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再见
窦明上一世怎么就没有嫁给王檀呢?
这两个人倒是很相配!
“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你两个表哥那样让着你……”窦昭把窦明教训了一顿,然后禁了她的足,“你这几天好好地在家里呆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去宋先生那里上课。”
或者是怕了纪咏的手段,或者是纪咏的态度让她震惊,窦明一句也没有说,乖乖地呆在自己屋里读书、写字,哪里也没有去。
窦明身边的丫鬟、婆子、小厮等人也都老实了几分。
窦昭就说纪咏:“打一顿就是了,你这样也太过分了。”
“你们女孩子家不都怕脏吗?”纪咏朝她眨着眼睛,“我觉得这样效果更好。”
窦昭不由皱眉:“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行事没有一点规矩……”
“啧啧啧,”纪咏厌恶道,“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讲规矩了,我看着你处置庞昆白的手法干净利落,还以为你是个爽利人,倒是我看错了你。”
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窦昭懒得和他多说,转身去了纪氏那里,直到纪咏要和窦政昌、窦德昌兄弟一同进京的时候,她才露面和纪咏说了声“一路平安”。
纪咏冷笑,没有理睬她,笑吟吟地和窦三爷等人道别,坐着他那辆看似古朴实则奢华的马车离开了窦家。
窦明立刻活了过来。去宋先生那里上课,跟着婉娘学弹琵琶,一闲下来就练字,常常跟着窦昭去给二太夫人请安,遇见仪姐儿和淑姐儿也有说有笑,嘴巴甜甜的。本是姑侄,仪姐儿和淑姐儿又都快要出嫁,待人也就比从前宽容多了,仪姐儿甚至和窦明去了一次大慈寺听法,遇到了郎家的八小姐。小时候不懂事,才会肆无忌惮地学着大人说话。如今都长大了,窦明笑盈盈地和郎家八小姐打招呼,郎家八小姐也就不提从前的那些旧事,和仪姐儿、窦明寒暄了几句。
窦昭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窦明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总是好的。
转眼立了冬,窦昭和祖母忙着将家中的花花草草都搬进暖棚里过冬,窦明终于忍不住了,冲着周嬷嬷直嚷嚷:“娘亲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我的好小姐,”周嬷嬷只得不停地安抚她,“这眼看着要过年了,当着二太夫人、崔姨奶奶的面,总不能把您接到京都去吧?你别着急,我想等到开春的时候太太就会来接您了。”
窦明这才安静下来。
从衙门里领了新历回来,窦家开始准备过年,崔十三的事也完了,正式向窦启俊辞行。
窦启俊很舍不得他,遗憾地道:“可惜我没个好前程给你,要不然你留在我身边我好啊?”
崔十三是个很圆滑的,所以没有太多的原则,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窦启俊的敬重。他笑道:“那我就先祝您能金榜题名,到时候我来给您做个门子。”
窦启俊哈哈大笑,豪气地道:“做个门子岂不委屈了你,怎么也得做个刑名师爷或是谷粮师爷啊!”
“那我还先得回县学去再读几年书才行。”崔十三和窦启俊说笑了几句,辞别了窦启俊,和一直在门外等他的素兰去了窦昭那里。
窦昭给了他一千两银票:“范文书在京都经营得不错,你就代表我给京都那些常年照顾我们生意的主顾们去拜个年吧!”
崔十三回去和父母团聚了两天就启程了。
他前脚刚走,纪咏、窦政昌和窦德昌后脚就回来了。
窦昭奇道:“纪见明不回家过年,跑到真定来干什么?”
素兰笑道:“管他回来干什么,他又不会到我们西府来过年。”
“说得也是。”窦昭笑道,“我只是看见他就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多眨了两下眼睛没注意到,他就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素兰哈哈大笑,低声问窦昭:“四小姐,您说,纪家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不让他去考进士,让他出来历练的?”
“未必。”窦昭笑道,“像他这样读书好又好动的人多着呢,并不是什么大碍,只怕纪见明还有什么事我们是不知道的。要不然我也不会这样担心了。”
素兰不住地点头。
素心见她说起话来越来越没大没小的,喝斥她:“还不去把小姐的热水提进来。”
窦昭道:“有粗使的婆子,用不着她去。”
“小姐您也太惯着她了。”素心道,“她天生一把子好力气,那粗使的婆子哪有她稳当。”
素兰一面去提水,一面嘀咕:“可小姐说了,是什么人就做什么事——我可是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凭什么要我去提水?”
素心不说话,瞪她一眼。
她立刻低下头,乖乖地出了房门。
窦昭忍不住笑起来。
若是没有素兰的活泼,她的日子肯定会少了很多的欢笑。
她问素心:“别馆主的周年快到了吧?我放你们姐妹三天假,你们回去好好地祭拜祭拜别馆主,尽尽子女的孝心。”
素心眼圈一红,哽咽着向窦昭道谢。
等她们走出房门,却看见赵良璧正和甘露说着话。
他十分的能干,不过短短的一年,已经升了粮铺的掌柜,窦秀昌几次提出来让赵良璧回来给自己帮忙,窦昭还想让他在窦家铺子里多呆几年,不仅仅是学做生意,还要学着怎样做人,一直没有答应。
赵良璧也沉得住气,脚踏实地做着他的掌柜。
这一点也是前世窦昭最看重他的地方。
见窦昭和素心走了出来,他脸色微红,迎上前给窦昭行礼。
窦昭莞尔。
前一世,赵良璧娶的就是甘露。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窦昭温声问他,“铺子里年终盘点了?”
“还要等两天。”赵良璧恭谨地道,神色越发显得赧然,道,“我想着过几年是别馆主的小祥,您当时嘱咐我要帮着别家的两位姐姐办好别馆主的后事,我就特意过来跟别家两位姐姐说一声的——我已经把小祥的祭品都准备齐全了,到时候我会帮着两位姐姐祭拜别馆主的。”
素心和素兰都眼里含着泪,曲膝行礼说着“多谢”,并道:“四小姐放了我们姐妹三天假,不敢劳赵掌柜大驾。”又道,“祭品用了多少钱?我们也好给银子你。”
“没多少,没多少。”赵良璧红着脸道,看也不看素心一眼。
窦昭心中“咯噔”一下。
她看了一眼素心,又看一眼赵良璧,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
窦家的侧门排了一溜的马车,纪咏的随从和箱笼最为醒目,还有两个面生的大汉站在石鼓前指挥着几辆堆着箱笼的马车直接往侧门里拉。
也不知道这次纪咏又买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
窦昭思忖着,去了纪氏的院子。
纪氏的院子里只有几个小丫鬟在跳百索,见窦昭过来了,忙收了百索,笑嘻嘻地跑了过来:“四小姐,您找太太吗?纪家的表少爷和两位少爷从京都回来了,太太陪着几位少爷去给太夫人请安了。”
既然过来了,那自己也去凑凑热闹吧,免得二太夫人知道自己过来却没有去看她而暗生埋怨。
窦昭转身出了纪氏的院子,抬眼却看见前面夹巷走出几个人来。
她定睛一看,大吃一惊。
走在前面的是纪氏。她身后跟着个面如冠玉,穿着锦红色遍地金直裰,簪着碧玉簪,腰间坠着荷包、香囊,奢华中透着矜贵的少年。
看见窦昭,他也很吃惊,眼睛微瞠,眸子显得格外的清亮。
竟然是在法源寺后面遇到的那位锦衣公子!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再看纪咏,和那少年并肩而行,穿了件真青色布袍,神采飞扬,自信从容,丝毫不见局促,倒是跟在他们身后的窦政昌、窦德政兄弟,原本也是两个英俊挺拔的少年,却被这两个人硬生生地逼成了路人。
窦政昌和窦德昌也太倒霉了!
窦昭暗暗嘀咕着迎了上去。
纪氏一见她就欢畅地笑了起来,给她引荐锦衣公子:“……何阁老的幼子,名煜。按辈份,你还要称他一声小师叔。”
窦世英是何文道的弟子,何煜自然也就比窦昭高了一辈。
窦昭讶然。
他竟然是何文道的儿子!
难道五伯父和何文道达成了什么协议不成?要不然他的儿子怎么会在将近年关的时候出现在了窦家?
