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暴風商人
【聽即言。
對沙蛤來說,傾聽比表達要容易得多。
他聽到自己的這種恐懼好像流水四溢,在隧道里流漫開來,滴答有聲。
快逃,快逃,快逃。
突然,規規矩矩地落在射牙身邊的那些甲蟲不安地振動起翅膀,它們驚慌失措地飛向空中,有的向着火炬,有的向着燈籠,亂飛亂竄,有的在空中相撞,有的落入火中燒得嗞嗞作響。】
1
火環城迎來第二批來客的時間比夫環熊悚想象的要短得多。
那一整天他都心緒不寧,最終決定出城走走。他只帶着十名巨鼠騎兵,踏過透水河,穿過白虎森林,一路跑到阿勒茹峭壁上。
正午時分,夫環騎在一匹灰毛巨鼠的背上,立在高高的山脊上,用千里鏡望着腳下的山谷。他的目鏡裏映出一支龐大的人類商隊,正穿過枯槁的大地,搖搖擺擺地朝火環城所在行來。爲首是一頭巨大的六牙巨象。黑衣服的象奴用膝蓋夾着象頭,背後一頂招搖的紫色傘蓋,象輦上坐着一位高瘦的商人,戴着高高的冠帽,穿着紫色袍子,商人的背後,則又影子般貼着另一名烏衣隨從。
夫環熊悚眺望了很久,直到看清了走在大象前頭的馬標,才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朝身邊的傳令兵喝了一聲:“回去通知大廚房,準備宴席,迎接一位老朋友。”
不等那名傳令兵轉身,他大喝一聲,猛踢巨鼠的耳後,帶着十數騎鼠騎兵,朝着山谷俯衝下去。巨鼠邁開強健有力的後腿,短小的前肢縮在胸前,朝山下猛衝。
商隊也發現了這支小騎兵騰起的煙塵,收縮起隊形,直到雙方近到互相可以看清旗幟的時候才放鬆下來。
夫環駕着巨鼠跑近商隊,看見駝獸上那些人,都在好奇地向自己觀望。雖然身上都帶着武器,但刀劍沒有出鞘,弓弩也沒有上弦。
夫環跑近領頭的六牙白象,使勁一扯釘在巨鼠下頜上的六根皮繮繩,塵土飛揚中,巨鼠站住了腳。
熊悚大聲喊道:“詛咒你和你的象!雲胡不賈!是你這鬼傢伙嗎?五年的時間不見人影,今日到此,有何貴幹?”
傘蓋搖動,一個人影從大象背上探出身來,高高的峨冠下顯露出一張瘦長而缺乏血色的臉。
“哦?”他懶洋洋地說,“你難道沒有嗅到戰爭的氣息?戰爭就是金錢,我聞風而動。”
夫環熊悚瞄了瞄一眼望不見頭的駝獸背上成串的箱籠:“天羅也開始做生意了嗎?”
“天羅不正該是天下商家的保護神嗎?爲有利天下的事情,我們縱是磨禿了額頭,走破了腳後跟,也不敢有片刻歇息啊。”
熊悚冷哼一聲:“你說的是爲錢殺人之類的事情吧。”
雲胡不賈哈哈一笑,輕描淡寫地道:“我更喜歡我的說法。”
他半是懶散半是厭倦地抖開一張黃色絲巾,擦了擦汗:“世人對天羅的誤解啊,以爲我們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吧。”
“難道你們不是嗎?”
“有時候,也不都需要殺人才能辦成事情。這一次,我們不過是爲龍噙者帶些話。”
熊悚咳嗽了一聲:“呵,你是來爲龍噙者取我項上人頭嗎?只怕沒這麼容易呢。”
雲胡不賈放下絲巾,用銳利如刀的眼神盯着熊悚看了看,熊悚只覺得脖子一陣麻酥酥的,他正要開口說話,卻聽到雲胡不賈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那笑聲就好像釘子一樣尖銳:“說哪裏話,我怎麼會殺老朋友呢?爲了錢也不能這麼幹。放心,龍噙者要我帶的是另一套話,他說你要是憂愁挖掘礦石遇到的困難,我倒應全力支持哩。”
“哦?”熊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倒是一件太陽底下的新鮮事,你不是來刺殺我的——在你那個該死的學徒失手之後?”
“一場小誤會,老朋友應該不至於放在心上。”雲胡不賈輕巧地擺了擺手,“聽說他中了傀毒,受制於人,我代他賠罪了。幸喜只是個學徒,應該傷不了大名鼎鼎的火環熊悚吧?”
“消息倒是靈通。”熊悚寒着臉說。他肋部的傷口依然疼痛,但總不能在雲胡不賈面前自承被個少年砍了一刀。
“小過節就此揭過,不如談談挖礦的大事。”
“你怎麼確定我就會聽你們的去挖礦?”
“別開玩笑了,大人,你我都清楚,把火環城恢復成礦工城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
“呸。你們對河絡一無所知。”
“果真如此?你想要挖礦,你就是這麼想的。挖或不挖根本不是問題,人力不足,你還得增加更多的礦工,纔是你面臨的狀況。天哪,難道偷偷摸摸地挖掘纔是河絡的風格?”
熊悚氣得滿臉通紅,語氣中泛起了殺意:“你是看不起我們河絡嗎?”
“豈敢豈敢。”雲胡不賈息事寧人地擺了擺手,“我絕不會看不起河絡的工作,你看我帶來這些貨物,壓彎了駝獸的腰,不都是來表達我的敬意的。”
“這麼說,是交易貨物,而不是納貢?”熊悚聞言,不動如山的眉頭上也挑出一抹喜色。
“你的火山城,似乎有點缺錢,”雲胡不賈輕笑着說,“而龍噙者想要礦石,非常想。高純度的蛇紋墨晶石,只有你們火環城纔有出產。這是巨型將風啓動必備的原料,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但是要快,非常快。”
“快不了,我們目前遇到了一點小問題。”熊悚頗有幾分羞愧地垂下頭,坦承對地下狀況的失控,對他而言簡直是最大的羞辱。
“對,我相信,那只是一點兒小問題,特別在擁有了我們提供的武器之後。”雲胡不賈探頭向下,低聲說完這句話,立刻用手捂住嘴,呵呵呵地尖聲笑了起來。
“什麼樣的武器?”
“不急,不急,”雲胡不賈突然張手扔過來一小方盒子,“這是送你的禮物。”
“什麼東西?”熊悚狐疑地問。
“猜猜看,隨便說個東西。”雲胡不賈故作神祕地抖了抖袖子,“不論你猜什麼,這裏面就是什麼。”
“別開玩笑了,你能有什麼東西可送我的。”
“爲我猜一猜,就試一次嘛。”象背上的天羅堅持說。
“要麼是個菸嘴吧。”熊悚勉強猜道。
“什麼材質的,帶什麼花紋?”
熊悚怒道:“這些怎麼能猜中,你莫非是在消遣我?”
