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虎咆哮
【在任何情況下,他都只使用最有效的攻擊方式,近距作戰時,使用粗大的叉角和帶刃的附肢奮力劈砍,遠距就朝沙蟲噴吐出一陣陣箭雨,但不論何種方式,都透露出一股決絕的冷酷無情。
他不知道敬畏神靈,敬畏生命;不流露憐憫,也不流露痛苦,暴風吼虎所過之處,石像如雪崩塌,夜光蘑菇好似羣星散落一地,留下的只有死亡。
倘若有其他河絡馭手遭遇危險,他總是袖手旁觀,轉身追殺其他巨沙蟲。對雲胡不歸而言,只有殺戮是最重要的。】
1
暴風吼虎在河絡當中一直不怎麼受歡迎,它因爲消耗極多的木材燃料而聲名狼藉。一支暴風吼虎組成的軍隊不得不常常搬遷,因爲當地的木材會被它耗盡。
解決的辦法是用墨晶石取代木材,但是這也存在着一個問題:墨晶礦的稀缺。
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暴風吼虎仍吞噬着一座又一座的森林。即便是用墨晶石作爲風息子的能量來源,它吞喫礦石的速度依然如同饕餮進食,需要極多的墨晶石來維持運轉和速度,但在火環城,用它來保護墨晶礦山,卻可謂相得益彰。
這些來自龍噙者的禮物確實名不虛傳:帶刺和倒鉤的附肢可以輕鬆地攀附在石壁上,螃蟹般的腳爪四下撐開,在陡峭的巖壁上行走如履平地。
將風是一種生物體和機械的結合,河絡與風息子之間的這種半共生關係已有上千年的歷史,但作爲軍事利器的將風很少見,風息子似乎知道它們在執行的是殺戮的命令,總帶有一絲陰森森的氣息,暴風吼虎更是顯得脾氣暴戾,難以駕馭。
雲胡不歸好不容易纔把身子擠進只適合河絡的狹窄艙口,還要忍受風息子的絲藤緩慢地爬滿身體和臉龐。
那些刺須雖然小而柔軟,還是讓雲胡不歸渾身發癢。
它們躲開了他的鼻孔和嘴巴,卻幾乎爬滿他的墨晶眼鏡,讓他目不能視。
這是他第一次駕駛將風,暴風吼虎起步時歪歪斜斜,差一點翻入路旁的溝壑,引起其他河絡馭手的鬨笑。
任何人要這樣去和地底怪物決鬥,都會有幾分犯嘀咕,但云胡不歸的眉頭都沒皺一下。戰鬥對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飯。
他只是試着揮舞了幾下前爪上的粗大利刃,利刃劃過懸崖,在堅硬的玄武岩上留下三道深印。
雲胡不歸點了點頭,說:“這樣就行啦。”跟在隊長毒鴉的後面,縱身跳入黑暗中。
只是小半天的交戰時間,河絡馭手們就領教了雲胡不歸的厲害,但他們不喜歡他的戰鬥方式。
他經常脫離隊形,孤身一人衝入重圍,進行短促又可怕的瘋狂進攻,在被截斷退路前又迅速後退,引着沙蟲進入河絡們早已排列好的陣型前,然後翻身截住退路,一個也不放過。
在任何情況下,他都只使用最有效的攻擊方式,近距作戰時,使用粗大的叉角和帶刃的附肢奮力劈砍,遠距就朝沙蟲噴吐出一陣陣箭雨,但不論何種方式,都透露出一股決絕的冷酷無情。
他不知道敬畏神靈,敬畏生命;不流露憐憫,也不流露痛苦,暴風吼虎所過之處,石像如雪崩塌,夜光蘑菇好似羣星散落一地,留下的只有死亡。
倘若有其他河絡馭手遭遇危險,他總是袖手旁觀,轉身追殺其他巨沙蟲。對雲胡不歸而言,只有殺戮是最重要的。
參加過鎖龍河決戰的毒鴉營山臉色一變,說:“想不到今日又重見蠻族人的戰法。”
他告誡自己的手下:“你們不要把他當作戰友,要當他是一匹狼。跟着他,但是別信賴他!”
他們在地底下夜以繼日地戰鬥,礦工們則將礦道步步地深入,然後拓展成一枝枝的掌子面,隨後挖掘出了成車的礦石。
沙蟲雖然身軀龐大,尋常兵器難以殺傷,但卻恐懼火焰。
它們被一再地引入陷阱,被河絡們射出的陣陣火箭壓制,雖然皮厚肉鈍,依然露出不敵姿態,匆匆退卻,逃向地底更深的縫隙。
河絡一方也並非沒有損失,兩臺暴風吼虎因爲受損嚴重,被擡回火環城的鐵兵洞修整。
火環城的鐵大師東莫探頭進一座歪斜的將風座艙查看,看見滿眼的破洞和血跡,孔洞裏還插着一些折斷的針牙,還有一些破洞已經被風息子快速修復了,留下成串碗口大的粗疤痕。
沙蟲的針牙正常情況下只有針那麼細,但現在這些牙齒看上去卻有投槍的矛頭那麼粗,而且同樣鋒銳。
“嗯嗯。”東莫說。
“怎麼受損這麼嚴重?”鐵匠門羅是他的副手,可沒這麼好脾氣。
他抱怨說:“這些厚皮可以抵禦大象的衝撞,什麼東西能給它們這樣的打擊?你們可真能瞎整,不要命了嗎,這是誰操控的將風?”
“我。”蠻人少年說,他的額頭上擦出了一個大口子,還在往下淌着血,但卻渾然不覺。
火爆脾氣的門羅一句罵人的話又咽了下去,轉頭責怪毒鴉:“怎麼能讓他一個人這麼玩命?”
毒鴉冷笑一聲:“他要尋死,攔得住嗎?”
上午的戰鬥中,雲胡不歸駕馭的暴風吼虎脫離了隊形,被兩條沙蟲擠到山崖下,四條長腿損毀,但仍然堅持着歪歪扭扭地回到棧道上。河絡士兵們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雲胡不歸從擠扁的座艙中拔出來。
“我可不想死。”雲胡不歸懶洋洋地說。他撕扯下爬滿身的風息子藤蔓,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來,看上去也只是個少年罷了。
同樣一個人,戰鬥時卻好像座冰山,寒冷四溢,讓人無法接近。
“嗯嗯。”鐵大師東莫說。
鐵大師東莫在火環城算是個特別嚴肅的人,他的話很少,無論人家和他說什麼,都是嗯嗯的一聲。
兩年前他因爲中風,左手不能動彈,即便如此,他的技藝在火環城中依然無出其右,享有無比的尊崇。
鐵大師打開暴風吼虎的腹部檢查,弩艙裏還裝有近五十支十二尺長的鐵弩箭,上面綁紮着浸滿獾油的火絨。荊北部河絡的暴風吼虎確實是人間可以達到的極致武器了,只是吞噬墨晶的胃口大得嚇人,也難怪龍噙者這麼需要墨晶石。
鐵大師獨手拿着鐵錘敲打了幾下,凝目對暴風吼虎的腹下部位查看良久,那是風息子的核心根系所在,然後又把風錘門羅招了過去。
門羅撅着屁股看了一會兒,突然轉過身問:“操作的時候,有什麼感覺嗎?”
雲胡不歸點了點頭:“難控制。這東西是個暴君,完全是它在驅趕着我前進。”
風錘門羅露出了一個神祕莫測的笑容,對毒鴉說:“你來試試。”
毒鴉營山狐疑地看了鐵匠一眼,鑽入那臺暴風吼虎的座艙,將風嘶吼着起步,剛一邁腿,又歪斜着摔倒在地。
東莫搖了搖頭:“根系有老傷。”
將風擁有機械骨骼,但肌體和控制系統都由風息子控制,駕馭者要和風息形成某種感應,才能自如地駕馭將風,如果風息子的根系有傷,起先顯現的不過是些控制不靈的小毛病,卻隨時會發作,致駕馭者於死地。
毒鴉從將風中鑽出來,露出一副不得不服的表情問雲胡不歸:“你就駕着這臺暴君戰鬥了一天?——連我都玩不動這東西。這次你可真是走運還能活着回來!”
雲胡不歸擦了擦頭上的血沫,毫不在意地說:“人終有一死。”
“嗯嗯。”鐵大師東莫說。
工場裏傳來一聲巨響,然後是物品翻倒的聲音。鐵匠門羅皺起眉頭朝騷亂的地方看去。混亂是學徒工阿瞳引起的,他在用鐵鉗猛力拔一根斷裂的沙蟲針牙,結果連人帶鐵鉗翻倒在一摞半成品的銅頭盔上。
鐵大師獨手拿着鐵錘敲打那臺暴風吼虎,然後又鑽入腹部查看良久,出來後簡短地說:“這一臺大修。那一臺,報廢。”
“大修?報廢?”毒鴉滿是疑惑地重複了一句,“不,不行,今晚我需要十二臺,每一臺都有用。”
“問題大,不出庫。”東莫又蹦出來幾個字。
毒鴉知道東莫的脾氣,嘆了口氣:“好吧,那就先給我能動彈的,那一臺你們試着修一修吧,無論如何要試試。”
“嗯嗯。”鐵大師東莫說。
看見鐵大師點頭了,風錘門羅連忙大聲下令:“阿瞳,過來,把這臺將風也挪到大修室去,騰出地方來,小心點,別闖禍!”
阿瞳被帶來過來,抬頭望着高大得幾乎碰到鐵兵洞頂的暴風吼虎,有點不知所措:“我來處理?”
他要踮起腳尖才能夠得着它那粗壯的帶刃前爪:“真的交給我嗎?”
“沒有更多的人手,你就試試吧。”門羅大聲喊。
門羅聳了聳肩:“也就是死馬當作活馬醫,領走試試吧。根系受傷的將風得哄着來,別搗鼓你的地火節作品,得多花點時間在上面。再來兩個人,趕緊把那一臺也推走。”
雲胡不歸鬱悶地看着阿瞳把那臺暴君帶走:“你們把它收走了,我怎麼辦?”
“休息一天,”毒鴉建議說,“你有幾天沒有休息了?看你的眼睛,有多疲憊和困頓。這樣下去要累垮了。聽我的,休息一天。”
“我的任務裏沒有休息這個字,”雲胡不歸眨巴着眼說,“我一刻也不能休息。”
門羅說:“我們有約定,必須讓他下去。”
“那就給他再找一臺,該死的,別耽擱時間,我們馬上要下去了。”毒鴉營山吼叫起來,轉頭不再看雲胡一眼。
“我有點擔心,”門羅一邊監督鐵匠們在其他暴風吼虎上裝填新的弩箭,整理火絨,一邊偷偷對毒鴉說,“你們也同樣需要休息,這些暴風吼虎幾乎沒有修整的時間,看那些破洞,風息子填補好它們需要時間。斷了的附肢和叉角也需要換新的鐵骨骼,你們使用得太狠了,每一天我需要修復的地方都比前一天嚴重。”
毒鴉聳了聳肩,扣上鐵盔,將頭上的繃帶擋住:“放心吧,我們正在搜尋它們的巢穴。”他嘀咕着說,“馬上就可以休息了。”
2
地下峽谷的棧道已經變成了忙碌的通途,墨晶石正在一車車地運出來,順着曲折的木頭衝車道拉到大市上,由包着黑頭巾的僕人點驗清楚,再將寫滿數字的賬本遞送到雲胡不賈手中。
慵懶的商人並不怎麼關注那些賬本,他從地毯上半抬起胳膊,用扇子隨便一劃,他的扇子指到哪裏,那些堆積如山的貨物:綢緞、烈酒、香料和美食,就歸了火環城。
“只要墨晶石。”他衝着手下喊道。
熊悚向他推薦說:“不來一點其他產品嗎?我們的銅盾、飛鳥槍都很不錯,還有精工鑲嵌的盤蛇手鐲、火成岩雕刻的硯臺、木雕、石雕、磨腳石……都是火環城的特色產品。”
“賣這些東西有什麼用,這些都是私營作坊的吧,他們在市場裏賣這些商品,你們城邦得不到一點好處。”
“我要好處幹什麼?”