她曲膝行礼,喊了声“小师叔”。
何煜微微揖手还礼,笑道:“当时法源寺的时候我就想,这是谁家的小姐,竟然能健步如飞,没想到竟然是窦师兄的女儿!”一派长辈的气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他的人齐齐惊讶,异口同声地问着窦昭。
窦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纪氏呵呵笑道:“这也是缘分。”
“是啊!”何煜应着,众人一起随着纪氏进了院子。
在厅堂坐下,丫鬟们上了茶点,纪氏留何煜多住几天,窦昭这才知道,原来何文道的老家在安阳,这次何煜是受父亲指派回乡祭祖,路过真定,两拨人在路上遇到,结伴而行,何煜就顺道来给二太夫人问个安。
祭祖不派长子派了幼子……也不知道何家这其中有什么故事?
窦昭想着,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就听到纪咏道:“四妹妹,何兄在路上听十二说大慈寺的斋菜是真定的一绝,很想去尝尝,你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吧?”
第一百零一章 恍惚
纪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窦昭甚至能感受到一丝的讥讽。
他是对自己上次说他“不守规矩”的话耿耿于怀吧?
没想到他心眼这么小,是个睚眦必报的。
窦昭笑道:“你们要去大慈寺吃斋菜啊!我就不去了,快过年了,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呢!”
她的回答显然让纪咏很不满,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冷笑。
窦昭全当没看见,和窦政昌、窦德昌兄弟说着话:“五伯父、五伯母、六伯父他们可好?我爹爹可有什么话带回来?”
窦政昌答着话:“五伯父、五伯母都安好,十嫂快要生了,五伯母盼着十嫂能生个女儿,先开花,后结果。爹爹嫌五伯父那里太闹,九月份搬到了静安寺胡同和七叔同住,休沐时爹爹去大相国寺旁淘古玩,七叔就去天宁寺听人讲佛法,我爹爹长胖了一圈,七叔还和原来一样……”
从兄弟中排行第六的窦博昌是五伯父的长子,排行第十的窦济昌是五伯父的次子。窦博昌娶的是太常寺少卿郭逊的女儿;窦济昌娶的是翰林院学士蔡弼的女儿。这两位堂嫂前世她见过几次面,没什么交情,今生则是一次都没有见过——蔡氏是进门就有喜,先后生了两个儿子,五伯母怕她受不了路途颠簸动了胎气,接着她又连生两胎,都不方便回乡祭拜祖先。郭氏进门四年都没有动静,她倒是能回乡,可有蔡氏在前面,她却不好回来。
窦昭听了窦政昌的话这才知道她有了身孕,想到前世生的是个女儿,之后再无所出,前面有强势的妯娌蔡氏,后面有连生了四个儿子的白姨娘,就算她的父亲最后升至都察院左都御史这样的正二品大员,她平生也没能在窦家大声地说句话,她心里顿时生出股怜悯来,笑道:“原来十嫂就要生小毛头了,那我给小毛头做几件小衣裳让人带过去吧?”
“好啊!”窦政昌笑道,“父亲让我们过了年之后和母亲再去趟京都。到时候四妹妹和我们一起去吧?”
和六伯母一起吗?
窦昭不由朝纪氏望去。
纪氏眼角眉梢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急急地问窦政昌:“这是你父亲说的吗?”
窦政昌点头:“是啊,父亲还让我给母亲带了封信回来,刚才急着去给祖母问安,还没来得及给您。”
纪氏闻言笑容更盛,朝服侍窦政昌、窦德昌进京的王嬷嬷瞥了一眼。
王嬷嬷笑着点头。
纪氏止不住地欢喜起来。
她对窦昭道:“你也有些年没见你父亲了吧?这次就和我们一起进京吧?我们到时候住在纪家在京都的玉桥胡同里,最多住上半个月就回来了……”
也就是说,用不着和王映雪见面,也可以不去拜访王家的人。
窦昭不想回京都。
济宁侯府离玉桥胡同不过三条街的距离。
她无意再遇见旧人。
“我还是不去了。”她笑道,“窦明还在家呢……”
纪咏突然冷冷地道:“你是要照顾窦明还是不想住到纪家的宅子里去?”
她就算不想住进纪家的宅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窦昭只当没听见,继续笑着和纪氏道:“还有崔姨奶奶,最喜欢吃五花肉了,我要是不盯着,谁也拦不住。”
纪氏只当她是实在不愿意和王映雪碰面,心中怅然,不再为难窦昭,笑着把这话揭了过去:“京都物华天宝,你想要什么?我到时候帮你带!”
窦昭想到素兰喜欢吃窝丝糖,也不和纪氏客气,笑道:“那就劳烦您帮我带两包窝丝糖回来……还有馥香斋的八大件,带上个十盒八盒的,我好送人……林记的蜜饯也要带些回来,梅子、杏子、橄榄,冬瓜瓤……每样都带两包回来。”
“你也不怕把马车压坏了!”纪氏呵呵地笑,心中却掠过一丝困惑。
窦昭从来没去过京都,她怎么对京都的土仪如数家珍?
难道是窦明在她面前显摆过,所以她才特意点了这些?
纪氏心里淌过一丝心痛,拉了窦昭的手:“不过你放心,我会一样不落地帮你把东西都给拉回来的。”
除了冷着脸的纪咏,大家都哈哈大笑。
窦政昌更是难得地和窦昭开着玩笑:“四妹妹,你要不要衣裳首饰?我听人说,京都东大街都是卖这些的,我还没去逛过。你不如也让娘给你带几件衣裳首饰吧,娘少了搬东西的人,肯定会让我们兄弟跟着一起过去的……”
屋里的气氛十分的温馨融洽。
尽管如此,窦昭对纪咏的置若罔闻,纪咏对窦昭的冷峻面容还是给这份暖流平添了丝诡异的味道。
何煜看了看窦昭,又看了看纪咏,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十三岁的解元,纪家的嫡支,父亲夸了又夸,知道他进京,还专程在家设宴款待他。
学识渊博,谦和文雅,如冬日之日,温煦暖人,不管是学问还是风仪,都倍受京都士林盛赞的纪见明纪咏,竟然会因为窦家的这位小姐对他视若无睹而气极败坏,说出去谁会相信?
何煜嘴角微翘,低下头来喝了口茶,脑海里却闪过他第一次见到窦昭时的情景。
晨曦照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细细的汗珠晶莹剔透,如露珠般璀璨,脸蛋红扑扑的,眼眸明亮有神,整个人像朵恣意盛放的花儿,比漫天的霞光还要耀眼。
他心头不由闪过一丝恍惚。
何煜不由自主地拿窦昭和家里的几位姐妹作比较。
何家从前朝起就显赫一时,到了今朝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煊赫一方。论起衣食住行,少有人家能他家和比肩,家中的姐妹也都格外娇贵,春兰秋菊,各有风采。可和窦昭相比,总好像少了些什么。认真地说起来,窦昭虽然漂亮,却也称不上是绝色;衣饰大方,却也称不上匠心独具,甚至比不上纪咏——他身上那件看似普普通通的真青色布袍,纹理匀细坚洁,仿佛带着层绒,那是嘉定特产的斜纹布,素色也要三两银子一匹,染成了真青色,只怕比他身上的这件遍地金还要贵,这才是那些家有底蕴的世家子弟惯常的打扮,只是他不喜欢这样的装腔作势,不屑为之罢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窦昭身上却有股他那些姐妹没有的气质。
就像她不想搭理纪见明,她就可以不搭理他,不勉强,不敷衍,不佯装。可他的姐妹中,有温婉的,有刚强的,有聪慧过人的,有善于审时度势的,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就算是心中再不喜欢,怕被父兄责怪,怕失去母亲的喜爱,不管怎样委屈,也会应付一二,没人能像她这样理直气壮地,坦诚率真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
念头闪过,他心中微震。
他的姐妹们,更像一尊插花,一副佳画,虽然让人赏心悦目,却始终少了几分生命力,窦昭却像一棵树,一丛竹,挺拔葳蕤,顺着四季更替,自生自零,恣意自然,无人能撼。
“四小姐,”何煜突然打断了窦政昌的话,很诚恳地邀请窦昭,“你明天不如暂时丢下琐事和我们去大慈寺吃顿斋菜如何?忙里偷闲,更有乐趣啊!”