雲胡不賈只是一笑。
熊悚想了一想:“是海柳木中的赤柳,有着惡俗的芭蕉美人圖。”
海柳已經是難得的海中珍品,其中的赤色一系更是稀少罕見,如此珍貴的材料,多半由高手匠人動刀製作,不可能有拙劣的刻工。熊悚這麼說,就是故意刁難雲胡不賈。
“你可以打開盒子了。”
盒子打開,黃緞子上躺了個赤柳的菸嘴,雕着兩葉芭蕉和一位手持書卷的美人,雕工精緻,卻果然有幾分豔俗之氣。
熊悚目瞪口呆地看了一會兒:“你個鬼東西,這就是那什麼讀心術嗎?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所以早在盒子裏藏了這個東西。”
“不,比那神奇,”雲胡不賈仰天打了個哈哈,“我不過是借你的口說出了自己想要的話罷了。這是前朝皇帝穆羅伏風所作,他不理朝政,卻獨愛雕刻小物件,雖說品位不入夫環法眼,也算是件過得去的禮品了。現在說說看,你想要什麼樣的武器?”
熊悚的眉毛在額上糾結成一團:“我需要適合在地下作戰,對付大獵物的武器,這類武器,只怕你的人族皇帝給不了。”
雲胡不賈點了點頭。
“我帶來的是荊北河絡出產的暴風吼虎,也只有你們河絡的武器才適合在地下戰鬥。”
熊悚又喫了一驚,他聽說過暴風吼虎這東西,那也是一種半機械將風,據說威力無比,卻被視爲禁忌之器,荊北河絡研造三百多年來始終沒有外傳。龍噙者能拿到這樣的武器,說明某些部族的河絡參與戰爭的程度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就是這樣,接受嗎?”雲胡不賈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問。
“既然如此,”熊悚高喊道,“拿酒來。”
他的衛士提了一鼠皮袋酒扔了過去,夫環將袋口解開,灑了一潑酒在地上,又喝了一大口,然後扔上象背,一雙眼睛緊緊地盯着雲胡不賈。
雲胡不賈微微一笑,接過酒袋,卻從身邊一個冰鎮的小桶中取出一隻琉璃盞來。
“好酒得有好器皿相襯。”他說。
那隻琉璃盞晶瑩剔透,溫潤如玉,一看就是個價值連城的寶物,偏偏薄如蟬翼,看上去好像輕輕一捏就會破。
河絡雖然精於工藝,但僅限於工具和武器、祭器等,這些日常器皿以及無用的衣服、裝飾品則從無如此奢侈,也就是人族纔會精研這類物品的精美和雕飾。
他將酒袋裏的酒倒入琉璃盞中,小心地用指甲挑出三滴,同樣灑在地上,然後才抬頭將琉璃盞中的酒一飲而盡。
熊悚鬆了一口氣,雲胡不賈既然喝下了火環城的盟酒,就表明遵守北邙之盟,絕不會動武,更不會刺殺主人。熊悚雖然不怕雲胡不賈,但對方畢竟是名動天下的頂尖殺手,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若是被天羅惦記上了,還真不是件愉快的事。
他望了望高懸空中那熾熱的毒日,抱怨道:“這些天我們沒有太多的水補給你們,你真不應該帶大象出來。”
“哈哈,”雲胡不賈再次放聲大笑,“不如讓我來款待你們吧。雖然我們也沒有多餘的水,但帶有大量的美酒,紅菰酒、石中火、七日醉,應有盡有。”
就連不苟言笑的夫環熊悚也展露出一絲笑容,他說:“地火節馬上就要到了,我們需要這些美酒,希望你們帶得足夠多。”
他們並轡向火環城走去,但卻一高一矮,不但身高,就連坐騎的個頭都相差很多。
龍噙者派遣雲胡不賈作爲使者,頗出熊悚意料之外,但他也知道天羅素來爲錢賣命,從無忠誠一說。五年前,他們可以爲萬山之宗蠻舞月奴效力刺殺龍噙者,如今又爲天啓賣命,也屬平常。
路上雲胡不賈問他:“……天下局勢已經大不相同了,龍噙者獨掌天啓大權,四海歸心,此次進軍征討蠻舞月奴,你覺得勝負幾分?”
“我沒興趣知道,贏又如何,輸又如何,與我們河絡都無關。”熊悚不耐煩地回道。
雲胡不賈惡毒地說:“你們河絡就是把頭埋在地下的呆子,怎知道世界之大,擁有無窮可能。”
熊悚吼叫道:“不要這麼看河絡!看看你身上的那把細眉刀,難道不是我們河絡打造的嗎?就是因爲一名河絡可以尊重神靈不聞外事,才能專心致志地打造出完美的作品。若是呆子,能打出這樣的東西嗎?”
雲胡不賈想了一想,溫柔地一笑:“我更喜歡我的說法。”
2
雲胡不賈的坐騎憑臨危崖,一步一蹭地捱過蛇身小道,他端坐象背上,穩如山嶽。
不過等到要入城門的時候,他不但得跳下象背,收起傘蓋和象輦,還要派出二十名奴僕,從後面猛推象屁股,才能使大象艱難地擠入羽蛇門中,餘衆這才牽着駝獸和騾馬,魚貫而入。
毒鴉皺起眉頭,將夫環拉到一邊告誡說:“人類奸詐,多半都靠不住,這些人又是天羅刺客,不可不防。”
熊悚不耐煩地說:“他在象背上接受了我的贈酒,那意味着將完全遵從北邙之盟的約定,不該有絲毫動武的念頭。”
毒鴉營山搖了搖頭,終究放心不下。
河絡賈師已經將龐大的市集洞清理一空,但這支天啓商隊的箱籠和貨物卸下後,轉眼又將它塞盈如山。
這些貨物裏有成箱的布匹、香料、絲綢、茶葉、糖、鹽、瓷器、紙張、漆器、竹器、棉花、羊毛及製品、珊瑚、琥珀、珍珠,特別是那些絲織品,有龍緞、五色緞、花宣緞、雜色絹、丹山錦、水綾絲布,五光十色,炫人耳目。還有各類鐵、錫、紅銅、黃銅、鉛,各類他們緊缺的物資。火環城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過這些奢侈品了,就連最古板的河絡都放下手上的工作圍攏來看熱鬧。這些東西能讓他們過一個前所未有的豐盛地火節了。
雲胡不賈的坐騎六牙巨象也引起一片驚歎。它比一般的大象要高得多,額頭幾乎能觸及高聳的大火環隧道頂部,喝起酒來,更是如鯨吞虹吸,一口就能吸進去一名河絡一月的份額。
那時候,雲胡不賈已經在市場中心搭起一頂雲錦織就的龐大帳篷,斜靠在鋪得厚厚的毛毯和皮毛上,懶洋洋地看着那些手下襬放貨品,不時地揮揮扇子,朝甩着皮鞭的監工喊上兩句,但絕不多耗一份力氣。
他從一個冰桶裏取酒,用那枚輕薄的琉璃盞獨酌自飲,對四周大驚小怪的圍觀視若無睹。
可是突然之間,市場邊緣的洞穴裏,傳來一陣咔啦咔啦的聲響,密集卻又舒緩,好像陣雨敲擊在屋檐下的小溝裏。忙碌搭建小攤的商人們都挺起身子朝那邊看去,就連一向不動聲色的雲胡不賈也站起身來,朝遠處張望。
行駛過來的是一臺殘破但卻造型怪異的將風,擁有龐大的平板身軀,其下伸展着纖細的一千根腿,顫顫巍巍、但卻穩當無比地朝前爬行,不時地伸出巨大的剷鬥,將管理市場的賈師清掃時丟棄在路旁的廢物稀里嘩啦地鏟到車上。
雲胡不賈的目光注視着那邊不放,但是讓他傾注如此注意力的,不是那臺怪車,而是操縱它的河絡。那名河絡赤着上身,全身皺紋亂如星流,沒有梳理過的白髮蓬亂如掃帚,腰帶上掛着一個醒目的酒葫蘆。他跟在將風車的後面行走,行動緩慢如老人,不時地伸出瘦弱的長臂撥弄敲打那些被卡住的長腿。
雲胡不賈死死地盯着他看,直到他走到近前。
“我以爲你已經死了,原來躲在這裏搬運垃圾?”
