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不服的請站出來
李向文在看着夏生,夏生也在看着他。
有意思的是,在一個月之前,當夏生初臨春秋書院的時候,李向文甚至不敢走上前與其對峙,時至今日,或許是因爲身邊站着數十位師兄弟,也或許是他實力又有精進,當然,更可能的是他得到了裴元機的某種授意和支持,所以此時竟絲毫沒有畏懼夏生的目光。
尤其在看到夏生竟能得以十數名新生大力擁戴後,李向文的目光更沉了幾分,當即邁步向前,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在後山躲了一個多月的縮頭烏龜又回來了,怎麼,當真以爲胡院長不在,院中便能縱容你隨心所爲了嗎?”
聞言,圍繞在夏生身邊的十數名新生面色驟然大變,周勃屬於性子比較急的,當下厲喝一聲:“李師兄!你怎麼跟夏教習說話呢!”
夏生一把拉住準備上前理論的周勃,又對衆人擺了擺手,示意讓他們不要插手此事,隨即慢步走到了李向文的跟前,對他幽然一笑。
“怎麼,你也想去暮雲洞幽閉思過七天試試?”
李向文面色一僵,立刻挺直了脖子,強硬地回應道:“就算你是書院教習,也不能隨心所欲處罰學生,別以爲你以此爲威脅就能逼迫我們低頭,我書院學子何時畏懼過強權!”
夏生笑着搖搖頭:“你說得很有道理,既然如此……”
說着,夏生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冊子,然後當着李向文的面,將他的名字從上面劃去了。
面對夏生這莫名其妙的舉動,李向文不由得心中一緊,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哦……”夏生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耐心對李向文解釋道:“或許你還不知道,我此番來此,並不是作爲書院教習來指導你們修習的,而是作爲春闈領隊,來考覈各位實戰能力的,所以我必須很遺憾地通知你,就在剛剛,你被淘汰了。”
聞言,李向文面色立刻變得無比慘白,他抬手指着夏生的鼻子,顫聲道:“你……你……”
這一次,不待李向文將話說完,另外一邊就有一位靈院院士站了出來,沉聲對夏生開口道:“夏教習!你此舉恐怕不妥吧!作爲我書院今年春闈領隊,竟然憑着一己好惡,以權謀私,此事我一定會上報執法殿!”
夏生轉過頭,看着這位靈院院士,笑着點點頭道:“好啊。”
說話的周院士面色一沉,厲聲再道:“我現在嚴格質疑你是否有作爲春闈領隊的資格,若你仍不知悔改,我將親自去找唐院長討個說法!”
夏生再次點了點頭:“好啊。”
夏生這兩句回答,立刻讓周院士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難受,一時間整張臉都給氣得通紅。
夏生如此猖狂的表現,立刻引得所有靈院老生紛紛生出了同仇敵愾之氣,整齊劃一地邁步走到了李向文的身邊,怒意極盛地看着他,彷彿只要再一言不合,哪怕冒着被關入暮雲洞幽閉的風險,也要給此人一些教訓!
周勃等人看到這一幕,心中無比焦急,想要上前幫夏生分擔些壓力,卻被沈徽給一把攔住了。
沈徽頗爲沉穩地搖了搖頭,對衆新生開口道:“夏教習讓我們不要插手,必有他的用意,大家不要衝動!”
而與此同時,纔剛剛趕到演武場的老錢,更是險些被雙方的對持給嚇得暈了過去,但還不等他開口緩和場中的氣氛,便聽得夏生當衆又說了一句話。
夏生看也未看這一幫羣情激奮的老生們,而是將目光繼續鎖定在了那位周院士的臉上,笑着道:“我明白你爲何如此急切了,在胡院長被調到靈武院之後,靈院的一應事務,應該都是由你來負責的吧,難道說,此番靈院上報給我的春闈名單,也是由你擬定的?”
“不過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在這近六十名學生中,篩選出其中二十人上報的?你所採取的標準究竟是什麼?是否秉持了公平、公開、公正的原則?還有……”
說着,夏生回過頭來,看着身前的這一羣書院學子,幽然一笑:“那些落選之人,知道他們已經無緣春闈大比嗎?又知道他們落選的原因何在嗎?”
此話一出,周院士心中一沉,而那些原本還對夏生怒目而視的老生們,則眼中多了一些驚疑不定。
然而,夏生的聲音還在繼續。
“接下來我念到名字的人,便是你們靈院院士選入本屆春闈的人選,如果有什麼地方有失公允的,還望諸位及時通知我,畢竟,若是錯過這次機會,下次再想代表書院參加春闈大比,爲書院爭得榮譽,恐怕就得再等上三年了,哦……對了,尤其是那些已經在書院待了九年的師兄們,此番落選後,應該以後便再無機會了。”
話音落下,夏生絲毫不給在場其他人反應的時間,立刻翻開了手中的名冊,報出了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鍾薇薇、徐康、何鵬、吳子涵……”
夏生的這番舉動,立刻讓周院士和老錢雙雙傻眼了。
因爲這還是史上第一次,率領書院學子參加春闈大比的領隊,主動在賽前將名單泄露出來!
雖然這並不是最終的出戰名單,但至少給出了一個相對較小的範圍。
這要是讓其他兩大書院的人得知,還不得笑掉大牙!
夏生難道瘋了嗎!
然而,對於在場的這些書院學子們來說,此時卻絲毫來不及去考慮夏生此舉將會造成的嚴重後果,而是紛紛翹首以盼,希望下一個從夏生口中說出來的名字,會是自己。
不知不覺間,在這四十多名靈院老生中間,已經被分成了兩派。
被唸到名字的人當然是喜不自勝,紛紛相互恭賀,也有的不自覺挺直了腰桿,滿臉的驕傲。
而沒有被唸到名字的學生則滿目焦急,隨着剩下的名額越來越少,心中也是越來越冷,終於在夏生報完最後一個名字之後,面如死灰。
剎那間,在整個演武場中都瀰漫着悲喜交加的氣氛。
但誰曾想,便在此時,夏生卻話鋒一轉:“當然,這份名單只是由你們院士上報於我的,最終的出戰名單並不一定與之完全相符,若是我發現有人更適合參加春闈,事後也會將你的名字添加上去,除此之外,在這期間,若是有人的表現令我大失所望,我也隨時會將其剔除出去。”
說到這裏,夏生不禁笑着拍了拍李向文的肩膀,開口道:“比如現在,李向文就已經失去了角逐那最後出戰名額的機會,而與之相對的,我也會在之後補一人進入這份初選名單,那就得看你們各人的表現了。”
頓了頓,夏生又輕描淡寫地說道:“哦,對了,關於我此番對李向文的處罰,有人不服氣的嗎?如果有,請你現在站出來。”
第二百零一章 跟着夏教習有肉喫
隨着夏生這句話落下,整個演武場內變得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回答夏生的聲問話。
到了這個時候,還有誰敢不服?
若是真的惹惱了這位夏教習,到時候可就不是被關入暮雲洞幽閉思過這麼簡單了,而是很可能會喪失參加春闈的機會!
李向文就是最好的例子!
有前車之鑑再此,那些本來就進入了初選名單的學生自然不敢吭聲,生怕落得跟李向文一樣的下場。
至於那些沒有入選之人,還巴不得有人鬧事纔好,如此一來,若是能多空缺幾個名額出來,他們自然就能補上了!
況且對他們而言,此時最應該怨恨的,恐怕不是夏生,而是那位周院士!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顧慮的,下一刻,一道近在咫尺的聲音突然落在了夏生的耳中,炸響了整座演武場。
“我不服!”
李向文面目猙獰着,抬手就朝着夏生的胳膊拍去,卻不料竟被夏生反手扼住了他的手腕,分毫再近不得。
此時的李向文顯然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一擊不成,又立刻激發了體內璀璨的杏黃色靈光,將雙臂陡然化爲了兩支泛着墨綠色幽光的螯鉗,筆直地朝夏生揮去。
然而,此番阻擋住李向文的,卻並不是夏生,而是一旁的周院士。
“向文!不要衝動!”