窦昭当然是婉言推辞。
没有拒绝了纪咏却答应何煜的道理。
纪咏的脸色好看了很多。
何煜脸上逝过失望之色。
窦昭想着窦政昌他们赶路辛苦,进了门连和纪氏说两句体己话的功夫都没有,遂起身告辞:“我去给二太夫人问个安,随便也看看九堂哥家的铭哥儿。”
铭哥儿是窦环昌的儿子。
纪氏想到家里还有何煜这个贵客,叮嘱了她几句“有空就过来玩”之类的话,让采菽送了她出门,然后和何煜说了几句闲话,就各自散了,回房休息不提。
她却和王嬷嬷关在内室说话。
“你看到韩家的小姐了没有?”纪氏难掩眉宇间的喜悦和好奇,“性情如何?长得怎样?”
窦政昌今年十七岁了,早过了说亲的年纪,纪氏不大瞧得上北直隶的姑娘,一心一意想从纪家的姻亲中给他找门亲事。
湖州韩氏是她的嫂嫂,也就是纪咏母亲的娘家,也是世代官宦,不仅出过进士,还曾出过状元和榜眼,也是江南屈指可数的大户人家,而且和他们纪氏世代通婚,关系十分的亲密。
她几次写信求嫂嫂帮着给窦政昌做个媒,她嫂嫂因没有见过窦政昌,每次都很委婉地拒绝了。这次窦政昌和窦德昌进京,实际上是去给韩氏相看的。
纪氏乍听窦政昌说窦世横让她开了春带着两个儿子再去京都一趟,就知道这门亲事有着落了,这才迫不及待地拉了王嬷嬷问情况。
王嬷嬷抿着嘴笑,曲膝叉手给纪氏福了福:“恭敬太太就要做婆婆了。”然后笑道,“难怪您将这件事托付给了七舅太太,七舅太太办事真是没话说!介绍的韩家十小姐,性格温柔敦厚不说,长得十分端庄,待人处事更是四平八稳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我还曾私下打听了一下,据说韩家十小姐自幼痴迷书法,一手馆阁体写得比韩家的公子还好,只是女红上不大精湛。可七舅太太说的也对,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我们这样的人家,精通不精通女红都不打紧,打紧的是能帮扶丈夫,教养儿女……”
纪氏不住地点头:“嫂嫂这话说的不错。人无疵不真,我最怕那十全十美没有一点毛病的人,这样的完人通常都是装出来的……”
第一百零二章 春联
在回西府的马车里,窦昭显得有些沉默。
素心和素兰都回真定州为父亲举行周年祭去了,跟在她身边的是比较活泼的甘露。
她笑着问窦昭:“四小姐,您怎么了?”
“哦,没什么事。”窦昭心不在焉地道,“我在想从前的一些事。”
四小姐这才几岁,还从前的事呢?
从前能有什么事?
甘露学着纪氏屋里的丫鬟抿了嘴笑。
窦昭根本没有注意到甘露的异样,想着自己的心思。
上一世,六伯母就是在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进的京,而且很快在静安寺旁的猫儿胡同买了个二进的宅子给窦政昌成了亲。
窦政昌娶的是六伯母嫂嫂娘家的侄女,姓韩,江南大户人家出身,主持中馈略有不足,学问却十分好,窦政昌每写一篇制艺都会和这位十一嫂讨论,后来窦政昌成了闻名遐尔的制艺大家,只要是他点评过的时文,立刻畅销南北,夫妻两人志同道合,十分恩爱。
也正因为如此,六伯母为了照顾六伯父和窦政昌夫妻的生活起居,之后就一直寓居在了京都,直到她重生前都没有回真定。
难道她这就要和六伯母分别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酸,眼中差点落下泪来。
连着几天,窦昭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祖母只当窦昭累了,嘱咐她多休息:“……横竖只有三个人过年,就是缺点什么、少点什么也不要紧。”
窦昭嘻嘻地笑,趁机偷懒,把事情交给回府的素心打理,自己躲在屋里做针线活。
她这一世是决不会再回京都了,六伯母若是寓居在了那里,两人以后恐怕再难有见面的机会。六伯母像母亲一样照顾她好几年,如今远行在即,她想亲手给六伯母做几件衣裳聊表寸心。
家里就有了她身体不适的传言。
窦明在窦昭门前徘徊了好一会,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窦昭轻轻地摇了摇头,心里涌起淡淡的失望。
她从来觉得人性本善,可惜窦明运气太不好。
先是碰到了王映雪,拿着她来对付父亲,多了些许的功利,少了几分母亲的慈爱;后是碰到了王许氏,一个把她当成个宠物养着,只知道溺爱,不知道对她未来负责的人;现在跟着自己——自己并不是个擅长教养孩子的人,前世自己的三个子女就是佐证……她的苦就只能她自己吃了!
东府那边听到消息,纪氏立刻赶了过来。
窦昭只好安慰她:“……不过是天气冷,想多睡会!”
纪氏见她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知道她不是敷衍自己,笑着和她闲聊了几句就打道回府了。
尽管如此,二太夫人还是派了柳嬷嬷过来探望,二太太、三太太则亲自来了,二堂嫂、三堂嫂带着仪姐儿、淑姐儿、大太太的儿媳黄氏、窦繁昌的媳妇、窦华昌的媳妇和窦启俊的媳妇戚氏一起来的,热热闹闹,把内室挤得没个落脚的地方。
窦昭只得不停地解释自己并无大碍,不过是偶觉身体疲累,但窦世横还是派了身边的管事送了药材过来。
继续这样下去,只怕连窦秀昌、窦玉昌都要派人来探病了。
窦昭不得不尽快“痊愈”了。
惹得别氏姐妹私底下笑个不停。素兰更是道:“我可知道皇上不好做了——皇上若是哪天想偷懒不上朝,先不说后宫的那些妃嫔了,就是内阁的那几位相爷,也要把皇上吵得不得安生。”
素心也开她玩笑:“可见这‘忙里偷闲’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窦昭见她们姐妹心情都很好,开玩笑道:“别馆主的小祥,赵良璧到底有没有帮得上忙?”
别氏姐妹回去的时候,赵良璧拿着她从前给他发的鸡毛当令箭,说什么“这原是小姐叮嘱过的”,别氏两姐妹都是女流,外面的事交给他跑腿就行了,跟着别氏姐妹一块去了真定州。
素心和素兰不知道是没有看出赵良璧的心思还是压根就没有明白窦昭话里的意思,落落大方地笑道:“怎么没有帮上忙?置办祭品,安置酒宴,招待来客,多亏了赵掌柜。”反倒让窦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前世没有别氏姐妹,赵良璧和甘露顺顺利利地结成了夫妻,两人相敬如宾,倒也让羡慕。今生赵良璧却遇到了素心。
还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变化呢?
窦昭有些茫然,也有些期待。
纪咏派了贴身的小厮子上给她送了两支五十年的老参:“我们家少爷说,将人参切片,每日临睡时含一片,能安神补气。”
纪家真不愧是百年的豪门,别人有钱都买不到的圣品,他就这样随手送给了她。
窦昭真心道了谢:“跟你们家少爷说一声,多谢他的人参,我已经好了。”想想这是能救命的药材,并没有推辞,让素心收了起来,打赏了子上两个上等的封红。
子上恭敬地道谢。
窦昭就问他纪咏是在窦家过年还是回宜兴。
“原来我们家老太爷是想让我们家少爷在京都和两位老爷一起过年的,可我们家少爷说京都不好玩,就跟着表少爷来了真定。”子上口齿伶俐,说起话来条理清楚,“等开了春再和我们家姑奶奶一起回京都。”
那就等过年的时候送他件回礼好了。
只是这人什么也不缺,不知道送什么好?
窦昭正为难着,纪咏派人请窦昭过去帮着写春联:“……我原本不过是闲着无事,帮个忙。也不知怎地,这个那个的都说有事,五百副春联,全丢给了我!你既然好了,就过来帮帮忙吧!不然这春联要写到什么时候去!”
这是窦家子弟的责任,关她什么事?
就算是写不出来,也轮不到她出头。
可想到那两支人参,窦昭决定还是走一趟。
正要出门,高兴来禀:“何公子明天要启程回安阳了。”
窦昭问他:“东府送了多少银子的程仪?”