“哈哈,你還沒有死,我又怎麼能走在頭裏呢?”布卡張開少了幾顆牙的嘴,口齒不清地笑着。
“二十年來我們只見了這一面吧?”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好啊,那時候我們再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我已經習慣不死了,恐怕會讓你失望的。看看,每次見面,你都搬來這許多五色迷眼的東西,它們看着漂亮,最後都得被我鏟入熔岩眼中燒燬,何苦來哉。”
慵懶的商人目露兇光,而老河絡渾然不覺,躑躅離去,只是雲胡不賈散發出的殺氣,卻全像鏡子般反射回來。
毒鴉營山將這一切全都看在眼裏,耐不住好奇,等到車子走遠,問雲胡不賈:“你認識他?”
“無名小卒,不過是老相識了。他在你們這待很久了嗎?我還真不知道。”
“是名流浪河絡,來火環城……嗯,我也忘了有多少年了,一直在這裏負責處理垃圾和下水道,獨自一人,和大家也沒有什麼交集,大家都知道他愛吹牛,我們叫他吹牛布卡。”
“吹牛嗎?”雲胡不賈將目光轉向毒鴉,“你猜我幾歲了?”
毒鴉看着他的眼睛,發現他的瞳孔竟然是紅色的,針眼般縮在灰白色的眼眸裏,不禁嚇了一跳。這個商人的年歲,他其實已經猜過好幾次了,有時候覺得他很年輕,有時候又覺得他無窮老。
“……我和他的友誼,比你的年齡還要長,比你們盤王殿裏所有頭骨的年齡加起來還要長。”
毒鴉瞪大獨眼,只當他是說笑話。
雲胡不賈抬頭望着黑壓壓的洞頂,淡淡地道:“有一種人,他會在你眼前突然消失得無影無形,也許他就在馬車上你身後坐着,但你看不見他,也聽不到他的呼吸,也許你彎腰去採一朵野花,他就在花瓣上站着,或者在你乘船渡河時,他會從水中現身。他可以穿越空氣或河水而來,也可以化身爲一隻動物或者你親密的愛人,沒有他們進不去的密室,也沒有他們探聽不到的消息。他們隱藏於各行各業,可以說無處不在。他們可以摧毀一支軍隊的營防,只要他們願意;他們可以崩潰一個城邦的經濟,只要他們願意;他們可以離散臣民的忠誠,只要他們願意。”
“只要他們願意,”他望着毒鴉含義不明地微笑,“而這個無名小卒,就是掌控他們願不願意的七個人之一。有他在,你們居然能睡得安穩好覺,我可就納悶了。”
“七……七個人?無影無形?莫非你說的是影者?布卡是七名影魁之一?”毒鴉哈哈大笑,心裏暗想,原來這人比布卡還會吹牛呢。
傳說中的影者確實勢力龐雜,但是極端隱祕,常人難以窺覬真容,影者一旦現身,出現的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據說他們以七名影魁爲首,宣誓以死效忠。
堂堂的影魁者怎麼會跑到這座小小的城池裏,當一名清道夫呢?毒鴉營山哈哈大笑,只是不信。
※※※
雲胡不賈用摺扇遮住下巴,只是微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突然聽到有人叫了一聲:“雲胡叔叔!”他轉過頭來,看着蠻人少年,不動聲色地道:“雲胡不歸,你來複命嗎?”
“是。”雲胡不歸拍了拍手,昂然說,“我失敗了。”
“哦。失敗了?”雲胡不賈斜着眼瞟了他一眼,“說說看,失敗在哪裏?”
雲胡不歸拍着自己的後脖頸說:“忘了。我已經忘了許多事,忘了爲什麼要動手,忘了怎麼倒的地,我只記得失敗後的慘狀,被他們關了兩天,還幾乎被燒死。”
站在雲胡不賈背後的天羅弒聽着一路冷笑:“你的試煉之路可走得不太順呀,或許,你是故意輸的,以免和我交手吧。”
雲胡不歸瞪着他說:“其實,從一出發,我就已經失敗了。我居然不察你做的手腳,就算是輸了。”
天羅弒怪笑一聲。
“教訓總是要自己去體會纔可貴。中的蠱呢?還要緊嗎?”雲胡不賈伸出瘦長蒼白的手,放在雲胡不歸的手腕上替他搭脈,那一瞬間裏,可以看見露出的指甲又長又彎曲。
“已經被人解啦。”雲胡不歸說,滿不在乎地將手甩開。
“我認識了一些新朋友。”
“哦?”雲胡不賈目光轉向雲胡不歸身後,胖乎乎的巡夜師連忙上前鞠了個躬,客客氣氣地說:“這孩子是個使節,身上被人下了魅惑術,前來刺殺我們的夫環,圖窮匕見,夫環知道不是他的本意,沒有追究這件事。”
“天羅弒!”
“在!”
“你去那邊幫他們卸貨,暴風吼虎的組裝可不是件輕快活兒。”
“是!”天羅弒應道,又斜了雲胡不歸一眼,邪惡地一笑,這才離去。
雲胡不賈支開天羅弒,似笑非笑地問雲胡不歸:“你真知道是誰下的傀毒了?”
雲胡不歸眨了眨眼,有些迷惑:“不就是天羅弒嗎?他想要借刀殺人,我卻沒察覺他什麼時候動的手。”
雲胡不賈將手指支在下頜處,一邊沉思一邊說:“這事商討起來真有點麻煩,傀毒不是天羅弒下的,是我。”
“你?”雲胡不歸和一旁的陸臍都震驚得瞪大了眼。
“是我。任務失敗了,按約定,你就不能挑戰你師兄了,這豈非正合我意。”雲胡不賈輕飄飄地說。
“我也許會死!”
