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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諸神君臨〔六〕

  十月十六日,弦月緩緩地滑入雲層。   殤陽關裏,息轅仰首望着天空裏斑駁的雲層,弦月在薄雲背後,四周輻射出柔和的光暈。   “天黑黑,要下雨。”他喃喃地說。   他忽地想起了他老家的這句俗話,儘管此時的天黑並不是因爲雲遮蔽了太陽,而是夜已經很深了。這是第四夜,這四個夜晚裏他沒有見過姬野和呂歸塵,也沒有見過叔叔和白毅。他受命守候在這個據點,不得有瞬間離開。而這裏基本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兩人高的巨木堆,結實的方木橫豎交錯起來,像是方方正正的一座房子。裏面塞滿了浸透火油的乾草。息轅不理解這是要做什麼,這堆巨木被點燃之後,豈不是像遠方烽火臺上的烽火?   不過他是軍人,他只有服從軍令。他受命的時候息衍的神色異常鄭重,息轅從未看見叔叔那樣說話。   “你或將看到最可怕的事情,不過即便如此,你也不能離開那裏。”息衍如是說,“還有,始終帶着我的劍,手不要離開它的劍柄!”   “最可怕的事情?”息轅想,“大概沒有比喪屍還可怕的事了吧?”   這個據點除了他還有五百人,都是從楚衛、下唐、晉北三國精銳中精心篩選出來的,篩選的標準無人得知。五百個精壯的軍士,供給兩倍的口糧,卻放在一個毫無意義的據點裏。五百人絕不是小數目,在前朝,五百條漢子建起一支軍隊,也許都可以開邦建國了。而且無疑城裏的七個據點都配備了五百人,那麼是整整三千五百精銳。   三千五百精銳,若是在城頭一陣亂箭齊發,也把幾百個喪屍釘死在地面上了。   息轅看向他的五百人方陣,他們在那個巨木堆前列隊,倒像是要守衛那堆大木柴。此時這些精銳軍士席地而坐,將長柄戰戈橫置在膝蓋上閉目休息。但是他們不能睡,每過一刻他們會互相喚醒彼此。已經有整整四天四夜,他們只是這麼短暫地睡一刻,立刻被叫醒。   息轅覺得現在自己站着都能睡着了,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比睡覺更舒服,沒有什麼東西比枕頭更柔軟。   他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強迫自己清醒過來。不過前兩天還很管用的這招如今已經失效了,他的手指已經遲鈍到不覺得痛的地步了,雖然被咬得滿是血痕。息轅想接下去這些喪屍若是還不攻城,自己將是天下少有的因爲困而發瘋的人了。   “就一會兒。”他對自己說,他盤膝坐下,微微低下頭小寐。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困而產生的幻覺,他覺得那堆巨木被點燃了,正在熊熊燃燒,大火在風裏呼啦啦地作響,風浩蕩地吹。   “不可能的。”他想,“那些軍士不會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但他還是擔心,他想要起身看一看。可是真是太疲倦了,他用了幾次力,還是沒能克服那可怕的睡魔。   “聽錯了。”他心想,“要是真是不小心點着了火,他們還不忙着救火?不會那麼安靜的。”   是啊,很安靜,太安靜了。   天黑黑,要下雨。   “你叫息轅麼?”有人在他面前問。   息轅悚然,一下子從睏倦裏掙脫出來,像是一隻被蛛網裹住的蟲子得了自由。他不由自主的回答:“是!”   “跟我走吧。”那個人說。   息轅抬起頭,看見了他的叔叔,息衍。   天啓城,桂宮。   殤陽關的雲沒有覆蓋到這裏,帝都的夜空晴朗如碧洗。