周院士一把拽住李向文幻化而出的螯鉗,目色中滿是焦急,他知道,若此番李向文真的對夏生動了手,可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李向文雖然已經進階爲一介靈將,又哪裏是周院士的對手,一時之間動彈不得,就像是一隻被困死在沙灘上的螃蟹,徒勞地揮舞着手中的鉗子,卻註定只能爲他人徒增笑料。
李向文的臉上滿是憤懣之色,他轉過頭,對周院士開口道:“周院士!您別攔着我,我堂堂書院,絕不能容忍如此宵小作祟,即便粉身碎骨,我也要與他拼個魚死網破!”
聞言,夏生的眼中不禁閃出了一抹戲謔之色,笑着搖了搖頭:“魚死網破?你也配?”
“夏生!”周院士怒極攻心,冷喝一聲:“別以爲你是此番春闈領隊,便能一手遮天,全然不顧書院之禮法!你今日前來,一言一行,皆在挑撥離間之意,不僅擅自透露春闈名單,而且意欲分裂我書院之團結大任,其心可誅!我倒想看看,事後誰能保得了你!”
夏生看着周院士,淡然一笑,隨即鬆開了李向文的手腕,倒退了半步,再次搖搖頭道:“周院士啊周院士,難道你還看不清如今的局勢嗎?如果我是你的話,應該更多的擔心一下自己接下來應該怎麼辦,而不是關心我將來會怎麼樣。”
周院士面色一冷,驀然轉過頭去才發現,原本對自己敬重有加的諸位靈院老生,此時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卻充滿了各種憤怒、不甘,以及怨恨之意。
彷彿是爲了應證夏生的這番話,當中自然有生性桀驁,且自命不凡之人,當即站了出來,對周院士質問道:“敢問周院士,我哪裏比不上春闈初選名單中的諸位師弟、師妹?”
周院士心中急沉,厲聲喝道:“袁野!你這是做什麼!難道想要造反嗎!”
話音落下,還不等袁野作答,夏生便先笑了:“嘿,真是好大的一頂帽子,怎麼,什麼時候書院中學生質疑一下老師,也變成造反了?”
頓了頓,夏生又看向那位敢於直言的年輕人,笑道:“你叫袁野是吧?很好,此番李向文留下的空缺,便暫時由你頂替了,不過最後能不能入選出戰名單,還得看你的境界實力如何,以及接下來的表現是否能令我滿意了。”
夏生的這番話,就像是一陣無比淒厲的寒風,直刺入周院士的心底,讓他渾身上下如墜冰窖般寒冷。
但對於袁野而言,卻恰似一道春風拂來,給他帶來了最溫暖的希望。
於是在下一刻,袁野強壓下了眼底的驚喜,躬身執手,對夏生沉聲道:“袁野定不負夏教習之厚望!”
見狀,不少爲入選春闈名冊之學子不禁紛紛暗惱,早知道如此輕鬆變得佔據李向文空出來的名額,他們早就爭着搶着去與周院士對峙了!
當然,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也還不算太晚。
畢竟雖然暫時名額沒有了,但萬一以後哪個不開眼的傢伙又惹得夏教習不高興,被除了名呢?此時不正是給自己掙印象分的時候嗎!
念及此處,場中立刻響起了一片片對周院士的責難之聲。
“周院士,我蔡睿也想請教一下您,這名單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定下的?若單論實力的話,我自認不在某些師弟之下!”
“不錯,周院士,鄭邢德也對此保有疑慮,若您拿不出令我們信服的理由,便別怪我們將此事上報執法殿!”
“還有我!永和118年便考入書院的陳子修,也希望周院士能給我一個說法!”
……
老錢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整個人都有些傻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到他還沒鬧明白場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整個局勢就發生了驚天逆轉。
原本對夏生抱有無比敵意的靈院老生們,紛紛將矛頭對準了周院士,而夏生則站在衆人面前,無比淡然地看着這一切。
彷彿跟他沒有絲毫的干係。
但冥冥之中,老錢卻似乎有些明白,爲什麼唐院長將此人任命爲此番春闈領隊,並將其特聘爲書院的名譽教習了!
這個少年,實在太過可怕!
然而,在回過味來之後,老錢卻有忍不住爲夏生擔心,畢竟他今日之所爲,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的確是有些不太合書院規矩的,若事情鬧大了,被捅到執法殿去,屆時恐怕就麻煩了!
事實上,老錢還是太過樂觀了一些。
因爲他預料到了夏生會有麻煩,卻沒料到,麻煩竟然來得這麼快。
更準確的說,這個麻煩,是一個人。
“武院裴元機,見過周院士!”
第二百零二章 居心何在!
便在靈院衆生紛紛質問周院士之時,一道無比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比武場,其中所攜帶的無上威勢,令在場所有人紛紛爲之色變。
原本還在滔滔不絕的諸位學子盡皆噤聲,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着驚愕之意。
而在周院士與李向文的臉上,則是一片狂喜,李向文甚至一把跪倒在地,嘶聲力竭地喊道:“望裴師兄爲我做主!”
老錢心頭一緊,知道今日之事斷然無法善了了,他張開嘴,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想要對夏生說些什麼,卻發現後者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靜。
連眉頭也不曾皺一下。
於是老錢剛到嘴邊的話就這麼生生嚥了回去,也就是在這個當下,一道器宇軒昂的身影駕臨演武場。
這是夏生第一次見到裴元機。
即便在這之前,他已經無數次從各種不同的人口中聽過了他的名字。
他知道他是劍聖裴旭的後人。
他也知道他是春秋書院近十數年間首屈一指的天才學子,是萬生敬仰的偶像,是春秋書院的未來,更是書院在本屆春闈中得以獲勝的保證。
可,哪又如何呢?
在夏生眼中,即便把這些全部加在一起,其分量也不過爾爾,若不是他有一個劍聖老祖,夏生現在就可以將他打落凡塵,踩得他再也爬不起來。
換句話來說,以如今夏生的實力,已經完全可以不把裴元機放在眼裏了!
哪怕他是武王巔峯境!
然而,有意思的是,裴元機在來到演武場之後,也沒有將目光落到夏生身上,而是徑直走到了周院士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周院士,這是怎麼回事?”
有了裴元機的撐腰,周院士底氣頓時變得足了起來,冷笑道:“哼!這羣不爭氣的東西,被人家三言兩語就給挑撥離間了,恐怕現在恨不得將我抽筋扒皮,送到執法殿去呢!”
聞言,裴元機掃視了衆人一眼,皺着眉道:“胡鬧!我不管你們是因爲什麼在這裏鬧事,但周院士畢竟是你們的老師,依照院規,目無尊長可是要領鞭責的!還不都給我散了!”
面對着裴元機那鋒如利劍般的目光,衆人都不禁紛紛低下了頭,無人敢與之對視,更別說爭辯了,就連與裴元機同期考入春秋書院的幾位師兄也不敢多說什麼。
說起來或許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實便是如此。
面對堂堂院士之尊,他們都敢羣起而攻之,據理力爭,但如今只是裴元機的一聲責罵,便讓他們每個人都變得無比的順從,不少人甚至面露羞愧之意。
就如同周院士明明是春秋書院的老師,但仍舊需要裴元機來爲他鎮場、撐腰,他纔有底氣硬起身板兒與這羣小兔崽子抗衡一般。
不愧爲如今書院大師兄,不愧爲被書院寄予厚望的頂梁基石,裴元機一出現,便以絕對的氣場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這一幕在沈徽等人看來,已經可以被稱之爲是神乎其神了。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厲喝卻猛地於裴元機耳邊炸響。
“大膽!”
