從腳下深處傳來,在催促隊伍動身。
但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
夫環熊悚看上去冰冷沉重,毫無節日裏應有的輕鬆。一名頂替死去巡夜師的司辰河絡爬上高塔,用易斷的黑色羊毛線纏繞在夫環的手足上,一圈又一圈,纏滿全身,象徵白天消失,黑暗開始主宰河絡的生活。
司辰念着咒語,奉上銀爐火,用煙燻遍夫環全身。夫環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他的肺部因爲煙燻而疼痛不已。
往年這些事情都由阿絡卡來完成,如今只能由夫環全部代理了。
河絡們摩肩接踵,擠得水泄不通,都在仰頭觀望。
按照習俗,被縛的阿絡卡——如今是夫環熊悚,要掙斷黑毛線,將它們扔入銀爐火火中,象徵脫去黑暗,以火迎來新生,但是熊悚在這麼做時,輕風襲來,一團火撲到熊悚的臉上,將他引以爲傲的紅鬍子燎了一大塊。熊悚大叫了一聲,暴怒地扯下手上腳上剩餘的毛線,將它們狠狠地跺在腳下。
“這些都省了,都省了,”他叫道,“河絡不需要這些繁瑣的禮節。”
司辰小聲地提醒他:“過去阿絡卡都是這麼做的。”
“所以她死了!”夫環不耐煩地回應,“今天晚上我們只需要食物、美酒,還有沒完沒了的舞蹈!”
他點了點頭,一名來自地底深處的粗壯礦工猛力敲響了掛在車頭的巨大鐵鐘。
城裏屏息等待良久的人羣發出陣陣歡呼。司辰皺起眉頭,認爲此舉並不妥當,但沒人敢火上澆油,這個以脾氣不好聞名的夫環已經變得更加暴躁易怒了。
二十名馭夫甩動長鞭,巨鼠向前猛衝,車輪轉動,開始咯咯地壓過火環城的大道,在它之後,所有的門都被打開了,小人兒潮水一樣湧了出來。從來沒見過大火環上簇擁着這麼多人,他們跟着蛇輦船前進,烈酒在人羣中好像溪流一樣流淌,歡聲笑語四下飛灑。
遊行隊伍裏沒有一張正常的臉,全是些披着羽翅、尖利的喙和巨大犄角的怪獸。河絡們爲了這一天已經準備很久了,他們把自己裝扮成種種地下怪物:以火爲食的馬藥,模仿熟人口音的怪物瞳音,到處引發火災的尚雞,腳爪好像兩把鏟子能輕易將洞頂挖塌的土螻,喜歡偷食嬰兒的獨角蠱雕,身體如同蝦子一般、有着如剃刀般尖銳鳥嘴的鐮切,還有外號幽靈之手的菌類,會將大意的河絡猛然叼住然後縮回深邃的洞穴。十多名河絡裝扮成那一支被火山吞沒的上古河絡,據說它們已經進化成形容醜惡的怪物……所有那些曾令河絡們聞風喪膽的怪獸,這些早已在人間消失的惡魔,今日再現眼前。
河絡們伴着鼓聲且歌且舞,在面具後露出白牙歡笑着,揮舞手腳,作出咬齧和猛撲的動作,動作迅疾又合乎節拍,他們在想象中掏出同胞的內臟,砍下同胞的頭顱,那些來自遠古的死亡和恐懼,如今都成了滑稽戲和某種表演,這是河絡的狂歡日。
火焰把柱廊和遊行隊伍那巨大的影子投射到巖壁上,搖擺不定,好像在這幅幕布上上演一出來自遠古的恐怖大戲,而蛇輦船就在怪獸之海上搖搖晃晃地前進。
推車的苦役們彎腰使勁,他們的背上是閃動的鞭影,不過除了喝醉的士兵,不會真有人朝他們甩鞭子,這是個歡樂的時刻,屬於任何一名河絡。
……車輪滾動的聲音如同脈搏的搏動,巨大而柔和,如同火環城心跳的聲音,有它自己的規律。他們到達了市集洞,這裏本來是除了地火神殿外,最寬敞的室內廣場,但如今這裏道路變得最爲擁擠,除去那些遊行和跳舞的河絡,到處是堆滿貨物的帳篷,帳篷之間是蛇一樣蜿蜒的通道,偶爾通道里會支出某座河童的石雕像,撞疼那些被耀眼的火光盲了眼的河絡。
人流開始抱怨,但大部分人還是合着鼓聲瘋狂地唱和跳,仰頭喝着充沛如河的酒。雲胡不賈沒有說謊,他帶來的美酒足以將所有的河絡灌醉。人羣擁擠成一團,連蛇輦船都難以行進了,船上的赤甲士兵開始跳下車子,維持通道的秩序。
在人潮當中,在不起眼的地方,兩名戴着面具的怪物正在奮力向前推擠。
一個矮胖的身形低語:“你不是說計劃很簡單嗎?可是人這麼多,這麼癲狂,我們甚至靠近不了大船……”話還沒說完,他就被人羣擠得貼近石壁。
另一名更高大更強壯的怪物使勁推開眼前的人,他握住小刀,跳入人羣,撞在一個胖大叔的背上,把他撞開,但人潮洶湧而來,四周都是身軀,互相推擠,磕磕絆絆。他就像個攻城槌一樣,衝上去,退回來,再使勁兒地衝上去,試圖開出一條道來。
那個矮胖的怪物——沙蛤跟在他身後,不停地小聲發出警告:“這裏到處都是士兵,他們會注意到你的……你不能就這麼衝過去,太顯目了。要不我們另想辦法?”
雲胡不歸抓緊刀柄:“滾開,胖子,沒有人可以阻擋我。”
他把人推開,或者擠到一邊去,如果有人不讓道,他就粗暴地將那人拖到一邊,甚至給那人一拳,周圍的河絡憤怒地大喊,可是沒有用,河絡實在太多了,就好像一堵堵牆,橫亙在他們和蛇輦船之間。
沙蛤幾乎是哀求着說:“你個子太高了,彎點腰,再彎點腰,爐火之神!你就像巨人那麼招搖。”
雲胡不歸敷衍了事地稍稍壓彎身子。他比大多數河絡都要高上兩個頭,但根本不耐煩隱藏行跡。
“你不在乎是嗎,你其實不在乎我能不能救出師夷吧?”他扭轉頭惡狠狠地問沙蛤。
“我在乎,我當然想要救出她。”沙蛤吞嚥着口水,驚恐地環顧四周。一想到等會兒要做的事情,他就覺得兩腿發軟,幾乎無力支撐自己的體重。
雲胡不歸探手入懷,不斷地用拇指試着刀刃。他觀察着洶湧的人羣,低聲說:“要是我能拿回自己的刀……就能從這裏殺出一條血路過去。”
“但是這樣不對……”沙蛤苦着臉哼哼着說。
雲胡不歸左右張望,突然眼前一亮:“我有辦法了。”
幾頭巨鼠被一隊士兵從缺胳膊斷腿的怪物羣中護衛着走了出來,那是備選的阿絡卡——十名純潔的處女要到夫環身前的銀火爐裏去燒自己的飾品。
“快跟上。”雲胡不歸喊道,扯着沙蛤向前擠去,他推了沙蛤一把,然後跟着趴下來,藏在一隻巨鼠的肚子下往前爬。他們很可能會被巨鼠踩死,但是唯有這種方式纔可能擠到蛇輦船前。
“跪着爬膝蓋太疼了,”沙蛤哼哼唧唧地抱怨,“我的手磨破了。”
“別吭聲,看着點!”雲胡不歸警告說,拉住沙蛤的後衣領往後一揪,一條沉重的巨腿貼着沙蛤的鼻端刷地落下,嚇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蠻族少年緊盯着頭頂巨鼠起伏的腹部,估摸着兩條粗大後腿踩點的間隙向前爬,還要時不時地拉扯沙蛤一把,如果不是他,這名胖子被踩死十次也不止。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腿腳森林,幸好巨鼠的兩側有紅色的鼠披垂落,把他們擋住了大半,沉醉在半癲狂狀態裏的河絡們並沒有注意到他們。
他們離蛇輦船越來越近,巨鼠隊終於停了下來,十名備選的河絡少女被扶下鼠背,順着一根跳板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了蛇輦船。
四周的喧鬧歌聲變小了,河絡們寂靜下來,眼盯着船頭,他們等待着新阿絡卡的出現。
船下的師夷此時正在感受另一種煎熬。
※※※
她在爲自己難過,也爲了阿瞳難過。
阿瞳旋轉着掉落深淵的畫面總是一遍又一遍地重現在眼前,他消逝得那麼快,那麼容易,而這座地下世界也就這麼輕易地接受了,彷彿從來沒有這個人物存在過。
可就算是她自己,過去有多注意過阿瞳嗎?阿瞳真的存在過嗎?他打造的那些羽毛和翅膀已經隨風而逝了,還有什麼東西能夠證明他的存在呢?就連她,也不太有把握起來。
突然有隻怪物撞了她背部一下,那隻怪物自己也腳步不穩,幾乎摔倒在地。
它踉蹌着跟在她身後,連滾帶爬地跑着,背上顯露有三道白條紋,嘴邊咧出兩根白森森的獠牙,獠牙一看就是木頭做的,還上了白漆。
那是一隻豪彘,但個子也太小了點,它脫下帽子,露出沙蛤的胖臉,大喘着氣,臉上全是汗。
“沙蛤,你來這裏幹嗎?”
另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那張臉同樣遮擋在一副面具下,但師夷卻立刻知道了他是誰。
她轉過頭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幾乎要溶化在草原的氣息裏。
“你沒有和你的雲胡叔叔一起離開?”
“他又不是我親叔叔。”雲胡不歸說。
雲胡不歸的個子在河絡當中本身就很顯高了,但他反而戴了一頂枝枝丫丫的高帽子,使他的身形看上去更長了。
“你扮演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沙蛤說這個形象最適合我,他說我是樹精。”他明晃晃的眼睛藏着一隻猛獸。
師夷哈哈大笑,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我喜歡樹精。”她笑的時候,空氣裏彷彿充滿了蜂蜜的味道,讓雲胡不歸難以自控。
小哎從沙蛤身後躥了出來,撲到師夷的臉上,親熱地舔個不停。
“小哎,我就知道你沒事的!你最狡猾了!”師夷高興地說。
“哎!”它得意洋洋地說,直到這會兒纔回復了往日神采。
雲胡不歸扯了扯系在師夷手腳上的鐵鏈:“這是什麼東西,爲什麼其他人都只是捆住雙手,到了你這就換成了手鐐腳鐐?”
“他們怕我唄,他們不敢看我的眼睛。”師夷瞟了他一眼,甜蜜地一笑。
“我也不敢看,”雲胡不歸說,“快想辦法,沙蛤。”
“想!沙蛤!”小哎也大聲命令說。
雲胡不歸低頭檢查她的禁錮,師夷則不管不顧地緊緊地摟住他,吻他的臉頰,撫摸他的頭,然後溫柔地親吻他的嘴脣,眨動的睫毛撩動着他的心絃。
沙蛤按火爐嬤嬤的教導,面對這種場景時捂上雙眼,但他心裏頭卻想起了地下礦道里,那甜蜜的一吻。
“沙蛤!工具呢?”雲胡不歸怒喝。
沙蛤猶猶豫豫地從懷裏掏出一把夾鉗,一把小錘,然後是一根銼刀:“這些是我從阿瞳的工具箱裏拿來的,呃,我不知道哪個有用,但是……”
雲胡不歸劈手搶過那把銼刀,將其他工具粗暴地塞回沙蛤手裏,然後跪了下去,抓住師夷腳上的鐵鏈子開始銼。車子向前滾動的時候,他就跪在地上跟着向前爬行。
四周的人實在太多了,河絡們喝得醉醺醺的,誰都想往蛇輦船身邊靠攏,想看着阿絡卡是怎麼被推舉出來的。人潮湧過來又湧過去,把他們擠得東倒西歪。雲胡不歸也被推得向前倒下,鏈子掉在了地上。
雲胡不歸罵了一句粗話,沙蛤聽不懂他罵的什麼,也許是句草原蠻語。
他跳起來用胳膊猛砸身邊的河絡,踢他們的肋骨,把他們轟開。可是那些河絡把它視爲舞蹈的一部分,嬉笑着反擊。
雲胡收懾心神,不再理會他們,撿起鏈子,在胳膊上纏了兩圈繼續對付它們。
他不擅長使用鐵匠小工具,鐵銼刀在鏈子上打着滑,一下將他的拇指蓋銼飛了半拉,鮮血湧了出來。
“如果阿瞳在……”沙蛤剛說了半句,又連忙收住了口。
雲胡不歸的臉色沉了下去,他狠狠地瞪了沙蛤一眼。
“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也是手腳都被捆着的啊。”師夷笑嘻嘻地說。她好像一點也不在乎這些,只顧把軟軟的身子倚着蠻族少年,每次當雲胡不歸被其他人擠開,或者被轉動的車輪帶倒,她就放聲大笑。
“別鬧,”雲胡不歸說,“我們得抓緊時間。”
師夷膩在雲胡不歸背上說:“我喜歡你爲我打人的樣子,現在你願意帶我走了?”
