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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腹中鱗甲

  【大地在他腳下融化,他沉入更深的黑暗中去。   醒來,快從夢裏醒來。   蜻蜓展翅,在他鼻尖停下,又飛走。   黑龍張開大口,吞噬一切。   像騎在馬上瞎跑的人,總有一天會摔下來。摔下來的人,都感覺不到自己着地,只是一個勁兒地往下摔。   哥哥。   他昏睡過去。】   1   他在夢裏聽到了星星的嘯叫。   有個聲音在低語:“醒來,快從夢裏醒來。”   但是他伸展胳膊,抓到的全是空虛。   如果有人解開他的衣袖,就可以看到他胳膊上的文身,密密麻麻的文身。   那些都是來自少年時代的文身。   他的父親在他左手上文上雄鷹,右手文上蒼狼,左腿文上天鵝,右腿文上大樹,但其後那個豹子一樣雄健的男人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了,沒來得及在他的胸口和後背繼續文上熊和芒牛,那些動物保護神本可保護他免受邪神入侵。   於是黑龍來了,它吞食一切,控制着一切,在黑暗中張開閃閃的毒牙,蛇一樣分叉的舌頭鞭子一樣甩動,尾巴一掃,將他甩入飄飄蕩蕩的空中。   他孤單地飛翔,好像斷線的風箏,卻不知道飛到了什麼地方。   這裏太黑了。   他看不見天空也看不見大地,只有一條黝黑的通道,他自身發出的光亮照亮了四周的石壁,在死亡的寂靜中閃爍。   讓他想起在陰羽原那高過頭頂的黑色長草中獨自跋涉的日子。   他的起源始於迷月的冰寒之夜,草原上只有蒼狼的長嚎。   皮革囊製成的靶子被懸掛在竿子上,迎風吹拂搖擺。在這麼遠的距離,靶人頭上戴着的那頂帽子只有個白色的小點,帽子尖上的雉尾就更看不清了。   “布臺,射帽子尖!”後面那個嚴厲的聲音說。   雲胡不歸那時候只有六歲大,但站他前面的男孩更小,看上去只有四五歲。   小男孩手裏捏着一柄小小的牛角弓,猶疑地放了一箭,卻脫手不知射到何處。   後面的成年人生氣地用馬鞭敲打小男孩瘦削的肩膀,下手一點也不輕。   “別責怪他,我會射中的!”雲胡不歸大聲說。   “你要是也射不中,今天你們倆的晚飯就全沒了!”   雲胡不歸憤恨地橫了他一眼,拉緊弓弦,瞄着遠處的靶人,屏住呼吸。   側風很大,在風停的一瞬,雲胡不歸放開了弓弦,箭矢擦着了雉尾邊緣,雉尾搖了一下,倒了。   背後狠狠地踹來一腳,將雲胡不歸踹倒在地。   “算你運氣!”那人說,圈轉馬頭走了,那匹馬瘦得露出兩邊的肋條,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小男孩想將雲胡不歸拽起來,但他力量太小,反而自己一個屁股墩兒坐在了地上。   雲胡不歸想笑,但笑容凝固,遠處一羣更大的孩子嗷嗷叫着衝了上來。   他們赤着胸膛,只穿一條軟皮犢鼻褌,衝上來就與雲胡不歸和布臺扭打在一起。   他們沒有武器,但都拼盡全力,用拳頭、用腳趾、用牙齒,要把對方按倒在泥水裏。   打輸的人沒有明天。   他們要爲食物,爲一個更靠近火塘的位置而戰!   黑龍的尾巴拖過泥濘。   雲胡不歸看見風中有一面招展的旗幟,旗幟上是金色的龍頭骨。   二十名玄甲武士趕着四輛牛車,耀武揚威,奔過他們身邊。   那是東陸皇帝的稅使。   他們奪走了部落裏最肥美的牛羊、最豐碩的毛皮,舉着招搖的旗幟,走向蠻族人的青都。   他聽說過蠻族人的都城,那是一座奇妙的城市,像浮島一樣漂浮在無邊無際的牧草綠色大海上,圍牆帶來的壓迫感,讓熱愛遼闊的草原人對它敬而遠之。   “悖都”之名流傳久遠。   草原人受人欺凌已經許多個世紀了,悖都的大君不過是個天啓皇朝控制的傀儡,實權都掌握在多胡左部督的手裏。白眉剌貴雖然稱爲蠻族大君,卻是被關在圍牆裏的囚徒。   身着東陸盔甲的武士跑遠了,仇恨的目光好似一條無形的披風,會聚在他們背後。   馬蹄陣陣,踐踏在草原上,也踐踏在他們每個草原人的胸膛上。   隨後而來的又是布臺。   雲胡不歸在夢中痛苦地輾轉。   布臺那圓溜溜的腦袋,鑽入破氈子下,擠到他身旁。   “好冷啊,哥哥。”   “抱緊就不冷了。”   “爲什麼我們每天要這麼練習,不能休息?”   “因爲東陸人沒給我們休息的時間,”雲胡不歸回答說,“只有每一個草原上的男子都成爲戰士,才能改變這些。”   “我會成爲戰士,我會爲了……戰鬥……”布臺含糊地說着,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雲胡不歸知道布臺會成爲一名勇士,可他現在太小了、太柔弱了,他還是個需要保護的小人兒。   通透的羊棚外飄起了雪花,狼在露天裏哀嗥。   雲胡不歸緊緊地抱着身前那瘦小的身軀。這片孤寂的曠野裏,能夠保護弟弟的,只有他。   這又是哪裏?   黑色的草葉肥厚多汁,高過馬肩,漫過人的頭頂。   雲胡不歸獨自分開草叢前進,彷彿已被自己的族人和父親所拋棄。   然後,獨狼來了。   草地中心藏着一個小小的骨烈延【註解:東陸人把“骨烈延”翻譯成“環形營地”。】,骨烈延裏都是些男孩,有些男孩比他大,也有些小孩和他差不多。他們騎坐在馬背上,沉默地看着新來的陌生人。他們全都戴着面具——咆哮憤怒的狼頭。   獨狼就在骨烈延最中心的帳篷裏,雲胡不歸看不見他,但知道他就在那裏,禿着頭,身上有數不清的傷疤。   他的教導始終迴響在雲胡不歸的耳邊。   “這裏沒有人會幫你……草原人受人欺凌已經許多個世紀了……他們會知道的,有一天他們會品嚐到黑草原的冰風暴……在想好前就動手,否則時機盡逝……”   當然還有那一句:“人終有一死,但非今日。”   骨烈延裏似乎存在着兩位獨狼,白天夜晚交替出現。   白天的獨狼教授他們如何根據腳印和折斷的草跟蹤,夜晚的獨狼則教授他們如何識別太陽和星辰的位置;白天的獨狼教他們如何打鬥,夜晚的獨狼則給他們傳授戰史;白天的獨狼教他們的是如何殺一個人的技巧,夜晚的獨狼教給他們的則是如何進行一場戰爭。   但在這裏,所有的聲音都被暴力所扭曲。   他學會的是仇恨、仇恨,還是仇恨。   大地在他腳下融化,他沉入到更深的黑暗中去。   醒來,快從夢裏醒來。   蜻蜓展翅,在他鼻尖停下,又飛走。   黑龍張開大口,吞噬一切。   像騎在馬上瞎跑的人,總有一天會摔下來。摔下來的人,都感覺不到自己着地,只是一個勁兒地往下摔。   哥哥。   他昏睡過去。   2   礦道上方有一個草草刻就的熊臉,熊悚知道那是火掌他們剛刻上去的。   