說話的不是夏生,而是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人。
一個本屆靈院新生中實力最弱小的人。
周勃。
“大膽裴元機!口口聲聲稱要尊師重道,目無尊長者需受鞭責嚴懲,那你爲何對兩位教習視而不見!”
裴元機目色一凝,緩緩轉過身來,沉默地看着周勃,一句話也沒有說,體內無形之劍意便驟然而發,直刺周勃的胸膛。
周勃被裴元機劍意鎖定,渾身僵若木雕,根本難動分毫,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宛如實質性的劍氣掠至自己身前,恐怕下一刻就會將自己洞穿。
而與此同時,一道略顯削瘦的身影卻悄然攔在了周勃的面前,雖然看似什麼也沒有做,但那縷劍氣卻就此在空中崩碎了。
這是裴元機第一次直視夏生,可還不等他有進一步的動作,對方便突然笑了。
“怎麼,就算你不認識我,難道連武院的錢教習也認不得了嗎?”
聞言,老錢嘴角不禁狠狠一抽,趕緊走上前來,打着圓場:“不關事的,不關事的,我們武院沒那麼多規矩,大家夥兒都熟悉得很,沒必要拘泥於禮法……”
老錢的這番話還沒有說完,裴元機便深吸了一口氣,恭恭敬敬地彎下了腰,沉聲道:“見過錢教習。”
這下子,倒是輪到老錢尷尬了,只能趕快將裴元機扶了起來,乾笑着道:“哈哈,哈哈,多禮了,多禮了……”
然而,夏生卻是全然不在乎此時場中的氣氛,當即再度開口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夏生,是書院新聘請的名譽教習,我不管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總之,我想提醒一下你,或許在其他人的眼中,都因爲你家長輩的關係敬你三分,但在我這裏,你只是一個書院的學生,與其他人沒有半點分別。”
夏生的這番話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但聽在裴元機的耳中,卻顯得無比的刺耳,他緩緩抬起頭來,冷冷一笑:“我聽說,夏教習曾於山門之外,斬斷了鍾師妹的一條手臂?”
此言一出,場中立刻變得無比肅然了起來,李向文的眼中閃爍着陣陣快意,而老錢則暗自替夏生捏了一把冷汗。
但誰曾想,夏生卻並沒有回答裴元機的這個問題,而是繼續自顧自地說道:“除此之外,我也是書院今年參加春闈大比的領隊,之前我已經給他們說過了,關於最終的出戰名單,並不是分院上報的是誰,我就會用誰,終究,還是得看各人的表現和態度,你,自然也不例外。”
聞言,場間衆人不禁面面相覷,就連周院士都悄然於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難不成,夏生還以爲他能用同樣的手段威脅到裴元機?
若是此子真的敢將裴元機的名字從春闈的出戰名單中劃去,別說其他人,唐院長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果不其然,對於夏生言語中所暗藏的脅迫,裴元機根本不以爲意,而是上前半步,輕描淡寫地對夏生說道:“夏教習,我想邀你於生死臺一會。”
話音落下,滿場盡皆譁然,雖然在此之前,有不少人也料想過這樣的局面,但真正當這一幕發生的時候,足以讓所有人措手不及。
除了夏生。
夏生笑着點了點頭:“事實上,我是很想答應你的這一請求的,但我剛纔明明已經告訴過你,我乃唐院長親命的本屆春闈大比之領隊,如今春闈大比召開在即,我尚且還在擬定最終的出戰名單,而你卻意欲邀我同上生死臺,且不論最後勝負如何,想必都只會讓其他兩座書院恥笑。”
夏生的笑容越來越燦爛,但話語中的每一個字卻越來越寒冷。
“所以……我很好奇,你此言此舉,究竟,居心何在!”
第二百零三章 怯戰之名?
居心何在!
一言誅心。
夏生的此番應對不僅出乎了裴元機的意料之外,更讓在場所有人都爲之錯愕。
但偏偏,夏生說的每一個字都讓人難以辯駁,因爲他說的是事實。
春闈大比在即,對三大書院而言,在這期間最重要的任務,便是想辦法將自身戰力最大化,以期在半月之後的落日谷威震四方,爭得那天下第一書院的名頭。
夏生此番作爲春秋書院參加春闈之領隊,裴元機作爲書院年輕一輩首屈一指的天才少年,更是未來春闈戰臺上的最高戰力,若雙方在此時生死相向,恐怕真是會讓皇朝學宮和天星院的一衆師生笑掉大牙。
如果裴元機真的不顧一切後果,與夏生一起站上了生死臺,他日若書院在春闈大比中失利,那他便是春秋書院的罪人!
夏生此番將書院之大義握於手中,佔據了事理的制高點,以四兩撥千斤之手段,立刻讓裴元機啞口無言。
見狀,周院士不禁在一旁冷嘲熱諷道:“哼,不過是怯戰而已,竟也能說得如此大義凜然,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
夏生轉過頭,看着周院士,厲聲道:“周院士此言差矣!如果周院士認爲是我怯戰不出的話,那麼我只問周院士一句話,若半月之後書院在春闈大比中戰敗,這個責任,可是由周院士一力承擔?”
聞言,周院士的臉色頓時變得一片鐵青,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沒有敢回答夏生的這個問題,只能羞惱地閉上了嘴。
他之所以會表現出對夏生的敵視態度,是因爲胡碩待他如胞弟,是因爲他視鍾薇薇如親傳弟子,可僅僅因爲如此便要他賭上此生的前途,他沒這個勇氣。
可就在這個時候,裴元機卻突然開口說話了。
這位被春秋書院視爲未來二十年基石頂梁之大才,第一次對夏生躬下了身,臉上並沒有太多的惋惜或者憤怒,而是透着一種強大的自信。
“夏教習教訓得是,的確是元機考慮不周,不過……”
裴元機目若星劍,緩緩抬起頭來,對夏生問道:“待他日春闈結束,不知夏教習可敢應允我挑戰一事?”
不得不說,裴元機的反應也是極快,既然夏生以春闈爲理由避戰,那麼在春闈之後呢?他還有什麼藉口不上生死臺?
一言之間,裴元機當即對夏生反將一軍!
可惜的是,此時的他並不知道,夏生之所以會借春闈一事拖延時間,並非是在忌憚他武王巔峯境的實力,而是出於萬全之考慮。
行萬事,不慮勝先慮敗,算盡敵人一切之後手,讓對方一朝萬劫不復,便永無翻身之日,這纔是夏生所奉行的金科玉律。
這也是他給秦嫣所上的第一堂課。
所以在下一刻,夏生無比平靜地點了點頭,淡然一笑:“若你一心求戰,我自當如你所願。”
“好!”裴元機眼中精芒畢露,看向夏生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一個死人,然後他轉過身,對周院士行了一禮,當即身形一閃,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了演武場。
裴元機來得突然,走得也非常果斷,但經他由此一行,卻在一言一語之間便平息了靈院衆生之怒,維護了周院士的名譽,更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夏生的威信。
毫無疑問,在今日之後,夏生的怯戰之名恐怕就會傳遍整個春秋書院了。
而且在很多人看起來,這位書院的新晉名譽教習,在春闈之後還能否活下來都成了一個疑問。
被裴師兄親自下達了生死挑戰令之人,不論怎麼看,都活不長了。
當然,這一切對夏生而言,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場生死之約的結局究竟會怎麼樣。
從他在一個多月前,於後山引發三泉映月之時,他就知道了。
在離開演武場之後,夏生又在老錢的帶領下,分別去了武院和靈武院考察名冊上的其他學生。
可惜的是,夏生並沒有能夠在武院中見到江柒柒,據說江柒柒的日常課程是由唐子安親自指導的,所以有不入明德殿聽課的特權。
相反,夏生倒是在靈武院中見到了墨淵,不過在衆目睽睽之下,兩人無法多做交流,夏生做足了一位教習應該有的姿態,當衆勉勵了墨淵幾句,就此離開。
也由此,夏生得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關於墨臨的死,墨淵暫時還沒有懷疑到他的身上。
當然,確認最終的春闈出戰名單,註定是一個耗時很長的工程,僅僅一天的巡查是遠遠不夠的,好在夏生還有近半個月的時間來完成這件事情。
在回到正陽殿的暗房中之後,夏生又提起墨筆,在名單上畫了好幾個圓圈。
如此看來,其中有不少學生的表現,是足以令他滿意的。
但就在夏生經過對卷宗的又一次研究,伏案對之後的篩選計劃做出精細布置之後,他卻迎來了唐子安的探視。
這一次見面,唐子安罕見地對夏生表達了自己的不滿:“我早就跟你說過,讓你不要去招惹裴元機,你倒好,剛從後山出關就跟他對上了,簡直是胡鬧!”