長公主的宮殿中以山石做流泉,雷碧城和長公主相對坐於泉上,他們身下是嶙峋的山石,山石下水流潺潺。一名黑衣從者站在雷碧城的身後,百里寧卿微笑着站在長公主身邊。   雷碧城和長公主之間是一座巨大的沙盤,它從屋裏被挪了出來,彷彿棋盤一樣被平穩放置。沙盤上以草扎的人偶做爲標記,黑衣從者和寧卿不斷地把人偶移動到新的位置上去,他們下手都迅速而穩定,彷彿對弈的高手。   “寧卿公子,有的時候真的不相信你是個目盲的人啊。”雷碧城低聲說,“沒有一次你需要摸索。”   “我的棋藝還算不錯,下棋的時候也可以記住每一步的落子。”寧卿謙恭地回答,“這就是天生目盲的人和普通人的區別吧?在我的世界裏,沒有光和顏色,記憶和想象便是我的一方天地。所以我記着很多事情,比明目的人要清楚很多。”   “寧卿,不要多嘴。”長公主喝止了他。   “領命。”寧卿退回來向着長公主鞠躬,他忽地馴服如綿羊,“沙盤的進軍方略已經推演完畢,黑色的人偶是亡者,紅色的是謝玄的一萬赤旅,黃色的羽林天軍在北面按兵不動,而白色的則是白毅的大軍。按照碧城先生的戰略,我們的軍隊很快就可以吞掉所有的白兵。請長公主過目。”   長公主對於複雜的沙盤推演有些目眩,只搖了搖頭:“這些推來推去的小人兒,我不懂的。不過是心裏惴惴不安,睡不着,所以來找碧城先生說說話。”   “我們的戰略,已經被前方的人完全理解了吧?”雷碧城凝視着沙盤。   “完全理解了。”黑衣從者回答,“大約還有三刻,這場戰鬥便會開始了。”   “在三百八十里之外。”雷碧城低聲說。   “是!”   “那麼時間將近,我該回去休息一下了。”雷碧城整衣起身。   “碧城先生難道沒有興趣等着看結果?”長公主略有些詫異,“我命令廚下準備了一些精緻的飲食,準備和碧城先生徹夜長談,等待前方的消息。”   雷碧城恭謹地鞠躬:“運籌帷幄,就像武士射出利箭。我們現在距離殤陽關三百八十里,飛鴿也需要大半日的時間傳遞消息,而我的命令都已經被下達,決戰即將開始。此時這場戰爭的結果已經離開了我的掌握,我是否觀望,都無助於改變戰局。我的箭已經射出,不能收回,也無法改變軌跡。”   “碧城先生此時氣度不凡,真是軍法大家。我聽說弓箭之術有射聲之說,說弓箭高手箭羽離弦便不再觀看,憑着中箭的聲音便可以判斷是否命中目標。碧城先生是這個意思吧?”長公主讚歎。   “我在軍法上,是同學們中最好的。”雷碧城轉身離去。   “但是若沒有命中目標,是否明日碧城先生就要按照許諾交出自己的人頭了?”長公主以袖子掩着嘴低笑。   “失敗的人,如果一顆人頭還能用來撫平尊長的怒氣,也是令人欣慰的事情。”雷碧城轉身鞠躬。   “我可是一個心軟的人呢。尤其是像碧城先生這樣風姿絕世的男子,真到那一步,怎能不令人惋惜?”長公主一雙嫵媚的眼睛把有意無意的目光飄向雷碧城,“可惜碧城先生永遠是這般英雄氣度,如果真的輸了,還要靠我這般女流的憐憫而活命,才讓碧城先生顏面掃地吧?”   她收去了一切笑容:“我會好好珍惜碧城先生的頭顱的!”   息轅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一隻手,那隻手的拇指上套着鐵青色的指套。   息衍沒有說話,靜靜地伸出手。息轅看向周圍,此外再無一人。這座城忽地空了,五百精銳和數萬大軍都是他的一個夢而已,這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燃燒着的巨木堆。他坐在木堆邊,他的叔叔向他伸出手。   息轅有點分不清了,他想自己做的夢太長了,夢裏面有那麼多人,一個勇猛的持槍少年,和一個端靜的蠻族少主,還有一座輝煌富饒的大城。可他的世界裏其實沒有這些,他的世界裏只有這一座城,這座城是他的囚籠。   他試探着伸手摸了摸息衍的手。