“你應該徵稅。我在東陸和北陸的任何一座城市做生意,所有的貨品都會被抽取十一稅,那些城主全都富得流油。”
“河絡和你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這是生意。”
“這是貪婪。”夫環反駁說。
雲胡不賈哈哈一笑:“我更喜歡我的說法。”
“太慢太慢太慢了,”他對夫環說,“每天二百車,什麼時候才能裝滿我的象背。龍噙者對這樣的進度不耐煩。至少要每天八百車,八百車!”
夫環心急火燎地說:“就這樣我都沒有足夠的人手了,你不清楚下面的情況,不清楚。太難了,太難了。”
雲胡不賈只是微笑,然後輕揮扇子:“龍噙者眼裏看不到一點困難,他要治理麾下的龐大帝國,而你要對付的只是這麼一個小小礦工城。你還想要什麼?你的地火節不需要更多可以點燃的龍涎香嗎?你的孩童不需要更多的食物嗎?你的子民不需要更多的美酒來解渴嗎?——聽說攔住你們去路的是隻殺不死的幽靈,我還以爲地下真的屬於河絡的領地呢。來兩口酒吧,這是上好的紅菰酒。”
“別激我,”夫環熊悚咬着牙,捏着拳頭說,“別激我。沒有什麼殺不死的東西,只是兩條小小的沙蟲,我很快就會搞定它們。龍噙者會得到礦石的。”
“那些都是謊話。”雲胡不賈停止了搖扇,他直視着夫環說,“你和我都清楚,你要提防的,不是沙蟲,而是夜鹽。”
3
那天夜裏,毒鴉帶着他的暴風吼虎小隊深入地穴,他們偃旗息鼓,靜悄悄地跟蹤一條落單的沙蟲,尾隨着它在火山大裂隙裏爬行,一路向下,逼近了火山的中心。
雲胡不歸駕馭着一臺暴風吼虎走在最前沿,半個身子都被埋在風息子的根系中。他竭力從座艙中探頭向外查看,這裏的道路溼滑難行,但云胡不歸偶爾卻會走神。
他不知道爲什麼,心裏裝的不是即將到來的血腥戰鬥,而是那個野姑娘。她那光溜溜的長腿和有着長睫毛的大眼睛。
暴風吼虎猛滑了一跤,一塊石頭從腳下墜入到黑暗深淵裏。
看着吧,她最終會把我害死。雲胡不歸在心裏狠狠地想。
這是一塊低平的洞穴,直徑大約有六百多尺,在他們發現地火之門的懸崖下方半里多處。
寬闊的洞頂像低垂下來的帷帳,地面上散佈着許多石塔,石塔的邊緣比刀鋒還要鋒利。
風吹過像是雕刻出來的石頭,發出了輕微的哼聲。地面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沙蟲爬行而過的亂線,它們彙集起來,好像溪水流入大海,消失在洞穴邊緣。
“就是這裏了。”毒鴉示意大家趕上前來。
在洞穴邊緣,一塊黑糊糊的寬大裂隙橫亙在他們面前,好像大地的咽喉,深不見底。
這裏離礦工們挖掘墨晶石的掌子面很近,他們聽得到鎬頭撞擊岩石的聲音,但是那些隧道被重重的巖壁所阻隔。
他們還能聽到火山內部傳來的隆隆聲,好像山岩內部正在形成一場狂風暴雨。這裏的空氣很糟糕,飄散着帶有硫黃的水蒸氣。裂隙邊緣的巖壁高處有許多道縫隙,水蒸氣就是從那些縫隙裏逸出的。
毒鴉駕馭暴風吼虎躡手躡腳地靠近,看見裂隙深處,有一些大如水桶的白色巨卵粘在巖縫裏,一圈一圈的,如同雨後的蘑菇羣。
後面暴風吼虎上搭載的河絡弩兵開始往外爬,他們扛着引火物和柴火,好像一羣被蜂蜜吸引來的黑色蟻蟲。
毒鴉營山決定把鑽開地穴的事情交給礦工們處理,他命令自己的手下:“要包圍所有的出口,全部堵死,一條沙蟲也不能溜出來。”
弩兵們開始繞着洞口堆起硫黃和硝石包,隨後倒上一桶桶的獾油。
毒鴉營山看着他們忙碌,同時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他覺得腳下的凝灰岩在震動。
它們發現了。
沙蟲會知道他們在頭頂上做些什麼嗎?
毒鴉很懷疑這一點,但他又總覺得這些沙蟲已非蟲類,在和它們交戰的過程中,他領教夠了它們的狡詐奸猾,他總覺得這些蟲子聰明到足以猜出他們的想法。
接着,毒鴉就聽到了巢穴內傳來的躁動。
他吼叫着指揮那些步兵:“後退,後退。”河絡弩兵們向後退卻,在暴風吼虎後面圍成一條鬆散的包圍圈。
裂隙深處傳來的沙沙聲和咆哮聲越來越響亮,猛地裏彷彿有一股旋風,從石頭的咽喉裏向外噴吐而出,三四條巨沙蟲的身影出現在裂隙口。
也就在那一瞬間,圍成一圈的暴風吼虎朝着沙蟲巢穴內射出了熊熊的火箭。
赤紅的火焰照亮了黑暗的地底深處,洞口的引火物爆發了一場大火,火中升起的沙蟲好像火焰的神靈,脫離了大地的引力,不斷地向着大裂隙上方豎起,直到不可思議的高度,才重新向下掉落。
它們那多刺的軀體燃着大火,鋒銳的尖牙在火中閃光。而從裂隙口中,還在不斷往外湧出新的沙蟲。
暴風吼虎和弩兵們四下散開,重整隊形,然後再次朝沙蟲射出密集的箭雨。
那些沙蟲身上很快就插滿了密密麻麻的弩箭,就像刺蝟一樣,它們在地上翻滾,散發出焦黃的氣息。它們已經無力抵抗了。
兇猛的暴風吼虎繼續合圍,一步步地壓近沙蟲的巢穴。
毒鴉營山剛要喝令士兵們繼續攻擊巢穴裏的沙蟲卵,猛地聽到從頭頂上,從複雜曲折的洞穴高處,傳來一陣渺茫的鼓聲。那鼓聲好像陣雨敲擊滾燙的山石,不似火山內部的轟鳴,卻似人手敲擊而出,帶着詭異的旋律和節奏。
從圓洞和那些巖壁裂隙裏噴射而出的霧氣似乎越來越多,騰空而起,瀰漫了整座洞穴。
可是突然間周圍變得安靜了。
這太奇怪了。
毒鴉營山發現那些垂死的沙蟲停止了翻滾,甚至遏制住自己的喘息,它們那相對身軀而言又小又蠢笨的一圈黑眼睛裏,似乎閃爍着期待之光。
毒鴉營山抬頭四顧,手中控制着的暴風吼虎感應到了他的恐懼,不自覺地一步步向後退去。他轉着頭尋找鼓聲的來源,但火山岩裏的裂隙千迴百折,如同海綿孔洞般激盪回聲,根本無法辨別方位。
無聲無息,毫無預兆,腳下堅實的大地突然拱起,就好像它是塊鬆軟的沙灘。這景色違反了河絡對地底的所有認識。
那道看似巨牆的巖壁就在他眼前粉碎,兩臺暴風吼虎和一些弩兵被拋向高高的半空,然後飛落到洞穴各處。
毒鴉營山陷入一陣夢幻般的迷霧中,他只看見一圈黑色的眼睛,好像地獄的夢魘,在他眼前不斷升起。它們升到那麼高,如果它們真是沙蟲的眼睛,除非那東西的身軀大到可以吞下整個洞穴。他努力睜大雙眼,然而無論河絡的黑暗視力多麼驕人,也看不清承載那圈眼睛的身軀。這條沙蟲擁有黑色的身軀,掩藏在四周燃燒的火焰陰影中,忽大忽小,無法判斷。
只有眼睛。圍繞沙蟲巨口的一圈眼睛。
當那一圈死亡的眼睛低下頭來,正對着毒鴉。它頭上的那些荊刺向外伸展,猛然望去,彷彿這隻沙蟲的頭上頂着王冠。
毒鴉萬萬沒有想到地下還隱藏着這麼一隻鐵冠沙蟲王。
根據他們豢養沙蟲的經驗,恐怕只有經歷上千年的時間,沙蟲才能長成這麼龐大的身軀。如果它真的有這麼長壽,那麼這條沙蟲就穿越了歷史和時間,甚至目睹過夜蛾部落的覆滅。
現在,這隻古老歷史長河的遺孑,低垂下戴王冠的頭顱,朝它面前那些渺小的暴風吼虎看去——駕馭將風的河絡們在這傳說的惡魔面前,就像是被蟒蛇催眠的小鳥,全都僵直地呆立着。
恐懼好像鐵釘,將這些以紀律和能毫不折扣地執行命令著稱的河絡士兵牢牢地釘在地上。
只有一個聲音打破了僵局,那是雲胡不歸的咆哮。不要命的草原人壓低身子,從暴風吼虎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陣型後方某處發起衝鋒,壓低身子,筆直朝着沙蟲王衝了過去。
面對這不自量的衝鋒,鐵冠沙蟲王只是輕輕地噴了口氣,雲胡不歸的那臺暴風吼虎就在地上打着滾,一路撞翻那些石塔,發出可怕的斷折聲,墜落到大裂隙下面去了。
在某個極遙遠又極近的地方,渺然的鼓聲依舊。
沉重的操縱桿在毒鴉營山的手下抖動,從暴風吼虎上傳遞來的恐懼明顯變得強烈起來。毒鴉營山聽見身後傳來一些響動,他扭了扭頭,看見始終貼在自己身後的那臺暴風吼虎開始掉頭逃跑。
那是鐵腿戎卡。
他的逃跑引發的恐懼立刻傳染給了所有河絡。暴風吼虎紛紛後退,然後掉轉頭開始逃跑,但讓他們潛入低平洞穴的隘口此刻卻顯得擁擠異常。
首先是鐵腿戎卡的暴風吼虎,奔跑太急,撞在了一處石塔上,踉蹌着倒向一邊,倒在了隨後一臺暴風吼虎的頭上,那臺將風的駕馭者大概受了驚嚇,拼命後退,撞到了後面那臺暴風吼虎,於是又激起了一陣推擠。後面的四臺暴風吼虎也開始亂竄,試圖繞開一條路逃開,但有一臺被絆倒在鐵腿的戰鬥將風上,四腳朝天地飛落在地,其中一隻腳斷折了,彎曲地伸向上方。
逃跑有什麼用呢?那一刻毒鴉很想放聲狂笑。他想起了夫環熊悚在瀑布下吼叫的話:“火環城就將覆亡了。”
作爲火環城的子民,他們就如同鳥巢裏的危卵,鳥巢若要覆滅,他們又能逃到哪裏去?
