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諸神君臨〔五〕
宛州,南淮城。
羽然揹着手走在紫梁橋上,橋洞下流水嘩嘩作響。周圍盡是喧鬧的人聲,每個夜市的攤子都掛着宮樣的燈籠,紅紗裏裹着一團溫暖奢華的光。有的攤子上叫賣着豆餡兒的小包子,有的攤子上則是仿製紫梁宮裏的瓷器,有的攤子上是精美的紋鐵匕首,帶着鯊魚皮的鞘,買一把配在腰帶上,作爲裝飾也是一流的。可真要買好用的武器,卻要去一些設在陰影裏的攤子,攤主和一般的商家謹慎地保持了距離,他們販賣的武器,也是黯淡不起眼的,可拿起一柄造型詭異的匕首,在刃口上放一根髮絲,往往髮絲就悄無聲息地分爲兩截,再看那些矮小的裹着斗篷的攤主,買家會發現那是一個如假包換的河洛。
南淮城便是這樣一個奢靡所在,有錢在這裏幾乎可以買到一切,包括帝王般的享受,而這些享受即便是白給天啓城的富商,他也會擔心逾矩而推辭。在那裏誰也不敢享受諸侯帝王的生活,敢那麼做的人隨時會丟掉頭顱。
可是這裏是南淮,即便遠方還在開戰,這裏依然夜夜笙歌不絕。
羽然很喜歡這裏,相比起來她的家鄉實在是一個寂寞得令人想要逃亡的地方。不過今天晚上她還是不太開心,已經連續幾個晚上她只能自己出來閒逛了。開始她很自在地喫她喜歡的小豆餡包子,喝一盅香濃的鴨湯,就這麼遊手好閒地晃來晃去,不過很快這些都變得無聊起來。她開始有點懊悔自己放走了爺爺,輕易地就被那個小獅子收買了,現在姬野和阿蘇勒在很遠的地方打仗,聽說是打贏了,可是總也不見大軍凱旋,而爺爺又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她愁眉苦臉地想着,把手裏半紙袋的金絲楊梅扔了,這些糖漬的果子喫起來有點苦了。
她想着再逛一會兒就回去了,她還要給那頭小獅子買一條漂亮的絲緞帶子,這樣她就可以把小獅子掛在自己的牀頭,每天早晨起來都會看見陽光裏那個憨態可掬的小傢伙晃悠來晃悠去。
她往小街裏走了幾步,左顧右盼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古樸低沉的聲音,卻悅耳好聽。
她好奇地回頭,看見了猴子。
那是很多很多烏木雕刻的猴子,它們每一個都神態各異,是極其精緻的手工,但是無一例外的它們是以彎曲的尾巴掛在一根橫杆上,雙手雙腳卻各自抓着同樣烏木雕刻的鈴鐺,古樸低沉的聲音就是從那些鈴鐺裏發出來的。
“啊!”她驚喜地看着其中鼓着腮幫子、最搗蛋的一隻猴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要拿。就像翼天瞻說的,這個女孩兒的手很欠,總是忍不住去抓自己喜歡的東西。
“是風鈴,”和鈴聲同樣低沉悅耳的男人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寧州的特產,木風鈴。”
羽然抬起頭,看見了那個販賣木風鈴的男子。他的衣着簡單樸素,像是個並不富裕的東陸商販,可他極高的身材和兜帽裏露出的一縷淡金色的頭髮,都說明了他的來歷。那是一個羽人,一個混跡在東陸的羽人商販,他們學會了東陸人的生存技巧,卻還謹慎地把自己的一頭金髮遮蓋在兜帽裏。兜帽裏露出來的一張臉清雋和藹,卻不年輕了,歲月的痕跡刻在他的眼角,可是顯而易見這是一個年輕時候極英俊的羽人。
“木風鈴?”羽然被那些抓着鈴鐺的猴子吸引了,“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販賣木風鈴的人沉默了一下,彬彬有禮地躬身行禮:“尊貴的人啊,您也是來自羽族吧?那麼原諒我誇大其辭地描述了我的貨物。木風鈴並不算寧州的特產,不過是我家鄉那片森林裏的小東西。當我們那裏的烏檀樹太老了而自然枯死的時候,我們挖掘出它的根部製作這種風鈴。這種樹木的木質堅硬如鐵,當它被製成風鈴,風鈴的壁打磨得極薄的時候,就會發出悅耳的聲音來。”
他衝着羽然微微地笑了,那些皺紋微微打開,謙遜而溫暖。
“爲什麼都是猴子啊?”羽然喜歡這個異鄉相逢的同族。
“僅僅是風鈴在宛州這樣的大城市不好賣啊,”羽族商販似乎有些窘迫,“這裏稀罕的東西太多,而我只會製作這樣簡單的小玩藝兒。”
他拿起一隻猴子演示給羽然看,用猴子彎曲的長尾掛在另一隻猴子的脖子上,一隻一隻地往下掛,這樣一串猴子頭尾相連地攀在他的橫杆上。羽然“噗哧”笑了起來。
“那個好肥的!”她指着最胖的那隻。
“還有會鼓腮幫子的。”商販拿起羽然最初看上的那隻搗蛋小猴,炫耀般晃動,“客人買一隻回去掛在窗前吧。”
“那一隻那一隻……那一隻看起來兇巴巴的!我要那一隻!”羽然看見了角落裏一隻瞪眼睛的小猴。
“水牛水牛!跟水牛一樣!”她興奮地揮舞那隻猴子。
商販分明不理解她的話,猴子怎麼可能像水牛?但他也只是微笑地看着這個好動的小姑娘。
“那個鼓着腮幫子的我也要。”
“真謝謝客人的惠顧了。”商販彬彬有禮地摘下另一隻風鈴遞給羽然。
“這個就像我了。”羽然笑,“那我還得再買一個送給阿蘇勒,不然他會不高興。”
“他是你的朋友麼?”