火環河絡習慣用動物爲坑道命名,他們剛剛經過了朱雀洞道、赤練洞道和蠻牛洞道,而這條黑暗壓抑的坑道自然也就叫做熊臉洞道了。   道旁的石燈籠中,火焰飛騰,但是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了。   這裏有許多裂隙通往地心熔岩洞,到處冒着煙,空氣中充斥着濃烈的壞味道。   紅褐色的過火山石和灰白色的砂岩混雜而成的碎石堆,一座連着一座,在煙霧中若隱若現,坑道兩邊是深淺不一的試採坑。   “再走兩步。”火掌舒剌催促說。他的腰帶上掛着一串搖搖晃晃的火焰纏繞的銅環,那表明他是名久經考驗的礦工。   熊悚低頭看去,發現腳下是無盡的黑暗和寒冷,空洞的大風從腳底掠起,把地下的氣息帶了上來。   火環城的礦大師火掌舒剌在腳下的石頭上敲了敲菸嘴,一串火星飛濺着掉落下去。   “不想掉下去就把皮繩繫緊。”他大聲喊道,在狹窄的棧道上一個漂亮的迴旋,掣出手裏的一把採礦鎬,把它使勁地鑿進岩石縫裏,然後接過熊悚的繩頭,把丁字結套在鐵鎬頭上。   他使勁拉了拉繩索,很滿意它的牢固度。   “要緊嗎?你的傷。”火掌舒剌的話好像從深甕裏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似的。   “撓了一下。”熊悚皺了皺眉。雖然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沒有直接表達出那個意思,他們的話或多或少還是打擊了他。你老了嗎?   很小的傷口,他想,雖然肋骨上的血越流越多,那也是因爲剛纔向下攀爬峭壁時劇烈活動引起的。   火掌舒剌不再吭聲,他紮好了另一條繩子,然後他們抓住繩索,蹬着峭壁開始向無盡的黑暗滑降。   “這是最快到達那兒的方式。”火掌向他保證說。   除了那些掉下去的人。   這處剛被發現的超大裂縫,幾乎就在火環城的正下方,它又深又寬,好像一個敞開的巨嘴。如果火環城整個掉落下去,也許都會被它不動聲色地吞沒吧。   下降的過程無窮無盡,他們的手掌擦得繩索滾燙,腰帶上的鐵釦偶爾撞擊到峭壁上,撞出一溜火星。   熊悚開始感受到了黑暗的威力。   落得越深,情況變得越糟糕。在你周圍,整個黑暗的地穴都活躍起來。耳中奇怪地嗡嗡作響,好像有人在說話,也許是蛇,也許是甲蟲,也許是沙蟲、鼯鼠,到了最後,彷彿黑暗也有自己的聲音,它好像潮汐掠過,無比龐大,包容一切。所有的河絡礦工們都會斷然肯定,自己是在穿越某個活着的軀體——大地就是盤瓠的血肉之軀。夫環熊悚過去曾多次有此體驗。   幾塊踩松的石頭嘩啦啦地滾了下去。   “小心!別錯過了棧道。”火掌舒剌提醒他。   他們落到了一道狹窄的石頭階梯上。石頭階梯打造得很粗糙,剛剛落得下腳,在直上直下的峭壁上,就好像一根若隱若現的細線。但一落地,熊悚就敏銳地感覺出來了,這道階梯是人工開鑿的,它風化得十分嚴重,而且絕不可能是火環城的礦工修建的。   這條棧道屬於久遠的過去,它的歷史遠遠地超過了火環城的歷史。   黑暗中傳來一片浩大的水聲。   “再往前走兩百步,就是一條瀑布了。”火掌舒剌說。   “地下河裏還有這麼充沛的水量?”   “是啊,再旱下去,我們就要組織人員到兩千尺下來提水了,”火掌舒剌抱怨說,“從來沒遇到過這麼旱的天氣,莫非整個越州北部都不適合居住了?”   他從腰帶上取下了一盞獾油燈,嗤的一聲點亮了。   小小的光暈在厚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但熊悚卻覺得這裏變得更暗了。燈光帶來的光明彷彿不過是種脆弱的表面,隨時都會被四周的黑暗戳破。   熊悚臉色凝重:“你們在這個方向挖掘了多少天?”   “大約兩週了。只是少量人的試掘,我們沒有真的開始。”火掌嘀咕着說。   “跟我來。”火掌舒剌一手提燈,一手拎鎬,踩着風化嚴重的石階,貼着石壁向前走去,不時跳過大塊裂隙,好像巖壁上的一陣風,移動得輕鬆自如。   熊悚很努力地跟在後面,希望自己不要落下太多。自從當上了夫環,他的肚子就肥厚起來,已經不適合在懸崖上做這樣的運動了。   終於,火掌舒剌在一塊稍稍凸出的巉巖前停留下來。   他摸了摸地面,嗅了嗅石壁。   “我覺得出事地點就是這裏。”他說。   熊悚也點着了自己的獾油燈,向四處照射。他抽動鼻子,跟蹤着空氣裏的可疑氣息,終於在一處不顯目的巖壁上,找到了一小片乾涸的血跡。   火掌舒剌點了點頭:“一共三名礦工,都是有經驗的漢子,帶着鐵鎬和燈,裝備齊全。來調查修理棧道的可能性……”   “創造之神,一個都沒有回來?”河絡王熊悚皺着眉頭沉思,他再次查看了巖壁。   他不喜歡這黑暗,河絡對地下黑暗的瞭解無人能及,但此刻,在重重巖壁的重壓之下,彷彿還存在着另一種黑暗,那是一種他所不熟悉的黑暗。   黑暗之王。   這個莫名其妙的詞跳到了他的腦中。如果黑暗中還有什麼東西呢?   黑暗中還隱藏着盤觚大神某個飢餓的看門者呢?   “是的,幽靈故事已經到處流傳開來。你知道,在地底下,這樣的故事從來都不缺。”火掌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我不相信幽靈。”熊悚冒着火氣說。   火掌聳了聳肩膀:“我也不信。”   “那就應該有更簡單的解釋!”河絡王怒吼道。   “噓——”火掌舒剌猛地站住了腳,豎起了耳朵。   熊悚雖然還在火頭上,也側耳傾聽,他雖脾氣暴躁,但可不是莽撞行事的人。   嘩啦啦的瀑布聲裏,似乎混雜着朦朧的鼓聲。   突然間,這個本來就昏沉的黑暗地底變得更陰沉了。   “這是什麼聲音?”他愕然地問。   “聽起來像是沙蟲交配的聲音。”火掌舒剌悶悶地說。   沒錯,那聽起來像是公沙蟲在交配時節,用附肢敲打下腹部發出的求愛信號。   只是……他從不知道它們發出的聲響會這麼大。   “把燈滅了。”他粗暴地要求說。   他們在黑暗中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只聽得到岩漿隔着一層薄薄的屏障在巖壁後面流動的聲音,隔了不久,果然看到了腳下的巖壁上有些地方發出淡淡的熒光——它們連成一道斷斷續續又極長的痕跡,一直通往深淵深處。   熊悚伸手去摸了摸,手指頭沾上了滑膩膩的黏液,也發出光來。   “你怎麼看?”火掌舒剌問。   熊悚點了點頭:“沙蟲的黏液!”   沙蟲是河絡的盤中餐,它們體格龐大,有河絡的四五抱那麼粗,咽喉幾乎和身子一般粗,裏面長着密密麻麻一圈圈針狀的利齒,但卻沒有什麼攻擊力。   被馴服的沙蟲被大量圈養在河絡的領地裏,爲河絡提供美味的食物。   