腳邊的道道火焰在奔流,毒鴉營山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邁步朝前,他朝着眼前的黑色死神噴吐出一梭火箭,然後又是一梭子。
沙蟲王的身軀像一堵遮沒天空的黑色的牆,是一個不可能錯失的目標。
弩箭發出清越的呼嘯,插入黑如夜空的硬皮裏,哧哧地燃燒着,然後又熄滅了。
它們像是攀附在樹幹上的小蔓藤,不能撼動參天大樹分毫,但沙蟲王還是被這陣火箭激怒了。
它低下枝枝杈杈的頭顱,左右晃動,然後對準了毒鴉營山的方向,停了兩彈指的時間,像是在瞄準,旋即猛衝過來。一路切開岩層,堆擠在路上的幾臺暴風吼虎好像蛋殼一樣被擠碎。
它直直地衝了過來,大嘴周邊繞着一圈火紅色的眼睛,癲狂的小眼睛。毒鴉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隻巨靈神很可能已經瘋了。
毒鴉明白,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鬥,留在開闊的洞穴裏只能是死路一條。他轉身退卻,不是跑向被暴風吼虎堵住的入口,而是跳過那道藏着沙蟲巢穴的大裂隙,他的目標是一段高高的陡崖,向外傾斜着,斜撐在大裂隙上空,好像從大地咽喉中伸出的一截舌頭。戰鬥將風撐開腳爪抓住突巖和微小的岩石縫隙,向着高高的巖壁上方飛快地爬去。一邊奔逃,一邊瘋狂地轉動腳下的絞盤,給弩弓上弦。
追來的沙蟲王呼嘯着掠過暴風吼虎下方,只差一點點就咬住將風的後腳,它一頭紮在巖壁上,撞得整座洞穴搖搖晃晃,密集的石塊從巖壁上落下,發出雨點般的巨響。
暴風吼虎也意識到了危險,撐開六條附肢抓住突起的石塊,全力吊起身體,向上跳躍攀登。
這道陡崖又高又向外傾斜,鐵冠沙蟲王急切間無法遊走上來,只能是用尾部撐起身軀,貼着陡崖高高立起。
毒鴉營山讓暴風吼虎的兩隻前爪牢牢地抱定一塊突石,百忙中回頭看了一眼。
鐵冠沙蟲王仰着腦袋,就在下面不足十尺處,已經伸長到了極限,肥胖的身體被拉得細長,帶泡沫的黏液好像暗綠色的墨水從它身下擠出,散發出一股壞天氣的氣息。
毒鴉營山此刻正對着沙蟲的巨口,不但能看見那一圈圈密集的針狀利齒,還能看見齒縫間佈滿血紅泡沫的唾液,看見咽喉處蠕動的肉紅色內壁——那個咽喉大得足夠一口吞掉三四臺暴風吼虎。
就是這個機會,毒鴉想,他可以打敗這個大塊頭。
他在自己的口中嚐到了一絲勝利的味道。
在過去的征戰歲月裏,他曾多次面對死亡,一直以來,他都沒有真正去想過靠的是什麼才活了下來。或許是靠勇猛、河絡的紀律或者一點點運氣。不,這一切都是虛空,只有在死亡的磨石下擠壓出來的戰鬥本能,纔是他活下來的唯一原因,就像他本能地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他在巖壁上玩了一個複雜的雜技動作,讓暴風吼虎鬆開前爪,在近乎垂直的陡崖上做了一個側空翻,在掉落的一瞬間,用後肢上的倒鉤抓住了突巖。現在他頭下腳上地懸掛在懸崖上,好像一顆松果,搖搖晃晃,正對着沙蟲王那張瘋狂的臉。
地底巨獸滿溢仇恨的眼睛好像一圈黃褐色的霧燈,近在咫尺,看得清清楚楚。它有着像山羊一樣邪惡的方形瞳孔,鞏膜很厚,泛着妖異的紅光。
我倒要看看,你的眼睛是否也刀槍不入!
毒鴉營山暗自想道,十二支熊熊燃燒的火箭從暴風吼虎的腹部射出!如此近的距離,絕對萬無一失。
但就在那一瞬間,沙蟲王打了個噴嚏,從口中噴出了一口火焰,火箭一閃而沒,化爲了灰燼。
“衆鐵之王!”毒鴉營山剛怒吼了一聲,就看見鐵冠沙蟲王昂起頭顱,猛力撞擊在巖壁上,厚重的懸崖就好像風中的樹葉那樣顫抖着,暴風吼虎抱着的那塊突巖斷開了,毒鴉直挺挺地落了下去,朝遍佈上千支針牙的大口中落去。
“我完蛋了。”毒鴉營山想,突然感覺被橫向裏猛撞了一下,犀牛皮一樣厚的暴風吼虎的硬殼發出可怕的吱嘎聲,凹陷進了一大塊,但他仍然踉踉蹌蹌地在巖壁上滑行着站住了腳,定睛看時,是雲胡不歸的暴風吼虎。
那個他以爲早就死在懸崖下的草原人又爬了上來,沒有逃跑,卻和他並肩站在了一起。
只不過,他的暴風吼虎看上去傷得很厲害——六肢中斷了兩肢,另一隻帶大刃的前爪只剩下半拉子,累贅地吊在前腹下。
“我以爲你從來不會救自己的同伴。”毒鴉說。
“沒有遇到真正危險的時候不會。”雲胡不歸淡淡地回答,他的眼睛冰冷徹骨,帶着暗淡的綠色,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怪獸。他一旦陷入戰鬥狀態,就如同進入一個獨立人格。
此時他的暴風吼虎和毒鴉的一樣,各用兩隻後爪挾緊岩石,垂直地懸掛在懸崖上,好像風中的蟬蛻。
沙蟲王就在他們的頭部正下,那拉得長長的影子,投射在他們身上,岩漿在它的厚皮上反射着紅色的光芒,就好像蘸滿血水。
“我看它一時半會兒衝不上來,你快退吧!”毒鴉說。
“我?草原人從不退卻!”雲胡不歸卻陰沉沉地說。
“媽的,早知道蠻人從不聽指揮!”毒鴉怒吼着說,“這是河絡的戰鬥,我爲頭上的那座城市而戰,你爲了什麼?”
“我爲什麼?”雲胡不歸愣住了,他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他生來就是準備戰鬥的。從出生起就只有無休止的修煉、操習和刺殺,然後就是戰火的錘鍊,他被教導成永不退縮、永不妥協的戰士。如果他有一刻不能戰鬥了,那麼活着也就沒有了意義。
可是爲了什麼去戰鬥,他卻沒有想過。
他的家人已經全死了。
他在草原上認識的人或許也全死了。
他還要爲了誰而戰呢?
爲了天羅嗎?爲了那個他永遠不能瞭解的雲胡叔叔?
“呸,你不懂得愛,所以你的戰鬥是無效的,它令人恐懼,但是毫無用處。”毒鴉輕蔑地說。
沙蟲王在他們頭頂下方發出可怖的怒吼,光是那聲音就足以吞噬下所有活物的靈魂,但云胡不歸卻再次走神了。
從天羅那裏繼承來的冰冷的戰鬥意識正在崩潰,一種青色的火焰從他的腹部升起,這火焰和過往他熟悉的暴戾的猛獸略有差異,雲胡不歸對此感到害怕,同時又興奮。
此刻,他們的暴風吼虎就如孤獨的兩粒蟬蛻,掛在絕壁上。
石頭的絕壁斜斜向外凸起,沙蟲王一時遊不上來,卻可以彎起身子,猛烈地撞擊石壁,房屋大小的石塊不斷從他們身邊崩落。石壁劇烈搖晃,他們早晚要掉下去。
“人終有一死……”他輕聲地說。
“但非今日。”毒鴉接過他的話,他們對視一笑,這對互相蔑視的異族人,在臨死的決戰前竟然有了默契。
雲胡不歸蹲低身子,彎下身軀,準備再朝沙蟲王發起一次新的衝鋒。
毒鴉營山的暴風吼虎猛地伸出兩隻利爪,沒有攻擊腳下的鐵冠沙蟲王,卻挾緊了雲胡不歸的座駕,使勁向對側的懸崖甩去。
“河絡的問題,還是交給我們自己來處理吧,”他喊着說,“祝死亡無日!”
在死亡臨頭的時候,毒鴉營山縱聲狂笑,爲了人生的荒謬,也爲自己感到悲哀。
他抓住暴風吼虎的觸碰杆,感受到座下那臺將風蓄勢待發的力量。
“來吧,你這隻小毛蟲、長蛇精、喫貨!”他迎頭而上,面對鐵冠沙蟲衝去,但他心裏沒有戰士視死如歸的平靜,只有充盈的絕望。
4
“我必須停止挖礦了!”夫環熊悚兇狠地喊叫,他的眼睛血紅如地火岩漿,會讓所有的火環河絡恐懼地低下頭去,“一個晚上的時間,我損失了二十三名最優秀的士兵!你知道是爲了什麼?!”
雲胡不賈搖着他的羽毛扇。“你們這兒實在是悶過頭了。”他抱怨說,立刻有烏衣僕人遞上包着冰塊的毛巾,替他拭去汗水。
“是一名小女孩發現了你的人,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把人拖上來的,到現在還昏迷不醒。我剩下的忠勇衛士則嚇掉了魂,怎麼也說不清當時情形……”
“我需要更多的冰水。”雲胡不賈嘆着氣說。
熊悚掉頭朝後面喊道:“你過來,說說那張地圖的事。”
巡夜師抖抖索索地走了上來,朝雲胡不賈鞠了一躬:“祝凶年饑歲,買賣蕭條!”
雲胡不賈嘴角上翹道:“祝旱魁爲虐,如惔如焚!”
他說這話時,語意惡毒,可沒有多少入鄉隨俗的祝福含義在裏面,古板的河絡卻聽不出來。
“天啊,能給點酒喝嗎?我渴得快要死了。”熊悚蓬亂着頭髮喊道。
“有何不可。”雲胡不賈大笑。身後的烏衣僕從給熊悚滿上一大盅酒,熊悚一飲而盡,滿足地打了個響嗝,雲胡不賈示意烏衣僕從繼續給他滿上。陸臍眼巴巴地看着,舔了舔嘴脣,雲胡不賈卻不理會:“——你在研究那張地圖?”
陸臍說:“如你所言,這張圖乃是當年的夜蛾河絡流傳下的,此點倒是無疑。舊井道和衝車軌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地下礦脈的走向也被火掌舒剌驗證了。”
“那不是正好。”
陸臍擦了擦頭上的汗:“不論畫這張圖的人是誰,他不但畫了礦脈,還寫了很多字,簡略描述了夜蛾古城與的爭鬥過程,警告後人不可進入。”
雲胡不賈眨了眨眼:“這些字你都能認識?”