“是啊,”羽然在木風鈴中挑選着,“他其實也是個很悶的人,不高興也不會說,總要別人去看出來,然後你哄哄他,他就沒事了。”
她最後選了一隻眼睛最大的猴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像他!眼睛比我還大!老闆,多少錢一個?”
商販豎起了一根指頭:“小本經營,只是賣一個手工錢,一個銀毫一隻。”
羽然於是摸了摸自己的腰帶裏,她臉色有點難堪,低着頭,期期艾艾的。
“小姑娘,你帶的錢不夠麼?”商販非常善解人意。
羽然看着手裏的三隻猴兒,點了點頭,噘起嘴來。她只有兩個銀毫剩下了,她現在想剛纔買那個紙包金絲楊梅買錯了,否則她現在正好有三個銀毫。她又在心裏埋怨那個阿蘇勒,這個總是該他付賬的財東居然興高采烈地跟着姬野他們出征,害得她那麼爲難。如果不是要買一隻也送他,她便不會缺錢了。
“那我都不買了。”羽然戀戀不捨地要把三個木風鈴都掛回橫杆上去。
“您有多少錢呢?”
羽然感覺到了希望,她狡黠地抬起眼睛看那個商販,在面頰邊豎起兩根手指搖晃。
“是爲了買給兩個朋友吧?”商販輕聲說,“那麼,客人自己喜歡的那一隻就算是我送的好了,兩個銀毫,三個風鈴。我還可以爲客人在風鈴上刻下每個人的名字,這樣就值得珍藏起來了,最好的朋友們,永遠都不會互相忘記。”
“嗯!”羽然笑了起來。她心底歡喜,笑得毫不遮攔,露出她白淨可愛的兩個門牙。
商販從懷裏取出刻刀,在第一隻猴子的背後刻上了“水牛”二字,他下刀穩健有力,兩個字幾乎是瞬間就刻完了,吹去木屑,露出工整流暢的東陸楷書。
“第二個刻烏龜吧,”羽然說,“會鳧水的那個烏龜。”
商販笑着點點頭,在那隻大眼睛的猴子背後刻下了“烏龜”二字。
“你呢?”他問。
羽然微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否要說出自己的名字來。她是羽姓,最高貴的姓氏之一,她的姓氏在寧州的森林裏意味着尊榮和權力。
“刻小名吧,和烏龜水牛就相配了。”商販說,“尊客在神使文中的小名是什麼?”
“薩西摩爾,那麼幫我刻薩西摩爾吧。”羽然說。
商販微笑:“好特別的名字,很少看見這樣的名字啊。作爲一個羽人,這個詞對我可還是那麼陌生。”
“是一種花,東陸更多,叫做槿花。薩西摩爾·槿花!”羽然覺得這個名字真是好聽,聽着就讓人想到滿樹重錦般的紅色,不由得大聲說了出來。
商販的刻刀在猴子背後刻下了這個羽然給自己起的名字。這個名字很多年後被這個女孩寫在她的日記中間和信件末尾,她鍾愛這個名字,因爲這個名字是一個祕密,僅屬於她和另外兩人。可惜後世的歷史學家們卻並不知道,所以他們想從汗牛充棟的胤末文典中尋找一個傳說中的女人時,總是和一個名叫“薩西摩爾·槿花”的古怪名字擦肩而過,以此署名的文字意境飄忽不可琢磨,像是一座文字的迷宮,雖然明顯看出是一個女性的手筆,卻很難說明白她在表述什麼。有些人猜測這是一個大貴族家的女史,在森嚴宅邸中的寂寞春情,並因此在深夜翻閱的時候多少有些想入非非。而最後這些不入流的文字總是被放在舊書堆裏積灰而已。
羽然交付了她僅有的兩個銀毫,興高采烈地捧着三隻木風鈴跑遠了。
她的身後,那個羽族商販靜靜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當她徹底消失在人羣裏之後,商販把所有的木風鈴拋入了一旁的流水。不知多少隻可愛的猴子像是結伴跳水那樣咚咚咚咚地從橋上墜落,烏檀木太重了,它們直接沉向了河底。
當週圍的人察覺這落水聲的時候,商販已經不在那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