成年以後,沙蟲皮會變得又黑又光滑,但通常它們會在成年之間就被屠宰完畢——在那之前,幼蟲肉質鬆軟,行動緩慢,蠕動起來就好像慢悠悠移動的半透明的肉山,跳動的器髒都清晰可見。   可是如果地底深處還有他們聞所未聞的格外龐大的沙蟲呢?   “那就難說了。”火掌舒剌擦了擦額頭,從腰裏掏出他的銅煙鍋,“還記得那些偷溜到大灰環裏探險的小孩嗎?他們從地下帶回來一隻巨大的虎天牛,幾乎毀了半個市場,最後那東西掉到熔岩洞眼裏燒死了。”   “虎天牛不該超過胳膊肘長。”夫環熊悚陰沉着臉說。   “實際上,超過手掌長度的就很少見了,胳膊肘長的虎天牛在雷眼山歷史上只聽說過一次。”火掌舒剌點着了他的菸袋抽了起來,“或許這條路上的礦脈不適合開挖,我們應該儘早收手。”   他又一次聽到了黑暗深處傳來的隆隆鼓聲。他不喜歡這聲音,這聲音好像一個龐大的心臟,隱藏在灰霧編織成的身體下跳動。   “胡說!”夫環熊悚怒斥道。他把手伸到腰帶上的一個小收納袋裏,捏着一粒小石子。那是早先一名失途的小孩從地下深處帶上來的墨晶原礦,品質絕佳,遠超過火環城歷史上挖掘到的最好礦石,它所蘊藏的星辰力量,就連見多識廣的鐵大師也讚歎不已。   墨晶石讓河絡族得到神的祝福,是他們最重要的礦石資源,它能使河絡的那些機械將風得到充足的能量,也能使種種法術運行流暢——同時,它們也能讓其他的生物飽汲星辰之力,發育得格外龐大。   重新開採墨晶石礦,就能拯救這座垂死的礦工城。   它們就在自己的腳下。   他們卻完全不理解這一點。   憤怒猛地扭曲了河絡王的面孔。   “我要它們,”他身子前傾,朝向礦工,暴戾地叫道,“聽明白了嗎?我要它們,而且我一定要得到!”   火掌舒剌,這位火環城中的頂級礦工,露出難色:“可是夜鹽!這麼大規模的行動,需要阿絡卡和蘇行大會的批准……”   “那就瞞住她!”熊悚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對火掌說。   火掌的神情有點尷尬,還帶着點憐憫,好像看一個傻瓜似的看着熊悚。   熊悚立刻就明白了這意味着什麼,怒火猛地從他胸口騰起:“你這個懦夫!你背叛了……”   “別責怪舒剌。”一個輕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怒喝。   一個苗條的身形從道路另一頭的黑暗中走了出來,正是阿絡卡夜鹽。   他們面對面地站在了一起,簡直就是地底世界的兩極。   熊悚的頭髮又粗又短,落滿粉塵;夜鹽則眼睛甜蜜,妖嬈誘人。熊悚赤裸着上身,肩膀上的汗把黑色的粉塵沖刷出一道道的小溝;夜鹽奢華的絲綢衣服上繡着紫色的飛鳥,一塵不染。熊悚的外殼粗糙堅硬,黝黑而笨重;夜鹽則是從爐火中跳出的精靈,輕靈小巧……可他們之間的對抗卻絕不如外表看起來的如此懸殊。   “我早就到了,出了這麼大的事,礦大師不可能不通知我。夫環大人,爲何要越過禁線,到熊洞道之下挖掘,能給我一個解釋嗎?”   “我也在等着你的解釋!”熊悚怒氣衝衝地踏前一步,“……你曾經說火環城地下的礦脈已經全部枯竭,但這是謊話,謊話……它們只不過埋藏在更深的地下,只要找到礦脈,就可以拯救我們的地下城!”   “能拯救我們多久?”夜鹽的聲音冰冷如水,“看清現實吧,夫環大人,何不考慮換一種生活方式?”   “娘兒們的生活方式嗎?”   夜鹽沒有理會夫環的用詞不恭:“我的搜尋隊即刻出發,等我們找到其他適合生活的地方,你們會改變主意的。”   “要穿過河絡邊界嗎?”熊悚諷嘲地問。   “要穿過。”   “或許,你還打算越過初始石像吧?”   “有必要的話。”夜鹽正色說。   熊悚火冒三丈:“萬鐵之神在上!那是我們的先祖和真神在初始石像腳下立的契約——人族往西,河絡向東。除了那些遠遊的河絡,我們永遠也不應該踏過初始石像。異族已經玷污了西邊的大地和礦藏,河絡不可能在那樣的土地上生活——真神在上,這是背叛,你的主意也出得太輕巧了,老羅達在她的墳墓裏也會翻身的!”   夜鹽的眼睛刷地一下變得格外的亮:“夫環大人,留下來只有困死一途,這你十分清楚,我的命令說得很明確,不允許再往下開採了!”   “這是瘋話,比糊塗布卡的話還不靠譜!火環城已經步入死亡了!你卻什麼都不知道……”夫環氣勢洶洶地向阿絡卡逼近,好像一座磐石逼向小小的鳥卵。   火掌握緊手裏的鐵鎬,但這不是外敵入侵,是最有威權的夫環和代表着神之意志的阿絡卡。他們發生了衝突,他該站在哪一邊?   河絡王在最後時刻站住了腳,碩大的淚珠突然從這個久經風霜的老夫環的眼眶裏滾落出來:“這座城市歷代相傳,我們祖先的骨骸埋藏在此,我們的子孫在這裏出生。”   他突然跪了下來,伸手哀求對面這位嬌小的女性:“別讓我們承認失敗,別讓火環城毀滅在我們手裏!”   礦大師震驚在當地,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夫環服軟。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開口懇求時,那副神情足可打動任何一副鐵石心腸,但夜鹽卻不爲所動:“夫環,你不能忘記了,神的恩賜是有限的。”   夫環眼睛裏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半蹲起身:“我知道你不會改變主意——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再重複一遍,在我回來之前,絕不允許任何新的發掘,試探性的也不行,這是神的意旨!”   “好,我答應!”熊悚說,他放下胳膊的時候,拳頭捏得如此嘎巴作響,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悲傷的目光如此深邃。他猛地旋轉身,大踏步朝外走去,幾乎把棧道邊緣站着的幾名礦工擠到了巖壁下。   3   一隻兩尺來長的草原地蜥嘴裏叼了個什麼東西,刷的一聲從沙蛤的腳背上跳過,輕輕巧巧地落到了隧道邊堆成一堆的石頭螭首上,回過頭來用兇狠的黃色眼睛盯着沙蛤看。   “小哎?”沙蛤愣了一下。他認識這隻蜥蜴。作爲一隻長腳蜥來說,小哎實在是太呆了,而且什麼都能喫,甲蟲、耗子、蝸牛、萵蕖,就連沙蛤也懷疑過它根本就不是一隻蜥蜴,而是某隻婪蛇僞裝成的寵物。   “小哎,你在這兒幹什麼?喂,你嘴裏叼着什麼啊?”沙蛤說着蹲下身子,“你又偷誰家的甲蟲了,天哪,這是不對的,快吐出來給我。”   “我!”那隻蜥蜴不服氣地叫道。這些地蜥據說來自遙遠的北陸草原,它們懂得一些簡短的詞組,或許只是鸚鵡學舌,或許,它們真的能明白一些字句的意思。