陸臍有點扭捏:“我的圖書館被燒了,欠缺許多資料,並不能全都看得明白。不過那張地圖上有些古字在河絡典籍《亙夜朱書》中也曾出現過,我還能辨認十之一二。這裏面,多次出現一個紅筆塗抹的大字,它出現在這張圖上,是個險惡的警告。我懷疑指的就是最終毀滅夜蛾河絡地下城的兇獸,那隻鐵冠沙蟲。”
“你想要知道什麼,我可以給你詳解,那個字,是赤練盤蛇的意思。古人蛇蟲不分,蛇就是長蟲。”
“赤鏈蛇,這可不對。”
“銜尾赤鏈蛇不是我火環城的象徵嗎?”熊悚拼命地擦汗,喝了一盅又一盅的酒,“奇怪,你的酒越喝越渴。”
“沒錯,赤練盤蛇也即燭陰大神,就是你們樹在地火神殿前的那玩意兒。”
“這話越說越不靠譜了。”陸臍梗了梗脖子,“燭陰乃是龍屬,怎麼可能是蛇,更不可能是地下那巨型沙蟲了。沙蟲乃是卑賤的動物,是河絡圈養的食物。”
“燭陰即爲赤鏈蛇之說,源自《霧隱城夢獸筆談》的記載。至於龍嘛,書裏面倒也提到了,只不過可不像你想象的那樣。”
“《夢獸筆談》,”巡夜師喫了一驚,“這是龍淵閣祕藏的書,巡夜師大會也只得了一本殘本,你怎麼有機會讀到?”
“我有很多信息來源,”雲胡不賈高深莫測地笑道,用一條絲巾拭了拭已經很乾淨的手,“那本書裏記載了關於過去的一些奇怪生物。它說了好多關於一條銜着自己尾巴、身體圍成環形的大蛇的故事……它們吞喫熾熱的岩石,喝滾燙的熔岩漿,因爲它們連自己的身體也喫,所以又被稱爲饕餮……”
“饕餮?這一定只是種誤傳。”陸臍哼了一聲。
“……後來,這些饕餮神獸搬遷到越州北部的崇山峻嶺中,爲那裏生活的一小羣河絡服務。它們以嘴銜燈,驅趕北方的陰冷和黑暗,又被稱爲燭陰。宋人邵雍所著的《皇極經世》作過詳細的介紹。”
“……你還是說說龍的故事,”巡夜師張開大嘴,發呆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本書裏有關於龍的記載?”
“有一位夫環,他飼養龍。這位皇帝的名字叫亂夏孔甲。”
巡夜師陸臍發出了一陣哀嘆:“河絡歷史上確實有這麼位夫環,是一位胡作非爲的殘暴昏君。可是龍怎麼可以被飼養?它是神獸,是星辰諸神的最親近的愛寵……”
“也許是,爲了喫它們的肉。書上語焉不詳,只說‘龍一雌死,以食夏後’,也許養龍就是爲了食它們。”
巡夜師咬着的菸斗幾乎掉落在地:“天火在上!飼養龍,像養巨鼠那樣圈着它們嗎?或者,爲了像牲畜一樣喫他們的肉,就像河絡飼養沙蟲……沙蟲……沙……”
“夠了。”突然之間星眼陸臍縱身跳了起來,他指着雲胡不賈,食指在不斷顫抖,“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哈哈哈,”雲胡不賈露齒狂笑,“守護世界的十二神獸,王冠沙蟲即爲其一,你們遇到的這東西,是你們的守護神,不是兇獸。”
巡夜師陸臍遲疑起來:“如果是燭陰大神,怎麼能不認識它的子民?”
“這有什麼,你們比較愚蠢,或者,你們的這個長年祭祀的保護神瘋了,並不認識你們。”
巡夜師不高興地說:“你這是褻瀆神靈。難道不能說是溝通有誤嗎?”
雲胡不賈只是溫和地笑笑:“我更喜歡我的說法。”
熊悚在一邊怒吼道:“我纔不管什麼神靈什麼兇獸,如今它阻在前路,我就無法繼續挖礦。”
“多好的礦石,”雲胡不賈說,不去看他們,把玩着手邊一顆橄欖大小的墨晶石,“品質絕佳,別無分店。只要送到了天啓城,整個越州的河絡都會爲之轟動,他們從來不會在其他地方見到品質如此好的礦石了。這是你們重振火環城礦石城威名的最後機會,一旦錯過,不會再有。”
“沒有礦石了,你還沒聽明白嗎?”熊悚眼裏冒着火氣,“帶着你的人,滾出我的城市吧。燭陰之神在上,你是不祥的黑烏鴉,來了之後,死的人夠多的了。”站在他身後的天羅弒伸手去摸自己的刀柄,雲胡不賈把扇子放到了他的手臂上,天羅弒纔將手收了回去。
商人好整以暇地說:“你們河絡有句諺語,有四樣東西一去不返——出口之言、射出之箭、過去的時間、錯過的機會。沒有準備好的人才會害怕眼前的機會。你是害怕了嗎?”
“我從不害怕!”夫環怒喝道。
“任何河絡傭兵團的傷亡只要超過三分之一,你們就會撤退,不論戰局到了多麼有利的形勢,這是你們始終無法獲取高薪報酬的原因。你們總是逃跑,在機會面前逃跑。”
“那是其他的河絡傭兵。我從來不逃跑!”夫環熊悚豎起雙眉時,面容猙獰,“如果是我出陣,我一定會砍下它的頭顱!聽說它脖子粗大,我不在乎砍上幾天幾夜!”
“哦,不不不,不要把精力放在這上面,沒必要殺它!完全沒有必要。”雲胡不賈說。
熊悚劈手搶過烏衣天羅弒手裏的酒壺,一仰脖子,將裏面的酒全部灌入自己的口中。“我當然不信,”他憤怒地說,“可我不能不考慮代價。”
“和整座火環城的命運比較起來又怎麼樣呢?”
“你不能這麼比。”滿臉通紅的夫環強壓怒火說。
“沙蟲王不是什麼值得你擔心的東西,雖然它在傳說裏吞噬過整座城市,但仍有弱點可循。”雲胡不賈捂嘴輕笑,長如蠍尾的指甲被塗得血紅。
“你有辦法對付它?”
“策略有時比刀槍更能解決問題。”雲胡不賈橫了巡夜師一眼,欲言又止,河絡卻不解風情。
商人只得嘆着氣明言:“夫環大人,我需要單獨和你談談。”
熊悚這才揮手讓巡夜師退下。陸臍怨恨地盯了一眼地上的空酒壺,踉蹌着摸黑離去了。
這時,雲胡不賈從袖子裏掏出一支短笛。白玉色的象牙笛子看上去又精巧又脆弱。笛口附近雕有一隻夜蛾,翅膀微張,羽毛狀的觸角彎曲着,好像美人的眉毛。
“這是什麼?”熊悚狐疑地伸手攥住那支笛子。它的長短和笛孔的大小,都說明這是一隻適合河絡使用的短笛。
“夜蛾河絡消失得太久了,你們已經忘了怎麼和自己的神溝通了。”雲胡不賈捻着自己的山羊鬍子只是微笑,“這是夜蛾部的頭人,或者夫環——誰知道怎麼稱呼——使用過的沙王短笛,落到天羅的手裏已經有上千年了,始終在我們悍然山城的聖殿裏保存完好。我出使越州,覺得或許有用,就帶了過來。只要派人到沙蟲王出沒的地方吹奏短笛,就可安撫它。”
“要我就殺了它!”夫環跳着腳說。
一直半躺在地毯上的雲胡不賈突然探起身來,一把抓住熊悚的胳膊。他的手指猶如鐵箍。熊悚嚇了一跳,抬頭看見雲胡不賈的兩眼猶如火輪熊熊燃燒,射出蠱惑人心的光芒。
“沒必要殺它。”
他剛想甩開商人的手,猛然間覺得肋上一痛,早前被刺客刺傷的傷口裏好像有火焰在燃燒,青色的火焰順着肋部向上躥去。
那把刀上有什麼問題,這個念頭只是在他腦中稍稍一轉就被拋棄了,青色的火焰已經徹底摧毀了他心裏的防線,他一陣迷茫,不由得重複道:“沒必要殺它。”
“更優先解決的是阿絡卡。”
“是阿絡卡。”夫環熊悚低聲重複。
“我聽說她要回來,離主城只有半天的路程了。”
“你的消息很靈通。”熊悚帶着點茫然地說。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她已經投靠了九原城的蘇衛辰,她被收買了,你要小心,她會將你的子民出賣給奸詐的人族,他們將在她的帶領下,走向奴役之地,你們將脫離火山,再也不會挖礦,整天和爛木頭打交道,充當人類的奴僕。”
“這不可能。”熊悚掙扎着說。
雲胡不賈逼近河絡王的臉:“怎麼不可能,她並非出生在火環城,她纔是不祥之災。你忘記上一次她來到火環城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熊悚捏緊拳頭,全身抖動。
“她是你的唯一敗績。”雲胡不賈不依不饒地說,“這次她又在挑動一次逃跑,在火環城所遇的危機前逃跑,河絡總是選擇逃跑。要想洗刷自己的恥辱,你必須阻止她。我會唾棄你們,如果這一次,你們從自己的主城逃跑。”
“我絕不逃跑,我從來沒有逃跑過。”
雲胡不賈輕搖羽扇:“你有你的敵人,我有我的。我們都須各履其職,世界才能安然有序。”
“我明白怎麼回事!”熊悚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岩漿彷彿順着他的脊髓向大腦奔騰,熊熊的火焰正在眼簾下燃燒。他將短笛插入腰帶,抬起頭來,大踏步地離去了。
5
那天下午,師夷純粹是因爲直覺,纔會偏離她平時冒險的路線。
她喜歡一條隱祕的地下路線,這條路上,可以聽到溪流低沉的嗚咽,還可以透過一條長長的縫隙,時不時地看到腳下暗紅色的岩漿拍打烏黑巖壁的景象。自從師夷六歲時發現此處,她就把這兒當作了自己的祕密花園。
這裏到處閃爍着柔和的銀光,一大片一大片的蘑菇頂着傘狀的菌蓋,一叢叢地生長着,好像密林一樣。每朵蘑菇都從半透明菌蓋下閃耀出光來,簡直就是星辰的光輝。
蛇牙大嬸的殖場裏,最引以爲傲的夜光蘑菇也不過手掌大小,而這兒密密麻麻簇生着的蘑菇叢中,動輒可見臉盆大小的傘蓋。
小哎最喜歡在這些夜光蘑菇裏打滾,直到身上沾滿蘑菇碎片,通體發光。
在小路的盡端,溪流順着一道懸崖跌落,無聲無息地落入黑暗深淵裏。
師夷到達這片樂土的時候,造成那場大騷亂的演出者已經回到了地穴深處,她其實什麼也沒聽到,但卻明顯地感到了心神不寧。
她朝瀑布底下爬去,一路上都看到折斷的夜光蘑菇。小哎不滿地跟着後面,唸叨着:“爲什麼呀?”
藉着一叢發光蘑菇的光亮,她發現了石頭裂隙伸出一隻黑色的殘肢,雖然斷了,依然帶着可怖的形狀和殺氣。隨後,她又在附近發現到處都是散落的部件,一具受損嚴重的戰鬥將風鑲嵌在一道深深的巖縫裏,她驚懼得心臟劇烈跳動。
在那道裂縫裏,她看到了昏迷不醒的雲胡不歸,仍然陷在風息子的軀殼裏。小哎響亮地笑着說:“哈哈!胡!”
雖然雲胡不歸自從到了河絡地界,受傷彷彿成了常態,但這回比師夷任何一次看到他受的傷都要嚴重。他僵硬的身軀上糊滿了乾硬的血,臉上戴了一張紅色的面具,座艙裏積了小半潭血水,誰的身上能流出這麼多血呢?
