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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火環蛇牙

  【每個鼠騎兵的座輦上,都掛着一個燈籠,它們搖搖晃晃。火焰射到夫環結實的紅色鬍鬚上,他的整個下頜都在燃燒。   誰都知道夫環的威名和勇力,他瞪着血紅的大眼喝道:“哪怕剩我一個人,我也要獨自挖出你的心,把你的身體留給深淵!我在燭陰之神面前向你挑戰,讓神來判定我們誰對誰錯。來吧,夜鹽,我的鐮刀和盾牌在等着你。”   阿絡卡的眼睛好像麥芒一樣鋒利:“我不害怕,夫環。你要愛,我就給你愛;你要仇恨,我就給你仇恨。但是在開戰之前,你真的想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   1   地火節即將來臨。   火山河絡的這個古老節日源自遙遠寒冷的印池紀,那時候,火山河絡依循氣候變化在地面和地下過着雙重生活。   在夏季結束的最後一天,太陽沉入地平線,河絡們的地面勞作會全部結束,他們躲入地下,開始漫長的地下冬季生活。   地火節就是紀念夏日的逝去,紀念地下之火帶來的光明和生命。   河絡在地下獲取了新世界,但從此也背離了星空。   星眼陸臍默默地向天空觀望,無邊無際的夜空裏是一爐打翻的爐火,萬頃碎火,璀璨無比。   巡夜師是河絡中僅存的觀星者。   他看了五十多年的星星,對星空可謂再熟悉不過了,但每次抬頭,依然會想起初次與星空相見時的激動。此時,星星比他記憶中要大多了。   纏繞的雙月正在沉入暗色的森林頂部,而湖綠色的密羅升至天頂,把天空渲染得青色一片,星象、星環和星簇是散落的大小鑽石,它們的陰晴圓缺、光暈長消、升降沉浮,與大地上的種種變化生滅遙相呼應。   有些奧祕,只有巡夜師的慧眼才能看得分明,可是另有些奧祕,天底下無人能解。   傳說星辰諸神在混沌的大地之神上設下了一個無比龐雜、精巧繁複的封印,來阻止荒的復甦。上萬年來,最有才智的人一直試圖揭祕,但連門徑都摸不清在何處。   星眼陸臍覺得有點茫然。   巡夜師在河絡族中,早已無人尊重,被人遺忘,即便他能解開巡夜師每晚守望的那驚世奧祕,又能去找誰述說呢?   過去的時光裏,每隔四年,有一場盛大的巡夜師聚會。   從邊遠的越州南部,從瀾州的沼澤地,從北邙山另一側的荒漠,他們騎着駱駝、香豬、大象和巨鼠,乘坐舟楫、馬車、將風和伏翼鳥,還有種種你們想象不到的交通工具而來,最終彙集到無諾峯腳下。   每次都有些巡夜師在路上會被土匪劫殺,有些巡夜師會掉入山洪被沖走,有些巡夜師會被餓獸吞食,但他們依然不懼危險,長途跋涉只爲相互交流知識。   正是通過巡夜師艱辛而又堅持的腳步,纔將許多遠古的知識通過紙張、書籍和口耳相傳,保留了下來。   現在這樣的聚會已經無人組織了,甚至保留巡夜師這一職位的河絡部族都越來越少,河絡王們和阿絡卡們更願意從火焰和夢裏尋求神示,他們越來越深地陷入地底,不與外界交流。   得到知識的法門,只剩下耗費巨資購買龍淵閣的書一途。然而近來又有傳聞,龍淵閣的智者投靠了蠻舞月奴。這些追求智慧、與世無爭的智者,怎麼也會投向蠻舞月奴,令人頗爲不解。   購買圖書的渠道斷絕,藏書塔又被莫名燒燬,陸臍無處可獲幫助,只能在那間被離奇燒燬的小屋裏搜尋星點遺存,看能否幫助自己破譯地圖上的文字。   大火可以燒燬羊皮古卷、帛書、木簡,但不能燒燬鐵器和石刻、玉簡,河絡們有許多典籍是刻在石頭和金屬上的,星眼陸臍的收藏品裏也包括了大量的石刻。   他忙活了數日數夜,終於將那些年代久遠的亙夜朱書一一註明,只是仍有許多未解之字。   那張地圖乃是一張夜蛾河絡所做的城輿全覽圖,圖上的記述描述了夜蛾部的最後時光,由倖存者帶出,上面確實提到了王冠沙蟲和它的殺戮,看上去正是夜蛾部的滅絕原因。   只是巡夜師依然心神不寧,這張圖背後還有一些東西,讓他感受到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緣的險惡。   熊悚已經把這張地圖上的危險警告全忘了,那時候他還有所顧忌,現在則甩開所有糾絆,將一臺又一臺巨大的掘進將風運到地下,全力開鑿出一條又一條新礦道。   巡夜師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如果還有機會去發現地底的祕密。   這幾天裏,不管是喝水還是喫飯,巡夜師都有點心不在焉,只要某隻手有空閒,就會在地上寫畫字形,有時候用墨筆,有時候用清水,有時候就是用手指在空中比比劃劃。   那些字刻滿了石頭巖壁和他腳下土地,把他圍繞在其中,好像一所象形的監獄。   精神緊張讓他白天總是做噩夢,醒來時都要慌忙檢查一遍身上的那些寫着“御免”的木牌子,全數都在才稍微心安。   這天晚上,他口渴難耐,喝光了身邊的酒壺,卻還是莫名煩躁,於是星星也不看了,暈乎乎地爬起來,想去大廚房找點喝的,走到鐵兵洞處,卻一頭撞在小鐵匠阿瞳身上。   阿瞳蹲在路邊,兩眼赤紅,皮膚焦乾,望着手裏的一件物事發呆,像塊石頭般沒有生氣,難怪巡夜師差點被絆倒。   “你坐在這裏幹什麼,小傢伙?”   “對不起,我出神了。”   “嗯,手裏拿的什麼東西?”   巡夜師藉着爐火的光芒,看見那是一對翅膀,閃動金屬的光芒,卻輕盈得難以想象。每隻翅膀都是由上萬根羽毛組成,好像繚繞着縹緲的月光。   “金屬的東西打成這樣很不錯啊,你可花了不少工夫,是準備參加夜魄之月地火節的嗎?”   “找不到可以穿的人了,”小鐵匠靦腆地笑了一笑,將羽衣摺疊好,放入那隻梧桐木的箱子,“不一定參加了。”   鐵爐邊上,矗立着的巨大戰鬥將風的影子落在阿瞳的身上,不停地抖動着。   阿瞳眨了眨眼,把目光放回到那臺暴風吼虎上。   他踮起腳尖,摸了摸將風巨大暴戾的前肢,說:“師父門羅讓我專心把這臺將風修好。我也覺得,應該把它修好。”   “嗯,好好工作,纔會有前途。”陸臍含糊地點着頭說。   他剛想離開,小鐵匠突然又問:“巡夜師,愛情是什麼?”   “什麼?”   “你是巡夜師,他們說你見識多廣,我想問問,河絡怎麼看待愛情?”   陸臍皺了皺眉頭,他的煩心事多着呢,可不想被隨便什麼人絆住,但是,今晚這個小河絡的哀傷打動了他。他不由得停下腳步。   “有酒嗎?”   阿瞳愣了一下。   “有,門羅師父有兩甕酒。”   “多拿些酒來!讓我來告訴你,愛情就是烏有!”老河絡嚷着說。   “我也要一杯,”阿瞳猶豫了一下,“老怪眼,我們來喝兩杯吧。”   他們在一張石桌子旁對蹲下,對飲起來。老河絡酒到杯乾,阿瞳則皺着眉頭,一點一點地吞嚥杯中苦酒。   “愛情早晚要輸。天底下沒有持久的愛情,對它們的癡迷最多隻能維持七年。”   “這麼短嗎?”   “大多還要短!河絡之祖麻瓜努努發現了這條鐵律,所以河絡不組成家庭,他們自由相愛,在每一個地火節找到合適的對象,一夜狂歡,然後再也不必爲之傷懷。河童殿會收養那一夜欠下的風流債,將孩子撫養成人,所以你看,河絡的體系纔會如此穩定。喂,你這杯不喝也給我吧。”   “可我覺得,愛情像是一條船,停在你們地下河的船,它一旦闖入,在你心裏靠上了岸,就不能將它輕易推走。這和殺死船上的孩子沒什麼區別。”   “你病得不輕,異族人常犯這種迷糊。”巡夜師同情地看看他,“情殺、愛恨、殉情、相愛相殺,甚至導致一個國家的覆亡,不都是源自於這一惡疾麼?你要切掉那如毒瘤一般長在心上的人。”   阿瞳摸着自己的胸口說:“要是割掉了,就會倒地死去啊。”   “這怎麼可能嘛,”巡夜師陸臍放聲大笑,“河絡就應該有河絡的生活方式。”   他一口喝乾了自己杯裏的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這裏真熱啊,我走啦。”   阿瞳仍然是愣愣地蹲在當地,問:“你在桌子上畫的是什麼?”   巡夜師一低頭,看見自己在石桌子上用酒水畫滿了沒人認識的怪字,他臉一紅,連忙去找抹布:“不好意思。我又開始亂寫亂畫了。”   “這些畫我見過啊,像被刻在腦子裏一樣清晰。”阿瞳說。   “什麼?”   “那些岩石上都畫着這些小人,還有些別的字,我看不懂。”   巡夜師又蹲了下來,伸手去拿酒壺,他連對了三次,才把酒倒到杯子裏:“什麼地方看到的?”   “地下河,以前我和她……”   “夠了。”星眼陸臍再次縱身跳了起來,將莫名的阿瞳扔在原地,拎起一盞大號的獾油礦燈,趔趔趄趄地往火環底部跑去。速度之快,令人大喫一驚。   他跑得太急了,沒有聽到阿瞳背後的半句話:“那裏很危險……”   2   星眼陸臍心不在焉地一路唸叨,直到坑口值班的河絡叫住了他:“喂,怪眼,在這裏換防熱服。”   看來怪眼這個名字已經傳遍火環城了,被人改外號對河絡來說可是件僅次於死亡的大事,但這次陸臍渾若不覺默然忍受。對於保護礦工的那些繁瑣的防護措施,他也沒有顯露出抗拒的跡象,甚至自己動手,往頭上扣了頂只露眼口的防護帽,扳動道旁的木柄,兜頭給自己澆下一盆冷水,然後拎着礦燈,全身滴着水就跑入到黑暗中去了。   最後幾名見過巡夜師的河絡,回憶起他那副風風火火、神不守舍的神情,都不禁想起諺語裏常提到的“趕着去死”就是這樣的。   