可是隨同地蜥傳到河絡領地的還有一句蠻族諺語:不能相信一隻蜥蜴,就像不能相信風和女人。   沙蛤猶豫了一下,一把按住那隻淡黃色蜥蜴的脖子。小哎發出威脅的呼嚕聲,又是蹬腿又是甩脖子,還從嘴裏齜出鋒利的三角形的牙齒,但沙蛤還是把大甲蟲從它嘴裏掏了出來。不知道爲什麼,他非常害怕和其他河絡打交道,但是在動物面前他就不那麼緊張了。   那隻拳頭大小的獨角仙還活着,一隻銅管套在它的獨角上。   “沒準它正在工作,正在送一封重要的信呢!你會壞了送信人的大事!”沙蛤責備地對蜥蜴說。   “壞了事!”小哎恨恨地回覆說。   沙蛤還在琢磨那是誰家的甲蟲,猛地裏聽到皮涼鞋噼裏啪啦的聲音,他還不及轉身,皮涼鞋的主人已經一頭撞到沙蛤身上。他們一起向前摔去,只聽到啪的一聲脆響。   沙蛤捂住頭爬了起來,心中暗自悔恨,既然小哎到場,早該猜到它的主人就在附近,他應該更加警醒一點。   果然,那名把他撞倒的女孩刷地跳起身來,指着沙蛤喊道:“啊哈,你完了,你把射牙大嬸的甲蟲壓死了。賠。”   沙蛤低頭看着映在胸口上的一攤紅色碎醤,暗地裏叫了聲苦,渾身冰涼。   女孩長胳膊長腿,一頭長髮,梳着雙丫鬢,看上去意氣風發,正是火環城裏出了名的野姑娘師夷。她個子出奇的高挑,明顯地高出了其他河絡少年一大截。   她的身上有着太多的謎,其他的孩子甚至記不清她是什麼時候出現在火環城裏的,有孩子說她根本就不是在河童殿出生的,在他們的記憶形成之前的某個夜晚,她從外面被抱到了保姆的懷裏,也許她就不是火環城的河絡後裔。   隨即隧道里又風風火火推進來一輛木輪車,車架上掛滿了上百個燈籠大小的竹篾籠子,帶進來滿洞穴窸窸窣窣的爬行聲。   車子砰的一聲落到地上,更是震得籠子裏的蟲子一陣亂爬。車後閃出一位濃眉大眼、闊面重頤的胖大嬸來。   沙蛤看清那位胖大嫂的面目,先軟了幾分。射牙大嬸是火環城的中流砥柱,殖場的頂樑柱,隧洞裏所有蘑菇和甲蟲的繁育都歸她統管,她身型壯碩,喫苦耐勞,罵起人來中氣十足,有一種長期負荷重擔後的執拗與頑強。   射牙大嬸手裏拎着個空的蟲籠,另一手指着兩名小孩先是大喝了一聲:“誰幹的?”她氣場逼人。   師夷把小哎拎着脖子藏在身後,貼牆而站,咬着嘴脣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伸出一根細細的指頭指着沙蛤輕聲說:“是他。”   沙蛤不明白爲什麼師夷說任何話大人們都會相信,他慌亂地舉起手,待要分辯,射牙大嬸出手如電,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橫拽豎拖過去,掃了眼他胸前的殘渣,喝道:“小鬼頭,你是誰的手下?”   “……是,嗯,我,我是庖師學徒……”沙蛤嚇得話都不利索了。   “學徒?整天都學什麼,銀勺蠟丁教你如何壓死我的蟲子嗎?”訓斥聲如同暴風雨一樣傾瀉而下,黃鱔魚洞穴裏瞬時充滿了熱風和能量。   “你欠我一隻三歲齡的甲蟲,在還清債務之前,燭陰之神在上,我不會給你師父分一丁點兒的好蘑菇,你們全都得餓肚子!聽明白了嗎?”   沙蛤的耳朵被揪得老高,不得不踮着一隻腳站着,在暴風驟雨中,瞥見師夷正在偷偷挨近射牙大嬸的車,伸手將車軸頭的木銷子拔了出來,一邊一隻。   “喂——”他微弱地說。   “不許討價還價!”射牙怒吼道,她使勁兒搖晃沙蛤,然後把他像破布娃娃一樣往後一推,看着他咕咚一聲坐倒在地,才得意地推起車子離去。   軲轆軲轆軲轆,在扭曲的坡地上,她臀部扭動,如同在跳一場祈雨舞。   “可是——”   “沒有可是!像你這樣的小蟲子死在我手下的不計其數了。”射牙頭也不回地喊。   沙蛤把求助的目光轉向師夷。   “快逃!”師夷簡潔明瞭地建議。   軲轆軲轆軲轆,沙蛤眼睜睜地看着射牙走到了坡頂,再邁出一步,她就會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可是就在那一瞬間,肥胖如山巒的脊背突然凝固了。射牙已經意識到了木輪車的反常,她弓腰反背,全力抵抗這種背叛,想要穩住大局,可是隻聽吱呀一聲響,兩隻木輪同時向兩側飛出,木輪車悽慘地吞嚥了最後一口氣,像散架了的怪獸般趴下,滿車的竹籠如同竹筒裏傾倒出的豆子,骨碌碌亂滾。甲蟲們頂着紅色的獨角,從打開的籠門裏逃了出來,它們紛紛停滿各個高處,車架子、石頭欄杆、射牙大嬸的鼻尖,一隻接一隻地昂起觸鬚,對眼前呈現的這一新局面有所思索。   河絡和蟲在那一刻同等震驚,但是最先醒悟過來的是甲蟲。它們張開翅膀,一隻接一隻地扎入到黑暗的隧道里頭。   那一瞬間裏,沙蛤彷彿聽到所有的甲蟲在同聲高呼:沙蛤,沙蛤,沙蛤!   軲轆軲轆軲轆,兩隻木輪一前一後跳動着滾到孩子們面前,姿態優雅。不等射牙完全明白過來,沙蛤跳起身來,撿起鎬頭,跟在師夷後面,風一樣狂奔而去。   “你會被射牙記恨一輩子了。”師夷邊跑邊誇他。她的腳步輕盈,看上去很有逃命的經驗。   “可是我……可是我……”   他們一路跑到了頂層大火環裏,師夷停下腳步,學他說話:“可是我……可是我……”她哈哈大笑,笑聲好像一面旗幟般飄揚。   沙蛤跑得心都要跳出來了,河絡可不擅長這樣的長跑。他捂住自己的胸膛,惱恨地說:“你陷害我。”   他們扶着透光窗的窗臺呼呼地喘氣,陽光從地下森林搖曳的樹葉間透入,落下滿地斑駁的影子。突然下層隧道里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師夷說:“哎呀,她追上來了!我沒想過這肥婆娘這麼能跑!”   地震搖曳着整座火山城,她四處張望了下,把小哎往上一拋,扔出窗口,讓它落到火山口森林亂蓬蓬的草叢裏,然後她雙手一撐,一躥躍上了石柵欄,回頭對沙蛤說:“跟我來嗎?”   沙蛤看了一眼高過頭頂的窗臺,再估計了一下射牙那無法抵禦的怒火有多高,扔掉手裏的鎬頭,踩着石縫努力向上爬去。   4   石頭鑿刻的羽蛇把頭懸在火山口上空,彷彿傳說中三千年一飲水的大蛇,探身在它的水杯上。   蛇牙下的城門緊閉,只有蛇眼處透出陣陣紅光,那是鐵匠們在爲修繕城門口上的殺人孔而忙碌。   蛇眼是觀察口,也可以在戰爭時護衛城門,向下傾瀉箭雨和燒紅的鉛液。   鐵匠學徒阿瞳也在那兒。他的工作是照看爐火,在其他的鐵匠回地下隧道去搬運鐵料的時候,他就蹲在風箱邊,盯着手頭上的那片鐵羽毛髮呆,突然傳來一聲呼喝:“——小鐵匠,閃開。”   他的腳被人猛踩了一下,他剛抬頭“喂”了一聲,就看見一個身影拖着另一個人,一陣風似的掠過他身邊,從蛇眼裏跳了出去。   阿瞳大叫了一聲,跳起身來,卻把火爐帶翻了,火炭滾了一地。