師夷的腦子裏只來回反覆着一句話:“哦,他要死了。哦,他要死了。”
她不知道哪來的勁,湧身鑽入石縫,拔掉雲胡滿身滿臉的風息子藤蔓,將他拖了出來,他的身體內似乎仍有一點點的熱氣。
師夷抓住他的胳膊,艱難地負到背上,向來路爬去。
向上爬可比下來時難多了,即便對擅長攀爬的河絡來說亦是如此,何況她還要負着一個人,只能藉助左手和雙膝使勁。石塊夾雜着雲母和石英在她腳下跳動着墜落,她不停地下滑,有一次向下滑了十來尺後才及時抓住一塊突出的火成岩,停住了身體。
小哎很不服氣地觀察着師夷的舉動,在一旁快速地爬上爬下,示範給師夷看,爲什麼不能這麼靈巧地上下呢?
雲胡垂在她的背上一動不動,他是否已經死了?恐懼增加了她的力量,她咬着牙一寸寸,一尺尺地挪動。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小路上的,只知道爬回小路的時候,兩條胳膊上全擦破了,一隻指甲折斷了,指頭上流着血。
在小路上,師夷找了一輛丟棄在路旁的破損礦車,把雲胡不歸放在上面,開始向地下城拖去。雲胡的兩條腿太長,只能拖在地上。
她拐出了那條小路,轉入一條更大的支路上,然後是一條主路。越來越多的河絡開始聚集過來,敬畏地圍觀雲胡焦黑的衣服和覆滿全身的血殼。小哎驕傲地趴在雲胡的肩膀上,盤着尾巴,好像在共享這份榮耀。
另有一些河絡向她後方跑去,去尋找其他倖存者。
就連礦工頭火掌舒剌也被驚動了,跑過來問:“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必須去報告夫環!”
師夷憤怒地叫道:“你們愛去報告誰就報告誰,我只要和他在一起。”
她一直緊抱着他,輕輕地搖晃,只要看一眼,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過來,”火掌喊了兩名礦工,幫她把雲胡不歸一起抬到路邊的工棚裏去,“讓他們安靜地待一會兒。”
那時候,他們已經找到了毒鴉的突擊小隊中更多的倖存者,散落在方圓十里地的地穴各處,大部分河絡受了傷,但是也有幾個人連點皮毛擦傷都沒有,例如鐵腿戎卡,只是有點嚇傻了,直勾勾地盯着路邊的礦石堆,嘴裏不停地嘟囔着可怕的黑龍、噴火的食人蟲之類。
河絡們放過了師夷,跑去聽倖存者講述事情經過。
師夷揭開雲胡不歸身上的衣服,想要摸索他身上的傷口,又害怕此時加上一根指頭,都會讓他加速死去。
直到這時候,她纔想起哭,眼淚像一串銀色的雨珠,一顆一顆地砸在雲胡的身上,溶化了上面乾涸的血,露出了底下的文身。
雲胡不歸卻在這時候醒了過來。
“聽我說,師夷。”他聲音清澈。
是迴光返照,要說最後的話了是嗎?
師夷緊張地搶在前面說:“不,你什麼都不要說。”
“聽我……”
“我不要聽。”
“我不會死,那不是我的血。”
“什麼?”她透過眼淚驚疑地看着他。
雲胡不歸疲憊地說:“我砍了那傢伙一刀,是從它傷口裏噴出來的血。”
師夷破涕爲笑,猛地抱緊了雲胡不歸的身子。
雲胡不歸開始小心翼翼地吻她的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他在吻走她的眼淚。
她往後退了一步,皺起眉頭認真地看他:“雲胡不歸,你怎麼了啊?你的手在抖。”
“我很好。”
“一定發生什麼了,你的胸膛這麼燙。”
“我沒法再殺人了,火焰已經吞食我了。冰鏡術完蛋了,這就是發生的一切。”
熔岩風在胸腔裏勁吹,他忘卻了關於冰鏡術的所有祕訣,被那股風完全牽着走了,但這種火熱卻和他之前擔心的不一樣。
它不是黑龍,只是另一股妖異的酥麻感,從胸骨往下,筆直一條線奔到胯下。
他眼睛裏的狂暴讓她害怕,那好像是一卷蓬髮的旋風,會將她帶入另一個世界。那是她所期盼的嗎,可她的心臟爲什麼跳得這麼厲害?
“哦,雲胡不歸,我該怎麼辦?我愛上了一個陌生人。”
“那就愛吧。”他的眼睛明亮認真。
他說這話的時候,大地又開始震動,小石子好像冰雹般砸在工棚頂上。
大地在以它的方式傳遞着信息,而師夷甚至完全沒有感覺到這場小小的地震。
她只知道,她等待了許多年的那件事情終於到來了,雖然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來自天空,或是來自暗黑的大地之下。
他們抱在一起,額頭貼着額頭,誰都沒有說話。棚子裏的氣氛變了,她的臉突然紅了,伸手要撐開雲胡不歸的臉,但卻碰到草原人火熱的胸膛,青草的氣息席捲而至,淹沒了她的臉龐。
龍的影子很淡很淡,仍在雲胡的胸前遊走。那匹她曾經發現過的,在雲胡內心深處藏着的野獸浮現出來,既危險奪目,又輕巧無聲,讓她有些許害怕。
“別擔心它,它現在不在這兒。”雲胡不歸輕聲說,把她按倒在地,扯去了她的衣裳,好像扯去蓓蕾外的苞衣。
師夷躺在雲胡不歸的臂彎裏顫抖。蠻人的刺青環繞着她的身體,她就好像躺在一匹青色的錦緞上,身上只剩下一個鐵手鐲。
“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她用手護着胸口說,也許只是因爲害羞,想轉移下話題。
“她要有多愛你,纔會留下它。”
“你是說真的嗎?”
“我看得出來,它很珍貴。”
這還是師夷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評價它。她撫摸着雲胡不歸的頭,幸福地閉上了眼:“你說它好,它一定很好。”
雲胡不歸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她,把她從這層濃厚的幸福雲團中抓了出來,他的手燙得她幾乎要叫出來了,但現在她並不擔心他的身體,此刻她要擔心的是某種東西帶來的疼痛。
蠻人和河絡的身體差異,或許在某些故事裏被有意地誇大了,但云胡不歸的礦工鎬開鑿出進入她身體的隧道時,疼痛仍比她想象得要猛烈。
師夷咬牙忍受,然後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陣甜蜜感如同火爐中冒起的青煙騰起,草原上升起大片的鳥羣,春天大雨之後的萬物滋生,突然間發酵成狂風暴雨。
她又驚疑又歡樂地輕叫了一聲後,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雲胡不歸的身體越來越燙,簡直就像個燒開的銅水壺,他把她拉近,舉到自己的肩膀上,她則踢騰着她的腿,如同快馬奔馳,踢起大片水花,喜悅在她身體中部好似蓮花怒放。
在那一刻,她拼命地貼近,想要鑽入他的懷中,徹徹底底地融爲一體,把一切地底禁忌、古老詛咒,把一切火爐嬤嬤的黑暗童話統統拋在腦後。
這是個偉大的黑暗時代,星辰逼近大地,地火瘋狂蔓延,一代新的英雄正在成長。這是蠻人和河絡的碰撞,刀與火的碰撞,在這個最長的夏季即將結束的日子,他們飽嘗了愛的美酒。
她在一片籠罩全身的眩暈中展翅飛翔,從未見過的景色展開在她的腳下,我是個羽人,她想,但那只是短暫的一瞬,隨後她開始墜落,這種墜落無限長又無限短,下面是一片平靜然而無底的深淵。
火環城即將迎來漫漫長冬,在這之前,還有極短暫的快樂時光。
“雲胡。”
“我在。”
“雲胡,你會帶我走嗎?”
“我會的,但是需要時間。”
“嗯。”
“雲胡不賈很快就會離開這裏,他會帶隊去尋找新的河絡城。我在那個時候離開會比較安全,然後我會回來找你。”
“可是我再也不想等了。”
雲胡不歸思索了一會兒:“那我們就現在走。”
師夷突然緊張了起來:“我是不是會破壞你的生活?我在這兒就總是這樣,我總是踐踏植物,羞辱石雕,破壞那些珍貴的展品,我嘲笑這兒每一個人的生活,我是個破壞者……可是我會改,如果你要……”
“你已經破壞了,”雲胡不歸親了親她那流露出一絲驚恐的眼睛,“但這就是我想要的——我的殺戮結束了。”
師夷滿足地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抓住他的手,他們的手指自然地纏繞到了一起:“我很好奇,你們來這裏到底是爲了什麼,爲了買礦石嗎?”
“我不確定。”
“爲什麼這麼說?”
雲胡不歸遲疑着說:“雲胡不賈,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他絕對不是個平平靜靜做生意的人。”
“啊,那這裏變得很危險啦?”師夷聽了呵呵直笑。
“雲胡不賈說我們是來拯救你們的。”蠻人少年苦笑一聲。
“要是我,可不會相信他的話。”
“這可不是玩笑,”雲胡不歸正色說,“刺傷熊悚的把刀上有毒,你們的夫環可能已經被控制了。”
“那個暴躁傢伙!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如果被個其他稍微正常點的人控制,倒是件好事了。”
“我覺得走之前,應該警告你們這裏的什麼人。”
別管他們,我們自己走就好了。那句話卡在了她的咽喉裏說不出來。這座城市裏真的沒有任何她值得留戀的東西嗎?
師夷摩挲着套在上臂的手鐲,慢慢地說:“你知道我的父親是名羽人嗎?我始終覺得,在十六歲那一年,我會變成一名真正的羽人,我會展翅飛翔。可是今天我突然害怕了,如果我不行怎麼辦?如果到了十六歲,我仍然是這副模樣,仍然是名河絡該怎麼辦?”