“也不一定,我還沒想好。”雲胡不歸說。
師夷扭頭在他臉上咬了一口。
“我會帶你走。”雲胡不歸摸了摸疼痛的耳朵,跟着笑了。他拇指上的血流到鐵鏈子上,血跡斑斑。
車子隆隆前進,河絡們湧向巨車的前沿,他們已經聽到了地火神眼裏咆哮的熔岩之聲,就彷彿燭陰之神永恆的怒吼。
“那你會帶我去哪兒?”
“我會帶你去看……很多的城市,”他說,“還有大海——巨大的船,升到雲裏去的小島,海鷗迎面飛來,大海龜露出長滿海草的背脊。”
“還有草原。”
“大到沒有邊的草原,”雲胡不歸贊同說,“馬羣好像大羣的鳥兒飛馳,它們的蹄子上長着翅膀。”
“還有呢?”
“我要帶你去看那些會飛的人,他們把城市建在樹上,睡在風的聲音裏。”
“我喜歡風的聲音。我總希望自己變成羽人,飛到雲朵上,看到那些地上奔跑的人永遠看不見的東西,可是有了你,我就不想飛了,我只想看你能看到的東西,想和你在一起。”
“你會看到的。我所看到的一切,你都會看到的。”
“真可愛。”師夷感嘆說,她瞪大那雙綠瑪瑙一樣的眼睛看着他,第一次希望身邊的男孩子說的話都是真的,第一次希望他能永不離開,就跪在腳邊,慢慢地銼到世界盡頭。
她說:“好吧,如果這樣,我就跟你走。”
一下可怕的震動,把扶着車子的人都甩到地上。
蛇輦船停在了地火廣場的入口處。
此時燭陰神像之後的地火神殿裏一絲燈火也沒有,好似一艘陰暗的廢船,船首向上,半沉在岩石裏。
“舉火!”船頭的夫環熊悚的喊聲能蓋過風暴。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這一時刻。
剎那間,所有的火把、所有的燈籠、所有的光明,都彙集到噴湧着永恆地火的廣場上。
兩百名鋸木狗爲了這一刻,準備了足足一整夜,他們在五十多尺高的陡直石壁上,用索具、木條和綢布搭建起一頂巨大的帳篷。
那些綢布都是雲胡不賈帶來的,雨過天晴,軟厚輕薄,遠勝過河絡族常用的粗布。
它們把夜鹽和雲胡不賈的那場血戰留下的痕跡全都擋住了。
繪製着龍、羅魚、三足烏、花卉和星辰的絲綢用細索拉昇在固定在天頂和石壁的樁子上,斜掠過整個洞頂,在直立的桁柱上繃得緊緊的。
四處都藏有熊熊燃燒的火炬,還有銅火盆和獾油燈,火舌亂舞,噼啪作響,更是將彩色綢布映照得五彩嫣然。綢布分爲八色:湖水綠、蔥心綠、米黃釉、天心藍、灑藍釉、胭脂紫、紫金彩、藕荷紅。
地下的陰沉氣息一掃而空,時刻讓人想起壓在頭頂上幾百萬鈞的山岩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色彩鮮明的彩色天空。
物質豐厚的時候,河絡可以創造任何建築奇蹟。
這裏是遊行的終點。河絡們要在這裏點燃地火,迎接光明。
十名幸運地得到了阿絡卡首飾的河絡少女被帶到了河絡王的寶座面前。
“把你們的飾品亮出來,快點!”熊悚不耐煩地喊道,“女孩們,我們可沒有整夜的時間。”
河絡少女們互相推擠着,取出某件金屬飾品,投入河絡王眼前熊熊燃燒的銀火爐中。
鐵匠門羅用鐵鉗在火中撥拉,將燒黑的銀項圈、手鍊、耳墜、戒指一枚一枚地撿出來,但是並沒有發現任何異象。
熊悚暴躁地在爐子前踱來踱去,四周簇擁的河絡開始竊竊私語。
“怎麼回事?”
“在到達燭陰之神面前,我們不能沒有阿絡卡。”
“不能在神前獻上銀火爐,復甦之舞就不可能開始,沒有復甦之舞,還算是地火節嗎?”
熊悚停止了踱步:“我們一定錯過了什麼,這些女人都是誰挑選的?”
“是我,”年輕的司辰膽怯地說,“按法則,本應該由巡夜師來做,但是我們……”
“別說了,”河絡王怒喝道,“叫更多的女人來,讓所有剛成年的女人都來,排好隊,讓她們準備好自己的首飾,一個一個地試,我們會選出一名新的阿絡卡!”
6
蛇輦船的巨輪邊上,雲胡不歸還在痛苦地一點一點地磨那條堅韌的鐵鏈。
啪的一聲輕響,腳鐐終於被磨斷了。
師夷欣喜地叫了一聲,用腳趾支地,在地上旋轉了半圈。
“我真想跳舞啊。”她說道,“真難以想象,我居然錯過了夏末之舞和死亡之舞。”
“如果給我一把斧頭……只需要一下……”雲胡不歸喘着氣說。
“我沒有斧頭……但是我有兩把勺子。”沙蛤說,他不停地向四周張望,生怕被人注意到。
雲胡不歸抓住師夷手腕上的鏈子,開始了最後的磨礪。
遊行的隊伍中出現了一波比一波更大的混亂,凡是預計在本次地火節裏才成年的姑娘們都被推擠了出來,正排隊走向河絡王的寶座。
不論是路邊的哨兵還是船上的守衛,都眼巴巴地望着船頭的高臺。
“有選不出阿絡卡的時候嗎?你們的神靈看上去似乎不怎麼聰明。”雲胡不歸百忙中問道。
“不要褻瀆我們的神,”沙蛤漲紅了臉,“是它帶給了我們火和光明,它會感應到最適合領導我們的那個人,一定會的……”
他正激動,突然低下頭,把臉埋藏在那頂可笑的毛茸茸的豬面具後面,用變了音的腔調提醒雲胡不歸:“噓,別動別動,他們注意到你了。”
雲胡不歸抬頭看了看四周。
靠近他們身邊的幾位囚徒和遊行者果然正扭頭望向這個方向。
“別看他們,我們先離開,我們得快離開。”沙蛤用顫抖的聲音警告說,他悄悄地鬆開手,向後退去,試圖混入人羣。
但是雲胡不歸一眼就看出了異樣所在,那些人並沒有在意他的舉動,也根本沒有在看他手上的銼刀,而是都在看着師夷。
“你懷裏裝了什麼東西嗎?”他悄悄地把銼刀藏進袖子,不動聲色地問那姑娘。
她低頭時才發現,藏在自己懷裏的鐵鐲正在發出奇妙的紅光,那紅光衝破粗布衣衫的阻隔,越來越耀眼,越來越刺目。
她伸手想要遮擋住那光線,但雙手一接觸胸口,就變得彷彿透明一般,也射出光來。
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來。
“快一點,”她開始催促蠻族少年,“快一點,幫我離開這兒。”
她的不安感染了雲胡不歸,他轉身遮擋住衆人的視線,抓住已經挫開了一個小口的鐵環,再次使起勁來。只要掰開一個鐵環,年輕的混血姑娘就可以重獲自由了。
高臺之上,夫環熊悚和他的首領們正在爭吵。
“那就去找一個女人,隨便一個,我不在乎!”熊悚嚷道,“我說她是阿絡卡,她就是。”
鐵大師在繼續翻揀被火燒壞的首飾堆,說着“嗯嗯”。
火掌舒剌則提議說:“廚娘齊卡怎麼樣?她的銅腰帶扣燒黑的痕跡看上去很像是一些文字。”
熊悚斜眼看了看地上攤開的首飾,說道:“很好,就是她了。”
船頭的巨鐘敲響,宣示他們已經找到了阿絡卡!
怪物之潮洶湧澎湃,潮水中可見無窮盡的獠牙和利齒,無窮盡的觸手和長爪,粗硬的鬃毛,孔雀尾羽一樣閃亮的巨眼。這些早已在歷史長河中死去的怪物組成的舞蹈長蛇,推動着巨車又開始前進了。
人潮推擠着師夷和雲胡不歸,一陣松一陣緊。他們湧過船腹,朝船頭擠去,只是現在,每一個越過他們肩膀的河絡都留下了驚異的目光。
所有的人都在往這邊看。
遠處兩名維持秩序的持盾士兵似乎也被這種騷動給驚動了,推開人羣,朝這邊走來。
沙蛤胖胖的臉蛋漲得通紅,幾乎要哭了出來。他很想轉身逃離,離這處危險的漩渦越遠越好,但不知爲什麼,他就是無法就此離開。
雲胡不歸拼命地用力,結果銼刀咔吧一聲斷了。他瘋了一樣大喝一聲,將斷銼刀一扔,抽出短刀,一刀又一刀用力地剁在鐵鏈上。
就連他們上方,船舷邊沿站着的那些執鐮守衛也開始低頭注意了。
“嘿,那個人!”他們喊叫道,“你在幹什麼?”
師夷胸口的奇異紅光是如此明亮,越靠近燭陰神像就越明亮,現在再也難以將它藏起來了。
看守喊叫起來。遠處一隊騎在巨鼠上的騎兵,正艱難地推擠開人流,朝這邊前進。他們手上的長戟抖動着閃閃寒光。
幾名衛兵探着頭往船沿下看,他們開始抓住船幫,試着想往下跳。
雲胡不歸點了點他們的人數,喊道:“沙蛤,我對付左邊那四名士兵,你對付右邊那兩個,給他一刀,插入他的腎臟,就好像切沙蟲肉一樣,沒什麼難的。”
沙蛤可憐巴巴地後退:“……放棄吧,雲胡,放棄吧。我們失敗了。”
雲胡不歸像匹受傷的狼般仰着脖子號叫起來,他撕開自己身上那套古怪的化裝服,露出赤裸的胸膛。他揮刀猛砍鐵鏈連接在船身的地方,金石交鳴,木屑紛飛。“我不會離開你,”他吼叫道,“這一次我不會離開你。”
“看着我,看着我。”師夷叫道,伸出手去阻止他。
雲胡不歸轉過頭看她,他喘着粗氣,眼睛赤紅,額上的兩角突出,彷彿正在靜悄悄地生長。
“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錯。”他說,“但我要把你帶走,我會爲了你戰鬥,沒有什麼可以阻擋我。”
“我知道,沒有人可以阻擋你。不,不,別轉頭,看着我,看着我。”她說,眼淚順着臉頰流了下去。
“刺客可不應該像你這麼激動,”她說,心裏痛得要命,嘴角卻翹了起來,“聽着,你要忘掉我,離開這裏,別再不回來了。知道嗎?”
“這不可能!”雲胡不歸像被套上嚼子的烈馬般掙扎嘶吼,“我能帶你走。”
“你對河絡一無所知。”她流着淚微笑,雙手捧起他的臉頰,“看着我,你要忘記我。”
“不……”他說,眼裏的光芒卻弱了下去,他的手茫然地鬆開,彷彿陷入一場離奇的夢中。
他撫摸着自己的胸口,愣愣地看着師夷,迷惑地說:“我這裏……有什麼東西不見了,你,我不認識你……可是我欠你什麼嗎?”
