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二章 無魂夜奔〔九〕

  北大營,聯軍主帥白毅駐紮的營地。   息衍的黑馬墨雪像是頭獅子般地前撲,以前蹄踩翻了一名衝近的喪屍,息衍俯身一劍,刺進那名喪屍的心口。他的身後是雙手舞刀的程奎,程奎已經殺得全無畏懼,他用刀沒有息衍用劍那樣犀利精準,刺擊心臟總不準確,不過也想出了對付喪屍的辦法。他左右手兩刀揮舞如風車,喪屍被他砍去雙臂,即便還能在原地轉圈也不再有攻擊的能力。幾十名騎兵護衛着他們,和幾十具喪屍擁堵在北大營的營門口,後面更多的喪屍正在逼近。北大營裏的楚衛國山陣也被臨時組織起來,豎起了沉重的巨盾,以山陣槍兵的鎧甲和巨盾,即便喪屍力量大得驚人,卻也不能輕易傷害他們。雙方隔着盾牌角力,三名槍兵的力量也不過勉強擋住一具喪屍,這些已經死去的戰士,肌肉的力量卻遠遠大於活人。   息衍他們拼命要往營裏突進,結陣防禦的山陣槍兵也想衝出來接應,可是雙方都被喪屍阻擋,息衍親自帶隊連突了幾次,每次都是推進幾十步又被壓了回來。他劍術精確,刺擊準確,自己突前銳不可當,然而軍士們跟不上他,喪屍們完全不懂恐懼爲何物,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繼續往上衝,很快息衍和掩護他側翼的騎兵就被隔開,息衍便只有再退回來。   他還不敢獨自殺進喪屍羣裏,如果前後左右同時遭受進攻,再犀利的劍術也擋不住同時襲來的十幾件武器。   “還有更多的正在過來!”程奎大吼着,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血,那是喪屍的血,很詭異的,這些血沒有乾涸,只是遠比常人的血黏稠。   古月衣在他說話的間隙連環兩箭,廢掉了一具喪屍的兩隻眼睛。這具喪屍正從背後撲向程奎,衝鋒起來像是匹鐵甲護身的奔馬,可是忽然失去眼睛,只能在原地漫無目的地旋轉,程奎覺察了,回身一刀刺穿了它的胸口。古月衣也在不斷尋找這些東西的弱點,他已經發覺這些喪屍依舊用眼睛來看東西,它們並非完全不可捉摸,更像是失去了正常意識的人,只知道進攻活人。   “閃開!”有個蒼老的聲音雷一樣炸開。   古月衣勒馬回望,看見一匹駿馬逆風撲近,月光下,馬背上的老人沒有戴盔,鬚髮皆白,在風裏白髮飛揚,有如發怒的白毛獅子。休國主帥岡無畏帶着數十名騎兵正向他們馳來,毫不意外的,他們身後也是一羣拖着腳步行走的喪屍。這些喪屍只在殺人的時候奔跑,像是對鮮血有着異常的渴望。   “閃開!”岡無畏再喊。   擁堵在營門口的軍士們爲岡無畏的騎隊閃開了一條道路,岡無畏接近,他們纔看見這個老人並未持武器,而是在肩上扛着一隻黝黑的馬皮囊。岡無畏用盡全力揮舞胳膊,把那隻重有二三十斤的馬匹囊在頭頂旋轉,他一鬆手,馬皮囊便被飛擲出去,落在喪屍羣中,立刻破裂。皮囊中的黑色液體灑了喪屍一身,這些沒有知覺的東西也不知道閃避。   岡無畏立刻兜轉戰馬閃開,他身後那名騎兵也揮舞着皮囊投擲出去,也跟着閃開。這支騎隊一個接一個地投擲皮囊,訓練極其有素,動作乾淨犀利,毫不拖泥帶水,無疑是岡無畏隨身的精銳。   岡無畏並不解釋,手中火鐮重重地擦在馬鐙上。一枚火引被點燃投了出去,一點微火落在那些喪屍的身上,立刻蔓延。皮囊中的液體是火油,燃燒極快。喪屍不畏刀劍的傷害,可是火對它們明顯有了效果,它們似乎是感覺到了疼痛,拋下了武器,喉嚨裏發出沉重的嗬嗬聲,想要逃走,卻撞在一起亂成一團。   “岡老將軍來的真是時候!”程奎大喜。   “無論是人還是其他生靈,天性還是敬畏火焰,這是能淨化一切的偉力啊,”息衍讚歎,“即便喪屍也不例外,岡老將軍想到了要害。”   “死了不安靜的,就一把火燒了它的屍!”岡無畏大喝,“我們上吧!”   所有人一齊發動了衝鋒,騎兵突入了喪屍羣,將它們一片片地砍倒,彷彿砍草一樣的利索。空氣中滿是灼熱的氣流和惡臭,喪屍身體裏的脂肪也被點燃了,它們失去了戰鬥力,奔逃無門。山陣也強行向着營門口推動,陣後的軍士們發出了投槍,將動作不靈活的喪屍釘在地上。   戰場已經變成了森羅地獄。   山陣的盾牌防禦洞開了一個口子,息衍等人帶馬迅速通過,盾牌防禦再次封閉。岡無畏帶來的火油不過解決一時的問題,更多的喪屍正在逼近,無數鬼影拖着腳步沉重呆滯地走來,手中提着沾有泥土的武器。   程奎跳下戰馬,向着岡無畏:“岡老將軍從哪裏來,城門可有失守?其他幾處兵營現在如何?”   “我從城門那邊來,現在這批喪屍就是從城外湧進來的。偏西的‘火門’已經開了,進來了大約有一兩千喪屍,那是我軍防守的防線,不過我軍已經封住了城門。”岡無畏神色傲然。他鎧甲不整,戰衣被割裂,可想而知城門之戰的慘烈。   “進來了一兩千?”古月衣喫了一驚。   “我軍全軍覆沒,我們這些人,是逃出來的。”岡無畏面無表情。   “那麼城門豈不是在喪屍的控制之中?”程奎大驚,“它們在城外還有多少?”   岡無畏擺了擺手:“還不要緊,這些喪屍似乎只是拼着兇性追殺活人。它們全無智力,根本不知道去開門,我一路過來,諸營裏面都有零散的喪屍,只有陳國軍營及時壘起了土牆,正在土牆上以長槍刺殺,還算防得住。”   山陣槍兵中發出了一片驚呼。衆人猛地回頭,看見幾具被焚燒的殭屍強行把住一張巨盾的邊緣往外拖拽,完全不在意後面的軍士以長槍狠狠地刺擊它們。持盾的軍士不肯放手,被連人帶盾牌從陣列中拖了出去,一名殭屍一把抓住他的額頭,重重地用手指插進他的面門。軍士發出一聲慘叫,立時喪命。陣形出現了缺口,那幾具着火的殭屍不顧一切地衝了進去。火燒着了山陣槍兵的戰衣,迅速在隊列裏蔓延,而這些持盾防禦的前排軍士不能閃避移動,他們如果撲火,牢不可破的防禦就會崩潰。後面的軍士趕着要去取水,已經來不及了,火已經燒燬了他們的防禦。成羣的喪屍衝進山陣裏屠殺,曾經給活人帶來好運的火反過來還是殃及了活人自己。   “守不住了……”古月衣低聲說。   “它們都在向這裏逼近,這裏的活人現在是最多的了。跟這些東西對上,我們的人數佔優也沒有用。”岡無畏說。   “它們是追着活人的氣而來。”古月衣想起那個戰死的百夫長。   “白毅!白毅!白毅!”息衍一直沒有說話,此時放聲咆哮起來,“要死了!容不得你龜縮!白毅!出來!”   衆人這纔想起他們來這裏的目的是找白毅。而白毅不在山陣後指揮,代替他站在那裏的是他的首座參謀謝子侯,這個青衣文士在這樣的場面下也能安若大山不動,鎮住了驚恐的軍士們。   謝子侯已經迎候上來:“見過各位將軍。”   “叫白毅出來。”息衍低喝,“什麼時候了。”   謝子侯回望一眼,衆人隨着他的目光看去,北大營中央正在搭建一座木樓。木樓搭建得極快,四角用於支撐的巨木已經豎立起來,上千名軍士協力,僅以雙臂和簡單的工具把木材固定連接,層層搭建。殤陽關克復之前白毅也在陣前搭建了這樣一座木樓,用於觀察城中的情況。此時衆人親眼看着這樣一座木樓平地而起,都不能不讚嘆它被搭建的速度,楚衛軍士們身手敏捷地上下,像是螞蟻堆起沙子一樣。   最後軍士們在木樓頂鋪上了寬板,一個白衣的人沿着簡易的臺階登樓,步子緩慢堅實。   “白毅?”息衍皺眉。   