她轉過臉小聲說:“你不要拋棄我,雲胡不歸。我只能依靠你了。”
“我不會離開你的,不論你是羽人還是河絡,對我來說都一樣。”
她嘆了一口氣,抓住了他的手,把它壓在自己的胸膛上,閉上了眼:“你不會離開我。”
她滿足地沉沉睡去。
雲胡不歸卻變得睡意全無了。
他翻了個身,把另一隻胳膊枕到頭下,從工棚子的屋頂破口看着頭頂上方那些岩石,那些岩石不知有多少萬鈞重,沉沉地壓在他們將要走的路上。
胸口悶燒的妖異火焰還在燃燒,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徹底擺脫它。
6
越岐山是一座行將死亡的火山,它已經有數千年的時間不再噴發,但是在它的腹部,依然蘊藏着火熱滾燙的岩漿。
在深入火山口的環形隧道底部,有一眼地火之井,直通地底的岩漿之海,血紅的岩漿數百年來通過地火井的管道噴湧不息,那就是火環河絡的不滅之火。
環繞岩漿之海的厚巖壁就像是個杯子,在熔岩的壓力下輕微顫抖,引發一陣又一陣的小地震。零碎的渣石漂浮在岩漿海的表面,散發出淡淡的硫黃氣味,一股股淺藍色的嫋嫋輕煙飄浮在空中。
一處傾斜的坡地上,散佈着從整個火環城收集來的垃圾,只要有輕微擾動,就順着陡坡滾滾而下。在坡地盡端,通往岩漿海的懸崖邊緣,兩個相互咬合的巨石滾輪隨着亙古已有的節奏緩緩旋轉,碾碎吞喫下整座城市的垃圾。河絡們相信這些毀壞的物質將會在火中重生,千萬年後演化成礦石重回人間,就連河絡們自己,死後也要經歷過這麼一遭清算。
在危險的懸崖上,孤立着一個人影,那是老布卡,負責給火環城清除垃圾的老河絡。火焰映照在他赤裸乾枯的胸膛上,看得出歲月留下的點點瘢痕。偶有爆炸的火星噴上半空,讓空氣裏充斥滿有毒的硫黃氣體,但影子一動不動,呆若木偶,似乎被那些攪動的火焰帶入了夢中,又似乎在等待靈魂最後的清算。
空中有一張飄飛的廢紙,它被熱氣帶動,漫無目的地四下飛舞,突然間無聲無息地分爲兩段,向兩邊飄去。
地底升起的烈焰仍然在燃燒,旗幟一樣升騰,然而洞窟裏彷彿突然冷了起來。站在懸崖邊的布卡這才動了一動,好像從夢中驚醒。
“天羅刀絲已經布好了,何不現身呢?”他問。
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烈焰映照成紅色的巖壁背景下,一個烏衣人的身影現了出來。他戴着頂斗笠,穿着墨染烏袍,赫然就是與雲胡不賈形影不離的天羅弒。
他高踞在坡頂高崖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布卡。
“只有一個人?是瞞着你家主人來的吧,他不會託大到只派你一個人來。”
“動你這麼一個糟老頭子,也不需要更多人出馬,”烏衣人獰笑着說,“與垃圾爲伴十多年,整個人也變成垃圾了吧。”
他動了動藏在袖子裏的手指,緊挨着布卡身邊,一條伸到半空中的廢舊桌子腿悄無聲息地又斷成了兩截。老布卡倏地一個翻身向後跳起,身體輕盈,快如閃電,怎麼也不像一名糟老頭子。
形形色色的舊門窗、漆盒、木頭陀螺、算盤如同溪水湍流向下滾動,常有某件物事突然間就斷爲兩截。
天羅刀絲已經如蜘蛛絲般密密麻麻地佈滿四周。它們細微得難以察覺,若非凝目細看,幾乎看不見,同時又鋒銳堅韌,只要碰觸到什麼,就將什麼一切爲二。
布卡那一跳看似輕鬆隨意,卻正從兩根交錯的刀絲間穿過,只要差之毫釐,他的兩條腿就會被切下。
烏衣殺手臉上閃着殘酷的笑,他是站在岸上的漁人,手上牽扯着看不見的殺人之網,拉到哪裏,就將死亡帶到哪裏。大網終究會收緊的,網中的魚兒怎可能找到反抗的機會呢?
“可以落腳的地方會越來越少哦。”天羅弒說,他手指輕動,布卡再一個斜翻身,燕子般緊貼着地面掠過,褲腿上哧的一聲,已經裂開了一道小口。
“你年紀輕輕,已經學到九重天羅了?”布卡略帶驚訝地說,“你不是雲胡不賈的徒弟?”
“這次對了,”天羅弒說,食指一豎,牽扯兩重天羅當頭罩下,“我是他的師侄,欽定的蒼之天羅繼承人。”
刀絲的破空之聲極其細微,偶有兩道刀絲交錯相碰,卻又發出琴絃交鳴之聲。布卡縱躍閃躲,星丸跳擲,在空中輕踢熱氣騰騰的空氣,然後飛鳥一般落在翻動的破鏡、暖爐、木頭玩偶、舊三絃組成的浪潮之中。
天羅弒的臉上悄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布卡的最後一躍雖然避過了六道刀絲的左右閃擊,但卻正落在天羅刀絲的網心處。
天羅刀絲就如同散佈的蛛網,一等獵物入彀,就會慢慢地纏繞上去,獵物越是閃避,陷入越深。
天羅修習的碎雪之舞,便是將獵物一步步被逼進死亡之地的法門,那是逐漸凍結的死亡,到了最後,他的周遭都會佈滿刀絲,如同一個密密包裹的繭,連一根小指頭也動不得分毫,手動,手就斷下;腳動,腳就斷下;呼吸,胸部就被切開;說話,咽喉就被掐斷。
而此刻,布卡卻自己一步跨入死亡的網心。他空着雙手,環顧左右,汗水從斑白的鬢旁滴下。
殺手忍不住冷笑道:“從來沒有人徒手能從九重天羅的網心逃出,我倒要看看,你們影者不是肉做的身軀!”
烏衣人除下頭上的斗笠,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他確實年歲尚淺,但天資聰明,入了天羅不過十年,已然盡得真傳,只是欠缺經驗與資歷而已。
他來會布卡,一來是想掂掂影魁的分量,二來也是想爲自己的進階添加籌碼。眼前所見,這影魁並沒有雲胡不賈說得那麼神奇,或許還是老了吧。
天羅弒心中暗喜,雙手急揮,漫天刀絲一起發動,覆天蓋地,向着網心急速收束,眼見就要將那老河絡絞成碎片,行得快的一根銀絲已經沾上了老布卡的胸口,布卡此刻避無可避,不得不伸手格擋。
那就從手臂開始。天羅弒獰笑着暗想,手上微拉,想將這名動天下的影魁一點一點地大卸八塊。
但是堅韌又鋒利的刀絲卻像是碰到了阻礙,在布卡胸前彎成一道弧線,前進不得分毫。
天羅弒大喫了一驚,只聽到布卡在網中的笑聲:“天羅刀絲名聲在外,我一直好奇,它和破瓷瓶到底誰厲害?今天終於可以試一試了。”
天羅殺手定睛看時,發現布卡手裏拿了件破口的青花梅瓶擋在身前,定然是隨手在地上撿的。天羅刀絲能夠輕易地割破三重犀甲,但對上了堅硬甚於鋼鐵的硬瓷,竟然是連道劃痕都沒有留下。
只見布卡啪的一聲敲碎瓶底,右手穿過底部,將那瓷瓶套着手腕上,儼然成了一個瓷護腕,他手腕翻動,將四周刀絲盡都纏在腕上,再使勁一拉。
天羅驚叫一聲,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順着刀絲傳來,左手幾根手指欲折,只得一鬆手,手上一枚碧玉指環脫手飛出,指環上連着的刀絲落入虛空,登時軟了下去。
布卡再一用力,天羅弒右手上的指環鬆脫得稍慢,整個人如同上鉤的大魚一樣,被布卡生拉硬拽扯了過去。
天羅弒一咬牙,左手在腰間一抹,手上現出一道弧形的刀鋒,發力猛斬,只聽得四下裏傳來的繃斷之聲不絕於耳,刀絲盡斷,他右手脫困而出,雙手各現出一道彎刀,銀光閃爍,掃出一個大圓,如同平地起了一道旋風,地上那些散碎的垃圾如同被風捲起的落葉,嘩啦啦地繞着這道圓圈旋轉。
“我還沒有輸,”他咬着牙說,“我要讓你知道,天羅可不僅僅是靠刀絲殺人。”
“那好,再接接我的獨門暗器。”布卡一揚手,嗚嗚的破空之聲傳來,一件銀光閃閃的物件在殺手的瞳孔裏越來越大,卻是一塊無底的錫水壺。天羅橫刀一格,但這暗器速度不快,卻來路怪異,啪的一聲正中眉心。
殺手悶哼一聲,向後倒入如海般的垃圾中,只聽得咔嚓擦一陣亂響,身下也不知壓碎了多少杯碟魚骨,梳妝盒子、斷齒的梳子、漏了的水斗、斷了的水煙筒喧囂而起,如同巨浪將他掩埋其下。
天羅弒撥開垃圾,摸了摸眉心,上面已經腫了起來,還印着錫壺上凸起的花紋,也不知是喜鵲登梅,還是馬上封侯。
“被垃圾打敗,是何滋味?”老布卡站在他眼前問。
天羅弒抬手一刀,迅若閃電,但老布卡的人影又消失了。
天羅弒腰背用力,彈身而起,回顧四下,竟然看不清老布卡的位置,只有隱隱約約的一團霧氣在熔岩火焰的熱氣裏飄來蕩去。
“我身無形。”這個詞闖入天羅弒的腦海,那是老師所說,影者最可怕的伎倆,他們無身無形,暗夜襲來,如風入林,唯有刀絲是隱身術的剋星,但是此刻他刀絲已斷,怎麼才能殺中這飄忽的幽靈呢?
“我不服,我不服,”天羅弒吼叫道,“我苦耗天羅十年志,所付出的所有苦,都不曾想回頭,我只想在天羅山堂那塊碑上,刻上我的名字,就只這三字,再沒有其他人的。我要的,從開始,就只這三字……”他邊吼邊旋身亂砍,雙刀舞起道道旋風。四周的碎碗,破碟子,好像被風捲起的落葉,滴溜溜地順着斜坡向下滾去。
“你入天羅山堂不是才九年麼,號稱什麼十年?”看不見的影子在他身後冷笑,“武德十三年七月,你從天羅山堂西南小門而入,身着藍色布袍,你跪拜磕頭時,一隻黑尾山鴿從你師叔的椅子背後飛出,那一天雲胡不賈告誡說,要你忘記自己的過往根本,忘記那些公義法則,才能登上成功者的殿堂,你忘了還是沒忘呢?”
天羅弒的雙刀凝在空中,臉色變得煞白:“……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悍然山城號稱飛鳥不渡城,但對影者來說,只是尋常——雲胡不賈教給你的,還真是少啊……”聲音驟然靠近他的耳邊感嘆說。
懸崖下巨大的鉛輪咯咯作響,一個木頭車輪順着坡道蹦蹦跳跳地跳過鉛輪的碾壓,躍入熔岩井中,爆出一團明亮的火焰。在那一瞬間裏,天羅弒看到了一個人形的幻影在自己左邊顯現。
他一個虎撲,雙刀各向左右揮擊,劃出兩道長長的弧圈,隨後倏地一躍,從上而下,直上直下的一刀劈下,空氣被割裂成四塊,嗚的一聲向四邊推去。這一刀叫十字斬,最是剛猛雄健,攻擊範圍亦是最大。
天羅弒苦練了十年,中間那白亮亮的一刀,可以將一匹奔馬一斬爲二。這一刀他已抱定必死之心,拼盡全力,施展出來時威力無匹,但卻一刀砍在了地上,激起半尺多高一道垃圾浪潮。
他還未來得及收刀,已經感到一陣溫熱的呼吸貼在自己身後,接着胸口一痛,突出一根長而彎曲的骨刺來。那是從沙蟲口中掉落的牙刺,長有半尺,卡在他的胸口隔膜中,讓他胸間劇痛,吸不上氣,吐不出聲。
“這是影者殺人的手法,與你天羅相比如何?”一隻手在他肩上一推,天羅弒向前倒入熔岩海中,他的身體在紅色的海洋上只顯露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剪影,隨後化作熔岩表面留下的一點兒亮跡。
布卡對天羅弒留下來的殘跡看都不看一眼,扔了手裏的斷牙刺,又回到早前的入定狀態。
另一條黑影蹦跳着從巖壁間飛跳而來,輕飄飄地飛落在布卡身邊,身形婀娜,卻是雲若兮。
布卡頭都不抬,道:“你來遲了。”口氣中頗多嚴厲之意。
“真的要這麼做嗎?”