“是的,”師夷說,她突然撲上前去,低頭在他肩頭用力咬了一口,“這是你欠我的,現在還清了,還清了,你可以走了。”
他們初識的那一天,他也在她肩膀咬過一口。
她雖然這麼說,卻拉着他的手指不放,眼淚撲簌簌而落。她心裏清楚滴知道,這一分手即是永別,即便他們能再相見。她肩膀上,曾被他咬過的地方燒灼起來。
雲胡不歸只是充滿不解和迷惘地望着她。那雙眼睛裏的火焰,終於熄滅了。
師夷哭得更加厲害了。
雲胡不歸被沙蛤抓住,使勁拖走,混入怪物橫行的潮水中。
一隊士兵終於擠到了師夷的面前,爲首的伍長頭盔上盤踞着一隻灰色的錫鼠。
“你懷裏的是什麼?”他問。
師夷臉上的淚痕未乾,她捂住胸口,笑了起來,她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她看見了即將落在自己肩膀上火山岩石的重壓,過去的生活好像流沙從指縫裏溜走,再也回不來了。
蠻族少年的背影在她的眼簾中閃動了一下,然後跟着流沙滑走。她笑了一會兒,然後又重新哭出了聲,眼淚落到胸口上,被一件什麼滾燙的東西化爲蒸汽,哧哧作響。
一名灰鬍子的衛兵粗暴地扯開師夷的衣衫,母親留給她的那枚鐵鐲子跳了出來,在地上滾動,紅得耀眼。
一瞬之間,四周的人都向後退去,讓出了一片空地。鐵鐲子就躺在空地的中心,放射着孤獨的耀眼紅光。
灰鼠伍長小心翼翼地彎腰撿起了那東西,兩名衛兵緊緊地抓住師夷的胳膊,但是她根本就不掙扎。
伍長將鐲子捧在手裏,用袖子拂拭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咽喉聳動着,想要擠出一句什麼話,但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最後,他跪了下去,將撿到的那枚鐵鐲子高高捧起,鐵鐲子簡直像是剛從爐子中取出般放射出萬丈紅焰,透明的金字好像通紅的爐火折射出的紅色紋路,明明白白地顯露出一段古老的河絡石鼓文:
南冥之蟲,如火烈烈,莫我敢遏,莫我敢威,伏息百怪,日靖四方。
好像潮水退卻,四周的人齊齊地矮了一截。河絡人羣呈波浪形跪了下去,向着這個被銬在鐵鏈上的少女囚徒,向着這個被縛的野姑娘跪了下去。蛇輦船像是突兀在海灘上的岩石,呆然孑立在燭陰廣場上。
灰鼠伍長是最早醒過神來的河絡,他用力推了身邊的一名士兵一把,用嘶啞的嗓音告訴他:“快去報告夫環,衆火之火!我們有了一位新阿絡卡。”
※※※
“我不喜歡這個姑娘。”熊悚斜睨着手下衛兵送到船上來的阿絡卡說。
師夷瞪着對面熊悚:“我也同樣不喜歡你。”
夫環粗聲粗氣地答覆:“太好了,那就來鬥吧。我從不畏懼戰鬥。”
他們互相怒視,目光好似在空中交鋒,發出鏗然巨響。
司辰戰戰兢兢地稟告道:“大人,復活之舞已經準備好了,他們等待很久了。”
熊悚怒氣衝衝地喝道:“好啊,那就跳吧,跳吧,讓他們開始跳。”
二十名衛兵仰頭吹響了長長的號角,這是地火之舞的最後一支曲子,象徵火之神戰勝暗之神的戰役。
夫環衝着一旁的舒剌點了點頭。
火掌舒剌束了束腰帶,從船頭跳下,爬上燭陰神像的基臺,開始敲動那面懸掛在燭陰像下頜的巨鼓。
那面鼓是用千年的夔皮製成的,傳說夔皮鼓的鼓聲激盪,可以傳到千里之外。
火掌舒剌赤着上身,好像依舊端着他的鐵鎬,力士劈山一般猛擊鼓面。
大地跟隨着鼓聲微微地震動了一下。
河絡們以爲那是常見的地震,並沒有在意。他們開始聞歌起舞,隨着舒剌的鼓聲前進,他們踏出左腳,退回去,再向前滑步,揮臂向上,整齊劃一。這些小人兒的舞蹈,既機械同一,又有着捉摸不定的氣質,正如雲胡不賈的評價,既古板又充滿想象;既蘊含熾熱的火焰,又帶着冰冷的理性。
火掌的鼓點告一段落時,河絡們一齊“啞”的一聲呼叫,頓時撒開雙臂側身擰腰大搓步跳起,他們揮舞雙袖奔跑跳躍,尤以男性河絡動作幅度爲大,伸展雙臂有如雄鷹盤旋奮飛,女性河絡動作較小,但不論男女,均發出可怕的怒吼,模擬殺敵作戰的動作。
不斷有河絡模擬受傷或死亡狀倒地,但那種死亡是歡樂和平靜的。他們知道自己將會復活,光明將會戰勝黑暗。大地被他們的腳步震得不斷抖動,他們越跳越快,鼓聲也跟着越走越快,撼動了大地,撼動了山嶽,但是……站在前排的人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睛花了。
廣場中心,那高大的燭陰銅像,突然搖晃起來,活了過來。它搖搖晃晃地升上半空,好像要騰空而起,顯現神力,但是在最後時刻,卻轟然向前倒下。
一隻龐大到無法想象,頭戴鐵荊棘王冠的黑色沙蟲出現在地火神殿前,就是那隻他們以爲早已死亡的鐵冠沙蟲。它是從燭陰神像的底座下冒出的,堅硬的岩石地面好像冰塊那樣破裂、粉碎。
人羣向後推擠,鐵冠沙蟲只是輕輕地合了合嘴,就咬住了火掌舒剌。很多人都心驚膽戰地聽到肉被碾碎的聲音,沙蟲細密的刺牙穿過骨頭和肉時,大鼓倒塌了,發出最後一聲沉悶的響聲。
※※※
下面的許多人喊叫,開始向後退卻,後面更遠處的隊伍還在往前走,裏面的人卻瘋狂地向外擠去,燭陰廣場的出口撞成一團,喊叫聲更大了,他們紛紛扯下自己的面具,在黑暗中向左或者向右逃竄,有些士兵伸手到寬大的戲服下,到腰帶上去拔刀或者其他武器。
鐵冠沙蟲就是可怕的黑暗死神,無處不在。它的軀幹是純黑色的,河絡們甚至看不清它的身影。它沒入地下,又從另一處地方升起,堅實的地面好像覆蓋在湖面上的薄冰,不斷地被它龐大的身軀粉碎。
然後,火紅的熔岩從被沙蟲開闢的孔洞中開始向外噴湧。
斷裂的綢布條垂落下來,落到了火盆和火炬之上,火焰開始向洞頂上方撲去,延燒到繩索和那些漂亮的綢緞。
河絡們開始咒罵和彼此推擠,手臂舉在空中亂舞,衣服散亂。乍看起來,像是一羣羣的地底怪獸們在最大的怪獸面前,在地下最大的恐懼面前倉皇逃命。
火焰繼續延伸到洞頂,就像用火寫在黑色洞頂的草書,一行行奇怪的符咒。
蛇輦船也着火了,它沿着廣場的邊沿,一個船廂接一個船廂地猛烈燃燒,被熔岩烘烤乾燥的木木料就像爆炸一樣向外噴濺火焰。
熊熊的火焰從篷布、從蛇輦船、從高塔,也從熊悚座前的銀爐子裏往上躥。河絡們喜好的那些漂亮金屬物件四面反射着光,火焰映照在倒地的燭陰神像曲線優美的光亮表面和弧線上。這裏從來沒有如此耀眼、如此堂皇、如此明亮過。
他看見帶着狼蜥頭罩的東莫走錯了方向,立刻消失於一團火焰中,狂骨打扮的蟲師射牙陷入火熱的熔岩陷阱裏,還在發出哀叫,還有更多的怪物被背後追逐的鐵冠沙蟲碾成粉末。
站在高塔上的熊悚沒有聽到面具下的河絡瘋狂的號叫聲。
實際上,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他是唯一沒有逃跑也沒有喊叫的人。
“快走,大人,我們得離開這兒。”有人在朝他喊叫。
但夫環熊悚卻動作緩慢,心不在焉,他伸手撐在眼前,擋住熊熊的火光。
“不,我沒有做錯。”他說。
這麼多年來,他什麼陣地也沒有丟失過。他從未辜負過鐵骨奧司給予他的信任,在這片亂世當中拼死守衛住了火環城,還爲它贏取了赫赫威名。他的所有選擇,都是爲了保護這座城池而爲。
他能有什麼錯呢?
一片耀眼的白光,將他四周圍繞起來。他保持着一手高舉的姿勢,凝固在了當地,陷入夢中。
7
這兒悶熱靜謐,沉靜得好像墓穴一樣,但卻令熊悚感覺放鬆和熟悉。
沒錯,這裏是深藏在火環城底部的地下墓嚳,也是河絡王居住的盤王殿。寬曠的室內寂靜無人,只有夫環自己的腳步迴響。那些河絡王的頭骨靜靜地安置在粗糙的石臺上看着他,它們的眼窩裏滿盛着過往的歲月,但是今天,它們空洞的眼眶裏,似乎蘊含某種怪異的表情,令人不安。
夫環熊悚走前了兩步,待要仔細端詳。突然之間,那些顱骨一起震動起來,發出奇怪的聲響。猛然間,從顱骨的底部位置,長出了細長的白色頸椎,包括寰椎和樞椎,一節接着一節,把頭顱們像蛇頭一樣頂起。然後是胸椎和腰椎。
骨頭像白色的花朵一樣相繼盛開,但是骨盆以下都不見蹤影,只有五節骶椎融合而成的三角形骶骨作爲基座,立在粗糙的石臺上。
熊悚環顧四周,他站在了兩列石臺的中央,被怪異的顱骨以一種令人不快的方式圍繞在中間。
巨大的頭顱掛在細長的白色椎骨上,看上去上大下小,很不穩當,它左右搖晃,每一次震動都讓下頜骨咔咔作響。
“這是一次裁決,熊悚大人。”離他最近的一塊顱骨開口說話,熊悚認出它的嗓音是死去的前任夫環,死在三沙島之戰裏的鐵骨奧司。
“什麼裁決?”
“當然是夏末裁決。”
背後突然有另一個蒼老的聲音說,熊悚閃電般地回頭,正好看見最後一尊石臺上,那枚古老得不知道年代的黃色頭骨在開口。
它脆薄如紙,看上去彷彿吹彈可破,嗓門卻很響亮:“盛夏結束,寒冬到來。這是夏末裁決,你將在此爲自己的一生辯護。”
“辯護什麼,對什麼辯護?我有什麼好辯護的!”熊悚捏緊拳頭,團團轉着圈,怒視着身遭那些頭骨說。
沒有頭顱回答他。它們只是在底座上扭動,咔咔亂響。
“我要爲什麼辯護?!”熊悚怒吼。
一個威嚴的聲音說:“傳毒鴉。”
獨眼的侍衛隊長從石窟深處走了出來,穩步走到兩排石頭檯面的中間站住了,向夫環和那些抖動的骨頭鞠了一躬。他臉色蒼白,左頰上有一大塊傷疤,額頭上還有乾涸的血跡。
“我記得你已經死了。”熊悚瞪着這個人說。
“我是死了,而且還不太習慣這一點,”毒鴉營山微微一笑,“如果不小心地託着胳膊,它有時候還會掉下來。”
“毒鴉營山,你認識眼前的人嗎?”一隻粗壯厚實的顱骨問道。這些猙獰的骨頭,它們只要開口,就好像在咧嘴狂笑。
“當然,我只是死了,並不是糊塗了。”毒鴉營山依然是略帶譏諷地回答。
“你的死與眼前此人有關嗎?”壯實的顱骨沒有在意他的態度,繼續發問。
毒鴉營山用責備的眼睛看看熊悚:“很難說沒有。夫環命令我們不惜任何代價,必須清除掉那些成年沙蟲。我們人手不足,而且太過疲憊……”
河絡地界的資源枯竭後,礦工城的生活日漸艱難,鐵骨奧司選用的方式是建立傭兵團,爲任何支付報酬的人族勢力征戰,爲了那些支付給死亡的微薄酬金,河絡傭兵死傷無數。他們是在用自己的白骨和血液撐托起這座城市,就連奧司本人也死在了自己選擇的生存方式裏。毒鴉曾經是奧司最好的部下,後來跟隨熊悚,也是恪盡職守,兢兢業業,從未出過差錯。
顱骨轉向熊悚,空洞的眼窩看不出任何表情。
“大人,你可認有罪?”
熊悚咆哮着吼道:“無罪!這是士兵的職責!沙蟲妨礙了我們向下挖掘。要得到礦石,別無他法。”
“是的,大人,我並未因死而指責你,但你是否考慮過,我們是不是真的需要礦石?”