聯軍主帥白毅正手持一張銀灰色的角弓,登上了木樓的最高處。他一身白衣在風裏飛揚,在夜空下白得耀眼,彷彿神臨大地。他仰頭看着漫漫星空,面無表情,完全不看腳下作戰的人。   “都什麼時候了,還搞這種架子?”程奎大怒,卻被白毅的威嚴所壓制,不敢大聲,“穿得一身雪白,風騷的樣子,是要死了被帝都的仕女懷念不成?喪屍可不管他穿得好看不好看!”   白毅從身後的箭筒中抽出了一支銀灰色的羽箭,俯視而下。程奎被他目光掃到,喫了一驚,幾乎就要往後跳一步閃避,他知道白毅弓箭之威。可白毅並沒有看他,而是看着喪屍羣中某一處,緩緩開弓。   這時候夜空澄澈,星芒如劍,白毅如立身在漫天星斗之中。他的箭如一道銀色光線,在衆人視野中拖着一道極長的尾跡,射入喪屍羣裏。箭卻不是瞄準任何目標的,筆直地射入了泥土裏,箭勁極強,露在地面的半截箭桿嗡嗡地震動。喪屍們注意到了這支箭,被箭桿震動的聲音所吸引,最靠近那支箭的喪屍漫無目的地伸手出去,要觸摸箭桿。在它的手觸到箭桿的瞬間,箭桿的震動被千百倍地放大了,嗡嗡的聲音忽然間變得像是雷鳴,箭桿震動的力量竟然形成了巨大的反震,把力量驚人的喪屍彈了出去。   “破軍!”息衍低聲說。   白毅一箭一箭地射出,射向四面八方,每一支箭射入土裏,震動的聲音就加倍,原先落地的箭震動的聲音也同樣加倍。強大的聲震將圍繞在羽箭周圍的喪屍們彈了出去,箭桿上的銀色越來越耀眼,最後彷彿星辰般流溢着白色的光焰。   一共七支箭。最後一支箭落地,地面微微震動,灰塵揚起一尺高,莫名的強大力量以某一點爲圓心散佈出去,喪屍們如同被巨槌擊中,飛退出去。   所有人也都被震得全身發木,周圍的空氣都被聲震控制了,衆人的手腳都像是縛上了蜘蛛絲,動一動都要喘氣,又像是在水中揮舞兵器,阻力奇大無比。   “這是什麼?”程奎大喊,“是祕術麼?白將軍會這個?我們自己也動不了了!”   “怕不是祕術,是那張弓和那些箭,是魂印之器啊!這是絕世的神器纔有的力量,白毅還留了這一手!”岡無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古月衣看着息衍,看見他嘴角扯出一絲淡淡的笑。   方纔白毅每一箭射出,息衍就會低聲念一個名字,依次而下,分別是:“破軍”、“武曲”、“廉貞”、“文曲”、“祿存”、“巨門”和“貪狼”。   古月衣知道那是北辰七星的名號,一個武士不可能不敬重守護他們的北辰。然而他還不明白北辰和白毅的箭有什麼關係,他抬頭,看見北辰正位於中天,光芒近乎明月,形若一柄橫空的利劍。   “你若是站在白毅那個位置,會看見那七支箭恰好組成北辰的形狀。這是君臨之陣,我也只有幸看過另外一次而已。”息衍並不扭頭,低聲解釋道。   古月衣恍然。   低而銳利的風聲傳來,息衍喫了一驚,猛地扭頭。他聽出了那是一枚利箭,從喪屍羣中射了出來。可是這些喪屍並不靈活,只是憑着巨大的力量揮舞沉重的武器,它們中並無可以操作弓箭的。那枚箭準確地射在了一枚銀灰色長箭的箭尾。白毅箭勁極大,入土極深,那箭未能擊飛白毅的箭,卻也震動了它。   空氣裏強烈的聲震忽然減弱,一名喪屍忽地跳起來,用盡力量伸手去拔那支箭。   “是射我的那人!”古月衣脫口而出。他往喪屍羣裏看去,看不見什麼,只有層層疊疊的可怕面孔。可是那可怕的箭勁,絕不多見,他相信就是那個人在城門口偷襲了他。   那支箭上的力量正在逐步減弱,那具喪屍的手越來越接近那支箭,箭上閃爍的光芒似乎有種侵蝕的力量,喪屍胳膊上的肌肉翻卷起來,漸漸地消融,露出了骨頭。它的指尖也被光所剝蝕,化爲粉末飛散。