“刺客總要冒風險,總比死在天羅弒手裏好。”
“你謀刺我們的夫環!”巡夜師陸臍則低聲叫道。
“熊悚大人表示不再追究,河絡的自大令人印象深刻。”雲胡不賈諷刺地一鞠躬。
“那應該稱爲大度!”陸臍氣得臉都紅了。
“我更喜歡我的說法。”
“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孩子在我這裏受訓刺殺術,已有幾年了。可是天羅三個分支,暗之天羅、蒼之天羅、影之天羅,互不統屬,誰也不服氣誰。天羅弒是我師兄的徒弟,從影之天羅來的。你若是死在他手裏,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你若殺了他,或許會影響兩支天羅的關係。至於你的任務嘛,完不完得成則都意義不大。”
“只是個試煉,是嗎?”雲胡不歸抿緊了嘴說。
“對,試煉。我們是生意人嘛,這個利弊要權衡,”雲胡不賈搖了搖頭,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嘴輕笑,但他的眼睛瞳孔縮得極小,一點笑意也沒有,“被俘也是一種試煉。”
雲胡不歸第一次嘆了口氣,流露出一絲失意:“我失敗了,你要趕我出天羅山堂嗎?”
“按規矩本該如此,”雲胡不賈微笑着說,“你的冰鏡術修到第幾級了?”
“四。”
“還剋制得住你體內的邪獸嗎?”
“還不行。”雲胡不歸垂下了頭。
“這樣吧,”雲胡不賈搖了搖羽扇,“我有一條拯救之道,你去找一臺暴風吼虎,配合毒鴉他們把地底的那些怪獸除盡,幫助他們挖出礦產。這一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哦,如若通過,仍算你在天羅山堂之列。”
“好,我知道了。”
站在一旁的毒鴉營山懷疑地看他一眼:“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河絡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摻和。”
雲胡不賈呵呵一笑:“暴風吼虎是昂貴的禮物,我必須評估它的作戰效用。”
毒鴉冷哼一聲,生氣地走開了。
雲胡不賈又說:“沒問題了?我倒還另有一個問題,木之傀術是天羅不傳之祕——是你解的傀毒?”
巡夜師見雲胡不賈一雙尖刀般的眼睛朝自己身上望來,連忙擺了擺手:“不是我,當然不是我,是師夷誤打誤撞,把它給解開了。”
雲胡不賈微微一笑,又看了看雲胡不歸身後幾名探頭探腦的小河絡:“你交朋友倒是快。”
師夷早已按捺不住,從雲胡不歸背後跳出來喊道:“哇,你個子真高!我可以摸摸你的鬍子嗎?”
雲胡不賈看見師夷,猛然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向後一閃身子。
巡夜師陸臍和雲胡不歸想不到他反應如此強烈,都有點喫驚。
雲胡不賈摸着自己修剪精緻的山羊鬍,只能苦笑。“真是英雄出少年。”他說,避開那女孩,挨個打量眼前這些或是好奇或是羞澀的河絡少年。他的白色眼眸中瞳孔很小,像是針尖,落在身上有冷滑的感覺,讓他們覺得很不舒服。
雲胡不歸冷眼旁觀:“雲胡叔叔,聽說你精通相面之術,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嗯,這可難說。”商人手捏下巴,他的手指又細又長,同樣給人以蛇的感覺。他突兀地問師夷:“你常做關於飛翔的夢?”
師夷驚訝地張開嘴。
“我能飛嗎?”師夷問,她想吞口唾液,嘴巴卻幹得如同被熔岩烤過。
雲胡不賈垂下眼瞼:“命運最喜歡戲弄人,但你有一雙可讓人神魂顛倒的眼睛,我寧願用一雙翅膀來換它。”
師夷沉下臉,把頭別到一邊。
“別難過,可愛的姑娘。喏,你看,這次我來火環城,帶了不少禮物。我想要給你們一人一份。”
他從隨身的犀牛皮包裏掏出一個淚滴狀的小瓶子,遞到師夷的手裏:“這是一瓶藍蓮草香水,它可以讓你在地火節上迷倒所有的男人。”
師夷驚喜地說:“這是那首歌裏的花,愛情之花!”
小瓶子在她手上發着溫潤的光,她擰開瓶蓋,嗅了嗅香水的味道,吐了吐舌頭。
雲胡不賈齜牙一笑,拍着師夷的肩膀說:“實際上,你根本就不需要它。”
“好聞。我很喜歡。”師夷斜瞥了雲胡不歸一眼。
雲胡不賈隨後抬眼望向沙蛤,沙蛤有點緊張,想要後退兩步,卻被師夷抓住肩膀頂在了前面。
“那麼,你是幹什麼的呢?”
“我,我是名庖師學徒,這工作很有意義,我剛獲得了第一枚職業掛墜……”
“那你爲何困擾?”
沙蛤的臉沉了下去:“它們在和我說話,不停地說……”
“誰在和你說話?”師夷和阿瞳都問。
“那些……沙蟲,還有被我們端上餐桌的魚、火雞和灰鼠。”沙蛤的臉色羞得通紅,這些事他從沒說給過夥伴們聽。他可不想讓夥伴們因爲他是個傻瓜而失去友誼。
雲胡不賈俯低身子靠近沙蛤。
他的牙齒也很長,沙蛤緊張地想,他就像一條蛇。
他對着沙蛤的耳朵輕聲說:“蟲語不是缺陷,而是對魔力的感悟。我不能給你傳授星辰法術,但有天你會發現,和動物們交談將獲益匪淺。你是能抓住命運的使者,這確實令人驚訝。”
關於他的話,沙蛤一句也沒聽懂。
雲胡不賈再次伸手,從包裏掏出一副骰子。
“這只是副普通的象牙骰子,但若手法嫺熟,可以發揮極大的效用。”他說,往手心裏扔了兩把,每把所有的骰子都是紅色的四點向上。
他把骰子放在了沙蛤的手心裏:“來試一試。”
“不可能,我不可能做到。”沙蛤的胖臉上全是汗。
“試一試嘛,快來。”師夷也這麼催促他。
沙蛤抓住骰子,往地上一扔。四個骰子四散奔逃,顯露出各不相同的點數。
“你看,我不行的……”沙蛤在大腿上擦了把汗,鬆了口氣。他覺得本該如此。
但是雲胡不賈並不肯放過他:“再來一次,心裏頭要想着你想要的點數,就像正在傾聽那些禽獸的話語,聽即是言。來,再來一次。”
沙蛤皺起眉頭,仍然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心裏想着那些甲蟲,心想如果它們會搖擺腳爪,大叫着“四點四點”,那該有多滑稽。他哧哧地笑着,又扔了一把,而這次他自己都懶得看結果,但骰子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搖擺着落定,讓周圍的人驚歎起來。
沙蛤愕然地盯着地上發呆,那副骰子擺出來的赫然是一幅滿堂紅。
師夷已經跳了過來揪住他:“怎麼弄的,教我教我。”
“我不知道!”沙蛤無辜地半張開嘴,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看。
那時候,雲胡不賈已經轉過頭面對阿瞳,直視着這名小鐵匠的眼睛。他沉思了半晌:“嗯,還真有點爲難,我不知道該送你點什麼。”
阿瞳喪氣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說,“我什麼都幹不好,連師父都說我笨,我打的翅膀很重,難怪飛不起來,我經常想,燭陰讓我去當鐵匠一定是搞錯了。”
“哈哈哈,鐵匠?”雲胡不賈說,“我也覺得你不適合當鐵匠。燭陰之神只怕也是別無選擇,只能出此權宜之計。”
阿瞳深深地低下了頭。
雲胡不賈笑眯眯地問:“那,你來我這兒學着當個商人如何?我會帶你走遍天下的城市,遍覽奇觀。”
“這個不太好,當商人要算賬,我數數經常會數亂。”阿瞳羞愧地說。
“那麼,當一名馭手?我需要有人幫我馴服烈馬。”
“我有一次幫板牙何蜃看管他的巨鼠雛獸,結果被那隻出生才半年的幼巨鼠拖着跑過了半座火環城。”
“好爲難啊,讓我再想想,樂師?不行。皮革匠?不行。草藥師?不行……”他每說一個不行,阿瞳就萎靡一分。
雲胡不賈說到一半,手裏那枚珍貴的琉璃盞突然脫手掉下,朝地上落去。
阿瞳猝不及防,猛地一彎腰,竟然伸手接住了那枚酒杯,雖然彎腰太猛,幾乎摔了個嘴啃泥,但手上抓住琉璃盞,仍是高高地舉起。
雲胡不賈說:“你看,還說自己笨嗎?”