“只有礦石可以讓我們逃避戰爭!”熊悚揮手向下猛砸,“這是礦工城存在的唯一使命。你只是一名士兵……因愚蠢而死的士兵,有什麼資格能對火環城的大事說三道四。”
“因誰的愚蠢而死……大人?”毒鴉轉動了一下灰色的眼珠,斜瞥了夫環一眼。
另一枚頰骨上刻着十五座城市標記的頭顱不耐煩地叫道:“熊悚,在這裏,你必須學會聆聽。暗月將至,時日無多。”
“傳陸臍。”從遙遠的鳳凰城而來的礦工頭骨說。
毒鴉營山再次鞠了一躬,託着他的胳膊在黑暗中消失了。
頭髮凌亂、兩眼懵懂的巡夜師再次出現在盤王殿裏,他走起路來依舊跌跌撞撞,看上去幹渴得要命。
他咂了咂嘴說:“我死於邪惡化的沙蟲王之手,爲了探尋夜蛾部那幅地圖的含義。這一含義我尚未來得及揭示給夫環大人。”
熊悚憤怒地揮動拳頭:“我無罪!我給了他任務,巡夜師因此而喪命,他純粹死於對地下的無知。”
陸臍抓了抓下巴,他的鬍子焦黑一片:“在真神面前,我們都如同剛出生的河童一樣無知。”
一顆顏色發青的頭顱開口問話:“陸臍,你現在可以將那些要講的話說出了。”它同樣古老,古老到兩顆獠牙還沒有退化,凸出在上頜骨邊緣,就好像蛇牙一樣。
星眼陸臍抹着嘴脣,他的鬍子片片掉落:“我多次試圖警告夫環大人,星相已經明示我們即將降臨的危險……長久的大旱,還有那些從北面遷徙而來的猛獸,地下冒出的兇猛怪獸,這一切之間都有因果關係……”
熊悚只是冷笑:“和你那些瘋狂的星星有關係……如此遙遠的星星,與河絡何干?與我們的生活何干?”
巡夜師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瞅了瞅熊悚:“我的話已經說完了,諸位大人。”
“傳火掌舒剌。”
火掌舒剌用責備的眼神看着熊悚。
“地火噴湧得很厲害,我們死了很多人。”
“可是選擇戰爭,會死更多的人,”熊悚憤怒地辯解,“我是你們的王,我必須作出一些看似冷酷的選擇。”
“傳石眼。”
石眼杜坎是個矮小的河絡,滿臉都是皰疹,有些泡還破了,流下暗紅色的水。
“我不認識這個人!”熊悚瞪着他說。
“他是地下河碼頭船匠,在夢澤林之戰其間,火環城死於疫病的一千二百人中的第一個。”
“我……無罪!”熊悚寬厚的胸膛顫抖了起來,他捏緊拳頭,慢慢地說道,“那條疫船,是蠻舞月奴的薩滿設下的毒,他們用孩子做餌……我是得到了警告,但我們並不清楚是否真的存在血咒這東西。可是,我們至少救下了一名河絡孩子,是的,她還活着。我記得她叫……叫……”
“一比一千二,這值得麼?你並不覺得自己真的無罪吧,熊悚大人?”見多識廣的遊歷者頭顱用一種額外低沉的聲音問道。
“這不是一個數字的問題。”熊悚慢慢地說,但他自己心裏並沒有底。
“傳羅達。”
熊悚猛旋身,是誰喊出了這道命令。頭顱們在石頭上搖擺,好像在嘲笑他。某隻顱骨咧開嘴笑得太厲害,三塊細小的骨頭從它的耳朵位置掉了下來,那是錘骨、砧骨和鐙骨。河絡們喜歡這三塊骨頭,僅僅是因爲它們的名字。
“我……”他無力地重複說。
“他無罪!”羅達說。她微笑着看他。也許死亡中沒有歲月流逝,她還是那麼年輕。“我的每一個選擇使我來到了這條路上,我會爲自己的結局負責。”
熊悚想要開口,卻凝噎難語。
羅達死於疾病,雖然不是在當時,但是影月血咒的瘟疫徹底摧垮了她的健康,很難說十二年後她的死與那條風蛇部的黑船無關。
“熊悚,你有什麼可辯解的呢?”
他精疲力竭地說:“……我無法控制疫病,她的死亡讓我痛苦。我不想辯護。”
也許正是因爲羅達的死,讓他真正明瞭奧司留下的遺命,他不會再使用奧司的方式來幫助城市生存下去,也永遠不再會離開這座城市。
“他無罪。”羅達繼續說,“這不是一個數字的問題,我們拯救的不是那條船,我們還拯救了維繫城池存在的道德紐帶,我們拯救的是火環城裏所有活下來的河絡的內心。”
“這是你的最終意見嗎?熊悚必須救那條船?”
“不,”羅達堅定地搖了搖頭,“如果最終熊悚選擇放棄那條船,他亦無罪,因爲他拯救了火環城衆多的生命。”
河絡頭骨羣中響起一片低語,它們爭議不休,骨頭的低語在室內嗡嗡作響,良久不散。
最後顱骨命令說:“你退下吧。”
羅達消失在黑暗中。
裁決仍沒有結束。
“傳夜鹽。”
年輕姑娘出場的時候,熊悚的瞳孔還是緊縮了一下。
熊悚怒視着對面的女孩,他恨這姑娘,從認識起就討厭,他記得她小時候似乎很調皮,到處闖禍,但是她到底闖了什麼禍,他又記不太清了。
“我無罪!”熊悚說,“醫生不用爲切除了一條被毒蛇咬過的胳膊而負責。夜鹽要背離火環城,背離河絡的生活,她就是被蛇咬過的胳膊,她死於這種無理的堅持。”
冰冷的頭骨慢條斯理地說:“你也許應該知道,那條船上,唯一活下來的孩子,她的名字就叫夜鹽。”
熊悚愣了一下,飛快地搖頭:“這不可能。”
“你不願意想起來,是因爲你又殺了她嗎?”遊歷者冷酷地逼問。
“不!不可能!”
“這是你一直恨她的原因嗎?”
熊悚捏緊拳頭,全身顫抖,怒視着發問者,但是薩柯的眼窩位置只是兩個深深的孔洞。它無法與熊悚對視,也無法對他作出反應,這讓他的憤怒如同撲空的大鷹,茫然無措又空虛失落。他慢慢地思考,慢慢地吐露出自己的疑問:“跟隨夜鹽走,難道就能避免覆滅的結局嗎?難道就不會有人因爲夜鹽的選擇而死去嗎?我們之間究竟誰有罪,就因爲火環部族順從了我的選擇,所以我必須承擔這種指責?”
“你的話,也是我想問的話。”夜鹽說,只是平靜地看着熊悚,搖了搖頭,微笑,然後化成一陣青煙消失了。
“傳即將死去的人。”
那顆無人能識辨的古老顱骨張開無牙的嘴巴說。
一些河絡在火焰中顯形,但他們的形象很縹緲,看不清面目。
“我反對,”鐵骨奧司說,它似乎對熊悚還有些維護之意,“我們無法爲即將發生的事作出裁決。”
遊歷者薩柯立刻反對:“凡事均有前因,前因若定,後果接踵而至。”
黃脆的老顱骨點頭贊同。
熊悚則努力地辨認那些幽靈,但他們宛若輕煙,聚散離合,絕無定型。他搖着頭說:“我無罪,但若他們還未死,我又該如何爲自己辯護呢?”
“相關死者傳喚已畢,夫環熊悚一直堅持自己無罪,各位大人可以作出裁決了麼?”
“我無所謂,就算搞清了誰有罪,依然沒人可以救我。”缺失了下頜骨的那顆殘破的頭顱說。它將頭扭向一邊,露出頰骨上刺的那行文字:我覺得我還可以搶救一下,像是睡着了。
遊歷者薩柯立刻頓了頓下巴,語調清晰地說:“我的判決遵從你的內心,有罪。”
礦工出身的夫環雷鎬轉過空洞的雙眼:“有罪。”
鐵骨奧司長久地凝視熊悚,心事重重地作出了裁決:“有罪。”
火環城裏最古老的頭骨本該進入永恆夢幻,如今也點了點頭,張開它那磨損得很厲害的下頜,開口言道:“夫環熊悚、礦工熊悚也是戰士熊悚,被裁有罪。”
憤怒迴盪在熊悚後腦上,讓那兒好像有一團火般沉重。
“那又如何?有罪又如何?無罪又如何?”他空着雙手,團團亂轉,想要找個出口衝出這場令人不快的地火之夢。
死亡的顱骨緊盯着熊悚,悄聲細語:“你也可以是無罪的,你所作出的努力和抉擇使你來至此地,離開煉獄的唯一方式,爲自己負責,爲自己的選擇負責,每個人要爲自己的處境負責。”
“你們是誰?我不相信死者可以復活,這到底是什麼把戲?誰在搞鬼?”
“沒有我們,只有你。這是你內心的審批,這是你自己對自己的審判。你需要的不是裁決,而是寬恕。寬恕自己。”
顱骨們一起開口大笑,笑聲叵測。河絡王難以剋制,衝過去想要抓鐵骨奧司的脖子,但是當他的手剛要碰到那東西,它們好像一起收到了某個命令,噹啷一聲,整齊地掉落在石臺上,寂然無聲了。
熊悚從石臺上撿起它們,和多年來所見一樣,冰涼無情的骨頭而已。
熊悚放聲怒吼,緊抱骨頭,合上雙眼。他清晰地知道一旦從夢中醒來,將會面對自己的死亡,但此刻卻無比渴望那一時刻的到來。
快醒來,快醒來。他對自己說,夢中鐵骨奧司冰涼的頭骨嵌入他的胸膛,快醒來,快醒來,時間所剩無幾——現實來臨,好像迅猛的野獸,突然撲在他身上,利爪如鉤,在他腦子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夫環被震倒在地。
他猛地睜開眼,沒有寂靜的石頭臺子和那些白色的骨頭,四周一片尖叫和哭泣、怒罵,還有沖天的火光。
從地火之眼裏噴出的石頭冒着火焰,噼啪作響,它們落入帳篷區,登時引燃了一片火焰迷宮。四面八方的光線閃爍奪目,地下世界裏,從來也沒有這麼亮堂過,這是熊悚一生中永遠也見不到的景象。
烈火的藤蔓四下蔓延,像蛇一樣發出嘶嘶聲。大甲蟲好像一羣羣的火流星劃破天空。地穴裏的風像是受到感召的妖怪,呼呼地向上躥,各個方向都有火焰映照出的光和陰影,烈火組成的屏障快要擋住燭陰廣場的出口了。
他意識到有個人跪在他身邊,正在拼命地拉他起來。
“快起來,夫環!它衝着這邊來了!”她在他耳邊喊道。
在一瞬間,他幾乎把她認成了羅達,或者是夜鹽,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睛,還有尖俏的下巴,都是那麼相像,但她太年輕了,不可能是她們任何一個。
熊悚使勁晃了晃頭,認出她是新選出的阿絡卡。由神之手。
“我知道該怎麼辦。”夫環熊悚說。他奇怪自己的嗓音變得如此奇怪,讓他也覺得陌生。
他轉身回看的時候,看見那些被鎖在蛇輦船上的囚徒正在掙扎,有士兵在幫忙劈開鎖鏈,但是太慢了。
多奇怪啊,他會因爲這些苛刻而無法原諒自己。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努力逃避災難,結果是更大的災難。如今那場血咒又算得了什麼,還算得上災難嗎?他無聲地嘲笑自己。
師夷在呼喊,在拍打他的臉頰,想要將他喚醒。熊悚看她的動作如在水中,揮手張口,都很慢很慢。
他眨了眨眼,對她說:“去帶他們離開。按照夜鹽的方式,或者你的方式去拯救他們吧,火環城就交給你了。”
“那麼這裏……”
“這裏已經完了。”熊悚說,他奮力將阿絡卡師夷向後推去,然後站起身來,向前走去。
火光映照出它那龐大無匹的身形。
沙蟲低下頭。
那雙邪惡無情的目光,正對着他的眼睛。
“來吧,我知道你在找誰。”熊悚說。
“我也許做錯了很多事,但並不是被你打敗的。”
他從架子上取下了那面金光閃閃的沙蛇盾,還有長柄鐮刀,掂了掂它們的重量,一種熟悉的感覺充盈全身。
“我從沒丟失過一處陣地,從沒有,”他對着鐵冠沙蟲喝道,“活着時從沒有。”
“你現在要奪取它——你現在想要奪取火環城,就必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熊悚衝它怒吼,“我會讓你經歷一場畢生難忘的戰鬥!”