看着唐子安那吹鬍子瞪眼的態勢,夏生倒是顯得很輕鬆,笑着搖搖頭道:“唐院長,這你就搞錯了,我可沒有主動去撩撥他,而是他去演武場對我下挑戰書的。”
唐子安對此不置可否,而是沒好氣地瞪了夏生一眼,說道:“好在你還不算太傻,沒有當衆接受上生死臺的挑戰,起碼讓我有些時間來應對此事,至於說春闈之後會怎麼樣,到時候有我從中斡旋,或許情況會有所緩和。”
對於唐子安的善意,夏生並沒有拒絕,而是笑着接受了,隨即開口道:“對了,唐院長你來得正好,我有件事情需要你批准。”
聞言,唐子安不禁心中一抖,生怕這小子又給自己弄出什麼幺蛾子來,當即無比保守地說道:“你先說說看,要是涉及到院規的,我也不能次次都給你特權。”
對此,夏生不禁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沒那麼嚴重,我只是需要下山一趟,根據院規,書院教習是不得私自離院的,所以,特來向唐院長請個假。”
第二百零四章 下山
“下山?下山去做什麼?”
唐子安沒想到,夏生居然提出了這麼個請求,倒是讓他頗有些意外。
當然,這也就是唐子安心寬,若是換一個人,一定會覺得夏生的這個要求簡直就是喪心病狂。
其身爲書院名譽教習,在入院之後可謂拿盡了好處,活兒卻是一點兒沒幹。
之前的一個月一直待在後山閉關就不說了,這纔剛剛出關一天時間,便險些引得整個靈院發生內亂,不僅蠱惑一衆靈院弟子與院士爲敵,更招得裴元機當場下達生死戰書。
現在倒好,惹了一身麻煩,春闈名單的擬定也還八字沒一撇,這傢伙竟然好意思告假離院?
面對唐子安的質詢,夏生只是笑了笑:“自然是有要事要辦。”
聞言,唐子安不禁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顯然對於夏生的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但出於對夏生的信任,他終究還是沒有刨根問底,只是微微嘆了一口氣:“什麼時候回來?”
“一天足矣。”
“好吧。”唐子安無奈地搖了搖頭,寫了一封手令給夏生,囑咐道:“早去早回。”
夏生接過手令,笑着應了一聲,也不做耽擱,當即便與唐子安揮手告了別,邁步走出了正陽殿。
但就連唐子安也沒想到的是,夏生並沒有立刻離開書院,而是先去了一趟後山的玄圃園,與啞巴婆婆見了一面。
沒人知道他與啞巴婆婆說了些什麼,但在他離開不句山的時候,腰間已經多了一塊色澤透亮的玉佩。
走出山門之後,夏生在一路上沒有半刻停留,而是馬不停蹄地趕回了京城,然後在第一時間來到了善堂。
雖然此時距離秦家族比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但善堂中可沒人敢忘記夏生是誰,畢慶文更是在收到消息後的第一時間趕到了夏生身前,既驚喜又恭敬地開口道:“夏公子!您怎麼來了!”
夏生笑着點點頭,沒有多做寒暄,而是直截了當地說道:“帶我去見你家小姐。”
聞言,畢慶文頓時面露尷尬,苦笑着道:“夏公子來得不巧,小姐這前些日子剛離開京城,去往青州辦差了。”
“青州?”夏生一愣:“那不是秦四爺之前所在的地方嗎?”
畢慶文點點頭:“夏公子果然好記性。不錯,此番小姐前去青州,便是爲了完成家裏面給她所設下的第二項考覈,暫領青州分堂掌櫃一職,爲期一年,以觀成效。若不是因爲我需要多留幾日,移交總堂的各項事務,恐怕也見不着夏公子了。”
夏生頓時皺緊了眉頭:“怎麼沒人告訴我這件事?”
畢慶文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姐在離京前曾多次前往不句山,但聽人說夏公子您正在閉關當中,小姐也不便打擾,於是只能不告而別了。”
夏生知道,此事的確不能怪秦嫣,畢竟浩然劍出世一事太過突然,他假借閉關之由入住後山也實在情非得已,只是他沒想到,秦家給秦嫣所安排的第二輪考覈竟然這麼快就來了。
念及此處,夏生不禁又問道:“那之前關於秦二爺被殺一案,解決了嗎?”
畢慶文頗爲感激地對夏生回答道:“按照夏公子的辦法,果然解決了!雖然真兇暫且沒有伏法,但此事的影響已經被減到了最小,族內外對小姐的行事手段也是頗爲讚許。”
夏生點點頭,心中猜測,恐怕正是因爲此事,秦家纔開始漸漸正視了秦嫣的能力,所以提前將搭理分堂的任務委派給了她。
但秦嫣如今離開了洛陽,頓時讓夏生接下來的行動變得非常不便,而且最關鍵的是……
已經又過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了,善堂對於尋找夏老爹一事仍舊沒有任何進展!
對此,畢慶文顯得非常羞愧,因爲這般情況在以往可是從未發生過的。
而夏生也知道,在這件事情上面,不管是秦嫣還是畢慶文,都已經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可爲什麼,以秦家如此強大的情報網絡,也沒辦法找到自家老爹的行蹤呢?
不得已之下,夏生只能對畢慶文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
“我要見秦四爺。”
秦家四爺,秦邰,前青州分堂掌櫃,同樣也是秦離的父親,因爲秦家族比一役,被提升爲洛陽總堂掌櫃,時至今日,已經儼然是整個秦家除秦小花之外,最具實權的大人物。
如今秦嫣離京在外,夏生想要繼續得到善堂的幫助,便需要通過這位秦四爺了。
當然,夏生此番實在來得太過突然,想要立刻見到秦四爺也並非易事,所以將此事交給畢慶文辦之後,夏生並沒有在善堂久留,而是先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並不是威寧侯府。
雖然他也很想知道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面,寧徵究竟怎麼樣了,葉小娥又是否從幽冥祕境返還。
但相比起夏生如今要做的這件事情,其餘諸事均可押後。
因爲他不希望自己此行的行蹤被透露出去,更需得防止葉夫人會派人來盯自己的梢,畢竟此事實在事關重大,若非逼不得已,他恐怕也不會這麼快就動用自己的這張底牌。
夏生此行之所向,不是煙雨樓,也不是鎮國公府,更不是裁決司。
而是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地方。
他去了一座寺廟。
而且有意思的是,這座寺廟的名字與夏生的家鄉也很有淵源。
都有白馬二字。
自然便是洛陽城最著名的白馬寺。
如果仔細回想一下,其實這並不是夏生第一次來到白馬寺,早在秦家族比的時候,他便來過了。
當初他在從平南郡主手中逃出來之後,之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趕往族比,便是因爲在途中去了一趟白馬寺,並從中竊取了一枚聚靈丹,這才讓秦嫣在族比中重煥生機,一舉戰勝了秦洛。
而今天,是他第二次光臨此地。
爲的,自然不再是聚靈丹,而是另外一件東西。
一件他在五百年前暫寄放於白馬寺中的重寶。
然而,想要拿到這件東西,卻比他上次竊取聚靈丹要難多了,因爲負責在寺中鎮守此物的,赫然便是當代白馬寺方丈,心空法師!