但是它越來越接近那支箭了,它就要去抓了,即便被箭上的力量震碎也毫不在意似的。   “那支箭未經祕儀之火熬煉!”白毅已經筋疲力盡,此時揚眉大喝,“息衍,你是陣主!”   已經不用他下令,息衍衝了出去,就像他那次偷襲雷碧城。他在人羣中高速穿行,彷彿一道曲折的風。衝出人羣的剎那,他沖天躍起,彈腿踢在那具喪屍的額頭。換了普通人,那記腿擊就是致命的,可是喪屍被踢得上身後仰,卻硬生生地站住了。   息衍落地,一把拔出了箭,在手裏掂了掂:“仿製出來的東西,跟正品相比真是差距太大!”   那具喪屍再次撲了上來,息衍一手探出,把那支箭從它的眉心裏刺入。箭上僅存的光焰瞬間便毀掉了它,它失去了活動的能力,仰天倒地。   息衍一手將古劍靜都插入了方纔羽箭入土的位置,雙手按住劍柄下壓。這柄劍一旦入土,立刻開始震動,劍身慢慢發亮,最後彷彿白熱的金屬剛剛出爐。聲震重新激昂起來,像是烈陽中的戰歌。   “息將軍的劍也是魂印之器啊!”岡無畏讚歎。   息衍低頭默立,低聲吟誦,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北辰之神,憑臨絕境;唯心不動,萬壘之極!”   白毅遙遙於木樓上看見他默唸,知道那十六個字是什麼。很多的事情,他不願想起,可就像是潮水退去復回,湧了上來,他愣了一下,覺得心裏某處微微地動了一下。   他蜷曲右手拇指,以握弓的手嘗試去撫摸拇指上並不存在的一枚鐵環,低聲吟誦:“北辰之神,風履火駟;其駕臨兮,光絕日月!”   他猛地揚手大吼:“殺!一個都不要留!”   躲在盾牌後的大軍齊出,強烈的聲震完全束縛了喪屍,而活人還能艱難地揮舞兵器。軍士們知道這是僅有的機會,這個陣術雄沛的力量不知能維持多久,他們掙扎着撲上,掙扎着揮砍,和那些醜陋的喪屍摟抱着廝殺在一處。   這是胤成帝三年的九月初六,殤陽關中徹夜殺聲不絕。殤陽關面向南方的六門緊閉,城門前堆滿了復甦的戰死者,它們拍打着城門想要進入活人的國度,卻無能爲力。   白衣飛揚的年輕人站在極遠處的山巔上,眺望着這場人間至慘烈的戰鬥,神色淡然,彷彿只是戲臺前一個不入戲的觀衆。書童躲在年輕人背後,驚恐地瞪大眼睛,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項公子……這死人怎麼活了?這死人怎麼活了?”他喃喃地問,像是傻了。   “人只是死了,精神正從身體裏散溢出去,可是力量還殘留着,有些不容易做到的辦法,可以召喚死去不久的人重新站起來。甚至有人能強行把精神繼續封印在肉體裏,保持肉體不衰老,製作可以重複使用的屍武士。”項公子淡淡地說道,“卻沒有想到這項可怕的技術終於被引入了東陸。”   “我們怎麼辦?我們怎麼辦?”書童把這個主顧看作了神人。   “我們又沒事,雷碧城要殺的可不是我這種小人物和你這樣的娃娃。他要殺的人,每一個都抓着東陸的命運!”他忽地微笑起來,“不過我還想給白毅一個機會。”   “鴿子帶了麼?”他拍了拍書童。   書童哆嗦着從一隻籠子裏摸出了信鴿。   項公子一笑,從袖口裁下兩指寬的布條,以炭筆急速地寫了一封信。他把布條捆在了鴿子腿上,摸了摸這個小東西的腦袋。   “殺了白毅,東陸的時局便暫時平淡了,辰月想要的東西他們也就得到了一半。不過,雷碧城太心急了。”項公子猛地揚手,把鴿子放飛。   他望着鴿子在夜空裏急速遠去的影子:“老師,你會責怪我麼?可我想要這個亂世,持續到我真正登上舞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