“五百两。”
“这么多!”窦昭很是意外,她看窦家的账册,最大一笔程仪的支出也不过三百两,她做侯夫人那会更少,二百两。
看样子窦家不遗余力地要巴结何家啊!
她吩咐高兴:“那就照着东府也送五百两的程仪好了。”
高兴高高兴兴地让人抬着银子跟着窦昭去了东府。
他去客房给何煜送程仪,窦昭则去了纪氏那里。
何煜正在内室看书,听见外面厅堂窦世英家来给自己送程仪的人对着自己身边的管事一口一个“四小姐说”,心里不由暗暗奇怪,忍不住出了内室,问来人:“你们府里是四小姐主持中馈吗?”
“那是当然!”高兴一向以窦昭为荣,恭谨地道,“七老爷和七太太在京都,家里的事全由我们四小姐做主。我们四小姐是很能干的!府里上下人等的吃穿用度,家里的买卖、各房的应酬,哪一样能少得了我们四小姐?平时还要跟着先生读书写字。这不,纪家表少爷的春联写不完,还特意请了我们四小姐过去帮忙。”最后感慨道,“要不我们七老爷怎么把五小姐送了回来交给我们四小姐管教呢?”
听得何煜一愣,道:“写春联是怎么一回事?”语气里有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高兴忙将窦家的这项传统说了一遍,还反复地强调:“……不分年纪,只要字写得好的窦氏子弟,都可以帮着写。”
何煜“哦”了一声,让贴身的小厮打赏了高兴两个上等的封红,自己回内室发了半天的呆,这才吩咐贴身的小厮:“给我换件衣裳,我也应该去给纪公子道个别才是。”
小厮忙恭敬地应了,给何煜换了件大红的纻丝直裰,簪了根金簪,又帮何煜在腰间挂上香囊、荷包等物。
何煜突然想到纪咏。
那家伙肯定又是一件布袍。
他吩咐小厮:“不用金簪,用那只青铜簪。”
小厮忙重新帮他簪了簪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去了纪咏客居的院子。
纪咏不在家。
他的随从告诉何煜:“我们家公子在姑奶奶那里。”
何煜失笑。
自己怎么萌生出窦昭在纪咏这里的念头?
他又去了纪氏那里。
进门就看见纪咏正向窦昭抱怨:“……这是谁订的破规矩?我们纪氏立家百年也没有这样的事!写春联就能和邻里和睦了吗?我看还不如过年的时候打赏几个铜子更让他们感激涕零……”
打赏铜子,那是商贾之家干的事好不好!
窦昭没好气地道:“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我们家可曾有人说你们纪家的不是?”
纪咏没有作声。
窦昭犹不解气,故作困惑地望着他:“你真是纪家的孩子?会不会是抱错了!”
气得纪咏直跳脚:“你想帮就帮,不想帮就走人,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多话?”
是说她搬弄口舌吧?
这可是七出之罪。
窦昭自然不会让他给说过去,道:“你是不是又在我们窦家人面前显摆了?要不然怎么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有事?我们窦家每年都给乡邻送这么多的春联,却从来不曾听说过有人写不完的。可见这人再聪明、再能干也不能犯了众怒……”
“窦昭!”纪咏咬牙切齿地塞了一支笔给她,“你到底写还是不写?”
“不写!”窦昭把干脆利落地把笔丢在了书案上。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不仅看见了一副富公子派头、正朝着他们微笑颔首的何煜,还看见了急匆匆赶过来的宋炎。
“四小姐,”他擦着额头的汗,有些胆怯地道,“我帮着纪举人写春联,这合适吗?”
第一百零三章 何煜
窦昭叫了宋炎来当枪手,而且还这样明目张胆,纪咏和何煜都傻了眼。
“怎么?不行吗?”窦昭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慢悠悠地道,“反正都是代写,找谁不是一样?何况宋炎的字比我的字写得好多了。”
能帮着才高八斗的少年解元纪见明纪咏先生写春联,宋炎早已激动得面色通红。此时听了窦昭的话,不由得朝窦昭投去一记感激的眼神,激动不已地大声道:“纪举人,我的字虽然没有四小姐说的那样好,但我会很认真地写的……”
谁知道纪咏却毫不客气地道:“既然没有四小姐说的那样好,你凭什么帮我写春联?”
宋炎非常难堪地僵在了那里。
窦昭气得脸色发白,冷笑道:“人家不过是谦虚,说些客气话,你倒当真了。”她喊宋炎,“既然纪先生这里不需要人帮忙,我们就先回去吧!”
何煜在一旁眯着眼睛笑。
纪咏顿时脸色发青,对宋炎道:“站住!你先写两个字我瞧瞧!”
宋炎望了望窦昭,又望了望纪咏,显得很是为难。
窦昭不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秀才见到了举人都如同儿子见到了爹,何况是没有功名的宋炎。
人是自己找来的,总不能丢下不管吧?
窦昭笑着对宋炎道:“那你就写几个字给纪举人瞧瞧。”然后做出副争强好胜的模样道,“可别让纪举人把我们给瞧扁了!”把刚才的尴尬给掩了过去。
何煜眼睛一亮。
宋炎连声应“好”,有些怯弱地走到了书案前。
纪咏看着脸色微煦,跟了过去。
拿起笔,宋炎就完全镇定下来,像变了个人似的,眉宇间流露出刚毅之色,下笔稳健有力,一手颜楷写得庄重端正,颇有功力,连纪咏都“咦”了一声,收起了一脸的不以为意,正色地在旁边端看。
何煜看了窦昭一眼,也走过去观看。
窦昭朝着纪咏撇了撇嘴。
宋炎放了笔,恭敬地站到了一旁,请纪咏鉴赏。
纪咏站在原地,背着手很随意地瞥了一眼书案,问他:“会做对子吗?”
他神色端穆,语气淡然,透着强者为尊的居高临下,窦昭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有了几分少年得意的举人模样。
“请先生赐教!”宋炎惴惴不安地严阵以待。
纪咏朗声道:“天寒梅骨傲。”
院子里的人均睁大了眼睛。
这么……烂俗的对子?
何煜“扑哧”一声轻笑,道:“对个‘雪尽马蹄轻’如何?”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纪咏冷冷地瞥了何煜一眼。
何煜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
宋炎却低了头仔细地沉思起来。
窦昭也不由端容以待。
纪咏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应该出这样浅显的对子才是。
对什么内容才符合他的心意呢?
风暖草心香?
这也太简单了些。
窦昭猜测着,就听见宋炎胆战心惊地对了句“春暖万物苏”。
“行了!”纪咏道,“你就用这张书桌,写完两百幅春联就可以完事了。”
宋炎长嘘一口气,满脸欢欣地应“是”,快步走到书案前开始裁纸,生怕慢了一步就丢了这个差事似的。
窦昭苦笑。
何煜却错愕道:“这对子是不是对得太平淡了些?”
纪咏不客气地道:“又不是金銮殿上召对,我出个‘孔子孟子老子’那些人能听得懂吗?衢街闾巷,过年图个吉利喜庆就行了。”
何煜脸色微红。
宋炎连连点头,显然为自己猜对了纪咏的心思而兴高采烈。
纪咏趁机道:“很多人平时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的人为何入场的时候屡屡落第?就是不知道主考官到底要考他些什么……要他写八百字,偏要写上八千字,就算是字字珠玑又如何?所以说这天下最容易的就是制艺了,照着套路写,决不会出错……”口气大得很。
听得何煜窘然。
宋炎则非常的震惊,看纪咏的眼神赤裸裸地流露出崇拜。
窦昭见这里没自己的事了,和纪咏、何煜几个打了声招呼,准备去纪氏那里坐一会,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东书房的窗扇开了道缝,窦德昌在窗后朝着她招手。
她不动声色,进了书房。
窦德昌瘫在椅子上道:“四妹妹,你平日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也被纪见明给诓来了?要不是你搬了宋炎来帮你,我只好出去帮你给他写春联了。”
“纪举人又干了什么事?”窦昭调侃道,“大家怎么对他一副避之不急的样子?”