礦工們肩膀上的礦燈沿着荒涼的懸崖向遠處延伸,恐怖的黑暗中晃動着巨大的人影,沉重的礦車軋得木軌道吱嘎作響。在遙遠的深處,到處都有燈火通明的巨大掘進將風的身影。   自從毒鴉營山的部隊在石塔林裏遭遇屠殺後,河絡們無力發動更大的進攻,只能派遣更多的虎喝弩手守在地穴口,精銳的執鐮者也被派遣來當守衛。憑藉沙王短笛的制衡,他們與沙蟲羣相持不下,但許多品質優良、開採方便的大礦脈就都得放棄了。   巡夜師拎着一盞孤燈跌跌撞撞前進,熊臉礦道內中空無一人。礦道離巖壁後流動的岩漿很近,很多地方只隔着一堵薄薄的四面開裂的巖壁。   偶爾會有一根支撐木被流出的岩漿點燃,之後又熄滅,暗淡的餘光照亮了星眼陸臍的臉。只有火苗舔着木頭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這聲音很容易就傳到兩三里開外去。   星眼陸臍儘量扭頭不去看那處明火,根據河絡的傳說,火有催眠術,如果看多了火就無法從蔓延的火中逃走。   巡夜師對地下地形並不熟悉,本來很容易錯過岔道,但是這次陸臍跌跌撞撞,卻摸對了方向,一路走到了簡易碼頭處,他找到了阿瞳他們曾經用過的小船,順流而下,果然看見了那些古老巖壁上的壁畫。   那些頑童看到的是畫,在巡夜師的眼睛裏,這些畫卻是一行行的文字,從古流淌到今,和歷史交相輝映。他乘着小舟,路過了一幅又一幅巖畫,看到那些畫上的小人既在戰鬥,也在膜拜。他舉着提燈的手在不斷顫抖。   此時此刻,他好像就在翻看一本厚厚的書,本該被燒燬的書。   王冠沙蟲是他們的守護神,同時也是他們的敵人。這些沙蟲躲藏在地下,是活的神靈,一代又一代沙蟲吞啖死河絡的靈魂,而活着的河絡吞噬它們的肉體。   世界週而復始,這就是銜尾盤蛇的真正含義嗎?   “夠了。”他說,看到壁畫上畫着一扇圓形的門,門上佈滿一圈又一圈的圖騰。   他把礦燈放在圓盤中心。燈沒什麼用,紅色的熔岩溪流就是熊熊燃燒的巨燭,照亮了四周,也照亮了圖騰之門上那一圈圈的圖像。   他認出了門上的那些圖騰符號。那是象徵春夏秋冬的青陽、朱明、西顥、窮陰,象徵東西南北四向的陵陰、蟄蟲、蓋藏、四貉,象徵四德的角亢、尾箕、鬥牛、井鬼,象徵四靈的玄枵、大梁、鶉火、析木,象徵地火水風的諏訾、降婁、鶉首、大火,象徵四方星辰的虎蛟、白虎、朱雀、玄武,圓環上的圖像石漸趨緊密,神獸首尾相布,逐漸排布出一幅密密麻麻的封印圖。   它們依據各自的生物屬性,相生相剋,悄聲低語,排列出一個無窮無盡的組合。每個組合就是一道咒語,而無窮的咒語,則正如這個無窮盡的世界。   “神用咒語來創造整個世界,”巡夜師喃喃自語,“夠了。”   大門已經洞開,他尋找到創造之神在越岐山下留藏的最後祕密。   岩石後面傳來一陣空洞的聲響,好像一面被遺忘上千年的大鼓被敲響。巨大的圓門像是羊皮鼓面,不斷戰慄着、抖動着,發出哭泣般的哀叫,塵土和碎石紛紛掉落,三百多面畫像石向石門內部退卻,它們之間的縫隙消失了,好像時間消失在歷史中。   這裏很危險,在他明白答案之前,還有機會逃走。   可是再往前走,他會發現更多的答案。   巡夜師好像被貪婪魘住了,繼續提燈往下行走。   在最後的巖畫中,圖騰之門被打開了,從裏面噴吐出可怕的火焰。所有的小人都在奔逃、在哭號,在等待死亡的到來。   提燈裏的獾油在靜悄悄地燃燒,可是巡夜師的腦袋燒得更厲害,這火因酒勁而燒,也爲領悟而燒,爲啓示而燒。他無法擺脫周圍世界隨時都可能分崩離析的感覺。他們都被河絡王的地火之夢耍了。世界將葬身於烈焰和灰燼中。   答案一直都在,它一直都深埋在火環城的地下一千尺深處。   毀滅世界的不是王冠沙蟲,而是洞開的地火之門!   一層雲煙般的金色粉末,好像火之精靈,從門後騰起,升上空中。   巨大的風向外吹來,但是這些風和地面風截然不同,那風是悶熱的、沉甸甸的、隱藏邪惡氣息的風,讓他面對這通往地心深處的洞穴油然而生一種恐懼。   這和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他一手抖抖索索地翻撿起自己身上的護身符,卻發現“大火御免”那一塊不見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繩圈。   巡夜師喃喃自語:“我們可以關上這扇門了。”   他大聲對自己說:“我們必須關上這扇門。”   一個念頭突然跳入他的腦海,一時之間,不禁讓他毛骨悚然。或許,這是星辰諸神在九州上留下的一處封印,爲了封閉黑暗之神荒的封印,就這樣經過他之手被打開了。   陸臍大聲吼叫道:“我們要立刻關上門。”   他們將陷身於神之間的爭鬥,成爲神之磨盤上墜下的可悲的粉末。   陸臍剛想明白這中間的道理,就聽到了呼呼的聲響,有很大的一股風掠過他的後脖頸,其強度與山頂的旋風不相上下。   地下世界裏也會有這麼大的風麼?   他這麼想,轉過頭去,就看到了一雙冷酷的黑色巨燈正在黑暗中升起。   那是一對龐大得無法想象的眼睛,既無情又殘忍。它頭部的龐大鐵王冠上掛着炎熱的白芒,它那龐大的身軀力圖要擠入狹窄的通道里,堅硬的岩石在它的身軀下好像豆腐一樣稀軟,不停地被摧毀。它遊蕩在地底已有數千年了,是被什麼召喚而來的呢?   星眼陸臍毫不懷疑,這隻神獸是爲地火之門的洞開而來的,也許在更早之前,它始終在爲阻止愚蠢的族人打開這扇大門而努力,它驅使自己的族類守衛領地,也許它正是大門封印的一部分,驅趕着擅入的河絡離開。   它是河絡的守護神。   但某個時候,它又就是邪惡本身。   影子總是和光明相伴。所有的河絡都早就明白這點。火可以帶來光明和溫暖,也會吞噬肉體和靈魂。它們曾經引領河絡制伏了地下的寒冷和黑暗,但就連神本身,也無法完全制伏來自地下的恐懼。   它和上古河絡定下了什麼樣的契約。燭陰爲什麼要掌管燭火,把光明帶給河絡呢?或許,封印打開,它就已經獲得了某種許可。契約就此結束了。   大火一旦失去控制,將會是河絡最可怕的敵人,沙蟲王也不會再是他們的保護神了。   鐵冠沙蟲王張開大口,它的口中不是利齒,而是燃燒的火焰,彷彿是液態的火噴湧而出,又滴落在地,四下流淌。   巡夜師陸臍不再閃避大火了,他直視着逼近的沙蟲王,露齒狂笑。   “誰給我傳個話,”他吼叫道,“這裏有人沒有?你們要快逃!快逃!快逃!”   他扯下自己頭上的礦燈和帽子扔向那雙眼睛,然後又撿起地上的提燈朝它扔去。   龐大如山洞的佈滿針牙的咽喉毫無表情地接納了陸臍的最後饋贈,嚼都不嚼就將它們吞嚥下去。它的身軀如同不可遏制的命運繼續逼近。   他再次想起了自己的夢。   “死於大火,是我的命運。”巡夜師陸臍苦笑着想,他唯有閉上眼睛,迎接最後的裁決。   3   出事的時候,火掌舒剌正指揮鋸木狗搶修一條木拱橋。   自從他們得到那枚沙王短笛以來,關於沙蟲的襲擊事故果然少多了,只在昨天晚上發生了一起死亡:一塊斜頂巖從岩牀上滑落下來,砸死了一名礦工,把安全帽砸進了他的腦袋裏。此外還有一名打瞌睡的推車工從棧道上掉落,摔碎了骨盆。   火掌舒剌讓人把他們的名字一一記下。   “要讓那些遠在天啓的達官知道,這些礦石帶着我們河絡的血。”他說。   他們只要日夜不停地苦幹,就能在地火節前把雲胡不賈需要的礦石採運完畢。   在火掌舒剌的內心深處,依然存在強烈的疑忌,覺得這樣的平靜不會長久,他希望能儘早滿足雲胡不賈,好打發那個貪婪的商人離開。   把這樣的人留在火環城裏,就好像把老虎養在自己的家裏。   “幹得好,小夥子們,把鐵釘敲結實了,好的木橋得像蝴蝶那樣飛舞在水面上。”他正在那裏大聲吼叫指揮,突然感覺到風向變了。   那不是簡單的變向,流向和大小都在皮膚上劇烈波動。   有經驗的礦工都知道,風向劇烈變化,是坑道烈火爆發的前兆。   炭石毒氣聚集過多的地方,一個火星就能引發火災,很多時候,火災並不厲害,只是在缺乏空氣的坑道或採空區裏靜靜地悶燒,但火風壓會造成風流逆轉、滾退,火焰上下風側炙熱的煙流四處流動,一旦與新鮮風流混合,就會發生爆燃。   火掌舒剌懷疑地嗅了嗅空氣,剛說了一聲“不好”,就聽到一聲爆響,悶雷一樣在四通八達的坑道里朝着遠方滾去。要找到出事地點很容易。嗚嗚的風聲正朝着一個方向湧去,那是風在補充被爆燃消耗完的空氣。   他們趕往簡易碼頭,還沒趕到河道口,就發現裂谷裏多了一條火花四濺的熔岩之河,洶湧的地火熔岩,正是從敞開的熊臉洞穴中滾滾而出,它截斷了一條地下河支流,佔據了它的河道,撲向深黑的地穴,向着絕壁之下飛瀉而下。   火河在黑暗中流淌,播撒着令人難以忍受的熱量。   “是石中火發怒了?”趕到他身後的礦工鐵巖蘇瑪說,鐵巖是名身體粗壯的礦工,就像一塊巨石雕刻而成。   “不是石中火,是有人觸怒了王冠沙蟲。”火掌舒剌沉着臉說。他們隱約能看見出口處,一名死去的老河絡躺在巖壁邊,已經死了。   死者面向內側蜷縮,死者的頭部、頸部尚有皮膚完整,胸腹背臀及四肢卻都已碳化了。   “記下來,”火掌黑沉着臉對身邊的文書說,“第四十一名,星眼陸臍,死於大火。我們也許應該考慮撤離這個礦區了。”   “不,恰恰相反!這是神的恩賜!”一個聲音打斷了火掌。火掌惱火地回過頭去,卻看見夫環熊悚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身邊。   “大人。”火掌恭敬地點了下頭。   