第二百零五章 白馬寺盜寶
洛陽城,白馬寺,乃是大縉王朝第一古剎。
建寺距今千餘載,早在夏生第七世的時候便已經屹立在了這片大陸上。
在那之後,不管在這片蒼穹下發生了多少次王朝更替,不管在這片土地上燃起過多少戰火硝煙,它始終在那裏。
從未消亡,從未傾塌。
因此,也有人將其稱之爲世間第一名寺。
可惜的是,在大縉王朝國教興起之後,白馬寺的地位日漸被削弱,如今雖然仍舊每日香火不斷,但相比起鼎盛時期,卻是大爲沒落了。
如今更是逐漸淪爲了洛陽城的名勝之一。
就連林峯塔這般歷時不過百年的建築也能與之相提並論了。
可即便如此,拋開其宗教影響力不論,白馬寺的存在對於世間修行者而言,仍舊是值得敬畏的。
因爲白馬寺的歷代方丈,均是實力深不可測的高僧,至少也是尊級強者!
其中尤以大縉王朝開國初時的海法聖僧最爲世人所熟知。
因爲他是大縉王朝五百年曆史中最後一位殞落的聖階。
於一百八十三年前圓寂。
自此之後,世間便僅餘兩位聖階,雲隱大帝楊天笑、劍聖裴旭。
當然,如今很可能有了第三位。
秦小花。
夏生雖然並不知道白馬寺的當代方丈究竟是何等境界,但想必肯定不是他能夠與敵的,所以夏生此番前來,想要索回自己寄放於此地之重寶,只能靠智取。
來到白馬寺的大門之前,抬首望去,紅色的門楣上嵌着“白馬寺”的青石題刻,一種厚重的歲月之意撲面而來。
於左右兩側各有一匹石雕白馬,大小和真馬相當,高五尺及許,長六尺半,作低頭負重狀,看起來頗爲溫和馴良。
夏生深吸了一口氣,隨即邁步走進了寺門。
今日之白馬寺與往常一樣有些冷清,來往之善男信女並不多,夏生一路而往,不入殿,不拜佛,而是徑直來到了位於寺內東側的一座建築物之前。
此樓閣坐落在一處高一丈多的臺基之上,閣形呈重檐歇山式,坐北朝南,面闊五間,進深四間,朱漆圓柱,額枋彩繪,上覆灰色筒瓦。
這便是白馬寺大名鼎鼎的法寶閣。
據說裏面藏有各式法器、靈寶,更有白馬寺的兩大鎮寺之寶之一,十八羅漢像。
尋常人是決計難以進得其中的。
而如今夏生來到藏寶閣外後也並沒有貿然行動,而是裝作普通的香客,先在閣外暗自觀察了一番,將五識悄然探入了其中。
上一次夏生來的時候比較匆忙,也擔心令生枝節,所以拿了丹藥便走了,至於說負責看守藥王殿的那兩個小沙彌,恐怕連夏生的影子都沒瞧見。
但這次不一樣,畢竟在法寶閣內,可是有心空方丈親自守護的,想要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取走自己前世留下的法器,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夏生就這麼在法寶閣外駐留了約莫半個時辰的時間,這才重新邁開腳步,向白馬寺的西面行去。
在與法寶閣完全對稱的地方,同樣有一座閣樓,外形與法寶閣別無二致,如果是初入寺中之人,恐怕會將其與法寶閣混淆。
而事實上,這座樓臺在白馬寺中的地位卻理應更高一些。
因爲這是白馬寺的藏經閣。
當中藏有白馬寺的另一件鎮寺之寶——《大藏經》。
更有無數古經、古籍被收藏其中,其藏經量可謂冠絕整個大縉王朝。
而如今夏生想要利用的也正是這一點。
他悄然藏身於藏經閣外的一片陰影之中,於靈竅內放出了帝江,然後拍着對方背上的那三對小翅膀,笑着道:“老朋友,接下來可就靠你了,不過小心一些,儘量不要毀了裏面的經書,只要鬧出些動靜來就可以了。”
帝江搖頭擺尾地歡騰了一陣,又在夏生的褲腿兒上蹭了蹭,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徑直便朝着藏經閣的大門撞了上去。
“嘭!”
木質大門應聲而碎,驚起塵煙四散,閣內的陣法即刻被觸發,卻哪裏攔得住帝江,不過眨眼的工夫,便被這小傢伙給衝了進去。
夏生看着這一幕,不禁扶額長嘆:“這傢伙,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啊……”
然而,便在夏生苦笑之餘,果然便如他所預料的那般,眼看藏經閣的守備力量減弱,自西方法寶閣內即刻升起了一片霞光,向藏經閣急掠而去。
見狀,夏生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當下悄無聲息地自藏經閣外離開,回到了法寶閣的大門前,縱身一躍,如一隻輕靈的飛燕,準確地落在了法寶閣的屋檐之上。
在先前的探查中,夏生已經知曉,守護在法寶閣內的除了心空方丈之外,還有一位實力大約在王級左右的法師。
如此薄弱的守備力量,想必一來是因爲此處有心空方丈親自鎮守,二來恐怕也沒人會想到真的敢有人以聲東擊西之勢,同時攻入法寶閣、藏經閣兩處重地吧。
畢竟不管怎麼說,白馬寺也只是一座佛教寺院而已。
所以在下一刻,一株參天大樹突然自閣內的青石地磚下衝天而起,以遮天蔽日之勢,彷彿要將整個法寶閣都撐破!
守閣法師當下被窮桑所驚動,驟然握緊了手中的金剛杵,迎向了那漫天樹影。
與此同時,夏生則輕巧地繞到了法寶閣的後方,自二層樓的木窗外暗自潛了進去。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那件東西,就被藏在前方那座佛龕之後的暗格中。
時間緊迫,夏生也來不及在閣中多做耽擱,當下便朝着不遠處的那尊佛龕而去,只是不知道在時隔五百年之後,那寶物還會被原封不動地被保存於此嗎?
下一刻,答案便揭曉了。
夏生輕輕地將佛龕向左轉動了半個身位,隨即一陣機括聲連綿傳來,一個暗盒悄然浮現在了夏生的眼前。
夏生剛一將盒子取出,臉色便駭然大變,因爲木盒的重量變輕了。
待他將其打開來的時候,裏面果然已經空空如也。
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因爲便在同一時間,一道宛如天籟般的鈴聲突然自法寶閣內迴盪開來。
“叮鈴鈴……”
當中還伴隨着心空方丈的一聲輕嘆。
“施主此番前來,可是爲了這紫竹鈴?”
第二百零六章 永不背棄
夏生怎麼也沒料到,心空方丈竟然這麼快就返回了法寶閣。
自己果然還是太過小瞧了天下英雄。
然而,即便如此,夏生也並沒有顯得太過慌亂,而是笑着道:“看來心空大師並不知道此玲之妙用吧?”
話音落下,縈繞在法寶閣內的清脆鈴聲戛然而止,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和尚自閣外慢步推門進來,微微躬身誦了一聲佛號,面露慈悲意,對夏生說道:“施主何出此言?”
夏生看着心空方丈手中的那個小巧鈴鐺,笑着搖了搖頭:“若大師知道此物該當以何用的話,先前就不會對我搖響鈴音了。”
心空老和尚對此不置可否,也並沒有怒斥夏生這般盜賊行徑,而是微笑着說道:“如此說來,莫非施主與我寺大有淵源?”
夏生將雙手合十,姍姍來遲地對心空方丈行了一禮,答道:“實不相瞞,家師與海法聖僧乃是故交。”
“哦?”聞言,心空法師不禁面露疑色:“既然如此,那施主爲何此番前來,不爲客而爲賊呢?”