那隻手是溫暖的,穩定的,沒有一絲搖晃。這不像是幻覺,確實是他的叔叔站在他面前。可是息轅覺得這個人很陌生,他們血脈相連,卻從未謀面。   “我不走,你害死了阿爹和阿媽。”息轅說。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說,這些話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詫異,可是這些話是真的,從他心裏流出來的,息轅能夠感覺到。   息衍沒有說什麼,他回頭走了,背影漸漸消失在黑暗裏。   息轅仰頭看着天空,天黑黑,要下雨。   這時候古月衣走進了寂靜的城。   這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它斑駁矮小的土牆和僅有一個吊橋的城門都說明了它僅僅是個邊防的小鎮。   古月衣知道它的名字,它叫做貞蓮鎮。以前,他以爲自己要在這裏戍守一生,娶鎮子上僅有的幾十個女孩裏的一個作他溫柔樸實的妻子。她會紡織棉布,古月衣會種一些燕麥,賣給軍營去餵馬。   此時這個小鎮寂靜得令人恍惚,像是一個很古老的部落被埋在沙漠裏數百數千年之後,再有一個旅人踏進了風化的圍牆。   古月衣走在貞蓮鎮的兵道上,人們夾道等待着他。可那些人都沉默着,古月衣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沙、沙、沙……   那些人不可能發出聲音的,因爲他們都已經死了。古月衣看見那個矯健的槍騎兵什長,他被他自己的騎槍貫穿了,把釘在了牆壁上,他靜靜地靠在那裏,像是平日偷懶時抽着煙發呆。還有那個一身虯結的馬伕,他只是個馬伕,甚至騎馬都騎不好,可在這個騎兵小隊裏,卻是力氣最大的人,一身賁突的肌肉。可他現在使不出力氣了,他的肌肉已經被片片削去,只留下巨大森然的骨架和一個瞪大眼睛的頭顱。古月衣看見那個第一次教他握弓的老兵了,他被一根弓弦吊在高處,隨着風幽幽地搖晃。   古月衣並不詫異,他一步步往前走。他知道這些人都死了,當他獲得晉北侯封賞的時候,他的戰友們被埋在貞蓮鎮外的墓地裏。而他們現在只是偶爾走了出來,在這座寂靜的鎮子裏休憩一下。   古月衣停下了腳步,他終於看見那個人了。她躺在鎮子中央廣場的石臺子上,皎潔的臉蛋平靜地對着天空,像是睡着了。她長得算不得很美,但是溫暖甜潤得像是一枚飴糖,她是鎮子裏最出色的女孩。騎兵們有意無意地跟她說話,流傳她的一點一滴,當兵的想這就是一個好女人了,甜甜的,還能織出耐用的棉布來。可惜她的父親防着這些當兵的,保護着他的女兒像是抱窩的母雞。   古月衣覺得自己忽然記起來了,那時候他是小隊中最沉默和靦腆的,也是最年輕的。他總避開老兵們關於那個女孩的猥褻討論,他偷偷站在小街的拐角處,看女孩盈盈走出來,在手心裏藏着一把小米餵食用來傳遞軍報的信鴿。   而她現在靜靜地躺在那裏,她的衣服被撕成碎片,她豐潤的胸口被幹涸的血覆蓋。   古月衣曾聽說夜澤盜賊的首領李長根,這個人是個兇猛如毒蛇的領袖,他喜歡割下少女的乳胸生喫。   古月衣覺得眼淚流了下來,他的心裏空蕩蕩的,似乎並沒有悲痛。可他的眼淚流了下來,悄無聲息。他轉過身,面對着夜空下漆黑的土牆。土牆背後巨大的身影正在注視他。那個身影比土牆還要高大幾倍,他踏前一步,踩塌了牆身,陰冷地笑着。   古月衣從未見過如此高大的人,比北方的夸父還要魁梧,可他記得那張臉,夜澤的盜賊,李長根。   千千萬萬的盜賊在他的周圍出現,屋頂上、土牆上、小街的拐角、高處的旗杆,他們都出來了。而古月衣只有一個人,他的同伴都死了,鎮子裏的人也都死了。   古月衣摸向自己的腰間,那裏沒有弓。   盜賊們狂笑起來,笑聲像是狂風捲成了漩渦,風在古月衣的身邊摩擦,風裏像是有妖魔舔着尖利的獠牙。   “最後一個了,我們殺了他。”   “懦弱的小東西,讓他看着其他人先死。”   “你們看看他在哭呢,他是不是尿都嚇出來了?”   “爲什麼爲什麼,他剛纔藏在哪裏,我沒有找到他,否則我又多了一顆人頭可以領功。”   古月衣環顧那些狂笑的面孔。他記起來了更多的事情,是啊他們說的沒有錯,當他向李長根發出那一箭的時候他的兄弟們都已經戰死。他還活着,因爲他是最小的,兄弟們把快馬留給了他,讓他去報信。可他的腿上中了箭,他不能逃走。他躲在隱蔽的地方,看見李長根抱着他憧憬的女孩走過。   貞蓮鎮已經破了,剩下的只是殺人和搜刮了,李長根要享用他的勝利了。   而最後的一名出雲射手在茅屋的夾縫中顫抖。   “是啊,這纔是真實的。”古月衣對自己說,“不是戰報上的那樣,也不是晉北侯大人向東陸武士們讚美的那樣,而是眼前這樣。”   月衣夜會,三箭驚魂。   這個讚譽多像一個嘲笑,每多一個人說出來,便多一分可信。當整個東陸都知道晉北新的將星古月衣的時候,滿紙謊言的戰報就變成了事實,其他的,都被慢慢地忘掉。天長日久,自己有時候都覺得模糊起來。晉北侯造就了新的將星,被晉北侯當殿斬殺的騎將會死不瞑目吧?晉北侯只是要用他的血,來染紅新將星的戰旗。   古月衣顫抖起來,他的心是空蕩蕩的,可是他的眼淚往下流。   殤陽關的城頭上,楚衛軍百夫長登上城頭。就要到他換防的時候了,他要最後一遍檢視防禦。   城牆上稀稀落落的,沒有留多少人,重兵屯聚都是在城裏新建的工事裏,還有一些在甕城上。上面傳下的命令,是要把喪屍分割開來剿滅,城上所留的軍士主要是瞭望和投擲裝滿火油的瓦罐。   一名軍士正從垛堞缺口處探着身子出去眺望。   百夫長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摔下去……”   他的聲音忽地卡在喉嚨裏了,拍到那個軍士肩膀的時候,他發覺那個軍士的身體是冰涼的。軍士不是探身子出去眺望,他是趴在那裏。百夫長用力拎起軍士來,看見他的上身已經被鮮血浸透了。致命傷在喉嚨上,有人一刀切開了他的喉嚨,放幹了他的血。   “奸細!”這個念頭電一樣閃過百夫長的心頭。   奸細不知用什麼辦法混進了城裏,暗殺了城牆上的軍士,那麼下一步就是攻城。百夫長本已不願往城外眺望,每一次除了極遠處的離軍紅旗,就是城下密密麻麻站立着的喪屍們。它們盔甲殘破的身體表面生出了苔蘚,很久也不動一下,卻把灰濛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城牆上。看了令人不寒而慄,覺得滿天下就像是一個墳墓似的。可現在他忍住了,探出身體往外面的黑暗裏望去。這時候弦月從雲裏鑽了出來,月光短暫地照亮了周圍。百夫長看見那個軍士的血沿着城牆流淌下去,垂直塗抹出一片懾人的紅黑色,而外面的城牆上這樣的紅黑色不只一道,而是每隔數十丈就有一道。而每一道的血跡下面,那些原本僵立不動的喪屍們都圍聚着,貪婪地嗅着那血的氣息,它們用枯朽的手摳在城磚的縫隙裏,悄無聲息地往上攀爬着,一個接着一個,像是貼在城牆上的一具人梯。   百夫長覺得心幾乎從嘴裏跳了出來。他想要大喊,卻被吸進去的一口冷氣噎住了。這是不可能的,一個人如何能以赤手爬上殤陽關的城牆,這是天下第二雄關,雲梯都不能及的接天城牆!他們設想過種種可能,可是這最原始也最不可信的一種開始就被排除了。   但是下面的不是人,它們已經被冒着熱氣的鮮血吸引了。它們可以摳斷自己的手指不覺得痛楚,但是它們有種強烈的渴望要殺死活着的東西。   百夫長几乎是雙手雙腳着地奔跑,他奔到銅鐘邊,用盡全力以刀柄擊中了銅鐘。   鐘聲震天而起,殤陽關整個甦醒了,一個接一個的銅鐘把警報聲送到這座城關的每個角落。第四個夜晚,決戰開始。   