熊悚的面容被熔岩河照耀得如同紫銅般閃亮,白牙在蓬鬆的鬍子下閃亮,他看上去精神煥發,甚至有點亢進的興奮勁:“熔岩之河是帶給我們的啓示!沙蟲們怕火,不是嗎?這麼猛烈的熔岩噴發,沒有生物可以在那樣的熱量下生存。我們早該想到,這是個好辦法,可以挖開更多的熔岩河來阻隔沙蟲,使它們再無法妨礙我們作業。”   “火將重新拯救我們的生活,”河絡王熊悚揮舞胳膊,向其他河絡宣稱,“我們要向解開這一謎語的巡夜師致敬,他拯救了我們的礦工城。”   “怎麼挖掘?”火掌舒剌擔憂地問。   “看這條火瀑布,它的流量還不夠大,”熊悚說,“我要你派出四十名礦工,沿途挖掘運河,再砸開阻擋地火之眼的巖壁上,挖掘出更大的噴口,讓地火之眼裏的熔岩海倒流出來,衝向石塔林,灌入沙蟲的巢穴。我們要徹底打開地火之眼!”   “那我們的地火之眼怎麼辦,它會消失,不見了。”火掌嘀咕說。   “笨蛋!它將會在那兒,在一個新的地方,也就是我們城市的新中心,形成一個嶄新的、更大的熔岩海!”   4   雲胡不歸靜悄悄地走過地火神殿的廣場,上百根木架燈籠投射出的光暈後,蹲伏着那尊巨大孤寂的燭陰神獸銅像,狀若神龍,有一座山丘那麼龐大,似乎與火環城同樣古老,它有着弩張刀戟般的鬍鬚,頭顱上昂,陰沉沉地開口而笑。   雲胡不歸凝視了它一眼,突然躍上燭陰的脊背,像枚松果掛在張開的鱗甲後。   兩名手持巨大鐮刀的鐵鼠部巡哨走了過來,疑惑地東張西望了一下,又提着燈籠走了。   雲胡不歸像是片孤獨的影子,在陡直的巖壁上跳躍前進,在柱廊的陰影裏安靜地行走,逐漸靠近了市集洞。   那匹巨大的六牙白象就站在入口睡覺,呼吸好似陣陣大風拂動洞穴。   附近一個守衛的蹤跡也沒有看見,但云胡不歸沒有着急潛入,他知道,這兒比他偷入的任何一個營地都更危險。此地防衛外鬆內緊,其中人員幾乎個個都是偷襲和夜行的行家。   雲胡不歸沒有完成自己的任務,也不去覆命,那他很可能就變成了天羅的敵人。   直接逃出火環城自然更容易,他可以在外面的山坡上找到自己的夜語,但如果要帶上師夷,他必須再搞到一兩匹新坐騎。   河絡的巨鼠只適合身材矮小的騎手騎乘,雲胡不歸想要躲開可能存在的追蹤,就得選用耐力更強的馬匹,才能儘快地帶着師夷脫離此地,離這支天羅隊伍越遠越好。   權衡利弊,雲胡不歸還是想冒險從商隊這裏偷到馬匹。   他耐心等待了半個時辰,看着路邊燈籠的油慢慢熬幹,煙氣逐漸消散,一個個確認了黑暗中的暗哨,這才趁隙步步潛行。   那裏共有三個臨時馬廄排成一列,散發着好聞的味道。   雲胡不歸最後朝四周張望了一眼,確保自己沒有被人看見,迅速閃入馬廄暗處。   他挑了兩匹年輕的雄馬,用藏在手中的幹豆餅討好它們,憑着蠻族人的本事,他給它們上了鞍子,小心地挽了繮繩,馬兒輕點頭顱,亦步亦趨地跟他走了出來,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他沒有原路返回,卻挑選了一條陰暗的支路,小心地繞開守衛,帶着馬走了出去。他心裏很焦急,但卻壓制着自己,走得儘量慢,以免驚動他人。   在那道隱祕幽暗的通道里行進了半里多路,雲胡不歸卻猛然停住腳步——通道正上方的岩石上站了一個黑影,正是頂替天羅弒站在雲胡不賈身後的烏衣僕從。   雲胡不歸心頭一寒,他知道自己一直忽視了這個人,而在一個刺客集團裏,最被忽視的人,或許纔是最危險的。他努力地回憶關於這個人點點滴滴,卻只想得起他的名字叫飛廉。   “是雲胡叔叔讓你在這兒等我的?”   “他可沒空管這麼多,天羅弒死了,於是有一些緊急的事需要處理。”   “天羅弒死了?”雲胡不歸不免有些震驚,“他本來該是我的對手,是誰殺了他?”   飛廉溫厚地一笑:“得了吧,從走過來的腳步就可以聽出,你現在殺心盡失,打聽這個還有什麼意義嗎?”   雲胡不歸不得不承認飛廉的眼光確實如刺。此刻他的心裏一半是陰燃的青色火焰,另一半充塞着寒冷的冰塊,而他的手指一直在顫抖,無法凝聚力量。   飛廉居高臨下地俯瞰着他,讓雲胡不歸絲毫也不敢轉開目光。   “你想去哪兒呢?”飛廉問。   “別擋我的道。”雲胡不歸雖然知道勝算不高,卻想都沒有想過轉身逃跑這回事。   他不知道是否有一張無形又鋒利的網,已在悄悄收緊,汗水順着雲胡不歸的下巴滴答流下,如果天羅刀絲已經佈下,他走出這條通道的機會就已微乎其微了。   雲胡不歸手裏只有一把很短的刀,那是師夷借給他的。   或許他能找到一次機會將它射出,就像他上次中伏時,曾想用來對付毒鴉那樣——在這麼近的距離投擲飛刀,對霸府狼騎來說,都該百發百中——只是此刻面對這個烏衣人,雲胡不歸心中一點把握也沒有。   飛廉拋開兜帽,他隱藏在高眉梁下的眼睛十分明亮,難以形容,但那張臉卻非常普通,沒有任何特殊之處,能讓人察覺此人存在威脅。   “即便我不擋着你,你也走不了。”   “我必須離開,絕無其他可能。”雲胡不歸緊緊地捏住匕首說。   “你可是費了很大工夫纔到了這兒,爲了什麼又要走呢?”飛廉沉思着說,他的聲音很輕,但又故作驚奇,“噢,或許是爲了愛?”   雲胡不歸沉默以應。   “你不會真的這麼愚蠢吧,爲了某件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放棄自己的一切。”   “爲了它我可以毀滅一切。”   “包括殺了我嗎?”   “包括殺了你,”雲胡不歸壓着聲音說,“我已經盡力了,我爲天羅做了很多,就算是皇帝本人在此,也無法責難我,現在我決定爲自己活了。”   “誰告訴你我們是被皇帝派來的,”飛廉終於暴露出毫不掩飾的微笑,“天羅一直以來不是龍噙者的死對頭嗎?”   雲胡不歸愣了一愣:“難道我們受蠻舞月奴的派遣來此?”   “你學到的東西還真是少,”飛廉的笑聲是從內心深處發出的,“我們宗主怎麼會是那個蠻子的手下,他侍奉的是幽冥之主。人的疆域,蠻族的疆域,河絡的疆域,所有那些六族,或許還有神的疆域,都是它的領地,一個小小的蠻子,算得了什麼。”   “幽冥之主?”雲胡不歸沉思着說,“我從未聽過雲胡叔叔談論過這件事。”   “這有何難,幽冥之主自會在夢中和他交談,就像偶爾也會和我交談一樣。它纔是我們的主人。”   “它有名字嗎?”   “不同時代的人們給它取過不同的名字,我知道那麼幾個,但不能說。”   “它有形象嗎?”   “別再問了,”飛廉的聲音變得十分冷峻,“既然你要離開,我看不出來知道更多對你有何好處?”   雲胡不歸敏銳地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來一點什麼:“你會放我走?”天羅一貫相信,只有對死人不用保密。   “對,我會放你走,”飛廉輕笑,“因爲你的一切行徑,盡在宗主算中,但我攔在此處,是幽冥之主單獨交給我的使命。”   “盡在算中是什麼意思?他知道我要做的一切?”   “這一點都不難,”飛廉又笑了,“就像我知道你會選擇這條通路一樣,而這不過是開始。雖然今夜你將遭遇失敗,但你的命運纔剛剛開始,你將跋涉過自己都難以想象的千山萬水,你將統領萬衆,你的未來難以估量,但不論到了什麼階段,你務必記住,幽冥之主無所不在、無所不知,它是全民和未來的主人,不要妄圖對抗它。這是我必須留給你的警示。”   “今夜我將會失敗,你是什麼意思?”雲胡不歸冷冷地問。   “很顯然,你帶不走她,這也在預料之中。”飛廉用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口吻回答。   “我不信。”雲胡不歸咬着牙說,他胸口中的火焰沉悶地燃燒,抑制不住的憤怒想要撲騰出來,“如果你沒有別的廢話,我要走了。”   “鎖鏈在你自己手裏,你隨時可以走。今夜我們可以坦誠相見,有一天我們必然還能見面……你可以忘了天羅弒。或許,我們纔是真正的對手。”飛廉微微地鞠了一躬,像來時那樣突然消失了。   雲胡不歸不敢放鬆,小心地確定四周沒有更多埋伏,才牽着馬順着大火環偷偷地潛到羽蛇口附近。他將兩匹馬藏好,獨自伏低身子,爬到羽蛇口上。   羽蛇口附近崗哨的力量果然被加強了,都不是火環部的士兵,那些河絡的胸甲上都畫着鐵鼠部的標誌。   這些溪谷河絡,喜火的習性與火山河絡並無二致,夜暗之中,七八名哨兵都不自覺地靠近城門洞裏一個大火盆邊。   青色的歲正星正在落下,東邊的天際線上銀光閃爍,夜魄之月眼看就要升起。   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   雲胡不歸無聲無息地爬在蛇眼上,正好處在那一圈哨兵的上方。   這一次,他要換個方法對付羽蛇口的哨兵。   雲胡從腰間掏出一隻細長的竹管,從殺人口中探出,對着火爐吹了一口。   竹管裏的一溜細細的藥粉被他吹入火中,一股淡淡青色的煙霧隨即嫋嫋升起,只過了半刻鐘,圍在火邊的幾名河絡哨兵紛紛倒地,長槍掉了一地。   兩名離得稍遠的哨兵沒有中毒,剛想示警,雲胡不歸如一團煙從城門上跳了下來,正落在一名河絡身後,輕巧地擰斷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掄圓了胳膊,飛出手裏的短刀。   羽蛇口上的風很大,但短刀還是輕易地穿入了那名河絡的咽喉,他發出一聲不連貫的呼喊,伸手去夠脖子上的刀把,還未能碰到,身子就向後摔入火山口中。   