他顧不上看火爐,先趴到窗口往外看,那兩人沒有掉下深淵,而是踩在蛇眼眶的邊沿上,轉身向上攀爬,翻上蛇的上眼眶後,一前一後地就順着蛇眉骨斜坡向上顎方向爬去了。   太陽把他們的身體邊緣打得一片閃亮,大團的陰影正好落到阿瞳的臉上,他把眼睛眯成一條線,看見長長的影子在陡峭的石坡上就像猴子一樣敏捷,另一個稍矮的身形則猶猶豫豫,一步一滑,看上去很是驚險。   “沙蛤?”阿瞳喫了一驚,不相信那個膽小的沙蛤會跟着人見人怕的小魔女亡命。   師夷攀上蛇頭,掉頭回望從蛇眼裏探出的驚疑而蒼白的臉,露齒一笑:“別告訴人啊。”她的話音又溫柔又誘人,阿瞳看着她的眼睛,不覺一陣眩暈,把頭縮了回去。   師夷又揪了沙蛤一把:“快點,我們要找地方躲起來。”   “我……害怕。”沙蛤說,短短兩天內他連續上了兩次地面,這種快節奏的生活方式不適合他。   蛇頭上的空曠讓他害怕,腳下的深淵更是讓他恐懼。   “快點,爬上去。”師夷在後面催促他。   沙蛤蹲下身子,死死地抓住石縫裏長出的草根:“我們會掉下去的,還不如被射牙抓住呢。”   “別胡扯了,你看我的……”師夷輕輕一笑,突然雙手一撐站起,在羽蛇的額頭上踮着腳尖,跳起舞來。   她將裙子撩在腰帶上,露出兩條光潔的長腿,輕巧地旋轉,在滑溜狹窄的石頭上,她跳得沒有一點聲響,一隻黑漆漆的鐵鐲子在她的手臂上滑動。   那是刀尖上的舞蹈,腳邊就是萬仞深淵,她的雙足潔白無瑕,踏在被雨水浸黑的青色石頭上,柔韌細長的頭髮甩了起來,好像一團青色的火焰。   “不能跳……”沙蛤喊了半句,被自己的心跳噎住了。他心裏明白,她絲毫也不畏懼被踩在腳下的這座蟻穴,更不畏懼那些傳說。   “跳!”小哎扭動着髖部用後腿立了起來,細長的前爪忽張忽攏,鼓鼓的腹部一起一伏,上面的淡紅色斑紋也跟着舞動。   在火爐嬤嬤的故事裏,還在地下城奠基的時候,有一位河絡少女被投進了永恆的地火之眼,以祭祀地下那些被遺忘的幽靈。少女的名字早已失傳,人們只記得她非常美麗,善於舞蹈,於是火環城裏有一條奇怪的不成文法令,除了地火節那天,不許未成年的少女在火山上跳舞,因爲無論何時,只要有少女跳舞,整座死火山就會戰慄不已,從地下到火山頂都會搖搖欲墜——除了地火節那天,那一天,一切禁忌消除。   羽蛇的頭部懸在火山口上微微搖晃,也許是一次小的地震,也許只是沙蛤的想象。   她的舞蹈那麼動人心魄,彷彿一把利刃在一點點割開他的規則。   沙蛤用胖胖的手掌遮住眼睛,不敢看了。   師夷還在跳着,大聲嬉笑着,她明白自己的魅力。   她喜歡利用這一點去慫恿男孩,讓他們去做傻事,至於後果,她從來不在乎。   “纔沒有什麼少女幽靈,看我說的,沒事吧。”師夷最後輕盈地一跳,跳到蛇的上顎邊緣,在那裏做了一個雙手倒立。   沙蛤緊張得手心出汗,他不敢和這個傳說中的魔女說話,也不敢看她。   師夷依舊歡欣鼓舞:“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得做點什麼!”   “做點什麼?”   師夷撿了一塊瓦片,在蛇頭上顎的雕刻處使勁兒刻下一行大大的字:“夜魄十八日,完敗射牙大嬸於此!”   沙蛤鬱悶地看着師夷破壞文物,咕噥道:“這些石雕很古老,夜鹽說我們應該好好保護它!”   “誰在乎?”師夷大大咧咧地說,“我討厭夜鹽。她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得喜歡她,爲什麼?她不值得大家喜歡。”   沙蛤倒吸一口涼氣:“可她是我們的阿絡卡。”   師夷放肆地大笑,露出了一口尖尖的白牙,又在那一行字下加了落款:“師夷與沙蛤。”   她扔掉瓦片,歪着頭欣賞自己的字。   沙蛤皺起眉頭,倒不是意識到這或許會成爲罪證,而是覺得自己的名字寫得不好看。   “我們要在這兒躲多久?”他問。   “要多久就多久。”   沙蛤低頭沉痛地思考了起來。   “要是有喫的就好了,”他思索良久後,抓住腦海中浮現出來的首要問題,“我們要是躲很久,就需要喫的,各種喫的還有喝的東西。”   “我從來不擔心這類問題,”師夷眼睛一擠,又開始嘲笑他:“你幹嗎總是瞎操心,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你是不是晚上總睡不着覺,擔心天花板會塌下來啊。”   沙蛤垂首想了一會兒,悲從中來,突然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淚。   師夷最看不得人的眼淚:“天哪,你非要哭嗎?多大點事啊。”   沙蛤哭了一小會兒,自己又驕傲地抬起頭:“剛纔我們遇到的那個鐵匠,是我的朋友。他自己還不知道,但他真的是我的朋友。”   “真的嗎?聽起來很複雜。”師夷換了一種眼神看他,那是一種饒有興趣去取笑一個人的眼神,但沙蛤絲毫也沒察覺,“複雜”這個詞還從來沒有人用來形容他呢,他興奮起來,問:“你知道阿瞳在做什麼嗎?他好神祕的樣子,不肯給我看。”   “有什麼神祕的,在做鐵翅膀唄。”   “鐵翅膀啊!”沙蛤恍然大悟,想起來小鐵匠把一支一支的羽毛對着爐火照耀的樣子,“他是鑄物師啊,他很厲害呀,鐵翅膀做起來一定很漂亮,他是想得到地火節競技大會的夢火者吧!”   “纔不是呢,”師夷撇了撇嘴,“這傢伙可笨了,在競技大會上根本就沒戲,他只是想用鐵翅膀飛起來——看到小哎了嗎,它又竄哪裏去了?”   沙蛤坐在那裏愣愣地想了一會兒,考慮這個新信息。   “他想要飛?”   他一下就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對皎潔的翅膀,月亮下飛舞的銀色頭髮,以及飛翔起來時腳下空蕩蕩毫無依託的恐懼。   既然阿瞳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是他的朋友,他就得爲朋友考慮考慮呀。   沙蛤憂心忡忡地說:“他想飛起來幹嗎呢?這太危險了。”   “危險嗎?反正他永遠也學不會,有什麼危險,最多摔掉個胳膊摔掉個腿的?”師夷快樂地說,“他還想把鐵翅膀給我,但我不需要那東西,我自己就能飛。”   “鐵翅膀那麼重,和羽人的翅膀相比差那麼多,怎麼可能飛起來呢?”沙蛤把自己鄭重思考過後的答案說了出來,“河絡是永遠飛不起來的,根本就不應該飛。”   “哈哈,根本就飛不起來。那是你們。”   “你不是河絡嗎?”沙蛤皺着眉頭說。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一定會飛起來,等到了時候,靠自己的力量就能飛。”   