“也没什么。”窦德昌沮丧地道,“我们几个在那里写对联,启光开玩笑地对了幅‘伯鱼子思子上,开元天顺章和’,被纪见明嗤之以鼻,说还不如对‘老子儿子孙子’……启光给气跑了……我们都说不过他……”
伯鱼、子思、子上分别是孙子的儿子、孙子和玄孙。开元、天顺、章和则是开国皇帝太祖和第二任皇帝太宗、第三任皇帝仁宗的年号。
窦启光这幅对子不过是为了奉承皇家有千秋万代永保社稷之意,被纪咏毫不留情地嘲笑一番,自然有些受不了。难怪纪咏刚才说什么“孔子孟子老子”,原来还有这个典故。
“这个纪见明,说话也太毒了些。”窦昭道,“刚才他出对子考宋炎的时候,把何公子也嘲笑了一番,还好何公子没有和他一般见识,不然肯定要和他当场吵起来。”又道,“我先前看何公子裘衣锦带的,还以为他只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他还挺沉得住气的。”
“你别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窦德昌不耐地道,“你可知道他是如何找到我的?”
窦昭讶然:“不是说你们在路上碰到的吗?”
“什么啊!”窦德昌有气无力地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那是对长辈们的说词。他就是那个在大方寺半夜唱大戏,后来斗鸡又被我赢了五百两银子的家伙——就为了那五百两银子,他给黑白两道都递了话,要不是我那几个月在家读书,早就被他逮到了。所以我一出门就被人盯上了,否则他不会和我们一起启程了。”
窦昭想到自己第一次碰到他的情景,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只是这情况与自己推测的很不相符,她之前还以为是五伯父想巴结何家,何煜和窦德昌等人才结伴而行的。
她不由问道:“他为何要找你?总不至于为了那五百两银子吧?我看他不像是这样小气的人啊!”
“他是不在乎那五百两银子,可他丢不起这个人啊!”窦德昌恼火地道,“觉得败在我的手下没面子,要重新赢回去,一洗前耻。可我已经不斗鸡了……我明年还想参加乡试呢!他开始不信,后来倒是勉强相信了,可是他非要我把从前与和斗鸡的那只铁将军卖给他。我早送人了,拿什么卖给他?他就缠着我不放,非要我帮他养只和从前的铁将军一样厉害的鸡不可……偏生这件事又不能让爹爹和娘亲知道——他们要是知道我斗鸡取彩,非让我去北楼跪祠堂不可!”
“这倒也是。”窦昭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窦德昌叹道:“可惜邬善不在这里,不然把这件事推到他的身上,爹爹和娘亲哪里还会责怪我!”
邬善啊!
他们的关系一向很好。
给窦德昌背黑祸,想必他不会在意。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不过几个月没见,那个人仿佛已是远久的记忆了。
窦昭默然地喝了口茶。
窦德昌讪讪然地道:“我,我不是故意提他的……”
“没事。”窦昭道,“亲事不成,也不至于就反目为仇。邬善为人很好,对你很好……”前世还帮着你娶媳妇,什么坏事都一并承认。她不由劝道,“十二哥不应该为了这些事就和邬四哥疏远才是。”
“难怪邬善看重你。”窦德昌不由动容道,“四妹妹胸怀坦荡,巾帼不让须眉。”
窦昭大笑,道:“我最喜欢听好话了,不管十二哥说的是真是假,我都欢欢喜喜地收下了。”十分的率真。
窦德昌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他站起身来:“走,我也帮着他们去写春联去,总不能让宋炎一个人在那里顶着纪见明,他身子骨还单薄了些。”
只怕宋炎觉得是享受而不是苦难。
窦昭笑着也跟着站了起来:“那我去和六伯母说话去,我有些日子没见到六伯母了。”
窦德昌摇头:“你们这些姑娘家,你昨天还差人给娘亲送了几盆腊梅来了,你忘了?”
“我又没来!”窦昭很珍惜能跟纪氏亲近的时光。
两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屋子。
晚上,窦昭和陈曲水商量这件事:“……只怕我们判断有误,说不定那何文道这个时候并不想太早地掺和到阁老之争里去。”
“也有可能。”陈曲水对这个消息也很看重,“何文道虽然是曾贻芬推荐入阁的,可何家一向是自成一派,谁的事也不参与,这也是何家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屹立不倒的缘故。”
窦昭点头,道:“何家的事也查一查才好——何煜是幼子,何文道怎么会派了他回乡祭祖?”
“我知道了。”陈曲水应着,下去安排人手查何家的事。
过了腊八节,京都有消息过来:“何文道少年及第,娶的是他师座的女儿。他对这位夫人十分地敬重,两人共生了六男三女,无异生之子。何煜乃老蚌生珠,比何家大爷小了二十二岁,何大人和何夫人爱若眼珠。这次回乡祭祖,本安排的是何家的大爷,只因何煜吵着要来,临时改成了他。”
第一百零四章 提亲
窦昭讪然笑道:“我的疑心越来越重了!”
陈曲水不以为然:“不是小姐的疑心重,而是我们现在不过是依附在窦家这棵树上的藤萝,没有自己的渠道去接触那些核心的东西,只能通过观察一些细枝末节来推测事情的发展,从而避免那些能影响我们的事情……”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面色端凝地道,“四小姐,承蒙您的厚爱,家里的事没有瞒着我,我多多少少也能看出点您的困境。我知道您想自强自立,可您有没有仔细想过?这种事,没有十年的功夫是不可能的。”
“我不仅想过,而且还知道我们的路有多艰辛。”窦昭点头,“我是女流之辈,不可能自立门庭,必须依靠窦家,这是一难。我不准备出嫁,没有子嗣,这就注定了我的直系里不可能出进士,没有进士,在政治上就只能依附别人,这是二难。我名下虽有大量的财产,每年却只有一万两银子的例钱,虽然开了个笔墨铺子,又有范文书这样的人帮忙,没有五年的功夫难以闯出名堂,而且就算是做到了北直隶第一,它的收益相比我们的支出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我们要养一帮能随时帮我们打探消息的人,这是三难。这些连我都想得到,先生必定比我看得更远更深。”她真诚地道,“所以陈先生答应帮我,我嘴上虽然没说,但心里是十分感激。”
陈曲水忙揖了揖手:“惭愧,惭愧!老朽才疏学浅,没能给小姐帮得上忙。”
“先生不必谦虚。”窦昭笑道,“没有您老,我们也没有今天的局面。”她目光坚定而明亮,语气平静而无畏,“可我不能因为有难处就放弃,总要试一试才行!”
陈曲水肃然地点头:“正是小姐说的这个理。”
他看中窦昭的正是这一点。
不管遇到什么艰难都不放弃。
他那颗早就心灰意冷的心也跟着跳动起来。
一个人,只要有坚定不移的信念,有勇往直前的勇气,不管过程有多曲折艰难,但最终等待他的,必将是丰硕的果实。
他就怕窦昭会中途放弃。
两人的话题非常的严肃,屋里的气氛不免有些凝重。
窦昭不喜欢这种氛围。
她笑着给陈曲水打气:“您看现在,我的年例不就从一千两涨到了一万两,还请到了像段公义、陈晓风这样的高手来保护我,这要是放在从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人的一生还长着,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我们要有信心才是。”
陈曲水大笑,放下心来:“行!只要小姐有信心,我就是拖着这老弱残躯跟着小姐走这一遭又何妨!”
窦昭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以茶代酒敬陈曲水。
陈曲水一饮而尽。
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没几天,崔十三从京都回来:“好了,你说的那几个人我都去拜访过了。”他狐疑地道,“你真的让我去京都的笔墨铺子当二掌铺啊?我可是什么也不懂?你是不是让我先在窦家的铺子里学两年?而且那我看那个范文书做得挺好的,根本不用再添个二掌柜。”
至于范文书对他热情中隐隐流露出来的戒备如果是从前,他肯定会不服气地和他斗一斗,可自从跟着窦启俊看过那流民雇农的生活之后,他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转变,觉得范文书这样做是人之常情,他不仅能够体会,而且能够理解,不必大惊小怪,在范文书没有任何错误的时候和范文书去较真。
窦昭没有做声,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茶盅青绿色的釉纹,低声道:“十三,你听说过我母亲的事没有?”
崔十三一愣,回避般地垂下了眼睑,轻声道:“没有!”
“你说谎。”窦昭笑道,笑声清越悦耳。
崔十三很狼狈。
窦昭悠然地道:“王家势大,我现在惹不起,可不代表我以后也惹不起。我让你去做二掌柜,不是让你插手笔墨铺子的生意,是想让你去京都结交一些能给我们提供庙堂之事的官吏。”
她向崔十三交底。
崔十三脸色大变:“你想报复王氏?”然后急急地道,“我不参与这事……”
真是世事无常啊!