腳下的高臺被點燃了,火焰如同一口大碗,向上升騰而起,將他團團包圍。
熊悚奮力廝殺。他那黑色的皮膚和身體、黑色的靈魂開始同時劇烈地燃燒起來。他揮動長柄鐮刀,一道絢麗的弧線在火焰中爆亮,映亮了這座曾經壓抑黑暗的地下王國。
那是他留下的戰鬥一生的最後印痕。
8
噴湧的地火轟隆隆地撞擊着熔岩之井的井壁,沉睡了上千年的越岐山已經復甦了。
隨時會有一場可怕的火山噴發,繼續留在地下,縱然不被燒死,也會被毒氣毒死。
河絡們都意識到,大火環是他們唯一的生路了,他們必須順着這條螺旋線的大通道向上逃,衝出羽蛇口,遠離這座復活的火山,纔有可能贏得生路。
向着夫環熊悚發起挑戰的沙蟲王,好像一條火龍躍入水中一樣,撞開地面,將夫環帶入地底深處,它衝破了廣場的地面,一條一條的火瀑布則向上噴起,沖垮了圍堰和那些雕刻着猙獰神獸的柱廊,熔岩的火舌已經漫過卵形廣場的開口,封死了向上的出路。
他們徹底被困死了!
上千名盛裝的河絡如同被困在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不知該逃向哪個方向。
她必須想到辦法將他們活着帶出去。師夷不無荒謬地想,只是短短几刻鐘前,這些人還與她毫無瓜葛,但如今都成了她的子民,如何逃跑,就成爲阿絡卡師夷的第一個任務。
她知道地火神殿後有一條小道,跨越河童殿上方的山坎,身手敏捷的河絡,或許可以跟隨她從那條小路逃生——但是那些婦孺,也許就要拋棄了。
她還在猶豫,就看見雲胡不歸和沙蛤從那條小道上翻過來,正在往回跑。
看見雲胡不歸,她的心裏劇烈地一痛,好像一根針刺入心口,但她立刻將這種感覺拋在腦後。
“退回去!這條路不通了!”雲胡不歸大聲喊道,“更高一層的隧道上倒下的柱子,把山坎砸碎了。”
她低頭看見了沙蛤那雙驚惶的小眼:“師夷……阿絡卡,我們該怎麼辦?”
向上的所有道路都被封堵,他們無法逃出地面了。
草原地蜥跳上她的肩膀,又跳下去,往前跑了兩步。
“走!火!”地蜥口齒不清地喊,噴着氣,昂着頭四處張望,然後回頭不耐煩地看着師夷。
“小哎,乖乖待着!”師夷叫道,“我會想出辦法來的!”
小哎跑出了幾步,然後再跑回來狠狠地咬她的腳踝,它以前可從沒這麼做過。
“小哎!”師夷憤怒地叫道,想要趕開它。
“它說它知道怎麼跑。”
沙蛤驚慌地說:“它說我們必須跟它走。”
“你聽得懂它說的話?”師夷驚疑地問。
“不是所有,但是它們一直不停地沙沙地跑到我耳朵裏。”沙蛤慚愧地說。
小哎繼續蹦着高,想咬師夷的手。
或許她應該相信動物逃命的本能。
“它很煩躁,必須往這個方向走,我們必須走……那邊還有一條路,有頭上長毛的野獸……水裏的眼睛……”沙蛤瞪圓了眼,“剩下的我聽不懂。”
“我知道它要去哪裏了。”師夷拍着小哎昂起的梭形頭部,心裏頭慢慢地有了個計劃,只是還不夠清晰。
她從牆壁上扯下一盞燈籠,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然後高高地挑起那盞燈,領頭前進,一路高喊着:“大家跟我來!”
在這一片混亂當中,她的聲音並不大,但她的眼睛像是能平息最可怕的風暴。她所經過的每一區域,都會奇蹟般地安靜下來,四處亂竄的河絡會突然站住腳,轉頭看向新晉的阿絡卡。他們會沉默下來,回過身跟隨着阿絡卡前進。
“跟我來!”她高叫着說。
這就像河流匯入大海,越來越多的河絡開始跟隨着她的腳步前進了。
※※※
跟隨她的人有鐵匠門羅、木大師、鐵巖蘇瑪、銀手奇卡、廚娘蠟丁,甚至還有火爐嬤嬤,師夷已經有許多年沒有看見她,還以爲她已經老死了。火爐嬤嬤雖然老得可怕,乾癟得彷彿就剩下一層衣服,卻依然抓着一根癭木柺杖,領着一羣未成年的小河絡緊跟在後。她一定是世界上最老的保姆了。
只有赤甲越過人羣,過來抓住師夷的手:“喂,小姑娘,不對,這條路不對!”
鐵鼠部的溪谷河絡不熟悉地下生活,此刻更是窘態畢露。
赤甲的頭髮鬍子都焦乾捲曲着,汗水順着他那張兇狠的臉往下流淌,“這路是向下的!向下的!流淌的熔岩很快會跟上來,到時候我們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你們必須相信我!”師夷簡單地說。
“如果你錯了呢?”赤甲依舊不肯放手。
師夷稍稍平靜了一下,用她那雙晶瑩的眼睛望着他:“那我亦將爲之付出代價。”
赤甲遙空死死地盯着年輕阿絡卡的眼,隨後在目光的拼鬥中敗下陣去。
他鬆開手,向後招呼他剩下的部下,四十餘名執鐮武士突煙冒火,跟了下來。那是他剩下的僅有士兵了。“你,你,你,你們幾個,在阿絡卡前面探路!”他怒喝道,“其餘的人到後面斷後,不要讓一個人掉隊!”
大火和熾熱高溫在後面追趕着他們,但河絡族特有的循規蹈矩,讓他們很快組成了一支有秩序的隊伍,沿着道路前進。
雲胡不歸抱起一名害怕得忘記了哭泣的河絡小女孩,挨着師夷走在前列,這條路他們曾經肩並肩地走過,那時候他們捱得更近。此時有一種奇怪的氣氛混在他們中間,他們的目光互不接觸,師夷不敢轉過頭去看他一眼。他應該已經將她忘了吧,她咬着嘴脣想,還是忘了最好。
驚魂落魄的隊伍在後面跟了上來,黏稠的岩漿的流動並不算快,但緊跟着他們的腳步,逼着他們一直向前趕,稍有怠慢,腳後跟就會被烤焦。
風在半倒塌的柱廊和棧道間嘆息,混雜着黑色的煙塵,熱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河絡們加快腳步,摸索着在隧道里前進,突然一陣涼風從前面吹來,將濃厚的毒氣吹散,他們眼前一空,已經穿出隧道,走到了懸崖邊上。
這裏依然是黑暗統治的世界,窮盡目力,只能看到腳下有一條細細的白線,貼着絕壁之字形地往下延展,那是通往地下河的棧道。身後驚恐的浪潮越來越大,終於衝出了隧道口,擁擠着往棧橋上跑。
最後一名河絡跳上棧道時,緊隨其後的熔岩也衝出了隧道口,火舌似乎稍猶豫了一下,才向着深淵猛撲下去,瞬時間一道亮閃閃的紅色火焰瀑布,照亮了整條大裂谷。
逃亡者們順着之字形的棧道往下奔走,瀑布照亮了他們的前途,他們似乎已經聽到了水聲,走在前面的河絡興奮起來,開始奔跑,突然間,前頭開路的兩名執鐮者突然發出驚恐的喊聲:“路斷了!路斷了!”他們的喊聲引起了一片驚慌,排在隊尾的河絡們更加用力地向前擠去,而前面的河絡一起大聲喊叫:“別擠了,要掉下去了!”
赤甲奮力維持秩序,才穩定住了軍心。
師夷也來到了前面,提着燈籠向前照去,沒錯,這兒就是阿瞳掉下去的地方,甚至那根曾經掛住了他片刻的斷裂木柱還在原處,棧道被失控的暴風吼虎砸出了一道長長的缺口,還沒有修補完畢,沒有河絡可以跳過這麼遠的距離到達對面。
“別擔心!我有辦法。”師夷說,她的話聲還帶着稚氣,不知道爲什麼卻充滿了力量,讓周圍的人安靜下來。
“大家拆掉我們身後的棧道,往前鋪。”她說。
赤甲沉默了一小會兒,放聲大笑:“是個好辦法,我們已經不需要回頭的路了。”
木匠和鋸木狗們被推舉了出來,他們雖然依舊驚恐,也沒有趁手的工具,但精湛的技術還在,他們沉默地幹着活,手腳飛快地拆下了合適的長木料,回到上方的棧道被拆毀了,所有的人亦沉默着看這一切,他們有些傷感也有些不捨,好像只要通往火環城的道路還保留着,他們就還有希望回到那個地方去一樣。
木匠們手藝嫺熟,在豁口上搭出了一道窄小的臨時木橋,橋板橫跨咆哮的河流,就像蝴蝶飛舞在水面上。
師夷提着燈籠當先前進,窄木橋搖搖晃晃,但是很結實。
他們追隨着那頂小小的燈籠越過了深壑,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只有雲胡不歸隱約猜出了她的計劃,或者說是小哎的計劃:他們正在逃往碼頭。
他提醒師夷:“那麼小的碼頭,不可能裝得下這麼多人。”
“我們不去小碼頭,”師夷宣佈說,“我們要去找黑船,那裏纔是火環城真正的碼頭。”
“那條路……”
“我們找得到,”師夷堅定地說,“一定得找到。”
地形變化已經很大了,很多洞道倒塌,到處冒着硫黃味的煙氣。
他們沿着懸崖邊鑿出的石頭小徑跑了二百來碼,已經看見了碼頭下的黑水,被那場殺死了巡夜師的噴發岩漿堵塞了部分河道,到處都是崩裂的岩石,露出裏面亮閃閃的礦石。
洞道上方那個模糊的獅子臉被劈成了兩半,小哎鼻子貼地聞聞嗅嗅,跑了幾圈又回過頭看他們叫道:“哎!”
按他們原先的方式沿地下河前往老碼頭肯定不行的,師夷舉着燈籠猶豫起來。
一隻乾癟的手從她手裏接過了燈籠,是火爐嬤嬤。她老態龍鍾地走在前面,說:“跟我來,我雖然老糊塗了,也許還記得那條路。”
但即便是火爐嬤嬤,也沒順利在這個巨大的地下迷宮裏找到那條路,他們迷路了兩次,一次是木大師何踩找到了記憶,將他們帶入一個刻滿牡丹獅子的古怪門洞,後來,每到一個岔道口,上了年紀的老河絡們就停下來圍成一圈商議,這些年來,老傢伙們都有意無意地忘卻了通向碼頭的路。
還有一次是小哎找到了方向,它嗅着水汽和腳下的軟泥,一路小跑,奔入一條逼仄低矮的通道,那通道幾乎是由幾塊相互架起的巨巖下的間隙,最終它在一副模糊的壁畫下驕傲地挺起胸膛,自吹自擂地喊:“小哎!”
是這裏!師夷長出了一口氣:“我們在這裏丟了一根木槳!”
他們腳下所處的位置原本該是河道,現在已經變成了半乾硬的熔岩外殼構成的小路。
“這裏離黑船已經不遠了。”師夷喊道,給隊伍裏的人鼓勁。
溪谷河絡們跌跌撞撞地前進,在地下他們毫無方向感可言。
但火山河絡們一旦認定方向,就變得堅定無比。即便燈火不足,他們也能找到腳下要踩的點。
雲胡不歸認爲,不僅僅是那隻草原地蜥,所有的火山河絡都是靠鼻子前進的。
這支隊伍在曲曲折折的地下越行越深入,他們行走得越深入,就回憶起越多關於這座城市的歷史。“就是這兒,”火爐嬤嬤堅定地指着一道好像彎曲脊骨的階梯路說,“我想起來了,臺階下面有個小廣場,對稱地排布着六條小道,選擇靠右第二條,就能直達碼頭了。”
但下完樓梯,他們又一次在曲徑分岔的通道間迷失了方向。
這一次是師夷重新找到了出路。她的心靈之眼正在變得越來越強大。過去那些通過這條路前往碼頭的河絡,他們殘留的思緒還掛在兩側的石壁上,指認着前方。
無論如何,這支古怪的隊伍正在逼近漫長旅途的終點,背後是步步緊逼的熔岩。
師夷突然恐懼起來:
要是那條船不在那裏怎麼辦?不在碼頭上,已經被大火或熔岩吞噬了怎麼辦?
但是,他們看到了它。
河水已經沸騰了,白森森的蒸汽瀰漫在水面上,那艘船好像一隻灰色的幽靈,但它還能漂浮。
那就是它。
風蛇部落留下的死船。
船頭雕刻的船首像是一匹巨大的風龍,鱗須怒張。熊悚將它一直留在了這裏,它如同一隻行在水上的幽靈。死亡的象徵,但此刻卻是最後的希望。他害死了一千二百名無辜者,此刻亦將拯救火環城最後剩餘的人。
緊逼不停的熔岩河在他們身後咆哮,大地震動不已,但河絡們秩序井然,架起三道跳板,絡繹登船。
登船完畢,師夷卻發現火爐嬤嬤還在跳板另一端。
她睜着半瞎的雙眼,朝着船上的孩子們微笑。
“我要留在這裏,去和我的那些故事會合了。”她說,拄着柺杖,駝着背,慢慢地走入到最深的黑暗中去了。
赤甲遙空揮起鐮刀,劈斷纜繩。
大船發出陰沉沉的嘯叫聲,順流而下,衝入白汽蒸騰的急流中。
師夷立在船頭的風龍像後,高挑着那盞燈籠以作導向。
木大師何踩親自掌舵,他雖非專業船工,對這麼大艘浮在水上的大船的瞭解卻遠甚一般舵手。
“我們能找到地下河的出口嗎?”雲胡不歸站在她身後問,“現在還有把握找到它嗎?”