師夷又跳了起來,站在刀一樣的懸崖邊緣,張開胳膊,迎着風又叫又跳:“我一定能飛!啦啦啦啦,我當然知道,有一天我會飛的!”   ※※※   與其他的河絡不同,師夷清晰地記得自己的母親是誰。   她母親從不參與河絡的羣體生活,總是獨自行動。   四年多的時間,她把小師夷藏在一個乾涸的小水窟裏,拒絕將她送入河童殿。   她偷偷地餵養她,給予了毫不遜色人間母親的雨露和關愛。   不能讓女兒享用河絡的集體飯食,她就從森林裏帶回來榛果、蘑菇和蜂蜜,種種散發野外氣息的食物。她獨享着給嬰兒餵奶、替她換尿布、第一次開口微笑、腿上的皺褶、換牙時的哭泣……種種這些樂趣。幹這些事的時候,她的嘴裏總哼着一支異族的歌謠,關於蔓草、樹梢、天空和飛翔。   那幾乎是師夷記憶中最美好的時光了。當她喊出第一聲媽媽的時候,她流着感激的淚水緊緊地抱住了她,那模樣彷彿一輩子也不會鬆手似的。   可是某一天,母親帶着弓弩出了門,再也沒有出現。   小師夷的那段記憶變得一片模糊,那是一種半失憶的狀態,她不記得母親是匆匆忙忙地離開,還是像往常一樣只是去打獵。她記不得之前是否有過任何異兆,但也不記得是否一切都如常。   四歲的小師夷一個人留在黑洞穴裏,像小貓那樣哀叫,餓得幾乎失明,才被火環城的河絡礦工發現。她被帶到了河童殿的火爐嬤嬤面前,火爐嬤嬤沉默地翻檢着她,好像在檢查一袋土豆。   河絡與異族通婚的所生的後代在幼童期都完全顯現河絡的體徵,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找不出與其他河絡的任何差別,但仍有極少的概率,會讓混交的後代顯露出另一種族的體貌特徵,這一變化會發生在十六歲那一年。那之後外族的形態會發展迅猛,逐漸吞噬河絡族殘餘的身體形態,讓他們完全變成一名純粹的外族。這一過程不可逆轉。   火爐嬤嬤也是意圖在她身上找到異族的徵兆吧。   河絡可不會將任何一個異族人的嬰孩放入自己的河童殿,那幾乎是和“影月血咒”一樣可怕的入侵者了。   她皺着橘皮般的眉頭,用僅剩的兩顆門牙咬住鬆弛的嘴脣,這位嚴苛的老太婆可不會滿意師夷的樣子,因爲和同年齡的河絡小孩比起來,師夷的骨頭太輕,個子太高,而師夷咬着牙,拒絕回答任何問題,那會兒她巴不得被送走吧。   最後還是阿絡卡夜鹽力排衆議,作了決定,火爐嬤嬤纔給她換上了一視同仁的白麻布短褂,將她送入擠滿了半大孩子的河童殿裏。   沒等她完全恢復體力,大孩子們就開始欺負這個陌生的小姑娘,他們嘲笑她是有爹有孃的孩子,在河絡中,這是惡毒的粗話,直到她咬下塊頭最大那名男孩子的一塊耳朵後,地位纔得到確認。她母親教會她的東西雖然不多,可是與河童殿裏的小孩學的相比,那可是截然不同的教育。   保姆們試圖將她納入原有的圈子,她們作出了巨大努力,只是隔閡已經形成。   孩子們團團圍着她,但卻躲閃開一段距離,像是螞蟻躲開蟻虎的巢穴。她是生活在羣體中的隱士,她雖然被人從小水窟裏揪了出來,卻依然生活在自己的洞穴裏。   火爐嬤嬤的日常形態是端坐在熊熊燃燒的火爐邊講故事,她開始講述時,河絡孩子們全都會凝神屏氣,隨着火爐的青煙,冒出的幾乎都是些恐怖和血腥的故事。這些故事屬於火爐嬤嬤特殊的愛,她告知孩子們各種關於恐怖的概念,正是爲了保護他們,讓他們避開危險。   例如有這樣的故事:   追求愛情的河絡少年,將一個鐵箱子交給心愛的姑娘保管,告知她一定不能打開。少年離開時,彷彿有着鐵製的身體,能夠和夸父或惡狼搏鬥,贏了一場又一場。姑娘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打開,發現鐵箱子裏裝滿了內臟。盤曲在一起的腸子,鮮紅的肺部,心臟還在怦怦地跳動。這些是那個少年的內臟,一打開箱子,它們就逃走了,姑娘因爲震驚而無法阻止。   河絡少年贏得了比賽,得到了獎品:那位心愛的姑娘。但是他回來後就死了。   這是關於信任的危險。   例如還有這樣的故事:   那個站在長長的隧道里、火炬搖動陰影下的漂亮姑娘。大部分看見她的時候只是一個背影,走近了纔會發現一條漂亮的圍巾把她臉的下半部分遮住了。他們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她很漂亮,但聰明的河絡會發現她站在那裏的氣息就不一樣,如果河絡們還繼續靠近的話,就會發現圍巾脫落,女人的俊俏下巴之上是一張血盆大口,她的嘴越張越大,大得彷彿整個腦袋都從口部裂開了,那裏面遍佈針狀的利齒,完全可以一口把整個河絡吞下。凡是靠近的河絡下場都很可悲。   這是關於愛情的危險。   火爐嬤嬤很快就明白師夷完全不認同“危險”這一概念。她在孩子們驚懼的目光中嘎嘎大笑,破壞了整場龍門陣的氛圍。   保姆們餓她,關她禁閉,她從未屈服,似乎將這些磨難視爲遊戲的一部分。她從不害怕,反而從保姆的眼神中看出她們內心的懼怕。她知道她們打心眼裏就將她視爲異類。就像將一隻剛斷奶的小狼放進乳狗窩裏,它們將會一起長大,但狼就是狼,永遠也無法成爲那些總是打打鬧鬧、天真無害的小狗。   也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在成年禮的那天,所有的河絡孩童都得到了燭陰之神的祝福,但她沒有得到那枚屬於自己的鐵球——她是個沒有職業的河絡。   對於河絡來說,職業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凡是沒有工作、遊手好閒、無所事事都是種大罪惡。   她走在路當中時,在路上遇到她的火環居民會閃躲開目光,閃到道旁,等她過去再回到路中,一副不敢靠近,彷彿怕被她沾染上骯髒或者懶惰習性的模樣。   師夷討厭那些人躲閃的目光,討厭這座常年不見陽光的城市,討厭河絡的生活。這座城市再擁擠、再熱鬧,對她來說也是荒漠。   她用自己的方式猛力回擊僵硬的四周。   她堵河絡們的煙囪,往淬火的水裏撒麥麩,往陶工的泥胚上撒土,往墨斗裏倒魚膠,搖晃正在釀酒的酒罈——據說這樣喝酒的人會頭暈,各行業裏有什麼禁忌,她就做什麼,直到變成火環城遐邇聞名的魔女。   除此之外,城裏還有足夠多的無趣青年,師夷挨個逗弄他們,好像黃蜂戲耍青蟲,姑且算作是石頭監獄裏的調味。   她不屬於火環城。她不明白也不願意去理解河絡的生活方式。她知道自己終有一天要離開這兒。   她母親所唱的歌謠在師夷的記憶裏只剩下片段了,在歌裏冰川之下白色的蓮花開放,山脈一樣高大的巨人騎着厚毛坐騎,在冷得能把眼睛凍裂的天氣裏飛馳,青黛色的天空中飛鳥好似洪流,明月之下飛翔的羽人帶着弓箭掠過,還有大海一樣遼闊的草原,牧人放歌遊蕩,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那些才該是夢想中的生活。