雲胡不歸輕輕地將手中那具軟綿綿的屍體放在了地上。   要是在往常,天羅出手,就絕不會留下這些哨兵的任何生路,但云胡不歸卻第一次爲這些生命的逝去感到難過。他並不願意再行殺戮,不論是用霸府狼騎的方式,還是用天羅的方式。   只是爲了將師夷帶出火環城,他不得不這麼做。爲了保護這份愛,他仍然願意摧毀一切。   或許就是不想讓師夷看到這一幕,他纔不讓師夷和他一起行動。   雲胡探察了一下,確定無人被這場悄無聲息的打鬥驚動後,輕吹一聲口哨,兩匹馬掛着空鞍從下面跑了上來。   羽蛇口的通道已經掃清,現在,就等師夷來了。   用藥迷倒的哨兵不會沉睡太久,他們必須抓緊。   雖然在夜魄之月完全升起之前,他們還有時間,但飛廉的預言卻不斷冒出來燒灼着他。   森林在起伏的山巒上發出陣陣嘯聲,月色好像茉莉花香那般妖嬈。   雲胡不歸在城門口盤腿坐下。   現在剩下的唯有等待。   5   這是最濃密的黑暗。   夜鹽伸手向外,觸碰到的都是堅硬的玄武岩,巖壁表面微微發燙,像是被放在太陽下烘烤過,但其實都是被火山烤熱的。手上的鐐銬叮噹作響,她沒法摸到更遠的地方。   但她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這裏離天空很遠,至少比昨天晚上遠三十里。盡她所知,這裏大概是九州之上最牢固的監牢了。監牢深埋火山底部的堅巖中,是一條挖空的巨大礦坑,在懸崖上開鑿出來的坑道。這道懸崖上雕刻着一整隻龐大而粗陋的神牛,犄角有一座塔那麼大,她所處的監牢就位於野牛的口中,所以這裏也叫野牛口。   礦坑僅有的一條通道開口長十五步,只容許一名河絡走過,牢房口還樹立着粗厚的鐵欄,欄杆粗如兒臂,門鎖堅固,而挖通牆壁,需要三百年時間。   每動一下,手上的鐐銬就叮噹作響,手指上的傷口更是劇痛。   手上的傷口是她抓住一枚刺向雀哥的利刃造成的。河絡的兵器鋒利異常,她的傷口足可證明這點,但她沒能救下亮眼雀哥。那把鼠騎兵使用的長柄刺戟還是刺透了那年輕侍衛的腰背,把他釘在了地上。   待在這陰暗的地下,連呼出的空氣都像被禁錮。   夜鹽已經預想過回來後所會遇見的種種困境,但她從沒想過會被囚禁在黑牢,甚至根本沒有機會見到夫環,無法將迫在眉睫的危險告訴他,更不可能說服他。   她不禁脫口而出:“羅達,我該怎麼辦?”   “別擔心,孩子,還未到最後關頭。”有個隱約的聲音躲在黑暗中回答。   “羅達,是你嗎?”   除了角落裏傳來的水滴聲,她沒有聽到任何迴音。   當然不可能是羅達了。這裏是地底下的監獄,沒有香料,沒有火,沒有祭祀用的銀碗,也沒有經過那條漫長的荊棘之路,她又怎麼可能召喚出羅達的靈魂來呢?   “不要棄我遠去,羅達,沒有你,我不能一個人面對這一切。”她在心中低語。   “我從未離開。”隱隱約約的聲音再次從黑暗中傳來。   “你在,羅達?”夜鹽有些驚慌,“可是你怎麼會在呢?你不可能在這裏。”   “因爲我本來就不存在。”羅達說,彷彿是青煙繚繞成的身體從黑暗中步出,和夜鹽每夜看見的一樣。   “那麼我看見的是誰?”夜鹽低下頭輕聲問。她已經猜到了那個答案。   “我就是你。”羅達在青煙中和藹地微笑。   “死去的河絡靈魂奔向四勿之海,他們落入造物者的熔爐,等待再次錘鍊成形,他們會很快融入那片大海,成爲海洋中的一滴水、一個泡沫或一朵水花,他們就是海洋的一部分,組合起來,又是海洋的全體,又怎麼可能夜夜召喚出他們呢?”   “——這麼多年來,我見到是始終是自己的幻象?我原本以爲,你是我堅實的後盾。”夜鹽的下巴漸漸地沉了下去,靠到了胸口上。   “你自己。你一直都是靠自己,來做到所有這一切。”   “你的那些預言……”   “……都是你的心靈之眼看見的。我教過你怎麼運用它,你學習得很好,雖然你自己不承認這一點。”羅達依然在微笑,她的笑容如此清晰。   阿絡卡閉上眼睛,把她的心靈觸手伸出身體,就像章魚的觸角那樣,像銜尾蛇的身體那樣,拼命地向外延伸。它貼着堅硬的玄武岩壁前進,掠過城市和隧道。   “運用你的心靈之眼,你從出生起就待在這座城市裏,它也擁有自己的生命,擁有自己的夢,你要和城市裏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塊磚瓦、每一條道路息息相通。城市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   她貼着城市邊緣快速遊走,每一處微小的變化都會被她感覺到,她發現火環城的西北角以每年兩釐的速度正在下沉,她發現大火環朝向火山口的第三層第四百三十二根柱子正在斷裂,它會在下一次地震中損壞,她發現了出現在城市底下的那些新的棧道和通道、礦坑,就像是這座城市大樹向下努力伸出去的根。   她的童年在這座城市裏留下了許多印跡,那是她學習和成長的河童殿,像其他的河絡一樣,她沒有父親和母親;她的少女時代在陶器坊長大,身邊的人都很愛護她,她在陶匠泥手臧寬和鐵肚瓦離的照看下過得簡單快樂,她在十六歲的地火節上徹底成爲女人。   但是她明白自己與衆不同。   從火環城裏的老人看她的神態之中,從她突然闖入的場合裏尷尬的咳嗽中,從她的陶匠師父某些時候躲閃的眼神中,她都知道自己的童年存在某道看不見的鴻溝,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裂開。   但是她懶得去想這些。   可是也許她從未真正成長。   羅達死前不到一個月時,突然宣佈神選擇了夜鹽,她完全是被突然拋入這一重責的漩渦中。   她是哭着離開陶器坊的,眼望黑沉沉的地火神殿,她覺得自己的一生都結束了。   此刻,在地火神殿深邃的下方,一個聳動不安的新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它向外噴射熱量和血,那是火環城暗紅色的心臟,是火山岩漿海,它正在強力搏動,反應正在步步加強。它被不安和恐懼緊緊握住。火既帶來光明,同時也帶來黑暗,如果不作出正確的選擇,它會帶來可怕的災難。   那是地火之眼。   羅達曾經告訴她,地火之眼就是一條活的銜尾蛇,它既噴吐熱量,給予光明,同時又心存邪惡,想要傷害。銜尾蛇本來就同懷善惡,雌雄同體;它象徵着季節的來回循環,黑夜的振動,自我受胎,真理和認識的完成,無差別性,整體,原初的合一,自給自足,象徵無休止的永恆法則下的開始和終結。它描繪了生命的衝突,同時也伴隨着生命與死亡。終結也是開始。   “它已經傷害過人了。”阿絡卡夜鹽蹙着眉頭說,她在自己的心靈裏看到了發生的一切,也看到了門前躺臥着的燒焦身軀。   “這只是一次試探,還將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我該怎麼辦?”   “現在要問你自己了,孩子,”青煙裏的人說,“我該走了,而你,已經完全長大了。”   青煙在看不見的風裏左右飄蕩,羅達的影像變淡了,化成上億的微粒消逝在空氣裏,只留下供人回憶的檀香味道。   夜鹽心裏明白,這次羅達將是永遠走了。   她端坐雙手合十,輕聲唸誦邙山五輪咒爲羅達祈福,同時在心裏默默低語:“我很快會去找你,羅達,爲了你給我留下的這座城市。”   火環城年輕的野姑娘夜鹽,第十二代地母阿絡卡,睜開雙眼時,青煙飄逝,身邊再無同行的夥伴,但她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她拾起一塊落石,使勁地拍打着牆壁,大聲喊道:“讓我見熊悚!我有話要對他說。”   哨兵的影子在鐵欄外冒了出來。哨兵是個大個子,有一副粗壯的下頜。夜鹽以前見過他,似乎是個礦工,阿絡卡試着回憶他的名字或者綽號,大牛或者狂牛,對了,他是狂牛陀羅。   “我不能給你傳話。”哨兵說,把一張蠢呆的臉頂在鐵欄上。他確實是名礦工,抓着鐵柵的指頭依然烏黑,沾滿墨晶石的粉末,“夫環甚至不准許我們和你說話。”   夜鹽心裏微涼,她知道火環城的礦工對夫環熊悚有一種狂熱的崇拜。她很難說服眼前這人。   “我只聽夫環大人的命令。他答應讓我當礦工副頭,我們折損了很多人,現在有很多職務空位……”   “還會有死亡,還會有新的職務空缺出來。夫環或許還承諾,你死後再把礦工副頭的職務再給另一個人吧?”夜鹽用命令式的語氣打斷了他,“夫環背叛了真神,你也要跟着他走向死亡。創造者創造萬物,它所能給予的懲罰,比夫環能給你的還要殘酷百倍——去告訴夫環,火環城危在旦夕。”   “我要想想……”狂牛說,他的表情有點猶豫,似乎有被說動的跡象,但沒等阿絡卡繼續努力,他就又想起了什麼,飛快地退縮了回去。   “不,不行,”他驚恐地說,“夫環會把我吊在爐石上,在火上烘烤一整個時辰,他會讓我去服苦刑,如果我和你說話了——他這麼說過。”   狂牛鬆開抓住鐵柵的手,向後倒退着爬走,他一直退到黑暗裏。無論夜鹽怎麼敲擊巖壁,大聲呼喊、威脅、勸說、誘惑,他都不肯再出現了。希望像是條魚一樣滑走了。夜鹽閉起雙眼,坐在門前等待,心靈之眼告訴她,還會有人過來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彷彿看見黑暗裏有一盞小燈,順着懸崖邊的陡峭小道慢慢地靠近,它停停走走,但卻很快接近了。   