阿瞳捧着琉璃盞,腦子亂成一鍋粥,只會說:“我……我……”
雲胡不賈讚道:“手比腦子快,這是一等一的好刺客材料。要不,來我這裏,讓我教你天羅刺殺術吧。”
阿瞳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道:“讓我去殺人?”
“殺人有什麼不好?”雲胡不賈滿臉笑容,“亂世馬上就要來臨,做盜賊比做礦工更有價值。既正當年輕,你們應該儘快學會殺人、搶劫和偷盜纔對。”
“啊?可是師父都不是這麼說的。”阿瞳喫了一驚,咔嚓一聲捏破了杯子。
“哎呀,”他驚惶地喊了一聲,臉都綠了,“這、這,我賠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任何東西到我手裏,都會被打破。”
“你當然不適合建造,你只適合毀滅,”雲胡不賈哈哈一笑,毫不在意那隻名貴的琉璃盞,伸手拍了拍阿瞳的肩膀,“你可以再想想。”
他將一枚小小的鐵錢塞入阿瞳手裏。鐵錢磨得很舊,上有模糊不清的花紋,似乎是雕刻着一隻怪獸和一個裸女,相互纏繞在一起,一青一白,小卻精緻。
“等你想清楚了,就帶着這枚天羅鐵錢到悍然山城來找我。”
阿瞳攤開手掌,望着那枚鐵錢發呆。
“真是有趣,嗨,你帶了這麼多東西來,是準備送我們火環城一人一件禮物嗎?”師夷拽着雲胡不賈的胳膊問。
“嘶——”雲胡不賈痛苦地皺了下眉,“我本當拒絕,可是你的魅力真是難以抵擋。”
“這樣吧,”他哈哈大笑,用扇子指着堆滿市集洞裏的貨物,“我保證,火環城裏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將收到我的禮物,一個也少不了。”
沙蛤望了望整座大市場堆放着的琳琅滿目的貨品,困惑地問:“你是說,賣給他們?”
商人微微一笑,用聽不見的聲音說:“我更喜歡我的說法。”
3
他們站在一堵懸崖上往下俯瞰。
礦工們正在他們腳下不眠不休地日夜搭建棧道,燈籠好像一串發光的蜈蚣腳爪。
爲了搶進度,礦工們都過度透支了體力,嚴重的身體耗竭讓他們格外疲憊,但是修築在懸崖上的衝車道已經逼近了終點,只要再搭建一條越過瀑布的棧橋,就到達可以開採的礦脈地區了。
從懸崖上面落下來的水綿密不盡,但毒鴉可以看清每滴水珠。
他也很長時間沒有入眠了,但疲憊反而讓他的感知更加敏銳。他知道自己睡眠太少了,但所有人的睡眠都太少,包括夫環本人。
毒鴉擦去額頭上滴下的液體,他不知道那究竟是汗珠還是水珠,反正很快就會被烤乾。
“士兵的傷亡很重,昨天我們傷了七個人,折損了一人,前天是四個……”
“我不要傷亡數字,只要礦石。”夫環抓住毒鴉營山的衣領,把他拉近自己,用可怕的紅眼瞪着他。
“打斷一下,夫環大人!”有個矮河絡在旁邊跳着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熊悚扭過頭去,發現是巡夜師陸臍。
“你來這裏幹什麼?”
“這裏太難找了,”陸臍擦着汗抱怨說,“大人,我有事找你,關於那樁工作,我遇到了極大的困難……”
“什麼工作?”夫環不耐煩地瞪着眼。
“翻譯那張地圖啊,你忘了嗎?”
“那張圖!”熊悚煩躁地擺了擺手,此刻他可不希望巡夜師摻和進來搗亂。雲胡不賈的暴風吼虎到場,那張圖的問題對他來說已經全部解決了。
“……我的藏書塔被燒了,我要求偵破此案,此外,應該急速派人去龍淵閣或其他河絡城採購《屈服之書》和《霧隱城夢獸筆談》,這兩本書對破解地圖之謎很重要……”
陸臍繼續絮絮叨叨地拉着他的衣角不放,讓熊悚氣不打一處來:“我這邊多少大事急事要辦,你卻讓我去買書?我要你找到夜蛾部對付沙蟲的辦法,你找到了嗎?”
“當然沒有,”陸臍理直氣壯地說,“器而用者爲之下,真正的好書上不會記載這些無用的知識。”
“滾!”熊悚怒喝道,“我在等一個重要的人。在那之前,你不要來煩擾我。”
“還在等誰?”
“他來了!”
懸崖上響起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當先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士兵走了過來,他們穿着一色的紅色鋼甲,赤紅色的胸甲上雕刻着鐵齒巨鼠的圖騰。
爲首的一名武士身軀龐大,面色黝黑,滿是橫肉,就像只獅子,無人懷疑它的殺戮能力,看到他那張凶神惡煞的臉,簇擁在狹窄棧道上的衛士不用招呼,就向後閃出一條路來。他隔得老遠就開口喊道:“終於召喚我了,我在錨溪谷待得都快要渴死了。”
“渴?你是在說旱災嗎?”陸臍插嘴問。
赤甲搖空轉身用冷漠的目光瞪着巡夜師:“我是說,再不讓我的刀子喝點血的話,就要渴死了。”
“要用到刀子的地方很多。”熊悚沉靜地說。
赤甲砸了砸自己的頭盔:“沒有問題,我會好好招待他們。”
“要我做什麼?”赤甲搖空不耐煩地喝道。
“赤甲,你的士兵要接管整座火環城的防務,對任何莫名出現的怪物和陌生人都要殺無赦。”
“很好!”本身就是怪物的赤甲滿意地叫道,“我喜歡這任務。”
“接管防務?這很奇怪,我們自己的士兵去幹嗎呢?”陸臍發問,他一貫管不住自己的舌頭。
“少管閒事,巡夜師大人。”夫環的模樣現在讓人有點害怕。他頭髮焦乾,眼睛裏佈滿通紅的血絲,壓在低低的眉毛下,兇光暴射。
赤甲把那張疙疙瘩瘩的臉轉向陸臍:“如果你想參與我們之間的遊戲,也沒問題,不過那樣一來,你今夜恐怕就再難見到心愛的星辰了。”
陸臍面如土色。
“火掌,你那邊還有什麼問題嗎?”