夏生苦笑着嘆道:“實乃情非得已。因爲我知道,當初此寶鈴的主人曾經說過,若非他親自來取,否則貴寺絕不得將其交由他人之手,海法聖僧乃重諾之人,雖然現已圓寂,但我相信他所選定的繼承人也一定會謹遵此命,若不出此下策,恐怕我是絕不可能拿到此物的。”
對於夏生的這番回答,心空方丈顯得頗爲意外,當即問道:“莫非施主知道此物的主人是誰?”
夏生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當然知道!便是大縉王朝初立之時的攝政王,洛丘!”
說到這裏,夏生的眼中不禁閃過一絲遺憾:“可惜的是,不周山一役發生得太過突然,以至於他沒能來得及回到貴寺取回此寶物,否則的話,那一戰之勝負,又有誰能言定呢?”
夏生此言,再一次出乎了心空方丈的意料之外。
因爲關於洛丘,史書上早就已經做出了定論,如今在世人眼中的洛丘,根本不再是什麼攝政王,而是大縉王朝五百年間最大的逆賊!
欺君罔上,謀反叛亂,意欲在不周山行刺太祖皇帝,將趙家江山取而代之,如此大奸大惡之人,也難怪太祖皇帝會將其誅滅十族了。
即便當朝君王已經爲竹林七賢平了反,也不敢推翻太祖皇帝對洛丘的定論!
但如今在夏生的口中,這位攝政王洛丘卻反而成了值得同情的悲愴式英雄人物,若此番言論傳揚到朝廷耳中,別說他只是一名太子太師,就算他是當朝宰相也沒人能保住他!
可夏生仍舊這麼說了,因爲他所面對的,乃是白馬寺的當代方丈,心空大師。
曾幾何時,白馬寺曾是他最後的庇護之所。
而現如今,在心空方丈的手中,便拿着他曾寄存於此的紫竹鈴。
所以,他堅信即便過去了五百年,白馬寺中一衆僧人也仍舊是自己堅實的後盾!
可惜的是,如今的他已經不再是攝政王洛丘了,而是一位年僅十六歲的少年,即便佛家相信因果輪迴,但他也不能將自己就是洛丘轉世一事告知對方。
因爲這是他九世爲人以來最大的隱祕,是他安身立命之保證,更是他不會被世人所仇恨的原因。
底牌一旦被掀開來,便不再是底牌了。
祕密一旦說出口來,便不再是祕密了。
然而,心空大師接下來的舉動,卻仍舊令夏生有些措手不及。
他突然笑着邁步上前,然後將紫竹鈴交到了夏生的手中。
在這一刻,夏生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抬頭看着心空方丈那雙沉澱了太多智慧與歲月的雙眼,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從何開口。
心空方丈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問,而是非常恭敬地對夏生行了一個佛禮。
雙手平舉當胸,五指合併向上。
這是佛教僧人最常見的姿勢,但此時心空方丈對夏生行此禮,卻代表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意義。
見賢思齊。
於是夏生知道,他知道了。
這或許是夏生九世爲人以來所遭遇的最大危機,但心空大師卻用一個最爲簡潔明瞭的動作表達了自己的善意,他取下了腕間的念珠,輕輕一震,便將其散落在了整間法寶閣中。
珠子與地面的撞擊聲清脆悅耳,卻宛如一柄柄重錘砸在了夏生的心頭。
下一刻,整整十八顆佛珠競相爆開,化爲了一縷縷青煙,堙滅於無形之中。
雖然夏生還什麼也沒問,但心空方丈卻提前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如有背信,便如此珠。
夏生一手握着紫竹鈴,一手握着腰間的夜幽劍,若緊若松,片刻之後,終於幽然嘆了一口氣,然後對心空法師行了一禮,邁步走出了法寶閣。
隨着夏生心念一動,帝江與窮桑分別化作兩道流光回到了他的靈竅之內,而夏生的腳步也絲毫不停,在心空方丈那無比睿智的目色下緩緩離開了白馬寺。
直到邁出寺門的那一刻,夏生才感覺到,自己的背心竟隱隱有些發涼,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濁氣,一句話也沒有說,隨即迎着那漫天星月,向威寧侯府而去。
白馬寺一行,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夏生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因爲他拿回了紫竹鈴。
但從另外一個方面上來說,他卻在不經意間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是福是禍,只能留給時間來證實了。
至少他相信,白馬寺永遠不會成爲自己的敵人。
至於心空方丈……
希望他真的能恪守自己的誓言吧。
夏生從未覺得回往威寧侯府的路竟然會變得如此漫長,而冥冥之中彷彿自有定數,這一夜,或許也即將成爲他重生以來最大的劫難。
便在夏生慢步路過城西桂花巷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在前方一百多丈之後,便是銅駝街,鎮國公府便坐落在那裏。
向北不足一里地便是月華街,也就是善堂總堂、兵馬司、禮部和刑部所在之處。
至於葉家的威寧侯府,則更遠了,與夏生東、西相隔。
所以夏生知道,自己走不到威寧侯府了。
因爲便在他的身前、身後,四面八方,都有人藏身於夜色之中,在明媚的月色之下,殺意正濃!
第二百零七章 桂花香飄埋骨地
在離開春秋書院之前,夏生便已經預計到了自己此行或許會遭到一些意外,因爲他樹敵太多,而且此番離山的消息是肯定瞞不住的。
所以夏生一路而往纔會如此形色匆匆,在下山之後總共就去了兩個地方。
善堂、白馬寺。
但讓夏生沒有想到的是,對方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了自己的行蹤,而且來了這麼多人。
這已經不是暗殺了,而是明着要將他埋葬在桂花巷!
可這裏是洛陽!
大縉王朝的京城!
天子腳下!
竟然有人敢在此行謀殺之事,而且殺的人是夏生!
夏生是誰?
威寧侯府的小姑爺、善堂貴客、春秋書院名譽教習,更重要的是,他是御下親封太子太師!
殺他便當於同時與葉家、秦家、書院爲敵,便等同於是在打皇帝陛下的臉!
誰敢這麼做!
在後世的史書上,對於桂花巷一戰也是語焉不詳,這也成爲了大縉王朝數百年間,繼攝政王洛丘身殞、縉高宗病逝之後,世間最大的迷局。
沒有人知道,當夜究竟是那一方的勢力,竟然出動了這麼多的刺客,不顧一切也要殺死夏生。
此事曾在後世的史學家當中引起了很大的爭論,綜合當時夏生的履歷,以及後來發生的一系列大事件來看,有人認爲那些刺客其實是來自裁決司,有人認爲是東宮,也有人認爲是來天星院,或者是蠻、巫兩族潛伏在大縉王朝境內的奸細動的手,甚至有人覺得很可能是仁宗皇帝親自下的命令。
可最終的結果卻是誰也說服不了其他人,此事也就此成爲了永遠的謎題。
因爲當事雙方,誰也沒有將那一夜的真相公諸於衆。
夏生並不是一個足夠自負的人,但他有着自己的驕傲,在任何意外面前,他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處變不驚。
三萬年前的時候是這樣,五百年前的時候同樣如此。
但這畢竟是他這一世所遭遇的最嚴峻的危局。
甚至比忘歸林一役,比起與裁決司靈皇程立然之戰更加危險。
因爲在忘歸林中的時候,他的身邊有着巔峯時期的窮桑。
在與程立然對決的時候,他的身邊有着掌旗使槐安的幫助,更有孟琦的保護。
但現在,他只有一個人。
而那些潛伏在暗夜中的殺手,足足有七人。
這七名刺客境界實力各不相同,但最弱的,也是王級強者!