心靈之眼緊盯着那盞小燈,不知來者是敵是友。   提着燈的人身材細小苗條,但黑暗太過濃厚,她看不清燈後的人。   直到燈後的人走入坑道,收攏來的燈火才照亮了她的身形。   夜鹽驚訝地喊出了聲:“你的名字叫師夷,對嗎?怎麼會是你?”   師夷“噓”了一聲,將獾油小燈掛在岩石上的一個小鉤上,彎下腰爬到洞口近前,從腰上解下一大串鑰匙,一邊叮叮噹噹地去開門鎖,一邊說:“是沙蛤告訴我你在這裏的。”   她拆下巨大的門鎖,鑽入牢門,又來開阿絡卡手上的鐐銬。她開鎖時雙手微微發抖,把鐐銬碰得叮噹作響。   “你怎麼到這裏來的,哨兵呢?”夜鹽問她。   就在她問話時,師夷的身後跟着鑽進一個粗壯黑影,陰影遮蓋住她們。燈光下阿絡卡看得清楚,正是哨兵狂牛,他原本就顯笨拙,此刻看上去更加目光呆滯。   夜鹽“啊”了一聲,伸手將師夷拖到身後,用身子護住了她,卻見狂牛目光呆呆地從自己肩膀上掠過,看着不知道什麼地方。   師夷對阿絡卡說:“不用擔心,他現在很聽話——蹲下!”   狂牛大睜着雙眼,乖乖地跑到石板地前蹲下。   一條細小的黑影順着通道溜入牢房中,刷的一聲跳上師夷的肩膀,卻是條少見的草原地蜥。   師夷抓住夜鹽的手,將她拉了出去,然後回頭對狂牛說:“把鐐子鎖在手上,然後把鑰匙扔出來。”   狂牛看上去有些抗拒,有個什麼東西好像在他的身軀裏掙扎着。   “看着我的眼睛。”小姑娘師夷命令說。   “看!”地蜥也跟着說。   狂牛抬起頭來,愣愣地看着師夷的眼,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下來。他乖乖地把自己鎖在大鐵環上,然後把鑰匙從鐵柵欄裏扔了出來。   “你會魅惑術?”阿絡卡夜鹽驚訝地問,在燈下檢查師夷的眼睛。   小姑娘師夷緊張地四下張望,她的大眼睛在骯髒的臉上像冰晶一樣清澈透亮,瞳孔裏閃爍着貓眼一樣的綠光。   “我也剛知道,我在沙蛤身上試了試,然後他把一塊墨晶石當饅頭吞下去了。”她一口氣地說道,“現在要抓緊。夫環已經派衛兵看守住了所有大門,都是鐵鼠部落的執鐮者,雲胡不歸會幫我們,他會在午夜時分調開羽蛇口的那些衛兵,他還有馬……沙蛤告訴了我一切,他要求我救你,還有那個燒垃圾的布卡,但是布卡失蹤了……”   “慢慢說,彆着急,孩子……”夜鹽抓住了她的手,師夷喫了一驚,有什麼東西從阿絡卡的手心裏流了出來,那是某種深沉的、安撫人心的東西,不管怎樣,總之師夷原先感到狂跳的心漸漸平緩下來。   “這是逃跑的最後機會。”她說。   “機會!”地蜥跟着重複。   “逃跑,你說什麼?”夜鹽愣了一愣。   “這個城市已經被邪惡控制了,我們無能爲力,”師夷急切地說,“我們可以帶你走。我和雲胡不歸,我求他,他會答應的。我聽說你計劃帶族人離開這座死火山,去人族居住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你可以帶我們走的,是吧,把那些不願意走的留在這兒,但我們可以去找新的生活。”   她抓着阿絡卡的手一直在顫抖,這是最後的機會,阿絡卡清楚地感受到了這點,最後逃離死亡的機會。   但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推開師夷的手說:“我還不能走。”   “你說什麼?”師夷驚恐地吞了口氣。   “什麼?”地蜥表達出了同樣的驚恐。   “我不能就此逃跑,我要去見夫環。”   師夷不安地轉動頭顱:“你不能去,這幾天他整個人都變了樣,最近他火氣很大。你什麼也改變不了。沙蛤在河邊營地看到了屍體。他殺了人!他也會殺了我們!”   “要快!”她用顫抖的手抓住阿絡卡的胳膊,“他們馬上就會發現……”她抬起頭,閉上了嘴。   夜鹽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見懸崖上有點點燈火,正在往下移動,好像從黑色的天幕上落下來。他們已經來了。   她用殘破的手掌抓住師夷的手,溫柔卻堅決地把它們從自己的胳膊上拿了下去。   “不值得爲他們戰鬥,那些礦工、那些士兵,他們全都瘋了……他們全都背叛了你。”師夷急迫地說,幾乎要哭出來了。   夜鹽沉默了。   她當然記得篝火前的戰鬥,矇住面孔的河絡士兵要他們放下武器,但是鐵肚瓦離拿起了串燒沙蟲肉的釺子戰鬥,場面一片混亂,利箭射進瓦離的嘴巴,他向前摔倒,杯碟、木勺、湯盆、調料四處橫飛。   矢匠銀舌用他的三絃阮琴劈面猛擊一名熊悚的手下,但同樣被弩箭射中,向後摔入火中,那支箭或許還出自他的手呢。   賊鰻安羅的手最快,搶了一把鐮刀,砍斷了兩匹巨鼠的前爪,卻被背後鼠騎士的十字槍扎翻在地。還有七八個人尚未從火邊起身,就被十字弓紛紛射倒在地。   侍女石花向黑暗中跑去。有一瞬間夜鹽以爲她能逃走,但是手持紅色鐮刀全副武裝的鼠騎兵自後追上,將她乾淨利落地一切兩段。   夜鹽使勁閉上了眼,但依然能看見無盡的鮮血在土地上橫流,被篝火染得通紅。   “跟我回來的人,”她問,“還有一些人在哪兒?”   “還有更多的人被關在隔壁的黑牢裏,我救不了他們,”師夷有些驚恐地說,“黑豬門看管的人更多,所以有三個獄卒,而我一次只能對付一個人。”   夜鹽悄悄地鬆了口氣,她知道旅伴們只要不反抗,應該暫時沒有危險。   她對師夷說:“熊悚不該這麼做,他不該變這麼多。所以我更要見見他。羅達把火環城交給我,我不能團結所有的人,卻讓他們自相殘殺,這是我的錯。”   “我曾經在火前發過誓,誓言很簡單。我曾經發誓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要與自己的子民相伴,放棄其他所有,直至死亡。是的,誓言是簡單的,要找到那個值得這份誓言的事情,纔是困難的,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找到了,這兒就值得戰鬥下去。火環城值得我這麼去做。”   “不,一點不值,”師夷憤怒地喊道,“它甚至連一份職業也吝於給我,城裏的那些人,都用輕蔑的目光看我,他們討厭我、擯棄我,我只能和一些小孩一起玩,他們說我只會搗亂破壞。火環城的神早就拋棄了我。我對生活的唯一要求是自由自在,帶我離開,你爲什麼不能帶我離開呢?”   “離開!”小地蜥也強調說,把細細的尾巴在自己頭頂上捲了起來。   夜鹽看着師夷,回憶往事,她的臉頰泛起蒼白的微笑,命運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拖向奇怪的十字路口。   “你知道嗎?神一直在關注你。如果不是,她爲什麼要給你一雙這樣的眼睛?你有能力讓其他人傾聽你的聲音,還需要什麼樣的奇蹟?”   師夷一時語塞。   “燭陰之神賜予你這雙眼睛,是有理由的,”她說,“沒有職業的野女孩都是受到神的特別祝福的人,他們不是蔑視你,而是害怕你、尊敬你,你的那些小把戲會給他們帶去困擾,也會帶去好運——我就是這麼過來的。”   “你——什麼?!”師夷震驚地張大了眼。   “在當上阿絡卡之前,我也沒有職業。沒有鐵球的人,註定會成爲侍奉神的人。你有這雙眼睛——這說明你將要幫助我。師夷,請幫我,把他們從厄運裏拯救出來。”   師夷猛力地搖着頭:“我不相信。你說的這些,我纔不相信。別把這些東西交給我,它太重了,火環城太重了,我才扛不起來呢。”   “不呢!”地蜥傷心地說。   她猛地跳起來想要逃跑,但是夜鹽使勁抱住了她。她覺得抱住了自己的身體、自己的青春和自己的年輕。   師夷的身體在她的懷裏掙扎着,散發着青草和陽光的氣味,她的心臟在薄薄的衣服下猛烈地跳動,這個浮躁跳躍的姑娘,似乎與這陰鬱沉重的地下世界絲毫也不相符。   夜鹽微笑起來,一切都和她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   “彆着急走,先告訴我,你爲什麼來這兒?”   “他求我做的,那個小胖子,你不知道他有多愛你……”   “不,那是他,說你的原因。”   師夷有些慌亂:“沒有了,沒有!”   小哎跳着幫腔:“……有!”   “還有別的原因。”夜鹽堅持說。   “或許,是因爲你收留了我吧,你讓火爐嬤嬤把我收入河童殿,不管怎麼說,我得感激你。”師夷板起臉說。   “你愛他們,所以你纔會到這裏來。”   “不,你說得不對,”師夷拼命地想要掙脫,“我討厭他們,我恨這座城市。”   “我也曾有過其他追求。你現在可以跑,”夜鹽朝師夷喊,“但是有一天你會回來的。”她猛地放了手,師夷像一隻逃出藩籬的小鹿,猛地一下躥了出去。   她順着懸崖上的小道一路急奔,彷彿在躲避自己的命運,她從來也沒跑得這麼快過,直到跑得喘上不氣,才轉過身去看。   風從地底深處,非常的大,比她所見過的任何風都要大。   她的頭頂上,夜鹽的淺色身影十分渺小,站在凸出野牛口的小小平臺上,好像時刻要隨風飄走。   6   夜鹽站在燭陰神像頭頂,她很少從這個角度俯瞰地火神殿和殿前廣場。   石像的陰影被星星點點的燈籠拉到極長,因爲在城市腳下形成了新的熔岩海,燭陰神像前的地火之眼也就變得暗淡了。   夫環熊悚帶着他忠心耿耿的鼠騎兵趕到此處時,愕然發現那個記憶中彷彿長不大的阿絡卡夜鹽已經變了。   