那些才該是她的家鄉。   但她不是工匠,也沒有參加地火節的權利,更無法取得遊歷的資格。   她永遠也走不出這座死火山——除非她另想方法。   ※※※   有一次她和阿瞳,在地下森林的大樹下游戲,或者說,只是她在戲弄那個笨蛋小鐵匠。阿瞳在她眼裏比其他無聊小孩要強一些,但是那一天,阿瞳也沒搞清狀況,跑過來問她:“聽說你母親愛上了一個異族人,所以不願意把你送到河童殿,是真的嗎?也許她還想帶你去找他呢吧……”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喉頭一痛,師夷將一柄鋒利的攮子頂在了他的喉嚨上,她靠近他的臉側,沒有商量餘地地告訴他:“再問這個問題,我就殺了你。”   阿瞳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師夷,一絲血線從他的脖子上流下。   他知道她不是在說笑。   師夷看着他受傷害的眼神,突然間又後悔了。阿瞳也許不是在嘲笑她,而是真的關心她呢,但這種關心她也接受不了,他根本不瞭解她的憤怒,不瞭解她的感受。   河童殿裏的人告訴她,她母親大概是去森林狩獵了,可是她走後一天,雷眼山脈變成了白色山巒,暴風雪覆滿了越北。河童殿的火爐嬤嬤說,她母親一定是死了,被暴雪女神帶入那間透明而永恆的冰雪殿堂裏了。   火爐嬤嬤的故事,師夷一個都不相信。   火環城沒有獵人,但她母親有異族人傳授的狩獵技巧,懂得分辨獵物的足跡和糞便,懂得看樹葉分辨方向,她小心謹慎,分得清獵物和獵人的區別,她在森林裏如魚得水,纔不會落入暴雪女神的陷阱。   那她爲什麼不回來呢?   冰冷的靜夜裏,師夷只想到一種可能,因而痛苦得輾轉難眠:如果她母親有了發現她父親蹤跡的可能,是否會拋下她不顧而離開呢?只有愛情,只有熾烈燃燒的愛情,纔可能讓一個母親拋下孩子離開吧。爲什麼不可能呢?他們只相遇了短短一瞬,幾天,或者十幾天,但那羽人卻跨越了她的生命。   火苗在她眼睛裏燃燒,亮閃閃的攮子尖挨着阿瞳的頸動脈,她的手抖動得很厲害,阿瞳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他真的以爲自己會死在師夷的手上。   師夷突然一低頭,親了親阿瞳脖子上流下的血,然後昂起頭高叫:“走,我們去試你打造的那隻笨翅膀。”   阿瞳不是第一次嘗試做鐵翅膀了。師夷知道那與地火節的競技大會無關,鐵翅膀是爲她打造的。   阿瞳死心塌地地爲她幹活,可師夷並不想告訴阿瞳,鐵翅膀是讓她逃出火環城用的。   好幾年的地火節裏,她都拉着阿瞳爬上死火山頂,在又大又圓的月亮下試驗他們的鐵翅膀。   爲了設計這雙翅膀,師夷常常溜到野外,用弓箭和套子殺死大候鳥:野鴨、天鵝或者信天翁,研究它們的翅膀構造,研究飛羽和覆羽的區別,然後再告訴阿瞳要怎麼打造。   “羽毛要打得再薄一點,再薄一點……這麼重怎麼飛得起來。笨蛋。”   阿瞳揮汗如雨,掄着大錘,一片一片地打羽毛。每根羽毛都要有羽根、羽軸和羽片,每張翅膀要有兩萬三千支羽毛,阿瞳就耐心地一支一支地捶打。   鐵兵洞的工作繁重,阿瞳就省下喫飯和睡覺的時間做這些羽毛,他沒日沒夜地打製研磨,把每一根羽毛都用砂紙磨得又輕又薄,就連師夷也想不通是什麼支撐起他的熱情。   他用堅硬而中空的百鍊鋼做骨骼,用白亮而輕盈的白銅做羽毛,用柔韌而耐磨的紅銅做關節,阿瞳的眼睛熬得通紅,而黑色的肱骨、橈骨、尺骨以及排列其上的正羽悄然成型。   地火節是河絡結束地面勞作的日子,也是沉寂的雷眼山起風的日子,大風咆哮,宣告秋天的來臨。   師夷從來不肯讓阿瞳頂替她試飛。   風裏會傳來遠方的氣息,既陌生又遙遠,但是師夷自己的胸口,就活着大片陌生的鳥羣。   她站在大風洶湧而來的山坡上,舉着綁紮好的翅膀,好像站在通往家鄉的門檻上。   森林在遠遠的腳下,看着像是小灌木林,月光好像一枚銀幣在她手心裏燃燒。   爲了減輕重量,她把身上可以卸下的東西全都卸下了,除了一隻鐵鐲子。   那隻鐵鐲子黑漆漆的毫不起眼,是一條銜尾蛇的造型,是她母親留下的。   她把手鐲套在上臂上,好像一個臂環那樣戴着。   精細的小鱗片閃着微微泛藍的烏光,稍稍揚起的蛇頭上鑲嵌着一對紅色的寶石眼睛,除此之外,她穿得十分清涼,幾乎無遮無擋。   小鐵匠臉色微紅地扭轉開頭,不敢看她。   “我要飛,我要飛了,”她蹦跳着高喊,“我要飛到月亮裏。小鐵匠,如果我飛不到那兒,說明你的鐵翅膀是個爛東西,你就不要再當鐵匠了。”   “怎麼可能飛到月亮裏,”阿瞳有點驚慌,“那麼遠,你找個近點的目標行不行?比如山坡上那塊石頭?”   “飛到石頭上有什麼用?我還不如走過去呢。”   “第一次還是小心點。”   “我夢見過,我夢見過的,我夢見自己掠過月亮的光輝,在地面上投下影子,我夢見雷眼山脈好像泥地裏打滾的蚯蚓,我夢見鷹隼在腳下恐懼地尖叫,我全夢見過。”師夷吵吵嚷嚷地說。   阿瞳低語:“夢境不可信,虛僞如流沙。”這是一句河絡的諺語,但河絡人對夢的迷信又遠勝過其他種族,他不敢大聲地把這話說出來。   一陣大風掠過,師夷騰空而起,貼着山坡向下方滑翔而去。有一小會的工夫,她身輕如燕,真的隨風而起,把坡上的石頭丟在了身後。可當她剛剛想向更高一點的地方飛去時,卻突然一個倒栽蔥,從半空中直挺挺地墜了下來。   阿瞳衝了下去,從斷折的草木中把她拖了出來。   師夷的耳朵被斷枝劃破了,往下滴着血,但她毫不在意:“我沒事,你看到沒有,風再大一點,我就上去了。再來,再來。”   她一次次地試着從山坡上往下跳,一次次地摔下來,摔得一旁觀看的阿瞳面色蒼白,六神無主:“你不要再試了,好嗎?”   “什麼啊,還沒到月亮的一半呢,”她從來不叫痛,不退縮,還沒從地上站起來就喊,“你看到沒有,比剛纔近了一點點哎。”   阿瞳難以理解她那麼強烈想飛的慾望,就像她難以理解他爲什麼這麼玩命地打造翅膀一樣。   “在我的家鄉里,所有的人都會飛。”   “你的家鄉……”阿瞳摸着自己的後腦,“不是這裏嗎?”   “笨蛋,你會飛嗎?”   “我……不會。”   “那就是了。快,再來。”   這一次師夷摔得很厲害,好像隕石一樣從半空中掉下來,滾平了一大塊草坡,躺倒在地一動也不動。阿瞳嚇得魂飛天外,一路滾了下去。   師夷閉着眼睛不動。   她額頭上滴着血,傷得不輕,不睜眼就說:“坡太緩了,風太小了,或許,等我更強壯一點就能飛起來了。”   等她張開眼睛,看見阿瞳蹲在一邊,正望着斷裂的翅膀發呆。翅膀折斷了,那些耗費了無窮光陰打磨的羽毛散落一地,撒落得滿山坡到處都是。   