“不知道,但我會努力。”師夷將她的心靈之眼在黑暗中盡力延伸,一寸寸地摸索那個隱祕的地下河出口。
他們或許心裏都存在一個可怕的想法,但不敢說出來:那個出口,是否已經被掉落的岩石堵塞,如果那樣的話,他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你感覺到了嗎?”雲胡不歸問。
大船開始在原地打轉,他們不再向前猛衝。
“我們正在上升!”
他們落入了一個回水潭,水位越來越高,他們正被水帶着向洞頂升去。
地下河的出路確實被堵住了。
“我們死定了。”沙蛤絕望地說,癱坐在地。
所有站在船頭的人都努力睜大雙眼,想要看透遮蔽前路的黑暗。
雲胡不歸猛地直起身體。
“怎麼?”師夷用詢問的眼神望了望他。
“風。”他簡單地說。
“風?”
是的,風消失了。
一直迎面猛吹的那股熾熱的風消失了。
只有阿絡卡手裏的燈籠發出橙紅色的光芒,只有身後的熔岩瀑布掛在高處的反光,而黑暗裏,有什麼東西就在前面。
他們都聽到了巨大的呼吸聲。
阿絡卡鼓足勇氣,像扔梭鏢一樣,將手裏的燈籠向前扔去,燈籠紙燒着了,變成了一團火球。它向上飛去,照亮了一張醜陋而龐大無比的臉,黑如地獄的皮膚上覆蓋黑亮光滑的甲殼,頭上則樹着荊棘叢生的王冠,它那龐大的身軀彷彿帶着一層黑霧,旌旗般繚繞四周。
“這不可能,”師夷喃喃地說,“它一直在跟蹤我們,它就不想放過我們。”
這隻陰魂不散的異化巨獸,是地下世界千年來的黑暗化身,是不可抗拒的死亡本身。它用洞悉一切的巨眼往下俯視。
河絡們都不由自主地攥住身上某件鐵器,向鑄造之神祈禱。
沙蛤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嗚咽,能讓沙蛤害怕的東西很多,而此刻他心中的恐懼勝過以往任何時候。
鐵冠沙蟲王優雅地向前滑行,從水下將整個頭顱緩慢地抬起,眼光卻始終不離眼前的這些獵物。
就連師夷也束手無策,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包圍了她。這是她們的宿命嗎?她們逃奔了這麼遠,卻還是被它迎頭堵住了去路。此地就是火環城最後一批部族民的歸宿嗎?
這些是她的選擇造成的啊。她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龐,跪倒在地。
“別把錯全都擔在自己身上。”赤甲遙空從後面拍了拍她的肩膀,他那張疙疙瘩瘩的臉上殺氣縱橫。
“既然無處可逃,那就只有向前打開這條路!”赤甲怒吼道,跳到木雕的風龍上,揮刀向前突擊,殘存的有十多名執鐮者跟隨在後,他們是最後一撥紅色的洪水,也是最後一羣投火的飛蛾。
沙蟲王輕蔑地張開了針牙環繞的大口,噴吐出了一團液態的大火,威猛的赤甲和那十多名武士就渾身着火,好像皮蹴鞠一樣被彈了回來。
“我們輸了。”師夷喃喃地說,她依舊捂住自己的臉不敢放開。
雲胡不歸在她身邊說:“來和我打一架,我知道怎麼打!”
她像是被燙了般縮了一下:“你還記得,你還記得……”這是她初見雲胡不歸時,說的第一句話。
“我當然記得。”雲胡不歸輕輕地笑了,“你的魅惑術控制時限太短了呢——給我挑一把刀,一把大一點的刀。”
師夷愣了一下。
雲胡不歸已經自己動手,從一名害怕得動彈不得的火環士兵手上奪下一把刀,那是一把儀仗用刀,烏茲鋼身,極其沉重,雙手長柄用青銅包裹,刀刃有五尺多長,吞口處是赤銅地錯金銀的怒目睚眥。
他用袖子擦了擦那把長刀,刀光晦暗。儀仗用刀本來只求華麗,不求鋒利,但河絡出品的武器,鋼水和做工都極其精良。
雲胡不歸笑了笑說:“太輕了,將就着用用吧。”
師夷愣愣地看着他,縱然外界紛亂繁熱,縱然他臉帶笑容,她又從他身上看到困在藏書室中的那種冰涼如水,對身遭的一切顯露出漠不關心的姿態。
他倒拖着那把大刀,大踏步走上前去,刀頭在甲板上吭啷啷地拖出一道深痕。
似乎有冰凍的霜花從空中飄落。
這樣不對,師夷想大聲說這樣有什麼不對。他是想尋死,想死在我們的前面。
但云胡不歸已經發動了。
他一足踏上船首像的背脊,高高躍起,好像一隻大鳥撲在空中。
原本暗淡的刀刃上,一星刀光起來了,刀光鮮亮潤澤,在刀鋒上來回滑動。
雲胡不歸人在半空,揮動長刀,朝着鐵冠沙蟲王猛撲了下去。
就連身軀如此龐大的沙蟲王,也微微一滯。胡不歸的長刀擊中巨沙蟲那覆蓋硬甲的頭頂,向下直入尺餘,刃口似乎有耀眼的火光冒出,被擊中的鱗甲先是冰凍成霜,然後成串的破碎。
師夷面露喜色,但是千年生命的沙蟲王,或許真的擁有了不死之身,它甩了甩龐大的腦殼,雲胡不歸就像只甲蟲那樣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前帆上,然後掉落到甲板上,師夷撲上前去護住了他。
沙蟲王向上伸展起身體,像一幅遮天蓋地的黑幕,遮擋住所有人的視線,它的身軀猛烈地撞在頭頂的岩石上。山搖地動間,已經白化僵硬的甲殼紛紛掉落,露出裏面的新的透明的鱗片。沙蟲王口中噓噓有聲,搖晃着帶角的頭顱,隨後朝黑船猛撲下來,衝向在船頭的師夷和雲胡不歸。
勇敢和愚蠢的界限很模糊。沙蛤知道自己是個沒用的胖子,既膽小又蠢笨,火爐嬤嬤常說如果把自己搞到頭破血流那就太蠢了,可是阿瞳說過,爲了朋友就得兩肋插刀。師夷和雲胡不歸是否是他的朋友,沙蛤還不確定,所以此刻就是阿瞳說的情況,還是一種愚蠢,沙蛤不敢確定。他是最沒用的人,他才應該死在這裏,而云胡不歸應該帶着師夷離開。這也許是阿瞳的願望吧。他不確定。
總之,在沙蟲王朝着師夷和倒地的雲胡不歸俯下身子去時,他還是閉着眼睛,大叫一聲衝了上去。
他張開雙臂,擋在雲胡不歸面前,大聲地尖叫着,從心裏頭用最大的聲音衝着那東西喊叫:“離開這裏!離開!”
他所得的反饋幾乎將他整個人徹底毀滅,一陣強大的風暴橫掃過他的心靈,鐘聲在腦海中轟鳴,幾乎將他的腦膜轟破。
只有神纔會發出那樣洪大的聲音,雖然周圍的河絡似乎什麼也沒聽到,沙蛤卻幾乎被那個可怕的巨聲震聾,跪倒在地,血從他的耳朵裏流了出來。
聽即是言。那名邪惡商人的話又一次閃過他的腦子。可是他能在這響徹天地間的大音中聽出什麼來嗎?沙蛤微微張開眼睛,又連忙閉上,他覺得自己好像芥子一樣渺小,在聲音的洪流中隨波盪漾,但也正是因爲渺小,所以那些滔天的巨浪一波又一波地從他頭頂掠過。
聽即是言。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如同夢中迷霧一般難以理解。
他聽到可怕的斷折聲,一定是巨大的船首像掉到水裏了,然後是山呼海嘯一般的喊聲,他身子一輕,覺得自己騰雲駕霧般飛起,猛地一震,什麼都不知道了。
在朦朧中,他感覺到自己在快速移動,是船又開始行進了嗎?他開始伸出手四下探尋,摸到的地表奇特,似乎地上有許多瘤節,突然聽到雲胡不歸的聲音:“抓住我。”
沙蛤茫然地舉起手,被雲胡不歸一把抓住,提了過去。
他睜開眼睛,看見雲胡不歸和師夷都在,沒有受傷的跡象,不由得開心地笑了:“船怎麼樣了?”
“還浮着呢,跟在我們後面。”
沙蛤安心地舒了一口氣,突然驚覺:“那我們在哪兒?”
他聽到了雲胡不歸的輕笑聲:“你覺得呢?”
沙蛤知道真相時,幾乎又再暈了過去:他們正攀附在巨沙蟲王的頭冠上,在陰影重重的地下世界中高速穿行。
堅實的岩層如同豆腐般被破開,鐵冠沙蟲王,或者說,燭陰之神撞開了一條新的河道。
他們在地下游走,穿過了一道道的深溝和裂谷,快如閃電,他們正在令人心驚的高度上翱翔。
“快看哪!我們正在經過夜蛾部的城市。”師夷喊叫說。
俯瞰那座已經死亡的城市,給他們帶來的震撼感是強烈的。
那兒有三道城牆,一道比一道要高,用石頭砌成的高大城牆彷彿黑色的懸崖,大約有上百丈高,流水在上面沖刷出一道道的灰色缺口,就像是被鐵鉤般的利爪撕開的。
他們掠過影影綽綽的塔樓,好像掠過死亡的剪影,咆哮的洪水和黑船緊隨在後。
“你爲什麼要撲過來?沙蛤?”師夷憐憫地問。
“我不知道。”沙蛤慌亂起來。
“我本來以爲可以說服它,就像說服那些甲蟲一樣,但是它太大了,它的話聲太大了,”沙蛤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腦袋,“我聽到了很多東西。”
“我們正在深入山腹。”雲胡不歸陰沉地說。
四周都是隆隆的巨響,不時傳來山岩垮塌的動靜,還有巨大壓力下噴出空氣的嘶嘶聲。
“火山馬上就要爆發了,所有的人都會死。”
師夷問:“它在想什麼?它是我們的神,它想去哪兒?沙蛤,認真聽聽,它想將我們帶向何方?”
“它想死!”沙蛤低聲說。
它感到痛苦,或許是因爲孤獨。沙蛤想起了自己的孤獨,可是和沙蟲王的孤獨相比,那根本就算不了什麼。燭陰擁有數千年的孤獨,從神的時代開始,它就孤獨地遊走在昏暗的地下,肩負着守衛封印的職責,可是現在它早已瘋狂,且衰老不堪。
它想死。
而且它將帶着這些驚擾了火山寧靜的河絡一起死。
令人震驚的是,沙蛤也聽到了身邊雲胡不歸心裏的孤獨。
他雖然臉上還掛着笑容,但神情冰冷,遠離歡樂。他看到了夜蛾城那可怕的光景和過去的死亡,似乎也毫無所動。
“我們要怎麼辦?”師夷問。
雲胡不歸抓住沙蟲王頭頂凸起的角突,挺身向上攀爬。
“你要去哪兒?”
“那把刀。”雲胡不歸簡單地回答。
剛纔他一刀扎進了鐵冠沙蟲王的頭頂,那把長刀依然樹立在那些起翹的鱗甲當中,就在兩根銳利的尖角之間。
師夷和沙蛤屏住呼吸,害怕他的行動被沙蟲王那邪惡但又彷彿滿蘊智慧的眼睛注意到。他們眼看着雲胡不歸慢慢移動到沙蟲王的顱頂上,半跪起身子,抓住了刀柄,使勁地搖撼了一下,沙蛤害怕地捂住了眼,但是什麼反應也沒有。
“不行,再也刺不進去了,我殺不了它。”雲胡不歸盤腿在立着的長刀旁坐下,嘆了一口氣。
師夷伸手碰了碰他,卻覺得觸手冰涼,她擔憂地問:“你的黑龍上哪裏去了?你躲藏到哪裏去了?這不是你,雲胡不歸。”
“或許這纔是我。”
“我見過你展示自己的真正力量,雲胡不歸,別泄氣啊,你可以救我們。”
“我不能愛你了,”雲胡不歸悲哀地咧開嘴,朝師夷一笑,“那我要爲誰而戰?”