她身穿紫色的流蘇長袍,纏着銀腰帶,像個真正的女王傲然挺立,黑髮在腦後飛舞,好像暴怒的風暴。   她只是一個人,但巨鼠騎兵在包圍她的時候顯得磨磨蹭蹭,不情不願。   熊悚怒喝道:“你們在磨蹭什麼!士兵,抓住她,這是背叛者夜鹽,她要我們離棄自己的城市,離棄我們的祖宗和六百年來我們在此流淌的血。她是個叛徒!”   他狂暴的怒吼聲在洞穴中迴響。那些鼠背上的士兵猶豫着端起了手裏的鐵弩,黑鐵箭頭在暗中發出光微微地刺痛了夜鹽的眼。   她孤身一人,再無後援,可她再也不能後退半步,因爲羅達已經不能再替她解決這些問題了。   空氣中瀰漫着殺戮的氣息,就好像暴雨一樣清晰。   夜鹽衝着他們冷笑了一聲:“你們是要朝我放箭嗎?”   她在黑暗中坦然面對那一排冰冷鋒銳的武器,她認識武器後面的每一個人,大聲地喝出了他們的名字:“赤甲!火掌!鐵巖!騎桶!石鴉!滾蛇……你們都曾在地火神殿宣下什麼樣的誓言?”   夜鹽每叫到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就臉色扭曲,將目光轉向別處。這些人並不都是士兵,有很多是穿戴上盔甲的礦工,夫環精心挑選過了這些護衛,他們全都是對他立下過重誓的火環河絡,他們決心聽他的命令行事,而絕不問爲什麼。   “看着我!”阿絡卡怒喝道,突然刺啦一聲,撕開自己的流蘇長衣,露出潔白的胸脯,乳房在火光下顫動,兩隻小小的紅點好像桃花一般嬌豔。她大聲說:“我是大地之母,什麼樣的河絡會要殺死自己的母親,還巧言這是在拯救自己。你們知道如何信守河絡的榮譽嗎?知道如何去面對祖先的顱骨之牆?知道在死亡後如何渡過創造之神的天河嗎?你們身負的罪孽會沉重得把你們拖下天河。”   幾名士兵羞愧地垂下了武器。   “阿絡卡,”火掌呻吟着說,“不滅之火在上,我無法對你動武。”他轉身推開衆人,大踏步地走了。火掌舒剌的離開讓鼠騎兵陣腳浮動。   “夫環,我們不能殺死阿絡卡。她的權力由神所授,而這裏是地火神殿。”鐵巖也泄氣地提醒他說。   就連赤甲遙空也吸了吸鼻子:“喂,熊悚,我不能對你們阿絡卡下手。這有悖我的信仰。”   “懦夫!”熊悚說。   赤甲的臉漲得通紅,一隻手摸上了刀柄,但他對上夫環燃燒得通紅的瞳孔時,又羞愧地別過頭去了。   他們都是容易對付的,但是剩下的這個就難了。夜鹽心想,她轉頭看向河絡王熊悚:“輪到你了,夫環大人,和我談談吧。”   每個鼠騎兵的座輦上,都掛着一個燈籠。它們搖搖晃晃。火焰射到夫環結實的紅色鬍鬚上,他的整個下頜都在燃燒。   誰都知道夫環的威名和勇力,他瞪着血紅的大眼喝道:“哪怕剩我一個人,我也要獨自挖出你的心,把你的身體留給深淵!我在燭陰之神面前向你挑戰,讓神來判定我們誰對誰錯。來吧,夜鹽,我的鐮刀和盾牌在等着你。”   阿絡卡的眼睛好像麥芒一樣鋒利:“我不害怕,夫環。你要愛,我就給你愛;你要仇恨,我就給你仇恨。但是在開戰之前,你真的想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   “最近兩百年來,河絡開挖出的礦物比過去五千年都要多,可我們挖出的財富大部分被人族商隊奪走,礦井越鑽越深,等到礦物乾涸後再被遺棄,森林變成禿地,礦山變成戈壁,河流甚至流不到大海就被截走,我們得到的只是變成一片荒漠的越州。   “看看你腳下的豎井,地火之眼正在咆哮翻騰。還不僅僅於此,把你的頭從坑裏拔出來吧,火環山四周的山峯因爲乾旱而炙烤着,從狐歧山到姑射山,從雁門山東麓到北極天樻,一路上的森林都無比干燥。如果你的挖掘攪動了地火,讓一絲火星噴出地面,不僅僅是火環城,整個越州東部都會遭殃。”   “這些是沒用的胡扯,”熊悚跳下巨鼠的椅背,“我們已經快要贏了。我們將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   “把你的刀給我。”他惡狠狠地對赤甲說。   赤甲羞愧滿面,低着頭將手上的朱柄鐮刀扔了過去。他交出了自己的武器,再也無法待下去,猛踢自己的坐騎,分開軍隊跑走了。   “你篡取了火環城的阿絡卡之位,卻不知道要爲它做些什麼。火環城沒落了,礦石沒有了,你終於找到機會要拋棄它,要到鬼都沒聽說過的什麼參合山區。可是現在我們已經挖到了礦石,創造之神重新敞開了他的胸懷,火環城要復活了,你的伎倆都無用了!”   夜鹽舉起了一隻手指向熊悚,眼中顯露出無盡的悲哀。   “羅達告訴我,你是偉大的戰士,勇敢、冷靜、有責任感。你守衛的很多陣地,從未丟失過,但是你心裏有塊陣地,對誰也不說。二十四年前的夏末之戰中,你沒有燒風蛇部落的那條船,而是引導它進入了火環城的內河,一千二百名火環河絡因染上疫病而死,是真的嗎?”   夫環熊悚漲紅了脖子,看不清是憤怒還是羞愧。   “我不想爲自己辯解,我想要爲之辯解的人是你!”夜鹽大聲喊道,“那不是你的責任,卻成了刺在你心裏的一把刀。這二十多年來,你不顧一切地想要保護這座城市,想要贖回你的罪過,但你應該知道,沒有選擇是錯誤的,就連神也無法判明天平的兩端孰輕孰重。你也不能將保護火環城的重任壓在自己一個人的肩膀上。看看你的身後,這裏的每個河絡、每個戰士,不都是爲了這個理由站在那裏的嗎?”   她的目光一一掠過黑暗中的面龐。地穴裏升起的呼嘯大風掠過,鐵甲鏗然,鼠騎兵們好像通道里的那些石像沉默不語。   “火環城到底在哪裏,你能指出來給我嗎?”她再次逼問,她沒有武器,可是話語就是她的刀子,它們比熊悚手裏的朱柄巨鐮還要鋒銳。   “從發現第一塊墨晶石的馬販子開始,六百年來我們建造了這座城市。但火環城不是這裏的某一塊磚某一片瓦,不是這裏的盤王殿,也不是地火之眼,火環城是最初七位擺放下第一批奠基石的工匠,是之後千千萬萬挖礦、刻石、搭橋、修路和砌磚的工匠,是馴養、買賣、浚通、清道的工人,是士兵,是陶匠,是瓦工,是木作,是鐵匠,是這座城裏的每一個河絡,他們會呼吸會說話,會走路會思考,他們纔是火環城最重要的財產。”   “我是火環城的大地之母,”阿絡卡指着自己的胸口,“火環城就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裏,這是誰也奪不走的。”   她告誡他說:“放下你心裏的那塊陣地,它早晚會壓垮你的脊樑。”   大風把阿絡卡破碎的胸衣不斷撕扯開,夫環調開眼去,不去看她的胸脯。爲了掩飾自己的窘態,他大聲吼叫,讓滾蛇遞上他的頭盔。那是一頂高聳的金盔,盔頂上盤着一條蛇,只給口鼻留下通道。   “你愛羅達吧?”這句輕得若有若無的問話讓他渾身戰慄。   “我取代了她的位置,這就是你一直恨我的原因,是吧?”年輕美麗的阿絡卡這麼問,她的臉白得像瓷。   “不錯,我愛羅達,”熊悚停了停進逼的腳步,好像一道閃電照進了他迷糊陰霾的心,他用鐮刀柄敲打着地面的岩石,那把鐮刀的長柄是用苓木製成,長有四尺,平滑粗重,“這都是你的錯,你和她長得太像,所以我恨你。你比她年輕,你比她貪玩,你帳中年輕的男儐不斷,你永在歡笑,但你卻再也沒法和我溝通心靈。這都是你的錯。”   他又開始繼續前進,塗成紅色的大鐮刀在他手裏擺動出彎月形的光芒。   “她說得對。”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夫環熊悚略帶疑惑地停住了腳步。   膚色黝黑的鐵巖蘇瑪正在默默地解下掛在座椅上的長戟:“如果非要這樣,我想要替阿絡卡應戰。”   “鐵巖,你是我最信任的礦工。”河絡王咆哮着低語。   “也許我們該信任諸神。”礦工低聲回答。   銀手奇卡也解下了自己的長矛,跳下鼠背,然後是石鴉、騎桶和滾蛇。   熊悚環視他們,臉色漲得通紅:“你們知道,我不能對礦工動手。你們發的毒誓呢,到哪裏去了,你們就打算這樣背叛我嗎?”   熊悚像只受傷的熊那樣咆哮,卻沒有早先的氣勢。他鬆開緊握的鐮刀柄,呼哧呼哧地喘氣。   夜鹽露出一絲微笑,綠色的眼睛像風暴前的閃電那樣閃亮,她知道,馬上就要制伏這塊執拗的鐵石頭了。   她將扭轉廣場上的局勢。   第一次,靠她自己。   7   師夷發覺自己陷入了困境。   約定的時間過了好一陣子了,雲胡不歸是否還在羽蛇口等她?但通往大火環和羽蛇口的通道上卻佈滿了巡邏的士兵。這些士兵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些火環部衛士,而是手持朱柄鐮刀的鐵鼠部僱傭兵。他們個頭更矮小,脖子更細長,還充滿不信任地東張西望。   迎面的棧道上走來兩名執鐮者,暗紅色的盔甲在火把下閃着光。兩名執鐮者都懷疑地盯着她看。   這一段棧道和車水馬龍的採礦棧道並不重合,只能通往廢棄的野豬門,一名河絡平民單獨出現在此未免很奇怪。   她控制住想要逃跑的念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從他們身前走過,奇怪他們甚至聽不見自己狂跳的心臟。   她唯一的掩護就是小姑娘的外貌。師夷低眉順眼,裝出一副乖女孩的模樣。小哎在她肩膀上蹦來蹦去,好不安分的樣子,她真擔心從它嘴裏冒出什麼引人注目的話。   他們錯身而過,眼看走出了三十來步,執鐮者已經調過頭去,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猛然間一隻甲蟲嗡的一聲擦過她的臉頰,她愣了一下。