“莫非你還有疑問?”
雲若兮猶豫了一會兒,直視老河絡,她的眼睛平靜高雅:“來火環城之前,我以爲這裏不過是座黑暗壓抑的地下城市,河絡是些只會低頭挖礦,面目醜陋的小矮子。但我沒想到他們的生活很完整,看待事物簡單又淳樸,他們眼睛裏看到的都是美,我不忍心摧毀這些美。”
老河絡布卡的眼睛裏只有銳利和冷淡:“你捨不得?”
雲若兮不語。
“你是誰?”布卡問。
“影者若兮。”
“撒謊。”布卡用粗糙的右手,抓住了雲若兮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向自己,他那灰色的眼睛又深邃又寒冷,讓雲若兮打了個冷戰。
老河絡輕蔑地說:“我一貫不喜歡羽人。你們很難成爲合格的影者,羽人行走在雲端,彷彿死亡與己無關——你們太驕傲,而影者需要的是謙卑。”
“我能做到。”雲若兮低下頭說。
“你做不到,”布卡針針見血地說,“你的內心仍是名羽人,你不是同情他們,你同情的是自己。侍奉影之神的人必須先放棄自我。你因爲失去了某人的眷顧,以爲自己再無所求。你遁入影者門中,甚至把影人錐換來的機會讓給了一個陌生的河絡小孩。你以爲這就是放棄自我了嗎?不是。必須等到某一天,你捨得摧毀自己的美,纔算是一名真正的影武士。”
雲若兮咬着嘴脣,把頭扭向一邊。
“今晚我們必須再次行動。你的影人錐在我手上,我要求你服從,任何時間,任何事情!你必須記住自己的承諾:我身無形,始自今夜,至死方休!”
雲若兮悲傷地點了點頭:“我會服從的。”
“瀾州夜沼裏的那個怪物已經變得更加強大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沒有時間浪費在感傷上。”
雲若兮睜大了眼:“你聽得到它的聲音?”
“是的,所有的魅都能聽見它的召喚。它有許多名字,暗月之主、智蟲之母、冰山之王,但都無法揭示它的真面目。此刻它的力量還不夠強大,但總有一天,它的力量會延伸到此,那時候,我也未必能抵抗得了。”
“就連你也不行?你是影魁。”
“我也不行,”老武士冷笑着放開羽人,“要說歲月教給了我什麼,那就是我知道自己不行,而年輕人則在知道這個之前死去。”
他轉身用一根大撬棍將斜坡上的垃圾堆翻開,從下面拖出一面塗成硃紅色的鼓來,鼓身中部有銅質的四個猙獰鬼頭,嘴裏吐出銅環,每個鬼頭都只有一隻眼睛,鑲嵌着如血般的紅寶石。
布卡從腰上取下一卷新羊皮,開始細心地將皮子繃到鼓面上。
鼓釘是竹子做成的,布卡把它們叼在嘴裏,然後一顆一顆地砸到鼓身上。他表情複雜,但動作堅定,井然有序,沒有一絲一毫遲疑猶豫的跡象。
7
當日傍晚時分,在火環城之下幾千尺深處,不爲人知的隱祕黑暗王國中,又迴盪起咚咚的鼓聲。
鼓聲順着千轉百回的巖縫傳遞到遠處。那是來自遠古的悲愴曲調,沉重而妖異,蒼涼而渾厚,質樸又充滿誘惑。
地下的寂靜被打破,在一些坑穴裏,粗糲的石塊被翻起,一隻只原本正專心覓食,或在沉睡的沙蟲警覺地抬起頭來,側耳傾聽這熟悉的召喚。
今天的鼓聲更加急迫、躁動,彷彿爐中蘊藏的火焰,彷彿埋藏在心底的慾望,起頭的節奏開始加快,一聲急過一聲,一聲疊過一聲。這是大地的氣息凝聚成的召喚。
一隻性急的雄沙蟲開始挑釁身邊的夥伴,它向四周衝撞、撲騰、撕咬,引起了一連串的廝打,很快整個沙蟲羣都開始互相咆哮對打。
地層受到強大的壓力,不斷髮出碾磨、斷裂和呻吟的聲音,沙蟲的角冠和環狀牙在彼此的厚皮上拉出一道道傷口,經過了一番爭鬥,劃定了彼此的等級和地位後,沙蟲羣一條接一條地轉身,開始向上爬行。
※※※
布卡仍然在敲鼓,緊繃的鼓面薄得看得清隱在皮子裏的血脈,劇烈振動,將陣陣雷聲拋向黑暗。他的動作越來越緩慢,越來越艱難,彷彿揮動鼓槌需要耗費巨大的精力。
終於,最重要的地下霸主在鼓聲的催促下,它也開始行動了。
它是這裏最巨大和最古老的生靈,在森林還只是一叢矮樹,在夜蛾挖開第一塊石頭時,它就已經在火山地下漫遊了。
在第一批星辰剛剛形成的日子裏,它就已經在此遊蕩。
世界在前進,而它則遺留了下來。
現在它正在慢慢腐朽,因爲它太老了,老到無法記住自己的使命。
曾經那些生活在地下的小個子試圖和它戰鬥,但它既不可戰勝,又不可毀滅。
此刻,它被再度喚醒,感覺到了在胸腔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它渴望戰鬥,渴望屠殺,渴望再次品嚐鮮血。
隨着鼓聲的逐漸激昂,布卡的神情卻越來越萎靡,他盤腿坐在高高的石塔上,揮動鼓槌的幅度越來越小,終於垂了下去。
忽然,鄰近的地穴角落傳來一陣響動。
一小塊被挖穿的黑色巖塊吧嗒一聲掉落在地,從某條礦道被挖穿的小窟窿裏,鑽出了一名矮小的河絡礦工。
站在身後護法的雲若兮喫了一驚,剛要縱身上前,老布卡輕輕地打了個手勢,制止了她。
他語氣溫柔,對那名礦工說:“沙蛤,你怎麼鑽到這裏來了?”
那名礦工正是小沙蛤,他提着磨禿的鐵鎬,愣愣地望着老布卡腳下的羊皮鼓,好像石化一般,過了很久,才如夢中驚醒般問:“布卡,是你麼?我們小組在前面遭到沙蟲襲擊,被趕散了。”
雲若兮也對他展顏一笑:“是你。”
沙蛤沒有笑。
遠處傳過來一些怪異的呼喊和戰鬥聲,好像旗幟的尾帶,飄忽不定。
突然間,一陣悠揚的短笛聲飄起,聲音甜美、哀傷、迷失,和剛纔那陣鼓聲帶來的一切正好相反,它可以熄滅胸中燃燒的藍色火焰,可以安撫躁動的心律。
在笛聲的撫慰下,戰爭的噪音逐漸低迷,終止消停了。
沙蛤依然緊盯着老布卡腳下的鼓不放,他看上去很緊張。
老布卡憐憫地看着他:“沙蛤,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沙蛤鼓起勇氣問道:“那頭鼓,我是說,你腳下那頭……是你的嗎?”
“是我的。”
沙蛤的臉上現出又奇怪又傷心的表情。
“那剛纔的鼓聲,是你敲出來的?”
“是我敲出來的。”布卡依然承認了。
“可是,你怎麼可以這麼做?”淚水在沙蛤的大眼睛裏打着轉,“上週我們死了三名礦工夥伴,前天晚上我們死了兩人,昨天又死了四名礦工,還有毒鴉營山和他的許多手下,還有云胡不歸,差一點就送了命,師夷現在還在照顧他。”
老布卡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很爲他們難過。有時候,我們會被迫做一些自己也不想要的事情,這是某種選擇——現在,我在你眼中是邪惡的吧,我不在乎被你看見這一切,我做過更糟糕的事。你的成長中需要這個。老天,他們現在把成年禮提得太前了,其實你們還小着呢。你們早晚要經歷這些,纔會真的長大。”
“你會殺我嗎?”沙蛤小心翼翼地問。
“你想哪裏去了,我們是朋友。”老河絡笑了起來。
沙蛤低着頭搓腳:“我必須去報告。”
“不,”布卡凝視着他,“你不會去的。”
“我……”
布卡繼續慈祥地微笑着,轉頭對羽人女孩說:“雲若兮,做點什麼。”
雲若兮十分清楚他這話裏的含義。她看了看沙蛤,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
“如果你不想毀滅他,就做點什麼。”
雲若兮咬着嘴脣,點了點頭,她朝沙蛤走去,然後彎下腰,雙手捧起沙蛤的臉,深深地吻着他。
她的雙脣溫柔有力,好像還帶着茉莉花的香氣。
沙蛤完全眩暈了。對他而言,周圍的時間在那一刻徹底終結了,全世界只剩下雲若兮的嘴脣和她的呼吸。
一股甜蜜的氣息好像熔岩上的風,輕輕地吹在他的胸膛裏,點燃了他的身體,他整個人簡直像個火炬那樣熊熊燃燒起來。
沙蛤花費了巨大的努力,纔沒有陷入僵直狀態。
“我說過,你會陷入她的笑容。”老河絡布卡在一邊憐憫地說。
但是雲若兮並沒有笑。
她用指背擦擦嘴脣,默默地站到一邊,扭頭望着遠方。
地穴裏吹來的風如龍捲過,她的裙角來回擺動。
“孩子,現在你明白了什麼是愛,爲了愛,我們可以做更多。”布卡對沙蛤說。
“可,我,必須去報告,熊悚……”沙蛤掙扎着說,這比從流沙的陷阱裏爬出來難多了,“這是每一個河絡公民的義務……破壞行爲。”
“你當然可以去報告。”布卡和顏悅色地對沙蛤說,“我現在不能戰鬥,因爲我很累了,而云若兮不會離開我。如果你報告了夫環,那個高瘦的商人也會知道我們在這兒。她會死,我也會死。”
沙蛤惶恐不安。
“沙蛤,我們是朋友,不是嗎?”白髮蒼蒼的吹牛布卡朝他微笑。
“我不知道我們還是不是。”沙蛤愣愣地想了一會兒。
“當然是。”老河絡堅定地說,“哪怕我們成爲了敵人,也可以是朋友。”
“那就好。我走了。”沙蛤說,他好像怕布卡改變主意似的,弓起腰向後退去,飛快地消失在地洞裏。
8
沙蛤在漫長壓抑的礦道里拼命地跑着,不合體的礦工帽叮裏噹啷地敲擊着他的後腦。此刻,黑暗、潮溼、悶熱,都不再是他害怕的東西了,冥冥之中另有讓他更覺恐懼的事情:他的朋友大話王布卡、喇叭布卡,居然是暗地裏操控沙蟲的破壞分子。
而云若兮……他不能去舉報,因爲那樣,雲若兮就會死去。可怕的內疚感好像蠶食桑葉那樣吞噬他的心。沒有什麼比第一次認識到“背叛”的意味更令小孩痛苦的了。
“沙蛤,你回來了,到處在找你,你沒事吧?”一名黑黝黝的礦工從岔洞裏冒了出來,衝他打了個招呼。
“我沒事。”沙蛤匆忙回答,慌慌張張地後退離開。
“小心點,別亂跑了……地下還很危險……”礦工在後面叫道。
沙蛤充耳不聞,他飛快地拐入一個小岔洞,把皮水袋、防火服、鋸子、鐵鎬,把那些礦工的裝備一股腦兒地扔在地上,然後把火熱的身子撲在冰涼的地上,拼命地喘起氣來。
他再也不想當礦工了,他本該是名庖師學徒,不是嗎?爐火前的事情多麼簡單,只有土豆和蔥蒜,只有沙蟲肉和餃子餡。
沙蛤心裏頭仍然一片慌亂,人越多的地方讓他越覺得無所適從,似乎所有的河絡都在責怪地看着他,似乎是他而不是布卡,要爲礦工的死傷負責,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聲音都讓他心驚肉跳。
盤王殿就在大灰環入口的附近。要去報告給夫環熊悚嗎?這似乎是最正確的舉動,小沙蛤在心中嘀咕,可是熊悚會毫不猶豫地砍下布卡的腦袋。
你看那些鐵鼠部的赤甲執鐮者,那些兇悍的士兵,已經遍佈火環城的角落,扶着長柄鐮刀,用懷疑的眼神關注着來往的平民。他們手裏的刀可絕不是擺設用的。
可是布卡即便做了壞事,變成了壞人,但他們仍然是朋友,不是嗎?