“圖上的礦脈是對的,我們馬上就要開始向前掘進了,可是礦工們的體力全都透支了。”
“我們需要一個總動員令,讓其他的平民來幫忙,讓他們去維護巷道,去拖運小車、去鑿排水坑、去打戧柱、去攉礦渣,他們可以做的事情多着呢。我會發布總動員令。”
“確定如此嗎,大人?”
雖然在河童殿裏,小河絡們的玩具就是礦工鎬,他們到處挖坑,經常把老師絆倒。每個人多多少少都受過挖掘方面的訓練,全民挖礦是可能的,但平民下到礦道仍有一定的危險,他們對地下和熔岩的情況不如職業礦工瞭解,他們甚至聽不懂礦工之間的行話,因而他們的死亡率也遠高過礦工。
“我們是礦工城,每個人的血液裏都流淌着墨晶礦的黑血,他們會幹好的,”熊悚拍了拍火掌肌肉結實的胳膊,“我會徵集所有的人,所有能騰得出手的人,但別把他們派到關鍵的地方,別讓他們碰到那些鬼東西,明白嗎?”
“什麼時候開始?”
“萬鐵之神在上!當然是今天!我已經讓蝗眼準備多餘的礦工裝備了。”熊悚說,“還有什麼問題?”
“我們一定能渡過難關。”熊悚仰着脖子說,熱水順着他的頭盔流淌,一陣陣的地震撼動他們腳下的大地。
從那一天開始,鐵鼠部落的士兵接管了火環城的所有防務和治安。至於熊悚,則把越來越多的火環士兵派到地下,他們全副武裝,帶着重型武器,似乎要去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但他們正在對抗什麼,卻對平民們絕口不提。
只有分佈在最前沿的礦工才知道他們在和什麼戰鬥。
4
礦工的裝備包括兩隻皮袋、帶臉罩的頭盔、厚防火服、幹食品、鋸子、鐵鎬、單刃手斧、長管水罐和一卷長繩。
找到適合沙蛤使用的工具,要比其他河絡麻煩,沙蛤的個子最小,比其他的河絡還要矮上幾分。鎬把對他的手來說太大,衣服太寬,褲管一直拖到腳面,即便是最短的單刃手斧,他背在背上,也如同螞蟻撼大樹般可笑。
沙蛤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怎麼就從廚師學徒變成了礦工。
他就拖着這麼一套龐然大物般的礦工裝備站在大灰環入口前發呆,按理說他應該高興,因爲礦工比廚師學徒要受人尊敬。但實際上,他百般不樂意離開溫暖的廚房爐火,鑽到鬼怪橫行的地下去。
可是夫環的命令不容更改。
“或許,我可以找到什麼理由不去。”沙蛤暗自琢磨。阿瞳的鐵兵洞十分忙碌,所以小鐵匠免去了挖礦的活兒。
至於師夷,沙蛤懷疑她純粹是沒有職業而被遺忘在所有人之外,沙蛤深切地爲她感到遺憾——挖礦總比無所事事要強吧。
他還在那兒想東想西,突然聽到一陣熟悉的沙沙聲從腳邊傳來,好像有誰在呼喚他:沙蛤,沙蛤,沙蛤!
他愣了一愣,猛地裏一羣甲蟲從他頭頂嗡嗡地飛過,然後落到一邊的石柱子上,排列整齊,它們的角上套着紅色的管子,說明這是一羣正在受訓的甲蟲。
沙蛤剛意識到危險,蟲師射牙大嬸已經大山一樣橫在了他眼前,朝他伸出鐵鑄般一隻胖手來:“你欠我的兩隻蟲呢?”
沙蛤僵住了。
“怎麼是兩隻?”他半仰着頭想了半天,艱難地問。
獨角仙和鹿角鍬舉着大角,在他周圍歌唱:“兩隻,兩隻,兩隻!”
“當我不知道麼,你養的那隻死蜥蜴還偷喫了一隻!那是我個頭兒最大的銅殼甲蟲!”
“我賠不起。”沙蛤低聲說。他很想分辯那不是他的蜥蜴,但是阿瞳說,不能出賣朋友。
射牙大嬸嚴厲地盯着他看,河絡得等到十四歲以後纔可以擁有私人財產,她遺憾地想,到那一天,沙蛤還需要很長時間呢。
“那就替我打工!每天的宛時到夜裏瀚時,這段時間你都得替我賣力幹活兒!直到我覺得可以的時候,就放了你。”
沙蛤的臉變成了灰綠色。
宛時到夜裏瀚時!他會錯過午飯時間,然後再錯過晚飯,他會錯過新蒸的包子出籠的那一刻,在所有人聞着熱氣騰騰的香氣時,他必須待在臭烘烘的鼠圈裏,吞喫冰冷的飯菜和湯,上面還漂着鼠毛!他可不想到射牙的薰鼠工場打工。
這一刻他只希望身在礦坑的最前沿,然而身型壯碩的射牙已經抓住了他的腰帶,氣勢洶洶,如同山上殺奔下來的強人,準備將這一戰利品拖回山寨。
沙蛤閉上眼睛,絕望地想着:快逃,快逃,快逃。
但他知道自己最多隻是想想,卻不敢付諸行動。
射牙大嬸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用力過猛,她扯開了沙蛤的腰帶,沙蛤肥大的上衣中掉出來一副骰子。沙蛤看到骰子在地上骨碌碌地翻滾出鮮亮的四點紅色,那是雲胡不賈送給他的禮物,突然之間,那名異族商人的奇怪話語又跳到了他的耳邊:“聽即是言。”
聽即是言。
對沙蛤來說,傾聽比表達要容易得多。
他聽到自己的這種恐懼好像流水四溢,在隧道里流漫開來,滴答有聲。
快逃,快逃,快逃。
突然之間,規規矩矩地落在射牙身邊的那些甲蟲不安地振動起翅膀,它們驚慌失措地飛向空中,有的向着火炬,有的向着燈籠,亂飛亂躥,有的在空中相撞,有的落入火中燒得哧哧作響。
它們一起在沙蛤的耳邊狂呼:
“快逃,快逃,快逃。”
他聽到了這些話,然後將它們在自己的腦海中不斷放大,放大。
甲蟲們一起扇動翅膀,流星一樣撞入黑暗的洞窟中。
沙蛤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場風波。
射牙暴跳如雷,她眼睜睜地失去了自己的第三、第四和第五隻甲蟲,如果她不趕緊把這些瘋甲蟲召回來放回籠子,也許還要失去更多。
“小鬼頭,你施了什麼妖法——等着我,我會再抓住你的……”她那龐大的身軀跳了起來,追逐造反的甲蟲羣而去。
沙蛤則抓住機會,撿起地上的骰子,收拾起他的所有裝備,朝大灰環底跑去。
他跑得從來沒有這麼快過,身上的各類工具叮噹作響,小小的心臟都快要爆炸了,同時卻充滿狂喜。我可以和那些甲蟲說話了,他想,它們真的能聽懂我的話。
這大概是他最快樂的一刻了,直到另一座如山般龐大的身軀擋住了他的視線。
狂牛陀羅瞪着一雙綠豆眼,挑剔地打量着沙蛤的全身裝備:“下次他們大概會把嬰兒也派來吧。”
“我記得你,小子,”狂牛陀羅叫囂道,“你跟小鐵匠告狀,讓他來替你出頭是吧?”