在棧道下面的幽暗深處,有人在用鐐銬猛擊鐵柵欄的門,還在狂喊:“逃獄!逃獄啦!”在這安靜無人的裂谷裏,簡直如同炸雷轟鳴。   她不知道狂牛的嗓門有這麼大,早該讓他把舌頭咬掉。   師夷預感到大事不妙,開始加快腳步,朝前面灰環的出口跑去。   後面有個粗大的嗓音喊道:“站住,小姑娘!”   她扔掉了手裏的提燈,開始狂奔。   追趕的腳步聲立刻在身後響了起來,同時一名執鐮者將一個竹哨塞進嘴裏吹了起來。   師夷猛地拐了個彎,正前面又出現了一隊士兵,紅色把手的鐮刀在燈籠下閃亮。   他們把她堵在棧道上了,但是師夷可不會那麼快投降,她退到之字形棧道的端點,探頭觀察了一下落腳點,喊了一聲:“抓緊,小哎!”就跳出了棧道,飛快地順着巖壁上的皺褶和石縫爬了下去。   小哎張開大嘴叫了聲“哎呀”,便死死地揪住她的衣服不敢動彈了。   她像羚羊那樣在懸崖上大塊的石頭上跳着,這是她小時候玩的把戲,只要具有良好的視力與平衡感,還有膽大,就可以順着懸崖爬到很高的地方。   燈籠的光亮彙集在棧道高處轉角的平臺處,在那兒晃動,但是沒有人追下來。   也許她可以順着石壁爬到棧道下面一層的那段平臺上去。她可以向下跑,想辦法跑到地下河的碼頭上。她那時候還不知道巡夜師已經在那兒出事了,一心想着如果能找到小船,在佈滿分岔的河道里,他們根本就抓不到她。   她聽到上面傳來的嘈雜聲,有人在大喊:“放出去,放出去。”但她沒太在意,此刻她必須專注地對付滑溜溜的石頭,一不小心脫手的話,她就會嘗試在黑暗中飛的感覺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向下滑行、攀爬、飛跳,已經聽到了下面黑色深淵中傳來的流水聲,但在黑暗中這麼一直爬到碼頭邊是不可能的,她仍然得想辦法回到木頭棧道上。   突然小哎發出恐懼的一聲叫,從她的肩膀上跳了開去。   師夷抬了一下頭,發現有幾條黑影在她的頭頂上縱躍,悄無聲息,好像黑夜的碎片。   突然之間,她明白平臺上的執鐮者在喊什麼了。   冷汗從她背上冒出,頭髮也溼溼地粘在了臉上。   他們放出了貓猞猁。那是一種兇猛的貓科動物,灰棕色的毛上帶着暗褐色的斑點,有着強有力的腳爪和寬厚的下顎,又粗又短的尾巴,耳朵上長着挺拔的黑色筆毛,它們一直被河絡當作獵犬使用。在草原上,它們也是地蜥的天敵。   這種靈巧的動物爬起懸崖來可比師夷要快多了,而且走起路來完全沒有聲息。   如果在懸崖上被它們逮住,會像只鳥兒那樣被撕碎。   “小哎,快回來!”她的喊叫聲順着空蕩蕩的懸崖飄開,但小哎的影子都沒有看見。   它會找個石縫鑽進去躲起來吧,師夷祈禱如此,她伸開雙臂,吊在一塊懸石上,使勁地一蕩,縱身跳上棧道,順着下行的坡道飛快地朝碼頭方向跑去。   這一段棧道緊貼懸崖修建,大梁和支柱以一種漂亮的網狀結構,斜插入陡直的巖壁中,將棧道高高挑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腳下數百尺處,是咆哮的水流。   這條道已經日久無人使用,師夷感覺得到橋下的樑柱都已經腐蝕了,程度嚴重,每跑一步,腳下都會發出可怕的開裂聲,但師夷已經不可能回頭了,她咬着牙,一股勁兒地往前跑。   她孤零零地在這條筆直向前彷彿沒有盡頭的棧道上,左邊是霧茫茫的黑暗,什麼都沒有,右邊則是嶙峋陡直的巖壁。   一道黑影從她的頭頂上竄過,調過頭來攔住了她的去路。正是一隻貓猞猁。   它有着一張肥胖的貓臉,眼睛像燈籠一樣亮,兩頰有下垂的土黃褐色的長毛,看上去有些可笑,但這張臉衝她露出邪惡的長牙時,又變得非常可怕。   貓猞猁性情兇殘,敢於攻擊體型比它大很多的動物。傳說貓猞猁曾經帶走一個兩歲大的河絡嬰兒,還有人說它曾經殺死過籠中花豹。   另兩隻貓猞猁也躥上了棧道,從背後接近了她。它們將她圍在覈心,一點點地逼近。   懸崖上的捕獵已經激起了它們的獸性,它們憤怒地嘶叫,朝她噴濺出口水。毫無疑問,沒有主人制止,它們會咬死她的,而它們的主人還遠在上面幾重遠的棧道上。   師夷恐懼地向後退去,背靠到了石壁上,懸崖上流淌的水濡溼了她的衣衫。她退無可退了。   棧道發出可怕的吱嘎聲,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兇猛的輪廓突然從三隻猛獸的身後冒了出來。   它有半間房屋那麼大,多棱的頭部殺氣騰越,前肢上骨刺突兀,只是輕輕揮動了一下手臂,就將當頭的那隻貓猞猁撞飛到了石壁上。   那是一隻暴風吼虎,失控的暴君,阿瞳一直在嘗試修它,卻沒能修好。   此刻他駕馭着這隻隨時會失控的暴風吼虎,跌跌撞撞地出現在她身前。風息子好像瘋狂生長的野草,將他包裹在駕駛艙的凹槽裏,連頭臉都看不清晰。   被撞到石壁上的那隻貓猞猁一瘸一拐地艱難站了起來,夾着尾巴發出哀叫,但另兩隻貓猞猁卻毫無懼色,一隻貓猞猁向後退了幾步,發出令人心寒的嘶叫,然後猛一縱身跳上暴風吼虎的頭部,撕咬起厚甲。另一隻貓猞猁則繞到暴風吼虎的後部,用狂暴的利爪伺機發起攻擊。這場景就好像兩隻猛虎和大象的搏鬥。   阿瞳操縱暴風吼虎揮舞前肢,想把那那隻畜生從自己的頭部上弄下來。暴風吼虎在原地打着旋,就好像一個笨拙的巨人,夠不到自己的後背。   阿瞳百忙中衝師夷喊道:“別爬上來,我控制不好這東西。”   暴風吼虎的一隻腳危險地跨出了棧道邊緣,它打了個跌,又摔向另一邊,撞斷了上一層棧道的幾根支柱,碎石和斷木順着懸崖噼裏啪啦地滾了下來。師夷不得不抱着頭蹲下身子躲避。   棧道上傳來腳步聲響,還有鐵甲互相碰撞的聲音,追兵緊追了過來。   “我們要往下面跑。”師夷喊道。   “沒有問題。”阿瞳回答道,他操縱着暴風吼虎使勁扭轉過身子,開始當先順着棧道朝下走去。   他們只跑了兩步,就看見從下層棧道上也跑過來一小隊士兵。他們正是從碼頭的方向,聽到了警號跑過來的。   “我們被包圍了。”師夷驚叫。   阿瞳搖搖晃晃地站住了腳:“我來開道,你跟我走。”他的暴風吼虎好像一隻瘋狂的老虎,向前猛衝。那兩隻貓猞猁依然靠着利爪和牙齒吊在它的屁股上,好像馬鈴鐺一樣搖晃。   當先的河絡士兵不敢攖其鋒,擁擠在一起向後退去,但他們並不想就此讓出道路。   暴風吼虎歪歪倒倒地走着,好像得了癲癇病的巨人,它的前肢和帶着巨斧的附肢瘋狂而僵硬地揮舞着,被它擊中的山石炸裂開來,碎片四下飛濺。   “快讓開。”阿瞳絕望地喊叫,“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   暴風吼虎將兩隻前肢合在一起,向上舉起,好像端着極其沉重的什麼東西一樣顫抖着,一點一點地舉起,然後狂暴地一揮而下,砸在了棧道的橋面上。   腳下的地面完全崩塌了,棧橋開始一節一節地崩塌,像是夢裏的慢動作,橋面扭曲歪斜,那些樑柱發出可怕的折斷聲,暴風吼虎好像沉重的鐵球一樣向下墜落。對面棧道上的河絡士兵都瘋狂地向後退去,以免被斷裂的棧道帶下山崖。   通往碼頭的路完全斷絕了。   師夷衝到斷口處,抓住斷裂的橋面,探頭向下看。癲狂的暴風吼虎正掛在一根木柱子上,還在機械地揮舞腳爪。   一隻貓猞猁已經墜下了深淵,另一隻則夾起尾巴,躥上橋面,看也不看師夷一眼,飛快地向後逃跑了。   “師夷,我要救你出去,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阿瞳一邊撕扯着身上的風息子的藤蔓,一邊說,“我總是很笨,總是把事情搞砸。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傻?”   “傻子!”師夷喊道,“快從那裏面爬出來。”   阿瞳依然在拼命掙扎,但是風息子的藤蔓纏繞得很緊,藤蔓上的細刺扎入阿瞳的皮膚裏,沁出點點血花。他仰着頭說:“我沒法再幫你了……我一直想幫你飛,可是我手太笨……”   “你爲什麼要幫我?”   “我知道你飛走後就回不來了,但是……我無所謂,只要你高興,我就……”   木柱子發出可怕的斷裂聲,它突然從中斷折,最後一點支撐也消失了,阿瞳微笑着從懸崖上墜落,好像一片葉子那樣旋轉。   她甚至沒有看到他落水,就被兩雙手粗暴地扯了回來,臉朝下地按在堅硬的石頭地上。   8   一陣嘈雜喧鬧聲從地火廣場的入口處傳來。   一隻長牙巨象伸出鼻子,輕鬆地在巨鼠騎兵封鎖的道路中開出一條路來。   大象背上的象輦上端坐着雲胡不賈,身後也仍然緊貼着一名烏衣僕人。雖然形貌與初來時緊跟的那人不同,但河絡們也看不出來。   “你們到這裏來幹什麼?地火神殿不容外人亂闖。”鐵巖大聲說,橫起長戟攔在六牙巨象前。   巨象只是輕輕地擺了擺頭,鐵巖就像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撞翻了四五名河絡士兵。   其餘的士兵又驚又怒,紛紛抬起手裏的長槍和弓弩,對準了這個不速之客。   雲胡不賈有恃無恐地從象輦上探出半個身子。“啊哈,”他故作驚訝地說,“真正的武士怎麼能用十字弩呢!也只有河絡這樣的膽小鬼才會用它來威脅人吧。”   “我們不是懦夫!若灰河絡傭兵的十字弩,你們幾能對抗山王的輕雞兵,又怎能拿得下三河城,守住鎖龍河。”老兵騎桶憤憤地反駁道,他有一顆門牙在鎖龍河之戰裏被山王騎兵的鐵杵磕飛,說話有些漏風。   