如此看來,對方是抱着必殺的決心,一點也沒給夏生留下生路。
所以在這一刻,夏生的面色非常冷峻,他的懷中揣着剛剛從白馬寺取回的紫竹鈴,但在這一戰中,卻偏偏半點也派不上用場。
現在,他能依靠的,只有窮桑、帝江、冥煞旗,以及浩然劍。
而這幾樣東西,遠不足以讓他全身而退。
因爲便在夏生停步的同一時間,遠方已經有一道人影翩翩行來,對方明明只有一個人,卻彷彿讓夏生感到了如千軍萬馬般的壓迫。
那是一位武皇巔峯境強者。
再進一步,便是尊者。
這也是在場的七名殺手中,實力最強的一個人。
更重要的是,夏生認識這個人。
或許用“認識”這個詞並不是特別準確,畢竟兩人只有一面之緣,但至少夏生通過此人,知道了今夜要殺自己的到底是誰。
在這之前,於夏生的心中也曾有過很多的猜測。
首先需要排除的,是裁決司。
因爲若是殷世振發現了他當日襲殺程立然和墨臨一事,根本不用暗殺,只需要光明正大地將他抓近黑牢就可以了。
其次可能性比較小的是魏供奉的人。
如今的秦家善堂,伴隨着秦澤含冤葬身荒野,秦四爺上位,魏供奉原本留在京城的一衆親信勢力已經完全被拔除了,就連秦家大公子秦然,也如同一條死狗般逃離了洛陽,自然也不可能聚集起如此大的力量來對付夏生。
那麼,剩下來的選項就很少了。
能夠對夏生如此恨之入骨,欲殺之而後快的,只有鍾薇薇。
而能夠在第一時間得知夏生離山消息,並作出相應佈置的,必然也只能是春秋書院的人。
換句話來說,裴元機的嫌疑是最大的。
當然,此時此刻的裴元機還在春秋書院,所以自然不可能親至桂花巷,但很多事情,並不一定需要親力親爲,裴元機只需要動動嘴,裴家便自然有人替他分憂。
裴家雖然不入大縉王朝九大世家之列,但誰也不敢輕視其存在。
因爲裴家坐擁今日大縉王朝僅存的兩位聖階之一,劍聖,裴旭!
可裴元機明明已經與夏生約定於春闈之後在生死臺上一決勝負,爲何連半個月的時間都等不了,竟冒着如此大的風險,在京城內殺人?
誰也不知道在夏生離開春秋書院之後,凌霄峯究竟發生了什麼,鍾薇薇又給裴元機說了什麼,導致其竟然不惜得罪朝廷,也要衝冠一怒爲紅顏。
但毫無疑問的是,如今出現在夏生面前的這個人,的確是裴家的人。
好在,夏生知道此人的另外一層身份,所以他很清楚,今日真正要殺自己的,不是裴元機。
即便當初在忘歸林中,這位中年男子曾親口承認,他是劍聖裴旭的弟子。
但與此同時,他更是太子的人!
夏生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爲什麼在時隔近三個月之後,太子突然對自己動手了,或許與他被皇帝冊封爲太子太師有一定的關係,但他知道,對方是來殺自己的,這便足夠了。
於是在下一刻,夏生突然微笑着開口道:“怎麼,太子殿下是準備背上弒師的惡名了嗎?”
對方緩緩行至夏生身前十丈處站定,同樣笑着答道:“久違了夏公子,當日在忘歸林中,夏公子可是將我騙得團團轉啊,不過,誰說,今夜要殺你的人是我呢?”
頓了頓,那位貴人再度開口道:“說實話,在此之前,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這麼多同道中人呢!”
聞言,夏生臉上的笑容驟然而斂,隨即轉過身去,手中的夜幽劍,已經出鞘了。
第二百零八章 神仙局
直到這個時候,夏生才驟然驚覺,原來他還是算錯了。
原來今夜要殺自己的,遠不止一處勢力!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對方能擺出這麼大的陣勢,足足出動了七位殺手,又爲什麼敢在洛陽城中動手,甚至不惜引得朝廷震怒。
太子的膽量的確是足夠大的,在忘歸林的時候,他連自己的親弟弟都敢殺,一個小小的夏生又算得了什麼?
但太子絕對不傻,他不會傻到在這個時候,選擇在自家老爹的眼皮子底下動手殺人。
而且殺的是自己名義上的老師。
所以從一開始,恐怕夏生眼前的這位劍聖弟子並沒有準備要取他性命的意思,而是想要給他一些教訓,或者將他抓起來廢掉之類的。
但事情卻在對方來到桂花巷之後發生了一些變化。
他發現,原來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將夏生當做目標之人。
這件事情很重要,重要到讓夏生不得不放棄了自己一開始的計劃,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在第一時間出了劍。
而這也是爲什麼在事後沒有人能夠挖掘出此役真相的原因。
因爲,這是一個神仙局。
所謂神仙局,便是指在某一個事件之中出現了以常理無法判斷到的變數,從而尋致了神仙也無法預判的局面。
這種變數,並不存在於原本的計劃之中,卻偏偏對當下局面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比如今日駕臨桂花巷的這七位殺手,或許並不是每個人都抱着對夏生的必殺之意而來,但他們卻偏偏因爲彼此的存在,看到了將夏生徹底埋葬於此的機會。
那麼接下來他們所需要做的就很簡單了。
唯推波助瀾而已。
如此一來,即便日後東窗事發,不論是裁決司也好,善堂也罷,甚至於春秋書院,想要查出其中的真相,便非常困難了。
因爲這七人本身所懷抱的目的就各不相同,打探到夏生行蹤的渠道也迥然有別,他們之所以會同時出現在桂花巷,並不是事先所計劃好的,而只是一個巧合。
這便是神仙局。
夏生在事前算到了會有人趁着自己下山的機會,對自己不利,但他卻沒料到,來人並不全是同一個陣營的人。
比如此時站在夏生身前的這位劍皇,雖然是裴家的人,但他此番卻是代表了東宮的立場,代表了太子的態度。
就恰似秦家族比之時,慕容晚歸雖然也是慕容家的大公子,但他卻是代表天星院去的。
可這並不意味着,慕容家就沒有派人去觀禮。
便正如此時從夏生背後悄然襲來的這兩位武王,使的就是裴家的逐日劍!
果然還是與裴元機脫不了干係!
在出劍轉身的那一剎那,夏生便已經做出了最精準的判斷。
所以在這一刻,他所使出的並不是承襲自太宗皇帝的浩然劍,而是月華劍。
夏生在書院後山整整待了一個月,每日都於泉中練劍,如果只是一套浩然劍,哪裏用得了他這麼久的時間?
所以事實上,夏生在浩然劍之外,還練了很多種不同的劍法。
而月華劍,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式劍法。
夏生之所以會選擇它,原因很簡單。
因爲月華劍可以剋制逐日劍!
夏生很清楚,自己在書院中最強大的敵人是裴元機,而裴元機作爲裴家子弟,其最擅長的,必然是逐日劍,如此一來,沖虛宮的月華劍,便是最佳的應對之策!
卻不曾想,夏生的這一式劍法還沒來得及在生死臺上給裴元機一個驚喜,便不得不在此時提前暴露出來了。
“鐺!”
一聲輕吟於狹窄的巷道中轟然炸開,便如同烈日灼炎與銀月瑕輝狠狠地撞到了一起,極與極的對撞在三位劍道高手的此番硬撼中被放大到了極致。
強烈的劍氣風暴以三人爲中心向四面八方肆掠而去,就連空中的月輪在這一刻也彷彿顯得離地面更近了一些。
而這,便是夏生的優勢之所在!
也是他敢以一己之身迎對兩位武王境強者的底氣所在!
他這一式月華劍,恰能與這片夜色相連,而那兩位武王的逐日劍卻在皓月的照耀下被削弱了三分,再加上月華劍對逐日劍天生的剋制作用,此消彼長之下,竟然真的讓夏生與那兩位殺手拼了個旗鼓相當!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下一刻,一株參天古樹自場中以遮天蔽月之勢拔地而起,墨綠色的枝條自裴家兩位武王的四周猝然襲來,有一人反應極快,當即抽身回劍,身形暴退,而另外一人則被窮桑捲住了小腿,狠狠向後一拖!