呂歸塵聽見了遠處的人聲、呼吼聲、鐵蹄聲,天地間無數嘈雜的聲音交織在一處。   他站起來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裏一條火龍蜿蜒而來。他忽地明白了,那是持着火把的鐵騎兵,他們還持着流血的鐵刀。   呂歸塵在估算那一隊鐵騎有多少人,也許上百吧,對他來說有點棘手。如果他有一匹快馬,那麼出其不意地突入騎兵隊,殺傷十幾個而後撤離是有把握的。可現在他沒有戰馬,便只有設法搶一匹。   他的思考被中斷了,披頭散髮的女人向着他跑來。呂歸塵看見那個女人的臉,欣喜得幾乎要跳起來。是那個女人啊,他像依賴母親一樣依賴了許多年。他小的時候很傻,不明白男女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他很擔心這個女人嫁給別人,因爲那樣她就會住到別人的帳篷裏去了,他心裏琢磨他要娶這個女人,這樣這個女人就能天天和他呆在一起,在他入睡的時候給他講很長很讓人犯困的故事,然後輕輕地親親他的臉蛋悄悄離去。   “姆媽,不要怕。”他向着那個女人伸出了手,“來我這裏,我會保護你的。”   他現在覺得即便是一百個騎兵也沒什麼可怕的了,他有影月在手,他可以放手一搏。   但是他愣住了,他向着女人伸出的那隻手小而白皙,柔軟而沒有一點筋結。他忽然發覺什麼東西不對,他往自己身上看去,他忽然明白了。他是個孩子,一個八歲的孩子,他沒有戰馬,也沒有影月。   訶倫帖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衝過來抱起了呂歸塵。她把這個孩子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不要命地奔逃,她喘息着大聲說話:“別怕!別怕!要是怕,就閉上眼睛!”   呂歸塵看着那條蜿蜒的火龍逼近了。那些騎兵,他們太快了。呂歸塵想這不對,太不對了。他努力閉上眼睛,也許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就會回覆到正常的樣子。   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趴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冷透的風在一個勁地吹。有人把他按在了那裏,背後傳來的巨大力量讓他無法翻身。呂歸塵伸着兩手用力撲騰,可是他袖子裏露出的小臂細白瘦弱,沒一點力氣。   他努力抬起頭看出去,看見男人們撲在那個他最依賴的女人身上。也許五個,也許六個,也許更多。他們有的人在解自己的鎧甲,有的人在撕扯那個女人的衣服。他們把女人也按住了,女人修長白淨的雙腿用力地踢着,立刻有人把她的腿也按住了。她的衣服一片一片被撕裂,露出光潔的乳胸和挺拔的腰,心急如火的男人們湊在她的身體上舔着,抓着她的頭髮咬她粘了血跡的嘴脣。   呂歸塵從男人們的縫隙裏看見訶倫帖的眼睛,就像那個夜晚的鉤月之光一樣,兇猛,卻不堪一擊。   “那是絕望麼?”呂歸塵想。   “這不對!這不對!”他又想,“爲什麼還是這樣?爲什麼還是這樣?我已經努力了!我殺過人了!我不是那個孩子了!我的刀!我的刀……”   他用盡了全力,可背後壓着他的人力氣太大了。巨大的力量像是鐵鉗一樣制約着他,他越是掙扎,越是覺得自己的骨骼要碎掉了。   可他還在掙扎。   他不會放棄。他在心裏喊着他所知道的所有惡毒的髒話,玩了命地掙扎。   那個女人……她曾在安靜的晚上給他講很長很讓人犯困的故事……然後輕輕地親親他的臉蛋悄悄離去……   “我的刀!”呂歸塵覺得自己稚嫩的聲音開始變化,“我的刀……在哪裏?”   