窦昭自嘲地笑了笑。
前世对她最忠心的人,这一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她。
“报复王氏?”她不紧不慢地端起了茶盅,“你未免太看得起她,也太小瞧我了。”
崔十三愕然。
“我要报复她?”窦昭悠然地呷了口茶,冷酷地道,“我只要劝父亲纳个妾,生个庶长子由我教养,再找个人引诱窦明,她就完了!还用得着我报复?”
“那,那你要干什么?”崔十三面白如纸地跳了起来。
不错,她说的一点都不错。
王氏进门这么多年都没能给人丁单薄的西府生下男嗣,窦昭完全可以通过二太夫人甚至是崔姨奶奶向窦世英施压,让窦世英纳妾,而王氏因为失去了主母的权利,再把年幼的庶长子交给端庄沉稳,大方持重的长女抚养,合理又合理。而现在西窦从上到下全是窦昭的人,想坏了窦明的名声,那简直是易如反掌,根本就不需要动脑筋……
念头闪过,崔十三望着窦昭寒霜般的面孔莫名地灵机一动,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不由骇然地道:“难道你,你想自立门户?”话一说出口,他立刻又自己否认了自己,“不,不,不可能……”
崔十三,一向都是那么机灵。
窦昭长叹了口气,问他:“为什么不可能?”
崔十三想也不想地道:“因为你是女人……”
“崔姨奶奶不也是女人。”窦昭笑道,“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崔十三脑子顿时有点糊,不禁低头思考,渐渐地,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子里逐渐形成:“你是说,在窦家占一席之地,让窦家不得不尊重你……”
“你想不想跟着我一起干?”窦昭笑而不答,邀请他,“这样,崔家就有能力培养子弟读书,说不定几十年上百年以后,会成为第二个窦家!”
崔十三两眼发着光,不过片刻,他就斩钉截铁地说了句“干”。
窦昭在心里暗暗赞许,低声道:“你这次去京都,最主要的是想办法悄悄地放印子钱……”
她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崔十三。
崔十三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到了最后,已是热血沸腾。
“四小姐,您就看我的吧!”
这是他第一次尊称窦昭为“您”。
窦昭只当没听见,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崔十三却道:“那,那您为什么不用那些手段对付王氏?”
窦昭沉默了半晌,沉声道:“做人,要有底线!”
崔十三默然,静坐了好一会,起身恭敬地向她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窦昭一个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慢慢地喝着茶。
王映雪,她做错了事,就得受到惩罚,王家不管,自己会管的。
但不是现在。
子嗣什么的,只会让她伤心难过,但不会让她后悔、绝望。
窦明,前世对不起自己。
这世却没有做错什么。
自己不能因为她没做过的事而去报复她。
这是自己做人的原则。
她并没有骗崔十三。
窦昭侧过脸去。
透过玻璃窗扇,她看见几个小丫鬟正在院子里堆雪人。
小丫头们那欢快神色让她有些紧绷的神色徐徐地舒展开来。
陈曲水由素心陪着,匆匆地走了进来。
窦昭有些惊讶,高声地吩咐守在外面的丫鬟:“请陈先生和素心直接进来。”
小丫鬟应了声“是”,不过几息的功夫,陈曲水和素心撩帘而入。
见屋里没有其他的人,素心又撩帘出去了,陈曲水则面色沉凝地朝着窦昭揖了揖。
“出了什么事?”窦昭的神色也不禁跟着沉重起来。
“何公子,不,何家正式向窦家提亲!”陈曲水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五老爷和令尊都已经答应了。”
窦昭心神俱震,大惊失色地道:“两家正式交换庚帖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东窦那边可曾得到了消息?”
“还没有正式交换庚帖。”陈曲水脸色并不见轻松,“此事是两天前发生的。何家请了翰林院学士蔡弼向令尊提亲。令尊虽然没有一口答应,但为了这件事曾和六老爷一起专程去商量五老爷,之后令尊就答应了这门亲事。我们现在打着五老爷的旗号能利用军中的驿道传信,东府那边还不知道这件事。”
窦昭强忍着才没有腹诽父亲几句,但她心里也明白,在这件事上父亲并没有什么错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家门第显赫,何煜相貌出众,又是家中得宠的幼子,父亲答应这门亲事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
“等等……”她道,“何大人是我父亲的房师,按道理,何煜得称我父亲一声师兄,他们怎么会向我们家提亲?”
五伯父正殚精竭虑地拉拢何家,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倒有可能。父亲从来都没有什么主见,被五伯父说服也有可能,但何家不应该会犯这样的错误才是!
“好像是何公子在家里吵闹不休,”陈曲水道,望着窦昭的表情有些怪异,“何大人和何夫人没有办法,只得答应。”
第一百零五章 一箭
陈曲水言下之意,是说何煜看中了窦昭,所以强求父母为他提亲。
窦昭顿时头大如斗。
自己和何煜也不过是数面之交而已,他怎么就突然非要娶自己不可呢?
她对陈曲水道:“先生如何看待这件事?”
陈曲水犹豫数息,斟酌道:“何家虽然显赫,照我看来,若是小姐嫁人,何公子却不是良人。”
窦昭扬了扬眉。
陈曲水很冷静地分析:“何大人比五老爷年长十岁,年事已高。何家的大爷是癸丑年的进士,如今正在工部观政,育有三儿一女;三爷是壬子年的举人,育有一儿一女。等到何公子要立业的时候,何家能留给他的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对于窦家而言,何家的可贵之处在于何家的政治资源。
可对于窦昭来说,何家的不足之处也在于何家的政治资源。
何文道这个时候可以帮窦世枢,却帮不了以后的窦昭。
他的长子和三子已举业有成,等到何煜长大成人需要帮扶一把的时候,同是嫡子的大爷和三爷早已站稳了脚根,瓜分了何文道的政治资源;他们又各有子嗣,到时候与其帮着自己的这个幼弟站稳脚跟,还不如把自己手中的政治资源留给自己的儿子,何煜现在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前途有限。而相比何文道,窦世枢年富力强,曾贻芬死后,他很有可能入阁,而且窦昭和窦世枢有着天然的血亲关系,不比在何家,窦昭不过是众多媳妇中的一个。她想出头,就得讨好何夫人,可讨好了何夫人,就有可能得罪何家的大太太和三太太。想左右逢源……有这精力,还不如把功夫花在窦世枢的身上,至少窦世枢看在窦昭名下西窦的二分之一财产的份上现在就已经对窦昭另眼相看。
他们何必扬短避长,放弃自己的优势呢?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窦昭轻轻地颔首,道,“而且我还有点顾忌。何大人和何夫人明明知道何公子此举不妥,却还是不顾辈分之差向窦家提亲,可见何大人和何夫人对何公子的喜爱。我若是嫁了过去,未必能和何公子过得好。一旦何家觉得得不偿失,恐怕我的日子会更难过。实在是太浪费精力了。”
“四小姐言之有理。”陈曲水松一口气。
窦昭虽然说过不想嫁人,可他做为一个经历沧桑的人,却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觉得窦昭还小,没到情窦初开的时候,何家突然向窦昭提亲,他既担心窦昭一时迷失在何家的显赫名声中,又怕窦昭看中了何煜的好相貌。现在见窦昭依旧冷静理智,他老怀大慰,道:“我有个主意,不知道可行不可行?说出来您参考参考。”他慎重地道,“五老爷那边估计是指望不上了,可毕竟七老爷才是您的亲生父亲,只要七老爷坚决不答应,五老爷总不能逼着七老爷应允了这门亲事吧?我觉得我们可以分两步走,一是请人到七老爷那里说项,让七老爷知道,这门亲事除了对窦家一时有助益之外,对您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以七老爷这些年对四小姐的爱护,我想七爷肯定会仔细思量的。而这个说客的人选,最好莫过于六老爷了!”
六伯母马上就要进京了。
窦昭笑道:“您是想让我说服六伯母?”