他們紛紛轉頭看向夫環,只等熊悚一聲令下,就要將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射成一隻刺蝟,但夫環眼望雲胡不賈,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我更喜歡自己的說法。”雲胡不賈的面孔雖然在微笑,眼睛裏卻沒有絲毫笑意,他轉頭朝向夫環,冷冷地說,“此時已經不能後退了。”   熊悚應聲附和:“此時已經不能後退了。”   雲胡不賈繼續微笑,抬起寬大的袖袍,指着夜鹽說:“唯有打倒阿絡卡,你們纔會得到真神和人間之王的雙重寬恕。”   夫環捏緊武器,輕聲重複:“唯有打倒阿絡卡,纔會得到寬恕。”   他話亦步亦趨,哪裏看得出來是曾在鎖龍河上奪旗斬將、霸氣凜然的河絡王?   “你對夫環做了什麼?”夜鹽驚問,“你施了離魂術?你下了魅惑術?”   她轉頭看見夫環腰肋上露出的傷口,登時明瞭了一切:“傷口上有毒,這是木之傀毒吧,你們處心積慮,讓河絡王意志混亂,一步一步地控制了他!你這好狠毒的奸人!”   “我的志向豈非地下的螻蟻和馴養老鼠的人能理解,需要拯救的是整個天下,”雲胡不賈傲然而道,“你們唯有服從我,纔是正途。”   “用惡來制止惡,只會走向更惡。”夜鹽憤然反駁。   雲胡不賈不緊不慢地說:“既然夫環已經下了戰書,按照河絡的律法,我可替他出戰。這裏是地火神殿,就在神祇的面前,我們來分個高下吧。”   “讓我來替你出戰!”被激怒的河絡士兵紛紛喊道。   異族商人身上有種暴戾之氣,讓夜鹽覺得渾身發抖。這種顫抖,也許是害怕,也許是戰鬥前的激動,也許是因爲她看清了自己的命運歸宿。“給我勇氣吧,羅達,我不能在這一時刻撐不住。”她在心中默唸。   夜鹽心裏清楚,這裏沒有一名武士是這個看上去瘦弱蒼白的商人對手,可另一個誘惑同時擺在她的面前:只要打敗眼前的這個人,她就能夠扭轉火環城面臨的整個危局。   雲胡不賈說得沒錯,這裏是地火神殿,是河絡的神祇所在,她未戰已佔三分優勢。   “我不知道你從哪裏來,要做什麼,”她冷然說,“我就憑祖先的傳下的法術,和你決一死戰,讓神來判斷對錯。”   “很好,”雲胡不賈讚許地說道,“我走遍了十二座河絡城,你是我最期待的敵人。”   說完了這句話,他大袖揮舞,不知哪裏來的寒氣緊緊地纏繞着他。白色的霧氣從他身上冒起,好像龍的影子,四周燈籠和火把的火焰,突然變得蒼白而沒有熱量。火環城的地下世界裏,從來沒有這麼冷過。   再過了一會兒,地火廣場上竟然開始飄下了雪花。細小的、易碎的,但確實是冰涼刺骨的雪花。   冰晶很快覆蓋滿站在廣場上的河絡士兵們的面孔,好像一層透明的殼。他們全都不習慣這種冰涼的東西,不得不緊緊地靠在一起,用手遮擋着眼睛。   只有夜鹽還能在這場風雪中站穩腳跟,她的身上反而越來越熱,越來越紅,最後接近紅得透明的顏色。   雲胡不賈臉色凝重,望向站立在燭陰神像頭頂的阿絡卡。他從背後拔出一柄長劍,那支劍的劍刃長有三尺七寸,筆挺如弦,但劍頭卻沿一道弧刃彎向一側,使它格外凌厲,劍身是古藍色的,上面顯露出一道道糾纏的蛇菊圖案。   長劍好像一泓寒冰,甫一出鞘,四周寒氣大甚,那些河絡原本已經冷得站不住腳了,此刻忍不住又向後退了兩步。   他慢悠悠地說:“這把劍,叫蛇之菊刃,也叫草尋。”   “你的武器呢?”他問。   “別爲我擔心。”夜鹽冷冷地說,她的身體裏充盈着決戰的憤怒。   她蹲下身子,在燭陰之神的下頜處摸索,燭陰頜下的明珠果然是鬆動的,可以取下來。四面的冰寒之氣愈來愈濃。她抓住那顆小小的冰冷的圓球,緊緊地抓住它,一口吞入肚中。   和老羅達告訴她的一樣,這樣做會有劇烈的痛苦,所有的阿絡卡只能忍受一次,她們一生裏只受得了一次這樣的痛苦。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使用。”羅達再三叮嚀,但夜鹽心裏明白,此時已是最後的時刻了。   “阿勒茹,貝爾巴,吾知汝名,吾以火環之名召喚!漫多囉,跋陀耶,吾用吾肉借汝之力,吾用吾血濯汝之祝,如火烈烈,帝命不違。徹!”   夜鹽大聲唸誦咒語,背上突然冒出炙熱的火焰,她的身體在光焰中被不斷拉長。她鼓起所有的勇氣歡歌。這是火環城賜予她的力量,是六百年的歷史彙集而成的靈魂之力。   火環部的祖先在她的靈魂中復活、撕咬、翻騰、燃燒,充滿了戰鬥的慾望,爲了這可怕的最後之戰,他們得作好一切準備。   夜鹽的身體還在拔長,好像巨大的藤蔓那樣無止境地伸展,她的四肢縮短變成了小小的附鰭,她的身上長出圓盤大小的鱗片,她的頭部大如斗室,口中噴吐出閃電分叉般的火舌。   必要的時候,阿絡卡也可以戰鬥,雖然這樣的戰鬥幾乎都是最後一次。在那一刻,她是盤卷的火焰之蛇,她是南方赤練之蛇,她是銜着蠟燭的龍,她就是火環城的化身。   這條巨蛇把越來越長、充盈廣場的身體盤繞成一圈,把頭靠在燭陰神像的頭部,張開了口,露出鋒利的牙齒,那是毒蛇的長牙,長度超過了大象的巨齒,橙黃色的冰冷的目光直愣愣地瞪着雲胡不賈。   那名商人從頭到尾都不動聲色地看着這一切。“精彩。”他感嘆地說,輕輕地拭去額角上的汗。   火焰依然在蛇背上燃燒,空中的細雪還沒有落到地面就無聲地融化。   它無聲地昂起頭顱,撞落了洞頂的幾片石塊。   地火廣場上雖然擠滿了河絡士兵,卻是一片寂靜。   雲胡不賈雙手握劍,緩緩地舉劍過肩,動作慢得異乎尋常。   巨蛇對雲胡不賈手中的長劍也頗爲忌憚,它避開劍鋒,才發動攻擊。當它向前猛撲時,像箭矢一樣劈開空氣,發出了可怕的呼嘯聲。   雲胡不賈在那一刻同時揮劍平劈,似乎有隱形的波紋在雪中飛動,擾亂了雪花下落的軌跡,它們相互撞擊,紛紛揚揚地落到了劍圈之外。巨蛇向上猛躥,然後才從高處落下,居高臨下地張嘴吞噬,好像一朵烏雲籠罩了雲胡不賈,場邊觀戰的人只看到商人的身軀被重重蛇影吞沒,但烏雲始終遮蓋不住雲下的閃電,劍光總是突然間閃現,劈裂長空。劍光閃耀間,火焰長蛇也要向外縱躍閃避。   間或叮噹有聲,那是長劍劈砍在巨蛇的鱗片上發出的響聲,捱到雙方攻勢稍歇,大家可以看見長蛇身上已經多了十幾道傷口,血流如注,但夜鹽對傷口視若無睹,攻擊反而愈烈。   突然間,雲胡不賈縱身向後跳躍,火焰之蛇緊隨猛擊,蛇頭沒有啄中商人,卻擊中了支撐地火廣場的柱子,在上面留下了可怕的牙痕。圍繞廣場周遭的柱廊左右搖晃,發出吱呀的呻吟。巨蛇威勢赫赫,在商人的身後緊追不捨,雲胡不賈只是不停地閃避逃竄,那些古老的柱廊一列接一列地倒塌,巨石翻滾,碎裂的石子更是亂箭一樣飛濺。河絡士兵四下閃避,紛紛舉起盾牌護住頭臉。   巨蛇見雲胡不賈刁滑,追之不及,發出憤怒的噓聲,將尾巴翻卷過來猛抽,石板鋪成的廣場地面被砸出一條條的裂紋。雲胡不賈猝不及防,被鞭子一樣的尾巴抽中,登時騰空飛入人羣中。   巨蛇探身追入柱廊深處,四下搜尋雲胡不賈的身影,河絡士兵在巨大的遊蛇面前紛紛閃開。始終站在一邊一直沉默不語的烏衣僕從突然呼喝了一聲,那隻六牙大象高高地揚起鼻子,亮出巨齒,朝前衝鋒,沉重的身軀跺得大地鼓面一樣振動。   大蛇輕易地閃過了大象的攻擊。它的眼睛在柱廊的陰影下發着紅光,似乎在嘲笑這匹大象的不自量力,只是輕輕地一甩尾,它就纏住了大象的身體,瞬間盤上了三四匝。   大象發出喇叭般的嘶鳴,它的吼叫能讓獅虎膽裂,但赤鏈蛇那粗有兩抱的蛇身卻越收越緊,只是蛇身上先前所受的傷綻裂更甚,血如清泉,流得遍地都是。   赤鏈蛇的絞殺讓皮厚肉粗的巨象也無法承受,逐漸跪倒在地。夜鹽張開巨口,似乎要將大象一口吞下,但就在此時,彷彿一片影子從頂上落下,雲胡不賈突然現身,他雙手握住長劍,臉色蒼白得不近人色,刷地一劍刺入蛇尾,將它死死地釘在了地板上。   那一劍刺入蛇身,好像燒紅的鐵棍插入冰塊,發出嘶嘶的融化聲。夜鹽化身的長蛇痛苦地掙扎、盤卷,卻無法擺脫將自己釘在地上的劍。   大股的火焰從它張開的鱗片上騰起,煙火繚繞中,好像一顆掛滿了彩燈的巨樹,照亮了整片廣場,絢麗無比。   雲胡不賈從一根斷裂的柱子後面踱了出來,安然若素,毫無受傷的跡象。   “真美啊,”雲胡不賈感嘆說,“真想把這一瞬永遠留住,但造化弄人,我卻不得不摧毀這樣的絢麗之色。”他的臉上露出蕭瑟的神情,將手指從袖袍裏伸出,每一根指頭上都露出長長的指甲,鋒利如匕首。   銀色的長指甲好像一羣飛翔的燕子,在空中一閃而瞬,猛地穿入夜鹽的頭顱。   死亡到來得迅疾猛烈。   巨蛇鬆開大象,翻倒在地,只有身軀還在輕微地扭動。雲胡不賈招了招手,他身後的烏衣僕人走上前去,將十字長槍刺入大蛇的咽喉。   “最後一個障礙也解除了。”雲胡不賈對呆呆凝望死去大蛇的夫環說,“神已經判定了你的勝利,你們,你,你,還有你,還有誰不服從夫環的權威麼?”   地火廣場上只有紛飛的碎雪和死一樣的寂靜,所有的河絡全像泥塑木偶般呆立在原地。   一名鐵鼠的執鐮者輕聲問:“抓住的叛徒怎麼辦?”   “處死她!”熊悚眼都不眨一下地說,“我們將在地火節上燒死她,篝火將會被點燃,她會被獻祭給地火之神。”   “很好,”雲胡不賈點了點頭,“夫環,你可以集合礦工了,只要全力挖開地穴,讓那些鮮紅得像血一樣熔岩傾瀉而下,沙蟲是無法阻擋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