“不是這樣的……”沙蛤徒勞地想要辯解。
“這回他可不在這兒,看看誰能幫你,”狂牛陀羅扭頭喊道,“喂,長筆,讓這小子和我搭班,我要帶他見識見識真正礦工的生活。”
負責登記礦工名錄的書記員帶着有何不可的表情點點頭,朝助手招了招手,沙蛤還沒明白過來的時候,兜頭一桶冷水就潑到了他身上。
“聽着,你要是拖了我的進度,我就打死你,明白嗎?”狂牛說道,一手拎起沙蛤順着鋪好的棧道向下走去。
狂牛陀羅也許是礦工中個頭最大的一個,他站起來可以摸到巨鼠的鞍背,力量也是礦工中數一數二的,但狂牛分配任務時,卻讓沙蛤搬更重的東西。他們一起抬礦道撐木的時候,狂牛還有意讓沙蛤抬粗的那頭。
火掌舒剌匆匆路過的時候,瞥了他們一眼:“沙蛤,你行嗎?”
“我……可以吧。”沙蛤說。他臉色蒼白,緊咬牙關,卻不肯認輸。
“每一項使命都是有意義的。”這是阿絡卡說的,沙蛤決心在僵直的手腳和痠疼的肌肉間找到意義所在。
熙熙攘攘的道路突然中斷了,他們就被一條湍急的地下河擋住了去路,河邊擁擠着一羣羣的礦工和平民,有的要下行,有的要上來。河中心本來有一座木橋,但卻被急流沖垮了。所有的人都在吵吵嚷嚷,正在搶修木橋的鋸木狗氣急敗壞地回喊道:“……到那邊去,那邊有個淺灘可以過河,別來煩我們了。”
走在前面的狂牛打量了一下水情,領着沙蛤往下游走去。
“他們說的淺灘不是這邊吧。”沙蛤看見其他人都轉向另一個方向,有點疑惑。
“你少來教訓我,地上跑的笨蛋。”
“我不是笨蛋。”
“閉嘴。”
他們是向着懸崖外延走去的,可以看見地下河在懸崖邊緣破碎成萬顆玉珠,然後突然消失在邊緣處。
“讓他們去排隊走淺灘吧,這麼多人,得排上半個時辰才能過河。”狂牛說,“我帶你走捷徑,如果你不是笨蛋,敢來嗎?”
“我敢。”沙蛤猶豫了一下說。
狂牛斜眼看了看沙蛤,三下兩下扒去衣服,一步跳進了急流,他在水裏晃了兩下,穩住身子,然後瞟了沙蛤一眼:“喂,這水太深了,你還是別下來了。你不敢下來的吧?”
“我可以。”沙蛤說,扶住撐柱跳了下去。
狂牛陀羅咕噥了一聲,拖着撐柱的另一頭,向前趟去,他故意挑水流最急的地方走。水勢兇猛,就連個子高大的狂牛也被衝得搖搖晃晃的。
沙蛤咬着牙,使勁兒地推着撐柱走,但他的個子太小了,走了兩步,就被水卷着漂了起來,猛地一下鬆了手,狂牛也沒有抓住。
五十多斤重的大木頭柱子被水推着撞在沙蛤的肩膀上,沙蛤踉蹌了一下,嗆了一口水,心裏一慌,在光滑的岩石上滑倒了,眼看着撐柱瞬間就被水流卷出了十多丈遠,消失在瀑布裏了。
沙蛤好不容易纔扒住一塊露出水面的岩石,把頭探出了水。
狂牛陀羅眼望着瀑布發了一會兒愣,轉身推開水花,慢騰騰地朝沙蛤走來。
“我是怎麼說的,”他吼叫道,“你把柱子搞丟了,你是存心的吧。”
“我不是……”
“你要不要打架,要不我們來打架吧?”狂牛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興奮地說。
“別打我,這裏站不住腳。”沙蛤艱難地吐了一口水,說。
狂牛陀羅卻懶洋洋地說:“我喜歡就打,不喜歡就不打。”
他在觸手可及沙蛤的地方站住了腳,低頭俯視這個小孩。
沙蛤拼命地抓住滑溜溜的石頭,身邊奔騰而過的大水發出雷鳴般的巨響,砸在下面看不見底的深淵裏。沙蛤的心裏升起一股恐懼,他望着對面那張醜陋的大臉,明白過來,狂牛是真的不在乎他的生死。
他驚慌地抬頭四顧,在這黑暗的地底深處,只有遠處一隊隊路過的河絡扛着沉重的撐柱,稀里嘩啦地踩着水跑遠。他甚至無法高聲呼救,因爲只要一張嘴,冰涼的河水就會灌入。
但是他能夠和甲蟲說話,也許他也可以和這頭狂牛說話呢?
聽即是言。沙蛤開始盯着狂牛寬寬的額角,使勁地想着:快逃,快逃,快逃。
“喂,你盯着我看什麼?”狂牛發現了,罵罵咧咧地逼近過來。
“快逃。”他想得太用力,不小心說出了口。
“逃什麼?”狂牛陀羅說,扇了他一記耳光。
沙蛤臉上火辣辣地疼,卻不得不用所有指頭都拼命地扒着石頭,只怕一脫手,就會和撐柱一樣被衝下去。
怎麼不靈了,他的魔力失效了嗎?