強烈的麻痹感與虛弱感在瞬息之間侵入了那位劍王的體內,他雖然在第一時間就掙脫了窮桑枝的束縛,卻情不自禁身子一歪,手中長劍就此偏了三分。
夏生的夜幽劍趁此而入,輕描淡寫地在空中灑下三尺鮮紅,緊接着,一道沉悶的倒地聲無比清晰地傳到了其餘六人的耳邊,振聾發聵。
而夏生則緩緩抖落了劍鋒上的血珠,對着另一位裴家殺手笑道:“不過武王初境而已,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這一刻的桂花巷顯得前所未有的寂靜,包括那位太子身邊的貴人,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爲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此時激盪在夏生體外的劍氣和靈氣,都只是杏黃色的!
這也代表着,夏生還沒有突破王級!
換句話來說,夏生先前的那一劍,完成了越境殺!
以武將、靈將之姿,以一敵二,併成功逼退了一位武王,殺死了另一位武王,不論怎麼看,這都是宛如神蹟一般的存在!
然而,夏生所展現出來的天資越高,實力越強,便越發堅定了其餘六位殺手想要將其埋葬於此的信念。
所以緊接着,那位幸而逃得一命的裴家武王當即沉聲開口道:“諸位都不要在暗中觀望了!時間緊迫,大家一起出手吧!”
聞言,夏生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卻並未流露出半分絕望之意,因爲……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第二百零九章 最有耐心的獵人
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若夏生面對強敵的四方合圍,他最佳的選擇應該是什麼?
當然是找出當中最薄弱的那一環,強行突圍!
可今夜夏生沒有這麼做。
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若夏生迫使敵人避而退之,他接下來最應該做的是什麼?
當然是痛打落水狗,將對方趕盡殺絕!
可先前夏生同樣沒有這麼做。
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從桂花巷突圍而出,也沒有在那位裴家武王脫身後窮追不捨。
爲什麼?
難道夏生真的有把握能夠在接下來以一敵六,全身而退?
如果對手是六位剛剛邁入王級初境的強者的話,或許夏生還能拿命來拼一拼,但剛纔他所擊殺的那位裴家武王,只是其中實力最弱的一人,剩餘的,還有兩位靈王中境,一位武王中境,一位武王巔峯,以及兩位武皇!
其中,代表太子前來的那位貴人更是武皇巔峯!
別說是夏生了,就算換成靈將境時的楊天笑,武將境時的裴旭,也絕對只有死路一條。
那麼,夏生究竟是在等什麼?
剩下那四位隱藏在暗中的殺手,有的猜到了,有的沒有猜到。
所以在下一刻,於夏生的左右兩側,各有一片碧綠色靈光升起,那兩位靈王出手了!
見狀,夏生頓時目色微凝。
不是因爲這兩位靈王的實力超出了他的預期。
而是因爲時至此刻,仍舊有兩人並未現身!
夏生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有耐心!
然而,如今場中的局勢根本容不得夏生多做思考,眼看一隻蒲螟獸與一把模樣古怪的黑傘向自己兩面夾擊而至,夏生的身後突然揚起了三對杏黃色的靈翅,向前一躍,急掠三丈,險而又險地避開了蒲螟獸那尖銳的口器,隨即徑直向那位裴家武王撲殺而去。
與此同時,一道無比關鍵的信息如閃電般劃過夏生的腦海。
他認出了那把黑傘是什麼。
在陶之謙老先生的《靈器雜論》中,曾有過類似的描述,此靈器名爲降羅傘,若被其籠罩於當中,則能將同階之內敵人的靈竅徹底封鎖!
但最關鍵的是,此物出自天星院!
一時間,夏生心中宛如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天星院要殺自己?
爲什麼!
他怎麼也沒想到,今夜出現在這裏的,除了太子和裴家,竟然還有天星院的人!
但此時不是追究此事的時候,不過眨眼之間,夏生已經來到了那武王跟前,夜幽劍上第二次升起了一抹清冷的月光。
還是月華劍!
面對夏生的急襲之勢,裴家武王倒也顯得無比的冷靜,他沒有再次避退,也沒有選擇與夏生硬拼這一劍,而是採取了守勢。
但見其手中劍鋒輕巧地一翻,便即刻從追求進攻的逐日劍轉爲了重在防守的寧甲劍。
無疑,裴家武王的這番選擇是很明智的,因爲他只需要纏住夏生片刻,那麼很快,等到那兩位天星院的靈王趕到,夏生在腹背受敵之下,一定會露出破綻。
不知不覺中,已經沒有人再把夏生當做一位將級的靈武雙修來對待了,而是把他視爲與自己實力對等的強者。
在這樣的情況下,夏生再想鑽敵人輕敵的空子,便儼然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可場間局勢的發展,卻仍舊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下一刻,衆人眼睜睜地看着夏生手中的夜幽劍於裴家武王身前輕輕劃過,沾之即走,竟完全沒有與之硬碰硬的意思,而是劍影一晃,一個漂亮的迴轉,朝着裴家武王的身側掠去。
夏生的這一式月華劍,只是佯攻!
他真正的目的,是從對方的身邊突圍而出!
至少在場中所有人看起來是這樣的。
而夏生藏在這一舉動背後的深意,則是爲了徹底將那兩名藏在暗中的殺手逼出來!
事實上,不僅是夏生,就連在場的其他人也很好奇,那一直按兵不動的第四方勢力,究竟是何方神聖?
竟能派出了武王巔峯境加武皇初境如此強大的陣容?
只爲了對付一個小小的夏生?
若非今夜有太子麾下親信來此,他們二人其實才應該是所有人當中實力最強的。
而夏生如今則是在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對方,如果你們再不動手,可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然而,很可惜的是,最終夏生所等來的,卻並不是那兩名神祕刺客的現身,而是那位無比熟悉的中年男子。
“我說過,今夜要殺你的人,不是我,但若你想走,還需得問一問我手中的劍。”
便在對方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那三位王級強者已經掠至夏生身後一丈,強烈的劍氣風暴與靈勢威壓將夏生的長髮狠狠向前拂去,讓他如芒在背。
誠然,此時的夏生還有底牌在手,比如冥煞旗,比如浩然劍,但他卻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雙方的實力對比。
如果選擇與這三人硬拼,最後即便是勝了,也一定是慘勝,以此付出的代價,是他將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面,徹底失去對局面的控制。
他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猶豫了。
機會稍縱即逝,如果他不能當機立斷的話,即便他手中握有再大的底牌,最後也可能會喪失將其翻開的希望。
所以在下一刻,夏生突然鬆開了手中的夜幽劍,轉而握住了腰間的那塊色澤透亮的玉佩。
“轟!”
可怕的靈力驟然自玉佩中肆掠開來,立刻將那三位王級強者從半空中掀落在地,而同一時間,站在夏生面前的那位中年男子也臉色大變,其容貌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老化。
密密麻麻的皺紋如刀刻斧削一般,於眨眼間便佈滿了他的臉龐,原本紅潤飽滿的雙頰瞬間坍塌,只留下了兩個凹洞,兩邊的顴骨由此而變得無比高聳,看起來就像是來自幽冥的厲鬼。
其中變化最大的,還是他的那雙眼睛,其中的清澈之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對無比蒼涼而渾濁的瞳孔。
若不是夏生就一直站在此人的面前,恐怕根本就認不出這竟然是同一個人!
緊接着,一道虛影從夏生的身側緩緩凝實,一把抓住了此人想要拔劍的手腕,雖然她不能說話,但眼中的警告之意卻溢於言表。
同一時間,夏生微微躬下了腰身,開口道:“韋院長,接下來的,就交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