“正是。”陈曲水道,“六老爷一向敬重六太太,且和七老爷是知己,由六老爷这个和五老爷一母同胞的兄弟出面,可谓是事半功倍。”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脸上闪过一丝狡黠,“而且纪家若是知道了何、窦两家这个时候要结亲,恐怕也会有点自己的想法。说不定我们可以混水摸鱼,全身而退呢!这就是第二步了,把纪家也给拖下水。”
窦昭哈哈笑起来:“女嫁从夫,我六伯母不会这么糊涂的,您与其打我六伯母的主意,还不如从我们的纪举人身上下手!”
“那也行。”陈曲水自认不了解六太太,从善如流地道,“那我们就给纪举人递个信好了。”
窦昭就沉吟道:“先生的话也提醒了我。我想肯定不止一家希望阻止这个时候窦、何两家联姻。我们不妨利用一下济宁侯魏府。”
“济宁侯魏府?”陈曲水有些不解。
因为窦、魏两家都没有把这桩婚事当回事,他并不知道窦昭和魏家的关系。
窦昭把当年的事讲给了他听。
陈曲水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
窦昭笑道:“到时候我只说若想让我嫁到何家去,得先把我母亲当年给魏家的信物拿回来。我想这件事就算是何大人不在乎也希望窦家能早日和魏家把话说清楚吧?”
陈曲水思考了一会,有些顾忌地道:“照您这么说,魏家并不热衷于这门亲事,到时候令尊要求魏家退还信物,魏家肯定不会犹豫……”
窦昭笑道:“您也不用给我脸上贴金,魏家何止是不热衷,根本就是不愿意。”
陈曲水尴尬地笑。
窦昭倒毫不在乎,道:“如果我们只是想要回信物,魏家自然求之不得。可我们要回信物却是为了和何家结亲,只怕魏家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这倒是。”陈曲水说着,兴奋起来,“如果我们谋划得当,说不定能很顺利地推了何家的亲事,而且还能要回魏家的信物。”
肯定能行。
以她对魏廷珍的了解,魏廷珍会拿着窦家的这个把柄大闹一场,然后扬眉吐气地把婚事退了。
“这样还有一个好处。”窦昭胸有成竹地微笑,“我的婚事搞出了这样的风波,三、五年,甚至是七、八年都可能没有合适的人家前来提亲,就算是有不知道内情的闯了进来,有何家在那里竖着,二太夫人十之八九也会觉得不合适,不了了之了。”
“就照着四小姐说的行事。”陈曲水来找窦昭时的沉重和担忧一扫而光,他高兴道,“我这就去安排。”
窦昭亲自送陈曲水出了二门。
回来的路上,素心一直悄悄地打量着窦昭。
窦昭很喜欢素心的稳重与细心,笑道:“怎么了?”
“没事。”尽管是这样回答的,素心还是忍不住道,“四小姐,您以后会不会后悔?”
“不会。”窦昭笑道,“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自然就不会后悔了。”
素心稍稍心安。
到了第二天,东、西两府的人都知道何文道的幼子何煜看中了窦昭,回到京都后就央了父亲到窦家提亲,窦家五老爷欣然应允。
崔姨奶奶极为后悔:“就是那个漂亮的后生?早知道这样,我应该见上一面才是的。”
二太夫人一边派了人与京都的窦世枢联系,一面欣慰地和六太太道:“这才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嘛!还好当初没有邬家结亲,否则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六太太笑着应是,心里并不十分赞同二太夫人的话。
她私底下对王嬷嬷道:“我倒不求寿姑嫁得多显贵,要紧的是夫家人口简单,家风清白,对寿姑一心一意地爱护。何公子太幼稚了,我有些担心……”
王嬷嬷道:“那我们是不是该提醒七老爷一声?”
纪氏迟疑道:“可要是我看错了何公子呢?岂不是耽搁了寿姑!说起来,这门亲事还是那何公子自己相中的呢……”
只觉得左也为难,右也为难,患得患失,两天都没有睡好。
窦昭自然不知道纪氏为她担惊受怕,早写了信让陈曲水连夜送给父亲,要父亲从魏家把信物要回来。又给远在西北的舅母写了封信,把这件事告诉了舅母,免得舅母不知道内情,到时候为人所乘。
想当初舅母听到她和邬善的事,知道这媒是六伯母保的,高兴得不得了,丢下舅舅和表姐们,收拾行李准备直接进京相看邬善,谁知道她还没有启程,她和邬善的事就黄了。舅母当时伤心了很久,连着写了好几封信给祖母和六伯母,过年的时候还专程差了人来给六伯母问安,一是感谢六伯母为她的婚事操了心,二来也是求六伯母继续帮她关留意一门好亲事。
这些点点滴滴都藏在她心里,她只有找机会再报答了。
纪咏来拜访她。
窦昭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却又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她在花厅招待纪咏。
纪咏一言不发,像头次见到窦昭似的,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窦昭早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任他打量,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等他打量完,还问他:“你看完了?”
纪咏很认真地回答她“看完了”,然后皱着眉问她:“你为什么要说我‘不规矩’?”
没想到这件句话让他如此的耿耿于怀,事隔大半年还要问个明白。
窦昭也就很认真地回答他:“我觉得,一个人可以标新立异,独立特行,那是名士风流。可若是因此打扰到别人,让别人觉得难受,那就是傻大憨的讨人嫌!”
“你骂我!”纪咏的脸立刻阴得随时可以下雨。
“你是这样的人吗?”窦昭问他。
他额头冒着青筋,阴森森地反问窦昭:“我是这样的人吗?”
窦昭不是为了让他难堪才这样说的,因而真诚地道:“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霸道了。比如说那次写春联,启光一心想科举入仕,他是真心希望皇上千秋万代,盛世永昌,可你偏偏把启光嘲笑了一番。他又没碍着你什么事,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第一百零六章 邬家
窦昭的话,让屋子里一片死寂。
她不由轻轻地咳了一声,想再劝纪咏几句,谁知道她还没有开口,就听到了纪咏的一声带着不屑和轻蔑的冷嗤:“有些人自己没什么本事,却总是责怪别人对他不客气,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了!”语气虽然少了他讥讽人时的咄咄逼人,说出来的话却一样的尖酸刻薄。
得,算自己说错了话,认错了人!
窦昭决定以后自己再也不对牛弹琴了。
她问纪咏:“你找我有什么事?”态度就冷淡下来。
纪咏不以为意,摸了摸鼻子,悠悠地道:“你是不是很不想嫁给何煜?”
窦昭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地道:“你何出此言?”
“要不然你怎么会算计我呢?”他慢条斯理地道。
窦昭心中顿时掀起千层浪,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没有跳起来,但脸色已经控制不住有些难看。
纪咏笑眯眯地点头,心情好像非常的高兴,悠然地道:“不过呢,看着我们亲戚一场的份上,这次我就帮帮你好了。”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窦昭骇然。
纪咏已起身出了花厅。
窦昭不由抚额。
这个纪咏,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纪家受长辈宠爱、受下辈景仰的精英,不要说像他这种能分享纪家资源,享受纪家昌荣的人了,就是六伯母,也会在这个时候分清主次,坚定不移地站在她儿子赖以生存、她死后能得到祭祀的窦家,而非生她养她的纪家,他怎么可能舍弃了纪家来帮她?
这就好比是出卖自己的利益一样!
可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的言词、举止虽然常常让人气得狠不得吐一口血,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从不曾食言过……
或者,他只是来嘲讥自己的?
窦昭仔细回忆着刚才的蛛丝马迹。
除了提到窦启光时他讽刺了自己几句之外,其他的时候他表现得都挺正常啊!
难道他是来向自己示威的?
那他又何必说什么要帮她的话……也不像啊!
窦昭坐在那里摇头。
纪咏突然去而复返。
“对了,”他咧了嘴笑,笑容灿烂的十分刺眼,“我还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你的那个账房真不错,不过呢,比起我来就差多了。你以后有这种事不妨和我商量,我准保比他好用。”
窦昭绷不住脸色铁青。
纪咏却像看到了什么久盼的奇观,满足地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窦昭忙高声喊着“素心”:“请陈先生过来,我有要紧的事和他商量。”
※※※※※
邬家在京都的寓所位于城北安定门附近的崇敬坊方家胡同。
它北边是国子监和文庙,南边有座开元寺,西边是安定门大街,闹中取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外地来京的士子大都喜欢在这附近租赁寓所,崇敬坊的房价一直居高不下。
邬家的这座宅院却是早年前祖宗买下的。二进的小小宅院,种着西府海棠和石榴树,庭院中间是架葡萄藤,青花大鱼缸里几尾金鱼正摆着尾巴在水草间游曳,处处洋溢着富足安逸的居家气氛。
邬太太和女儿坐在庑廊下的美人靠上做着针线活,听着从西厢房传来的朗朗读书声,眉头不自觉地蹙成了一个“川”字。
邬雅抬头,又看见母亲满脸的惆怅,不解地道:“娘亲,您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为何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然后和母亲调侃道,“我这么听话,是不是哥哥又做了什么错事?您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爹爹,帮您把哥哥教训一顿!”