突然從水裏跳出一隻蠑螈,爬在沙蛤眼前兩尺遠的另一塊岩石上,不停地叫:“小心,小心,小心。”然後掉頭鑽入水中,冒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狂牛把醜陋得像牛一樣的寬鼻子一直伸到沙蛤的臉前:“我聽說那雜種商人送了你好多東西,把它們給我。”
沙蛤掙扎着仰起脖子,把頭探出水面:“不可以。”他大聲說,使勁抬起頭,又嗆了一口水。
“那,就有點難辦了啊,”狂牛撓着自己的頭說,“不如,再喝點水吧。”
“嘿。”一個冷冷的聲音闖入他們之間,讓狂牛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發現離他們幾步遠處的岸邊石柱上站了位女孩,亭亭玉立,如玻璃人般纖細美麗,在這黑暗的地下城裏,美得好似不真實一般。
狂牛揉了揉眼睛。
沙蛤的頭正被壓在水下,但光聽一個“嘿”字,他足以辨認出那是誰了。
他多少次夢想再聽見這個聲音,卻沒有想到在這樣一副場景下重逢雲若兮。
“你怎麼這麼沒用?”雲若兮說,聲音裏似乎有幾分失望的味道。
沙蛤想要分辯,一張口又喝了兩口水。
“別管閒事。”狂牛咕噥着說。
他的個頭比雲若兮矮了半個頭,但塊頭卻要粗壯上兩倍,他從腰帶上抽出鋒利的鐵鎬,威脅性地瞪着眼前的人。
雲若兮笑了起來:“你,要和我打架?”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既溫柔又高貴。
狂牛陀羅有點猶豫:“別管閒事,我打斷過一個人的鼻樑骨,咔嚓一聲,清脆極了。”
“是這樣打的嗎?”
陀羅只覺得眼前一花,還沒看清對手的身影,已經被一腳蹬在了臉上。
狂牛的頭向後一仰,一根燒紅的鐵條插入了他的鼻腔,鼻血正在從他粗笨的臉上流出來,肯定有什麼東西斷了。
他意識到那羽人姑娘正單腳立在他的臉上,好像踩着高蹺一般。
“師父不許我和醜陋的地下人打架,不過,這也不算打架,我只是踩着你呢,是麼?”羽人在他鼻子上說,語音輕柔。
狂牛無暇回答,他只想努力將這個女人從自己臉上趕開。他一隻手還固執地按住沙蛤,另一隻手臂無用地狂舞,但鼻尖上的人既輕盈如煙,又黏如噩夢。
狂牛陀羅想猛力地扭轉身子,卻失去了平衡,向後摔入水中,砸起了大片的水花,而鼻尖上的羽人女孩向後一個仰翻,輕飄飄地躍起,飛濺的水花甚至不能沾及她的裙裾。
等嗆了個半死的沙蛤從水下冒出頭來時,狂牛已經連滾帶爬地跑遠了,而云若兮就蹲在身前一塊半露出水面的岩石上,一對酒紅色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喂,水裏感覺如何?”雲若兮說,臉上微露笑意。
沙蛤拼命地扒住她腳下的石頭:“我,我……”
流水滾滾灌入他的眼簾,他想,自己就要淹死了。
雲若兮的臉在水流的後面定定地看着他。
他突然明白過來,她不會救他,對她而言,他只是天空下一個陌生的小矬子,一個被欺負也還不了手的膽小鬼。
他把臉埋在流水後面哭了起來,放開了手指。
在沙蛤鬆開石頭的一瞬間,她卻一伸手,抓住他的後脖子,將小河絡提了起來。
沙蛤被她伸長胳膊,提在手裏,兩腳還沾不到水面,雲若兮看上去身體瘦弱,卻輕輕鬆鬆地拎着沙蛤,像蜻蜓那樣點着水面上了岸。
沙蛤癱在地上連咳帶喘,好不容易纔緩過神來。
在沙蛤吐水的時候,她就那麼蹲在一旁,冷靜地看着他,然後問:“你哭什麼,小傢伙?”
沙蛤的臉上爬滿了河水,但她卻能看出他哭過。
沙蛤擦了擦眼睛,想說他哭,是因爲突然察覺他離她太遠了,但望着雲若兮,就是愣愣地說不出來一句話。
她是那麼幹淨和漂亮,就如飄浮在空中的一支白羽毛。
而他是隻落水狗,愚笨、低賤、狼狽,像是坑道里躺着的髒煤球。
他們的世界離得很遙遠,卻奇妙地連接在一起。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生活不滿足起來,第一次覺得廚房的工作之外或許也存在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或許,只有夢火者那麼崇高的河絡,才配得上和這麼漂亮高傲的白天鵝交朋友吧?
雲若兮不再看他,而是轉頭四顧:“都說你們河絡的地下城美得和宮殿一樣,我看也不怎麼樣嘛!”
沙蛤爬起身來,茫然地看了看嘩啦啦流走的河水,從發乾的嘴脣裏冒出來的卻是這麼一句話:“你把我的搭檔趕走了,我完不成工作進度了。”
“那就完不成吧。”雲若兮出奇溫柔地回答,她的話裏或許還有着一絲輕蔑。
沙蛤張了張嘴,他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但仍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於是他咬着嘴脣問:“你是來我們這兒做壞事的嗎?”
他的夥伴都指認她意圖刺殺雲胡不歸,而地下礦道是絕不允許一個異族人在此閒逛的,沙蛤不清楚雲若兮是怎麼躲過警衛的眼睛,帶着武器溜到此處,又是爲何而來。此刻他看着雲若兮平靜文雅的眼睛,心裏亂成一團,一會兒覺得她確是來行兇的,一會兒又覺得全是誤解和污衊。
雲若兮哼了一聲:“做壞事的不是你們嗎?”
“我們只是在挖礦,”沙蛤嚇了一跳,慌忙地解釋說,“這是我們的生活,最有意義的生活。”
“只是挖礦,需要這麼多手端勁弩的警衛,需要調動鐵鼠部的傭兵?他們可都是久經沙場的職業軍人,”雲若兮浮出一抹冷笑,“你們的夫環,有事情在瞞着你們呢。”
沙蛤無言以對,他的腦袋裏從來沒有思考過這麼複雜的問題。
“或許挖礦就是要這麼挖的吧。”他自己也沒什麼把握地說。
“你想得倒是自在。”雲若兮側頭看了看他,“我在地下逛了很久,你們的生活即便不完美,至少很完整,如果有人強制把你們剝離出來,會很痛苦吧,就像從子宮裏重生一樣,可你會把母親視爲壞人嗎?”
沙蛤瞪大了圓圓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說啥,我沒有母親。”
雲若兮大步在通道里走來走去,背上的雙刀在火把下流動出妖豔的光芒。
沙蛤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你見到布卡了?”
雲若兮猛地站定腳步:“如果讓你做不願意做的事,你會怎麼辦?”
沙蛤鬆了口氣,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知道:“努力去做咯!”
雲若兮默默地注視了他一會兒,突然煩躁起來:“問你白問。好吧,我走了。我不該認識你,你也從來沒有見過我,明白嗎?”她一個翻身,跳上沙蛤遙不可及的上層棧道,立刻好像和那裏的黑暗融合在一起。
她又一次要從沙蛤的生命裏消失了。
沙蛤衝她背後大聲喊:“可是這裏有怪物……你不要亂跑。”
雲若兮已然遠去,只留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你不就是怪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