阿瞳說,不能出賣朋友。大人的世界裏爲什麼要互相爭鬥,爲什麼要有你死我活,他想得頭痛不已。
他還可以去找誰商量這件事呢?
沙蛤開始把火環城裏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在心裏排起隊來。
當然了,他最想找的人是阿瞳。可是阿瞳不在他的鐵兵洞裏。聽鐵匠門羅說他在調試那臺瘋狂的將風。
沙蛤第二個想找的人是師夷,那女孩雖然會欺負他,但她笑起來的時候,就顯露出很明白自己在幹什麼的樣子。沙蛤自己就永遠也不會那樣笑。只是此刻,她應該在陪着那個生死不明的遊牧人吧,沙蛤再愚蠢,也知道現在不是找師夷的好時機。
如果還有其他選擇,那就是陸臍,那個胖胖的老頭,有時會顯露出和藹的一面,可是巡夜師的觀象塔已經燒燬了,沙蛤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
這個突然變得陌生了的地下城市裏,彷彿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眨着眼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四周的氣氛不對。整個火環城裏都在低聲傳揚着一條驚人的消息:阿絡卡回來了。
“阿絡卡回來了。夜鹽就要回來了。”一隻銅星甲蟲帶回來的這條消息震動火環城,尤其在礦工當中引起一場地震。礦工們自然也都熱愛他們的夜鹽,那位年輕美妙的阿絡卡,但他們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阿絡卡是堅決反對突破大灰環的限制向下挖礦的。
“夫環已經帶人去迎接她了。”他們紛紛傳言說。
阿絡卡夜鹽一旦回到火環城,一定會清算夫環展開的這場挖掘行動,更何況,這場挖礦到目前爲止已經演變成了一場小災難,引起了許多人員傷亡。夾在鐵一般意志的夫環熊悚和無上權威的阿絡卡之間,他們該怎麼辦?礦工們有點疑慮了。
“也許我們的挖掘到頭啦。”他們都這麼說,遲緩下了手頭的工作。
“阿絡卡回來了。”這條消息也像一條火焰照亮了沙蛤的頭腦。
他那一貫運轉遲鈍的腦子裏突然泛起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老布卡也許是生病了,他腦子糊塗了,纔會召喚沙蟲屠戮族人。這位火環城最老的河絡從來都與世無爭,不可能作出這麼可怕的事情。
他只是需要治病。
夜鹽會垂下漂亮的脖子,柔聲細語地說:“放心吧,沙蛤,我來和布卡談談這事。”
阿絡卡會治好布卡的,她無所不能。
雖然要找到阿絡卡不容易,路上或許會有危險。可那是爲了自己的朋友。
阿瞳說,爲了朋友要兩肋插刀。
他一口氣跑了十幾里路,跑得氣喘吁吁,跑得大汗淋漓,跑得心臟狂跳,如一艘小船在顛簸的浪峯浪谷間顛簸。
過去替人跑腿時候他從來沒有這樣跑過。
他從黑暗壓抑的礦井裏終於奔入主隧道。
“喂,小傢伙,還不到下工時間。”身後負責登記的文書叫道。
另一名登記員理解地說:“他嚇壞啦……今天下面又遇到沙蟲襲擊……讓他歇一會兒吧。”
他跑過地下森林的那棵大檜樹前,阿瞳的黑包還掛在高高的樹杈上面,從樹梢上宣泄而下的陽光很微弱,但是師夷並沒有騎在樹梢上搖晃雙腿。
沙蛤順着大火環一路飛奔,城門口正在換崗。
門口的哨兵剛喊了一聲:“喳,大門要關啦……”他已經跳出了大火環的出口,聽到後面一陣嗤笑聲:“沒事,是廚房那個傻小孩。”
“……趕去送飯的吧。”
“跑快點還來得及讓他們喫口熱的……”
沙蛤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順着蛇身小道跑開了。
太陽正在遠遠的腳下,朝着西邊的森林緩緩而落,將大地的影子迎面拋來。
沙蛤還從沒真正離開過火環城呢,站在火山口邊緣,他又猶豫起來。
阿絡卡穿過越岐森林回來,一定會經過透水河渡口。她們或許會在渡口打尖休息。往來的商旅一般都會在那裏歇息一夜。他要早點見到阿絡卡,拯救布卡,就必須連夜跑到渡口去。
如果順着大道走,有二十多里路,相較起來,穿過森林可以少走十里。但是,他真的要在夜晚穿越樹林嗎?
巡夜師說,白虎開始在越岐森林裏咆哮的時候,秋風就會降臨。
目前還未到秋天,森林裏應該沒有白虎,但巡夜師不是已經警告過他了,有隻洞獅在附近的森林裏殺死了一頭母鹿。
沙蛤還在猶豫,突然遠遠望見腳下一隊鐵鼠士兵排開叢林,也正在朝透水河渡口走去,夫環熊悚的旗幟也在隊列當中,是夫環要去迎接阿絡卡嗎?
沙蛤好奇地凝目遠眺,卻看見幾只高大巍峨的身影,就好像巨大的瓢蟲行進在螞蟻的隊伍當中。那是高瘦的商人送給河絡王的禮物——暴風吼虎。
沙蛤不禁有點奇怪,地下礦道里每天都要承受沙蟲的攻擊,已經十分喫緊。夫環帶走這幾臺機械將風要幹什麼呢?
夫環不在火環城等待,如此着急去見阿絡卡,是否也有緊急情況?莫非阿絡卡的隊伍遭遇襲擊,夫環前往救援?
沙蛤皺着眉頭想啊想,隱隱約約地,他覺得自己應該跟上那支龐大的隊伍,和他們一起穿過夜晚的森林,找到阿絡卡,那樣才比較安全。
沙蛤一步也不耽擱,順着陡峭的火山斜坡開始往山下跑,鬆軟的斜坡上滿是火山碎石,沙蛤的腳下發出打鼓的聲音,這因爲堆積的火山渣內有空洞的原因。
火山坡下生長着細細的火燒楊,還有一簇簇馬尾芹迎風搖曳,那支隊伍彎彎繞繞地走入了密林。沙蛤一着急,腳下一空,順着山坡一路滾了下去。幸虧河絡身材短小,抱着頭這一路摔下去如同一顆圓球,山風在耳邊呼嘯,斷了草葉在眼前飛舞,他滾入一大叢金針花裏。
他昏頭昏腦地趴了一會兒,才爬起來,順着被踩得發白的小路追入森林。
沙蛤快步緊追,想要趕上前面那支隊伍,他似乎能聽到那些河絡士兵的耳語,又或是巨鼠的響鼻,還有暴風吼虎那龐大的身軀推開草葉時發出沙沙的聲響,但卻始終看不見夫環的人影。更糟糕的是,這些聲響漸漸低弱,終至消失。
沙蛤茫然地站住了腳,夜暗下的森林,好像處處隱藏着巨怪。突然間,遠處傳來淒厲的長嘯,一聲長似一聲。白虎開始咆哮了,是長秋就要來臨了嗎?乾枯的樹葉窸窸窣窣地從頭頂飄落,炎熱的夏意彷彿突然間開始減退了。
沙蛤又開始跑,越來越高的草蓋住了他的目光和額頭。他很快就恐懼地發覺,自己迷了路。
現在就連回頭都已太遲。與地下城的體驗完全不同,這是一片綠色的迷宮,沒有石壁也沒有岔道,但他同樣找不到出口。
在這座鬼影憧憧的叢林裏,繞到夜半時分,沙蛤聽到了流水聲,他仰起脖子嗅着水的氣息行走,突然間密閉的綠色簾幕在他眼前分開,月光下一條道路顯現出來。
他終於找到了透水河。
他爬上了河岸邊的一座小山坡,河面上空,遮蔽視線的森林豁然敞開,沙蛤遠遠地看見半里外的一簇營火,火邊有一圈小小的帳篷,其中一座帳篷呈高高的錐形,像是一朵合攏的蓮花,那是阿絡卡的帳篷。
沙蛤剛要欣喜地大叫,突然間月光下影影綽綽地現出一隊黑影,左右散開,朝着阿絡卡的營地圍了上去,那些黑影展開的是戰鬥意味鮮明的箭頭隊形。
沙蛤捂住了自己的嘴,片刻之中,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是鐵鼠部落的騎兵從斜刺裏湧出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
巨鼠在月光下發瘋般地邪惡低哮,叫聲如匕首般銳利,充滿憤怒,讓沙蛤情不自禁地渾身顫抖。一道道火箭劃破天空,留下刺目的尾痕,在巨鼠背上,騎兵手裏的刀劍反射着惡意的月光,那是兩道鋼鐵的洪流,左右夾擊,營地裏的人毫無還手之力。
幾座帳篷倒塌了,更有一座帳篷冒起了火,營地中心的火光搖晃了起來。有些黑影從帳篷裏跳出,向河邊跑來,但是又一隊騎兵,濺起水花,趟過透水河,將他們包抄起來。騎兵的鐵甲在篝火中閃爍橙色的光。
步兵已經衝進了營地,幾個人影似乎在火堆前激烈地推搡,突然爆發出了兵器的閃光,似乎有人影倒在了地上,然後蓮花形狀的帳篷篷布動了一下,有人出來了。
營火再次熾烈地燃燒了起來,火光晃動中,好像有更多的人影倒下了。處處都有刀劍晃動的光影,剩下的人在火前來回奔跑,順着河岸吹拂來的風帶來了隻言片語的喊叫聲。
一小股人羣似乎彙集起來,朝小丘後跑去,然而,暴風吼虎那不祥的龐大身軀從山脊後聳然升起,截斷了營地的後路。當暴風吼虎的箭槽開始呼嘯時,沙蛤使勁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營火熄滅了。
大地歸於一片黑暗。只有樹影下的透水河依然在嘩啦啦地不知疲倦地歡歌。
沙蛤用拳頭塞住自己的嘴,壓抑住喊叫聲。他的心臟像鼓一樣擂動。沙蛤還記得小時候一遍又一遍做過的白日夢,他是英勇的武士,爲保護阿絡卡而死,然而此刻,他呆立在原地,卻意識到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他趴在草葉後,慢慢地向後退去。這是數百年來從未聽聞過的事件。
鑄造之神啊!
夫環熊悚背叛了阿絡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