他兩眼空曠,不知望向何方。
“雲胡不歸,你醒醒!”
“我用不出那個力量了,我殺死了我的弟弟,他在那輛馬車上……”他低聲說,“我拿着那把上了毒的刀。”
“我知道,我知道。”師夷悲哀地看着他。
此刻,在他們的頭頂上,看不見的夜魄月正在升上天頂,如同閃爍的暗紅色惡兆。他們在地下游走了多久,又走了多遠的距離?
這條路彷彿漫長得沒有盡頭,他們早已經遠遠地離開了火環城的中心吧,但是離憤怒的火山而言,這距離又遠遠不夠。
“在霸府訓練的最後一年,我的父親被選爲部落頭人,按天啓城的規定,就必須把家人送往悖都爲質。”
“你的老師,他不知道這個事實嗎?”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雲胡的手微微顫抖,“可他教導的就是仇恨。”
“繼續吧,把你的故事告訴我們。”
“獨狼成功了,他把我變成了徹底的野獸,那天夜裏,我異化成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一條黑龍,回過頭來殺死了獨狼,屠滅了整個營地。我是草原人的叛徒,但我什麼也不在乎,整整一年多的時間裏,我都在血和火裏度過。”
“我一直想躲開那隻野獸。是它殺死了我的親人,讓我的過去一無所有。我曾經以爲,你的愛可以治癒它,它撫平過我,比冰鏡術還要有效。可你騙了我,你騙了我。”雲胡不歸傷心地問,“你是來救我的,還是來和我一起死的?”
他緊緊抓住師夷的胳膊,把它抓出血痕來:“我已經中了毒啦,可你要把我從這樣的毒中拔出來,太殘忍了。如果不是冰鏡術,我不會堅持過一天。”
“對不起,雲胡不歸。”師夷低聲說,心如刀割。
“現在我要爲誰而戰?”雲胡不歸說,他站住了腳,握住刀把的手垂落下來,臉上露出一副迷茫又傷心的神情。
師夷面對這樣一張臉,一時覺得無能爲力。
沙蛤卻以他的方式解救了她的尷尬。他鼓足勇氣站起來:“雲胡不歸,我之前一直很害怕你,可是我想問,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雲胡不歸低頭看着小沙蛤,嘴角牽動,說不出話來。
“雲胡不歸,你無法逃離你的天性,它就是你。你曾經爲了恨而殺戮,但爲了愛一樣可以殺戮。雲胡不歸,這次你是爲了愛,爲了生存,爲了一個部落的延續而殺戮。我命令你醒過來!幫助我們!”
“愛是一種毒!”雲胡不歸低聲說。
“或許是吧。”師夷撲到蠻人的胸膛上,直視雲胡不歸的雙眼。
雲胡不歸避開她的眼睛,但最終還是轉回來看着它們,在那雙清澈如冰的眼睛注視下,他身體的顫抖越來越大,終於控制不住,大叫了一聲,撕去胸口的衣服。
他們都看見他胸口的黑龍正在昂首咆哮。
雲胡不歸渾身滾燙,幾乎要窒息而死。在充斥腦中的火焰裏,他看到了很多個自己,強橫的自己,暴戾的自己,冷酷的自己,孱弱的自己,被欺負的自己,哪一個是他的真實面目?
愛和仇恨相比,恐怖得多,這種毒會滲透到骨髓裏,但它會更強大嗎?它亦可帶來毀滅嗎?
或許是吧。
人終有一死,但非今日!
少年怒目圓睜,蠻族人的聲音再一次在遠離藍天和草原的地下回響:“我向三十三座青山奉獻純潔的祭祀,我向九十九尊長生天奉獻祖傳的爐牀。”
他的聲音甚至超過了響徹地下的地火咆哮聲。雙角衝破他的額頭,緩慢生長,直到變成雄壯羚羊頭上的彎刀,他背部的肌肉更加粗壯,好像起伏的山巒,他的脖子後面生出細密的剛毛,他像狼一樣後仰着頭,把頭顱抵到脊樑上長嗥。
“我以我血奉獻給額其格騰格里盤韃!”
他吼叫着,獅子般的咆哮在地下裂谷中交織翻滾,上古的野蠻和猙獰的氣息席捲而至,淡淡的、不同尋常的黑藍色的光芒在他手上那把刀上閃動。
他緊緊地抓着刀柄,光芒都在他的刀上彙集,他的動作緩慢,很慢很慢,慢到每個人都能看清,白光在他手中炫亮奪目,似乎有一道弧線撕裂空氣——那不可能是個人能發出的力量,那是蠻荒時代開始就存在於天地間的力量,聲音猶如裂帛,他的長刀所代表的只能是死亡——死亡向下直至沒柄,身軀龐大,飛騰在半空中的沙蟲王突然頓住了身形。
在它那巨大的頭顱上,被長刀擊中的地方,鱗甲成串的破碎,發出金鐘般的轟鳴,鱗甲下的肉體明顯地失去了生命力,開始漸漸白化,完全發白的地方,則分解爲灰粉飄散。
千年生命的沙蟲王甩了甩龐大的腦袋,向上伸展起身體,像一條遮天蓋地的黑幕,它的身軀猛烈地撞在岩石上,它那大如山丘的頭部只是輕輕一擺,頭上利刃一般的頭冠就將巖壁上合抱粗的石柱切成兩半,半邊山壁崩塌下來,隨着驚天動地的一聲響蓋將下來,塵土飛揚,大如拳頭的碎石塊四下飛濺。
師夷低頭死死地抱住沙蛤,猛然間白光耀眼,幾乎刺瞎了他們的眼睛——巨大的沙蟲王撞開山腹!
一條新的河流從它身後穿出,傾瀉而下。
而鐵冠沙蟲王趴在越岐山腹部新出現的巖洞口,化爲一條僵硬的石頭雕像。從它的口中掉出了一顆小小的白色的圓球……
在那條黑船上,他們順着瀑布滾了下去,滾燙的水拍濺上船身,幾乎將他們燙熟。激流,旋轉,咆哮,他們落入一個漩渦,急速地旋轉着,幾乎撞上陰森的暗礁,但最後,他們還是衝出了遮掩在頭頂上的千萬噸巨石,暴露在耀眼的白日下。
河絡們紛紛調節瞳孔,將它變成一條細縫,雲胡不歸卻只有閉上雙眼,躲避那刺目的陽光。沒有人歡呼,他們僵立在甲板上木呆呆地互相張望,船上殘留的火環城居民,就是那座曾經赫赫有名的礦工城所有的人員了。
9
隱約有人衝他喊叫,然後就是阿絡卡在猛力地搖晃他的肩膀。
“你做了什麼,沙蛤?”師夷搖着他的肩膀問。
“它走了!它走了!”他們亂紛紛地說。
它爬走了?沙蛤茫然地向上看,看見沙蟲王穿破天頂留下的黑洞。
“我不知道,”沙蛤搖了搖頭,“我什麼也沒做。”
“這是蟲師術?”雲胡不歸從廢墟下爬了起來,他看似輕巧地將壓在胸口的大石拋翻,捂住胸口坐起。
沙蛤大張着嘴:“我還以爲那石頭砸中了你的頭。”
雲胡不歸使勁甩了甩頭,他的犄角從額頭上盤繞下來,好像頭盔的肋立。“是砸中我的頭了,”他微笑着說,“不過我的頭比較硬——沙蛤,原來你真的能控制這麼大的怪物。”
沙蛤仍然只是搖頭,他摸了摸自己出血的耳朵:“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傾聽。如果它一定想喫點啥,可以把我喫了。我殺過它許多許多的子孫,是不是?但它說不想喫我。它也許就是我們的神靈,我不確定。”
地表上的情形,讓他們幾乎認不出這是自己的家鄉了。
大地成了一片荒漠,滿目瘡痍,只有浩大的風從岩石堆和橫七豎八倒地的樹木上呼嘯而過。河水暴漲,渾濁高熱,咕嘟咕嘟地冒着氣泡,它洶湧地衝刷着岸邊,把大塊的石頭挾帶入洪流,隆隆作響。
他們頭頂的火山,那個讓他們安居了六百年的家園,如龍般的白氣直上雲霄。
黑船順着急流向下游衝去,在漩渦和尖巖密佈的洪流中,仍然時刻有觸礁和沉沒的危險,但除了掌舵的船工,所有的火環河絡們全都屏息站在甲板上,目不轉睛地緊盯着火山不放。
他們痛心地看到那條高昂的羽蛇頭,搖晃着倒入深淵裏。
伴隨着巨蛇的倒下,從地心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像是天神的戰鼓被擂響,這鼓聲越來越大,震撼着大地。地面和河水都在抖動,左右搖擺,升起又落下。
深埋地心的烈火惡魔就要掙脫束縛了,它的吼叫聲越來越雄勁有力,猛然間化成一聲驚雷般的巨響。
半座火山的錐頂飛上了天空,這是超乎天地間力量的一場大爆炸,地殼下的高壓氣體衝破地殼,帶着火紅的石塊和塵埃直衝雲霄,山岩的碎塊在空中橫飛。火山口裏已經變成炫目的烈焰火爐,將巨大的石頭噴吐到半空中,有些石頭又重新落回火山口裏,它們相互撞擊,發出可怕的叮噹聲。
“神之熔爐……”鐵匠門羅喃喃地說。這確實是只有盤觚大神纔有資格使用的打鐵爐,此刻它的爐膛中錘鍊的是一整座城市。
縱然離開火山口已有十幾裏地了,灼人的熱浪仍是撲面而來,空氣裏混雜着硫黃和炭毒的氣息,讓人喘不上氣。細碎的石塊像雨點般落到他們身上。
河絡們仍然呆呆地立着,喪失理智地盯着火山口上那道越來越炫目的亮光。他們像是被火催眠的小鳥。
天早該亮了,但是他們顯然都沒有注意到這點。天地沉浸在一片昏暗之中,只有火山口上的那道亮光顯得如此明亮,就像是照亮玄冥天地間的一根蠟燭。
雷眼山脈久違了的雲層原先只是在地平線周圍翻滾,如今彷彿解除了禁令限制,猛衝過來,聚集在越岐山的頭頂,在那兒翻滾扭曲。蟒蛇般穿行的閃電照亮了烏雲底部。秋天的第一場暴雨眼看就要落下來了。
熾熱的岩漿像一條火龍,沿着火山斜坡衝了出來,把天空中的飛石照得閃爍發亮。隨着岩漿的沖刷,有成千的火舌頭沿着山坡向下蔓延,好像一道道耀眼的流蘇。而火山口上空則躥起一道巨大的混雜火焰的煙柱,衝破了天空中的烏雲,然後向四方擴散開來,形同一隻巨大的蘑菇傘蓋,然後再飛快地下降,傘蓋籠罩之下,就是一片炙熱火山灰和毒氣混雜的死亡之地。
幸虧在那之前,黑船衝出了毒霧的籠罩。隨着一道霹靂,乾渴的大地一直在等待的雨水終於落了下來,但它並未給人們帶來歡欣之情。暴雨是滾燙的,好像泥漿一樣黏稠,黑船原本就落滿了火山灰,而如今則變成了一艘泥塑的船。
但至少,秋雨澆熄了四周乾燥的森林蘊藏的怒火,否則被火山引燃的大火將席捲越州北部,沒有什麼可以阻止烈火之神的咆哮。
師夷蹲下身子,從甲板上撿起一塊石頭。她將它傳給身邊的幾名同伴看。
“沒錯,是墨晶石。”赤甲將石頭在衣襟上擦了擦,他臉上的鬍鬚眉毛都被燒掉了,看上去並不兇狠,反而有幾分狼狽。
越岐山曾經將這些礦石深藏腹中,任憑河絡礦工千錘百鎬也難見真容,但地下狂暴的火神此刻就好像敗家的富貴公子,將這些珍貴的蘊藏隨意拋灑,四周的山林都將接受它的饋贈。
“這兒所有的森林都將受到影響,誰也不知道這裏的生物羣將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年輕的司辰說。
他是個瘦瘦的年輕河絡,有一副淡淡的眉毛,很快就會繼任巡夜師的職位。
沒有桅杆,大部分槳櫓都已斷裂的大船,就這麼顛簸着在狂暴的河流中順流而下,穿入了森林。他們眼看着河兩邊的森林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那些更容易受到墨晶石影響的低矮灌木和雜草正在撕裂原本是高大喬木組成的天際線,大樹被身上瘋狂蔓延的攀附的藤蔓壓垮,一棵接一棵地倒下,從地下鑽出一些巨大的蘑菇傘蓋,鋪天蓋地,破壞了地面的一切。
“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啊?”師夷將那顆小礦石緊緊地攥在手心,低聲問自己。
“事情有可能比我們想象中可能更可怕,”站在身邊的雲胡不歸彷彿聽到了她的問話,“風,還有火山煙雲,飄往內陸的方向,雲胡不賈會把這一切都計算在內。”
“對。”師夷飛快地瞟了他一眼,然後仰起了頭,看着隨着季風滾滾掠過天際的烏雲。墨晶石的粉塵將隨着秋季的東南季風,洋洋灑灑落滿整個雷眼山脈,甚至覆蓋整個瀾州南部。雖然雨水依然滾燙,她心裏卻一片冰涼。
“一切早有預謀,是嗎?”她突然挑起眉頭望着雲胡不歸,帶了幾分銳利,“這就是他們的願望。”
“誰?”