警鐘聲把整個殤陽關都掀翻了。   下唐軍輜重營的一間兵舍裏,葉瑾看着遠處的火光,那是驚醒的軍士們高舉着火把衝上戰場。   “別怕。”她懷裏抱着小舟坐在窗邊,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她放開了小舟,走到屋子正中央,一件一件地脫去身上的衣服,直到一絲不掛,靜默地站在那裏。她的身體修長精悍,沒有一絲贅肉,皮膚下透出隱約的肌肉輪廓,竟有些像男子。小舟驚訝地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圓。不理解爲何葉瑾忽然這樣。   葉瑾解開了早已準備好的包袱。裏面是一套不知道材質的緊身甲冑,黯淡無光,像是某種祕製之後的魚皮,只在必要的部位鑲嵌了黑色的金屬甲片作爲保護。葉瑾把那身甲冑繃緊在赤裸的身體上,這套甲冑完全按照她的身材製作,即使裏衣也塞不進去,穿在身上,似乎和皮膚融化在一起。這樣她的奔跑速度可以達到最高,跑跳起來風像是避開她那樣從身體兩側流過。   她最後從包袱底下取出了那柄匕首,插進腰間的刀鞘,把一頭漆黑的長髮盤在頭頂。   小舟看着她的眼神變得恐懼異常,可她不敢說話,只是哆嗦。葉瑾穿着那身古怪的甲冑,忽然就不再是葉瑾了,而是一個什麼極恐怖的東西,透着令人極度不安的氣息。   葉瑾和她對視,眼瞳清澈如水:“時間到了,我要走了。保護你的事情我做不到了,若是他們沒有贏,就自己跑吧。你是公主,他們不願傷你的。”   她輕聲說:“我們這樣的人,太卑賤。就算是死了,也不會被人記住,活在這亂世裏,都是多餘的。公主是千金之體,很多人都關心你的,要和關心你的人多說話。”   “別了。”她轉身出門,瞬息不見。   姬野慢慢地睜開眼睛,下午的陽光很溫暖,從門窗透進來,極遠的地方,有人擊鼓報時。他躺在一張軟和的牀上,午睡剛剛醒來。他在半夢半醒的時候聽見身邊沙沙地響,他睜眼看見一身寬袍的女人坐在他的牀邊,咬着線頭,正在縫補。   陽光太耀眼,他看不清女人的臉。但是他覺得很安心,閉上眼睛想要再睡一會兒。   門外有人走動,沙沙的腳步聲。   姬野再次睜開眼睛說:“我很害怕,門外……有很多人。”   女人輕輕撫摸着他的頭髮,指尖撓着他的頭皮,像是梳子刮過那樣,讓他覺得麻麻的很舒服。可他還是害怕,他看不清門外那些人的樣子,可他覺得那些人每一次經過門口,都把鬼祟的目光投進來。   女人低低地哼着一首歌兒哄他睡覺,姬野不懂她的歌詞,可是她的聲音讓人安心。姬野蜷縮起來偎依在她身邊,聞着女人身上衣服洗乾淨的皂莢味,他覺得自己忽然變成一隻小小的老鼠,蜷得極小,躲在女人的寬袍下。   那是一個全世界人都找不到他的地方。   門外走動的那些人開始低聲說話了,他們三三五五地聚成一團,悄聲議論,他們偶爾把冷冷的目光投向這邊。姬野躲在女人的寬袍下,可是他依然能夠感覺到。   “我很害怕,他們有很多人。”姬野再次說。   “外面從來都有很多人,”女人安安靜靜地說,“你卻只有你自己,要自己活下去。每個人都一樣的啊。”   “那你呢?”姬野抓着女人的袍角。   “我和你在一起。永遠都在一起。”女人說。   “爲什麼?你說每個人都只有自己。”   “我不同,你是我的一切。”女人這麼說着,輕快地唱着歌兒,“生下來是小老鼠,迎風長成男子漢……”   歌聲悠揚,姬野覺得自己的心又安靜下來了。這種感覺真的好啊,有個人,你是她的一切。她會爲你做任何事,保護你,愛你,不論回報,也無需理由,不管何時何地。和其他人不一樣,你們不需要尋找也不需要相逢,她和你之間的聯繫是世界誕生的時候註定的規律,永遠都在一起……   無需理由。   “我能看一下你的臉麼?”姬野怯生生地問,“我總也看不到。”   女人笑着:“可以啊,爲什麼不能?