師夷爬了起來,抖了抖衣服,從肩膀上取下沾着的一片羽毛,羽毛已經壓折了,她鬆開手,就被風一吹,捲入了火山口裏,看不見了。   “啊,今天飛不了了。”   “嗯,一定是翅膀太重了,”阿瞳說,“我會改,我會再改,等我改好了我們再飛。”   “我的家鄉啊。”師夷嘆息着說,坐了下來,望着月亮發呆。她的血管裏奔流着飛翔的血液。她的父親就是個會飛的羽人啊。她纔不會是個河絡,不會永遠是個河絡,等到她長出翅膀飛起來,他會認出她,會回來找她,而她的母親也就會跟着回來了。   一年又一年的地火節過去了,鐵翅膀的事兒她有點兒玩膩了。畢竟她的十六歲就快到來,她從不懷疑自己將擁有一雙自己的翅膀。阿瞳打造的翅膀再好,也是鐵的翅膀。那麼即便真的飛到了雲上,是翅膀在飛,還是她在飛呢?   她不再去捕獵那些大候鳥,也不去找阿瞳研究羽毛的構造,把小鐵匠和他的鐵翅膀忘在腦後。多少次,師夷都想過,也許她根本就不需要翅膀,也許她再膽大一點,試着從羽蛇頭上往下一躍,也能真的飛起來。她一次又一次地爬到羽蛇頭上,望着下面大海碗一般的地下森林發呆,但是這一切,眼前這個看着又傻又呆的沙蛤又怎麼知道呢?她向着羽蛇頭的邊緣走了一步,然後又走了一步。   就在這當口,蜥蜴小哎突然又闖了出來,驕傲地昂着頭,嘴裏叼着只大甲蟲。甲蟲頭角折斷,揮舞腳爪,發出悲慘的吱吱聲。   “小哎,從哪裏搞到的?”師夷驚訝地問。   “搞到的。”小哎自鳴得意地說。   腳下的城門口處傳來一陣嘈雜,然後是射牙大嬸那可怕的嗓門覆蓋了一切。   “小哎,看你把誰招來了,回頭再找你算賬!”師夷喊,她四下轉頭一望,朝着孤零零立在山頂的觀象塔跑去,小哎扭動屁股,叼着甲蟲緊隨在後,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叨咕:“算!”   沙蛤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師夷回頭兇狠地喊了一聲:“還不快來!”沙蛤別無選擇,哭喪着臉跟了上去。   觀象塔的底層木門虛掩着,師夷和沙蛤一起探頭往裏看,室內瀰漫着新騰起的灰塵和紙張腐朽的味道,沙蛤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觀象臺的底層是個高大的藏書室,四壁和中央都豎着高高的書架,升入黑暗的頂部,每個木格里都堆滿了一卷卷的卷軸、天文圖緯、古書殘卷,還有刻在竹子和石頭上的古書,書架圍繞成迷宮,看着有點像個大鳥籠。關上門後,只有微弱的光線從拱形天花板下開的狹窄窗口裏照射進來。   “她會找到這裏來嗎?”沙蛤擔心地問。   “小鐵匠不說就行。”   “他不會說出去的。”沙蛤搖了搖頭。   “你這麼相信他?”   “他是我的朋友。朋友不就該互相幫忙嗎?”   師夷撇撇嘴:“可是他一說謊就臉紅,瞎子也能看出來。”   “曠出來!”小哎嘴裏塞着叉角甲蟲,依然含糊地跟着喊叫。它在書架中轉了兩圈,找定一本線裝書作爲餐桌,將甲蟲放下來開始品嚐午間大餐,那隻叉角甲蟲看上去已經僵死了很久,不料卻是個鬼伎倆,一獲自由,立刻展開雙翅,嗡的一聲從一側牆壁上的小窗洞裏半飛半跳地衝了出去。   “別追!”師夷急聲悄喊。   “……追!”小哎口齒不清地跟着叫道,連蹦帶跳地追着甲蟲從窗口溜了出去。   師夷跺了跺腳,不理它了。   “這裏有這麼多的書?”沙蛤從書架上扯出了一本書,那本書厚得好像鐵砧,封皮腐朽了,但仍然可以看到原先是質量上好的厚羊皮。沙蛤只是用手指輕碰了一下,書卷就自己抖動起來,將暴雪般的塵土抖落一地,顯露出封面上用藍墨水畫着的一張猙獰的人臉。它仍然在變換形狀,彷彿有隻咆哮的靈魂被禁錮其中,要掙脫出來。   沙蛤小心翼翼地將它打開,讀了起來。他喜歡讀書,雖然有很多字他看不懂,但火爐嬤嬤說過,離開了河童殿也要繼續學習。只要有機會拿到一本書,他就會使勁地讀啊讀,把所有認識的字都讀完。   “看書有什麼用?”師夷嗤笑着看他。   “書上可以告訴我們很多事情,”沙蛤驚疑不定地從書上抬起來看了師夷一眼,“看這一頁,這裏寫着,有史以來最大的動物是大風,比大風還要大的是虯魚,但是密勒巴……師尊,我看不懂他的名字,好像是個巡夜師,目睹過的巴蛇比它們要大得多……多厲害啊,這是書告訴我們的知識,我們從來也沒見過巴蛇,但是卻知道了它是一種很大的動物……”   “到底有多大呢?你還是不知道呀。”   沙蛤瞪圓了眼睛,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硬撐着說:“很大很大很大……”   師夷也隨手扯了本書,她拎着書脊,書的脫落部分不停地往下掉落。   “呀,要小心這本書了,它太古老了,需要重新裝裱。”   “對於書,我有更好的使用方式,”師夷輕笑一聲,“它們用來點火很不錯,喂,你們廚房不正需要引火物嗎?”   沙蛤閉了下眼,不忍看到那本書被師夷扔過整個藏書室的角落,一路散落書頁的情形。   “千萬別在這裏點火,”他害怕地說,“這些書太乾燥了,很容易點燃的……巡夜師的藏書塔,前後七代巡夜師收集的古書,我們賠不起的。”   “嘿!看,這裏有個木樓梯。”師夷撇下了他,走到了藏書室的深處,在那裏大呼小叫地說。沙蛤連忙拖着那本大書跟了過去,他害怕一個人待在這裏。   “可以往上走的,藏書塔還有兩層嗎?”師夷問。   “別去……”沙蛤還沒有說完,師夷已經好奇地順着樓梯爬了上去,在樓梯盡端,推開一個木頭頂蓋,消失在塔的上一層裏。   “嘿,別留我一個人在這兒。”沙蛤說,四周都瀰漫着古舊的氣息,連他的喊叫聲都變得壓抑了。他想過後退出門,又怕被射牙抓個正着,猶豫片刻,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爬上那座又陡又窄的木樓梯,鑽入黑暗中。   這一層塔裏完全沒有窗戶,只有四面鋪開的黑暗,師夷已經不知去向,沙蛤站在樓梯口,不太敢動彈,突然間聽到左邊有人的氣息,呼吸粗重,好像生病了一樣。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個裸露的身體,皮膚觸手滾燙粗糙,胳膊上肌肉突兀——不可能是師夷。   他大叫了一聲,想要逃跑,卻猛地天翻地覆,被沉重的一擊摔倒在地板上,一個可怕的重量壓在了他身上,他的肋骨嘎吱作響,幾乎要被壓斷,咽喉處像是被老虎的利爪攥住,越來越緊,越來越無法呼吸……他拍打地板,想要喊救命,但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