“雲胡不賈,天羅的首領,你的叔叔。”師夷的責問像三塊石頭投入水潭。
“他不是我的叔叔。這是一盤可怕的棋局,我們都是其中一粒棋子,每個人的反應都在他的算籌之中。”雲胡不歸捂了捂胸口,“我留在這裏,也許都在雲胡不賈的計算中。”
在那一刻,他突然心生疑惑。移魂術是一種高級魅惑術,甚至被施術者在命令被激活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身負的真正任務。他身負的真正任務是什麼?他的移魂術真的被治好了嗎?這個念頭只是在雲胡不歸的心頭一晃而過,卻讓他陷入到某種恐懼之中。
師夷的眼睛裏放射出駭人的光芒,那一刻,她完全不像個剛剛成年的小女孩,而是變成了河絡的大地之母——阿絡卡。她的臉燃燒成緋紅色,狠狠地說:“我向諸神發誓,不論他們是誰,我一定會找到他們,讓他們爲自己的所爲付出代價。”
雲胡不歸低聲說:“就我對雲胡不賈的瞭解,這很難。”
“河絡有債必償。”師夷說。
“我看到過這幅景象。”沙蛤突然說。
“你說什麼?”
“我在燭陰的頭頂上做了個夢,和這些景象一模一樣。”
師夷警惕地看着他:“你還夢見了什麼?”
“我夢見整個世界變得支離破碎,到處都是空洞,離毀滅的時間不遠了。”
“還有……”他痛苦地哽咽了一聲,他夢見了一片青色的大陸,飛翔的羽人紛紛墜落,可怕的災難正朝他們撲去,而那裏面,有一張他刻骨銘心的臉。
雲若兮。他輕聲地喊出了這個名字。
“你覺得他夢見的東西重要嗎?”
“我不知道。”師夷遲疑地搖了搖頭,“只是這些天來,他的所作所爲已經證明了自己,是個真正的夢火者。”
“夢火者?”
“在河絡的歷史裏,夢火者不僅僅是個榮譽稱號,還含有先知的意味。所以,他現在所夢見的東西,我可決然不敢等閒看待。”師夷輕聲地說。
“接下去,你要怎麼辦?”雲胡不歸沉默了一會兒,問她。
“先活下來,然後,我會復仇。”
雲胡不歸望着遠方,有些躊躇,最終還是說:“知道嗎?我不該說,但我覺得這件事絕非天羅能策劃得了的。”
“那麼是山王?”
“相信我,山王的後面還有更可怕的力量,”雲胡不歸說,“既然,這一切是從我刺中熊悚那一刀開始的,我有責任去搞清楚。”
一道閃電劃破了天際,他們一起眼望天空,看見原先是火環城的所在,顯露出一朵惡毒的蘑菇雲,高懸天際,好像可怕的邪惡神靈正在揮舞魔杖。
10
火環城覆滅所帶來的影響,比火環城的倖存者們所料想到的還要可怕得多。
越岐山火山爆發形成的煙柱高約二十里,比飛翔得最高的鳥所能到達的高度還要高,小顆粒的火山灰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煙雲,逐漸在大地上空擴散開來,並在空中滯留了兩年之久。
整個九州的智慧種族從幾個方面都感到了這次火山爆發的影響。
在寧州大部,暴雨,或者不如說是泥漿滂沱,雨中落下了越州海域纔有的魚和青蛙。在這一年剩下的時光裏,瀾北的羽人經常能夠看到暗紅色的黃昏和黎明。那年秋季,在越州的大部分地區,巡夜師們發現明月和星辰完全消失了,太陽也只留下暗紅色的光芒。
在第二年的春季和夏季,寧州東南部出現了持續不斷、風雨都無法驅散的幹霧;在中州和宛州大部,盛夏的霜凍使得玉米顆粒無收,乾草產量銳減,除少數最耐寒的穀物和蔬菜品種外,絕大多數農作物都被凍死。由此而造成的嚴重困難使這一年蒙上了一層宿命論的神祕色彩,人類命運要遭到由寒冷造成的死亡威脅。
在殤州,隨後的那一年註定要作爲一個無夏之年載入史冊。那是一千多年來最冷的一個夏季。在盛夏裏,三次反常的寒流侵襲了殤州,在地上留下了一尺深的雪。早已習慣生活在高寒冰原地區的巨人夸父,也不得不向南遷徙。
到了第二年的年殘歲尾,九州各地糧食短缺的形勢更爲嚴峻。在楚國的國都,一項與稻米有關的徵稅引起了一場騷亂;沿菸河向天啓城運糧的車隊必須由最精銳的部隊護送,因爲前來槍糧的饑民層出不窮;在晉國,長門修會的一支,提倡苦修的萬向一宗獲得了龐大的發展,就連國主雲和堅都成了一名虔誠的信徒。
惡魔的匣子被打開了。
在浩瀚的草原上,在雲胡不歸的家鄉,人們唱起了一首悲歌:
夢不再是夢
預言不再是預言
漆黑如黑夜的月亮將至
蹲伏在世界之巔的善神露齒獰笑
惡魔的先鋒已經出發了吧
巨熊在雪下已經驚醒了吧
鼴鼠還在巖洞裏咀嚼它的鋼鐵
野鴿子無枝可棲了吧
脫殼的靈魂聚蚊成雷了吧
漆黑如黑夜的海水正淹沒大陸
鹿、狼、熊、芒牛
天鵝、鷹和古樹
準備好一張大弓
滿袋好箭
我們將迎接七月的草海
那一日
戰刀飲血如水
尾聲 歸去家山
【愛會消解,會隨風飄散,愛情是虛無,但覺醒了的母親之愛絕非如此。她就是她母親在溺死前抓住的木板,如果不是死亡,她絕不會放手的吧。
蠻族人沉默着。火山灰正在他們之間飄落,好像一場大雪,慢慢地覆蓋滿他們的頭髮。】
數天之後,一支很小的河絡隊伍開始了向着遠方的艱難跋涉。
隊伍裏有礦工、有工匠、有士兵,也有老人和孩子。在狂風暴雨間,他們佝僂着腰,僵硬的手指緊抓住不多的隨身行李。河絡們從火中搶救出來的物品很少,只有一些食物和永不離身的工具。他們肩負着的,還有河絡的技藝,它比任何武器或工具都更銳利更有用。除此之外,壓上他們肩膀的,還有沉重的命運和復仇的慾望。
不下雨的時候,火山灰又會好像紛揚的大雪,不停歇地落到他們的肩膀上。
可以預見,他們這輩子,都將在各種重負下行走。
隊伍向西,他們將脫離故土,一直穿過河絡地界,穿過初始神像,穿過荒原之海,進入到人類居住的地方,去學着接受人族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
那天晚上,他們在透水河口建立了一處略顯稀疏的營地。
在天擦黑的時候,雲胡不歸離開了營地,他失蹤了整整一個晚上,在天快亮的時候纔回來。
他找到了阿絡卡的帳篷,對等待着他的師夷說:“聽着,在小溪的西邊有三匹快馬,那是我留在那裏的坐騎。我們可以順河而下,只要一日一夜的時間,我就可以帶你翻過雷眼山,到達瀾州,那邊有一處隱祕安逸的營地。沙蛤已經決定和我一起走了,他要去寧州找一個朋友——你要隨我來嗎?”
師夷看了他很久,眼睛裏蓄滿了悲哀:“我等着你問這句話很久了,但我又害怕你真的來問——你知道我的答案。”
“爲什麼不?你爲他們做得夠多的了。這裏已經安全了,他們會自己找到通往九原的路。如今火環城已經不存在了,你的阿絡卡頭銜又有什麼意義?跟我走,讓我完成我的承諾。”
師夷悲哀地搖了搖頭:“哦,雲胡不歸,你對河絡仍然一無所知,現在我是地母阿絡卡,我是他們的母親。沒有母親會拋棄自己的孩子,你懂嗎?沒有。”她在懷裏捏住了自己的鐵手鐲,知道沒有那樣的母親,真的沒有。
愛會消解,會隨風飄散,愛情是虛無,但覺醒了的母親之愛絕非如此。她就是她母親在溺死前抓住的木板,如果不是死亡,她絕不會放手的吧。
蠻族人沉默着。火山灰正在他們之間飄落,好像一場大雪,慢慢地覆蓋滿他們的頭髮。
蜥蜴小哎從帳篷裏鑽出來,順着她的小腿爬上了肩膀。
她把它抓了下來。
“那麼,我們很難再見到面了,是嗎?”雲胡低下頭,對小哎說,臉上是強裝出的一個笑容。
火山灰好像要蓋滿整個世界,要塞滿他們之間的所有間隙,但師夷還是覺得世界空曠無比。
那些痛苦和甜蜜的滋味同時映刻在他們的瞳孔裏。他們的心靠得如此近,近得知道對方在渴望自己,可近在咫尺,但卻無法再前進一步。他們看着彼此,萬分絕望。這真是比仇恨更難承受。
小哎孤獨地叫道:“哎!”
也許它說的是:“愛!”
或許是吧。
雲胡不歸轉身孑然而去,一路都沒有回頭。他的腳印踏在火山灰上,越來越遠,越拉越長,好像會銘刻到永久,但是師夷知道,一場大風,或者一陣暴雨,就會把這些印痕完全摧毀。她知道他不會再回頭了,但又盼着他能回一次頭。她想要召來一場真正的暴雪,將他們完全埋沒,那麼就不用看着他的背影如此落寞地遠去了,但她還沒學會暴雪術。
“不會再見面了啊。”她對他的背影輕聲說,每說出一個字都像是有一隻飛鳥從她胸口飛出逃走,現在,她所有的愛必須從她的部族中去尋找。
永別了,飛翔之夢。
永別了,脫逃之夢。
活着像告別一樣漫長,死去像戰鬥一樣短暫。
她把自己的傷感像一件舊衣服那樣折起,童年時的夢想已經化爲飛鳥跟隨奮蹄的白馬離去,作爲一名阿絡卡,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營地裏到處是呻吟聲。
許多河絡都受了傷,他們或者被火燒傷,或者被石頭砸傷,或者因爲吸入了太多的毒氣而身體虛弱。活着比死去要更艱難。
阿絡卡必須學會給自己的族人治病。沒有人教她要如何去做,但是師夷做得很好。她學習使用紫草、甘草、靈仙、乳香、沒藥、生地、黃柏、香油和蜂蠟,學習包紮傷口和頌唱那些療傷的咒語。一切都是通過夢中學到的,因爲到了晚上,她會點燃一隻小銀碗裏的香料,夜鹽的幽靈會穿越漫長的荊棘之路來找她,傳授給她各種各樣的知識和法術。
他們的長途跋涉纔剛剛開始,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火環河絡的命運是什麼,但她將在每一個歧路前一一作出選擇,併爲它們負責。
在她的行囊裏,有一顆圓溜溜的河絡頭骨,堅硬厚實,但是有火燒過的痕跡,頂蓋附近刻有火環城的標記,一條盤繞銜尾的赤鏈蛇。
火環之蛇躺在包圍世界的海洋岸邊上,它環繞着河絡的城市,每一樣已知和未知的事都包圍在它熱情的擁抱裏面。它注入生命到死亡,死亡又進入發芽的生命裏面。它象徵無休止的永恆法則下的開始和終結。
可以預見,它不會是最後一個刻上這個標記的夫環頭骨。
她時不時地想要伸手去撫摸一下。
在它那用沙子打磨乾淨的臉頰上,有一行新刻上去的河絡古文字:
一段偉大新里程的開始!
(全書完)
附錄 九州世界設定
(見圖片)
暗月設定書 地火族裔
(見圖片)
暗月設定書 中興霸主
(見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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