只要你想看……”   女人把姬野抱了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坐着,輕輕把面前垂下的長髮理開。姬野看到她的臉了,她的臉色蒼白,笑容溫暖,眼睛裏緩緩流下兩行鮮血。她是枯槁的,沒有任何生氣,眼睛裏空無一物,唯有那笑容,像是刻畫在嘴邊的,從不改變分毫。   姬野想起來了,她死了。   “你能喊我一聲麼?”女人說。   姬野點了點頭,他太久不喊她了,於是在心裏悄悄地喊了兩聲練習。而後他輕聲說:“媽媽……”   女人僵硬的臉忽然變得生動起來,她雙眼流下的血流得更快了,像是淚水,她的笑容綻開了,那麼美麗。姬野很高興,因爲他覺得女人很高興。他想多虧我先在心裏練習了兩下,要不然叫得不好,媽媽便會很失望。   他把頭縮在女人的懷裏。他感覺不到女人的體溫,所以他努力地貼近女人要讓她覺得暖和。他想把自己的體溫分給她,因爲他們是一起的,兒子和母親生來就是在一起的,他是她的一切,這是從他哇哇誕生那一刻起被註定的規律。   他們在一起,所以他們不怕屋外的那些人。   而屋外的那些人似乎憤怒了。他們在牆壁上捶打,他們開始吼叫,他們繞着屋子急跑,帶起呼呼的風聲,他們變幻出猙獰的各種形象,要衝進來。可是他們沒能得逞,溫暖的陽光在這間屋子裏,外面的人無可奈何。   姬野從寬袍下把頭探出來,他忽然發現原來陽光不是來自外面,陽光來自母親的身體裏。她的身體冰冷,卻透着溫暖的金色陽光。姬野欣喜得要手舞足蹈,可他發現女人在迅速衰朽着,她還在縫補,可她的身體迅速地乾癟下去,她就要變做一具乾枯的骨骸。   姬野用力貼着女人,他想那是因爲她沒有體溫,所以她變得消瘦了。只要有體溫,她還會好起來。   女人輕輕摸着他的頭:“所以,最後你依然只有你自己,因爲我會死去啊。”   她說得很平靜,可姬野忍不住大哭起來。他想是啊,她已經死了,所以世上只剩我一個人。   屋外的那些人還在狂奔,他們弄出的聲音太大了,簡直像是天地都要被他們的腳步震塌似的。整個屋子搖搖欲墜了,女人還在不停地枯朽下去,她身上的光芒正在黯淡,她的時間所剩無多。屋外的人發出即將成功的狂笑。   姬野站了起來,用盡全部力量對着門怒吼,他不再是小老鼠,他變成了一隻被激怒的兇獸!   息轅已經在這座城市裏轉了很久了。他去了每一面的城門,城門緊閉着,城牆很高,沒有任何辦法逃出去。城裏什麼都沒有,沒有屋宇兵道,也沒有河流,只有一堆巨木燃燒在城的中央,火焰永不增減。   息轅想大概有十幾年過去了吧,也許更長。這裏永遠是黑夜,分不清時間。   真是孤獨。   息轅想要有個人跟他說說話。他已經試着翻筋斗和倒立,可是很快這些也都沒意思了。他無奈地圍繞火堆轉圈子,試着唱家鄉的歌。可是無論他怎麼唱,那歌都是一樣的——   “天黑黑,要下雨。”   下雨了怎麼辦?這裏連避雨的地方都沒有。   息轅忽地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巨大的恐懼感包圍着他,難道就是這樣了?在這裏直到永遠永遠?   “誰來救救我啊?”息轅放聲大喊。   “你叫息轅麼?”忽然間,息衍一襲黑衣,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是。”   “跟我走吧!”息衍向他伸出了手,堅定有力,沒有一絲顫動。   息轅盯着那隻手看,那手的拇指上套着鐵青色的指套,上面飛鷹的徽記栩栩如生。他緩緩地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瞬,而後緊緊握住了息衍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