“傻孩子。”邬太太不由摸了摸邬雅乌黑的青丝。
翻过了年,女儿也有十四岁,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儿子自从经历了那件事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原本和她总是有说有笑的,现在母子之间的对话全是一成不变的“饿不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没有”;“睡得可好”,“好”……她和丈夫说起儿子的异样,丈夫却觉得这是好事:“善儿长大了,持重沉稳起来。”
她只好把在窦家发生的事告诉了丈夫,却不敢提儿子一句,只说是自己相中了窦昭。
“荒唐,荒唐!”丈夫听后勃然大怒,“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商量我?他们家的四小姐不比其他的闺阁小姐,当初王家的那个女儿扶正,窦赵两家曾有言在先,四小姐的婚事王家不得插手,生怕四小姐受了王家或是窦家的委屈。你以为元吉就很好插手不成?他能答应你,背后还不知道是怎样周旋的,你一句不适合就推了,你早干什么去了?你这样让元吉情何以堪?竟然到了这个时候才告诉我……我得去给元吉赔个不是才行!”然后瞪了她一眼,高声道,“你也给二太夫人写封告罪信。人家为了你的一句话,只怕腿都跑断了!”
想到这些,邬太太就觉有个榔头在她脑门上钉似的,嗡嗡作痛。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应该咬紧牙关不答应儿子才是,也免得闹出之后的那些事来。
窦元吉虽然一副毫无芥蒂的样子,她却不相信他们真的没有一点想法,倒不好像从前那样常常去窦家走动了。
她正思索着,小丫鬟来禀,说邬大人下了衙。
邬太太整了整衣襟,和女儿迎了上去。
邬松年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看见乖巧的女儿,他眼中不由流露出暖暖的笑意。
“善儿呢?”书声停了下来,院子里就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读书呢!”邬太太的声音刚落,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听到动静的邬善走了出来。
“爹爹!”他恭敬地给邬松年行礼,举手投足间已少了年轻人的锐气,多几分沉淀后的内敛。
邬松年不住地点头,笑着问起他的功课来。
邬善一一作答。
两人就这样站在院子里讨论起学问来。
邬雅拉了拉母亲的衣襟。
邬太太找了个机会打断了父子俩的话,笑道:“……等会用了晚膳有的是时间。”
邬松年对儿子的功课很满意,笑着进了正房。
邬善嘴角虽翘,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跟着父亲进了屋。
邬太太不由叹了口气。
服侍丈夫梳洗过后,她不由问起丈夫来:“你不是说今天蔡大人请喝酒的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邬松年笑着摇头:“别提了——老蔡去给人做媒了!”
“做媒?”邬太太不禁大为诧异,“他怎么会去给人做媒?谁这么大的面子,竟然请得动他?”
蔡弼的学问是一等一的好,可为人也是一等一的势利,若不是蔡弼和窦世枢是亲家,他们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蔡弼来往的,即使是这样,没有什么事邬松年也不会轻易登蔡家的大门。
“是何大人。”邬松年道,“他想为他们家的幼子求娶窦家小姐,请了蔡弼做媒人。”说完,又道,“听蔡弼那意思,好像是何大人怕窦家不答应,所以请了他出面,让他无论如何也说成这门亲事。”
邬太太眼皮直跳:“窦家的小姐?排行第几?”
“我怎么好打听得那么详细?”邬松年道,“元吉从兄弟七个,家中应该有好几个侄女才是。”
“侄女?”邬太太错愕,“那岂不是差着辈份?”
“是啊!”邬松年皱了皱眉,“要不然怎么会请了蔡弼出面!一来他和窦家是姻亲,有什么事好说话;二来除了蔡弼,又有几个人能想得出那些鬼点子,引经据典地把这件事给说圆了。”随后颇有感概地道,“看样子何家对这门亲事是志在必得。这也是元吉的运气——如果曾阁老致仕,有了何阁老的鼎力相助,元吉入阁已无悬念。”
邬太太心里霎时像沸了的水似的翻滚起来。
丈夫不知道窦家有几位小姐,她却一清二楚。
窦家适龄的侄女,只有窦昭一个人。
她念头闪过,就听见儿子失声惊呼道:“难道是寿姑不成?”
夫妻俩不禁朝邬善望去。
看见儿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呆地站在那里。
夫妻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听到女儿邬雅大声驳斥道:“怎么可能是寿姑?她在真定乡下长大,何家怎么会知道她?肯定是窦明!窦明不管怎么说也是王大人的外孙女……”
“不错,不错。”邬善像回过神来似的,额头间虽沁满了汗珠,人却像突然鲜活了起来般喜出望外地道,“寿姑和济宁侯府的魏家有婚约,肯定不是她,肯定不是她……”
邬松年却脸色大变,他凝声喝道:“非礼毋视,非礼毋听,非礼毋言。别人家的事,我们不要在背后议论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还有话和你们的母亲说。”
邬善和邬雅退了下去。
邬松年的脸色更凝重了,问邬太太:“你说的四小姐,是不是就是这个寿姑?”
邬太太点头。
“何家要娶的,恐怕就是这个寿姑了。”邬松年沉声道,“今天蔡大人就是去了济宁侯府。”
“你说什么?”邬太太震惊地道,“这不可能!那窦昭都已经和别人家订亲了,何家怎么还会娶她?难道没有了窦昭,何家就娶不着媳妇了?”心里却酸甜苦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何家门第显赫,不可能是为了巴结元吉才去娶他的侄女。”邬松年说着,自己也觉得可笑,背着手在屋里打着转,“何煜是幼子,娶妻娶德……只怕那位四小姐……不简单!”邬松年想到这里,语气里不由平添了几分埋怨,“当初的事,你应该先和我商量商量的。妻好一半福,我们家人丁不旺,窦家子侄众多,如果能娶了窦家的小姐,我们善儿也好有个帮衬……”
邬太太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躲在父母窗前偷听的邬善却像被抽空了力气般顺着雕着西番莲的墙裙滑坐在了地上。
跟在邬善身后行事的邬雅咬唇望着哥哥,眼里一片阴霾。
第一百零七章 前夫
窦昭听到何家委托了蔡弼帮着窦家去济宁侯府拿回她定亲的信物时,非常的惊讶。
按理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何家就算是不愿意放手也应该保持沉默才是,为什么会冒着名誉受损的危险帮窦家出面呢?他们是看中了自己还是看中了窦世枢?或者,何文道和窦世枢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急需这桩婚事做掩护?毕竟在上一世,窦世枢就是得到了何文道的支持才进的内阁。
她大胆地假设:“会不会是何煜和他的大哥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陈曲水眼神一凝,肃然道:“您别说,要是真的如此,那这件事就解释得通了。”
何文道知道自己死后何煜不可能得到家族的鼎力支持,正好他又看中了窦昭,何文道索性把这个最宠爱的幼子托付给窦世枢,然后力挺窦世枢入阁,而对于何文道来说,不过是在阁老之争中提早表明了态度,虽有风险,但却不足以动摇根本,又解决了几个孩子之间的矛盾,可谓是一举数得。
他担心道:“只怕这件事会有麻烦。”
“哪件事能没有麻烦?”窦昭乐观地笑道,神色轻松,“我们朝着这个方向把何家的事打听清楚了再说。再就是魏家那边,也要派个人盯着。蔡弼这个人……”她很想说“我是知道的”,但考虑到她现在的身份,她语气顿了顿,这才道,“我好像听说他的口才非常了得,就怕何、窦两家宁愿补偿魏家也要拿回信物,魏家的大姑奶奶比较势利,我们要防着她一手才是。”
陈曲水没有疑心。
窦昭胸有沟壑,事关她自己的终身大事,她想办法打听到魏家的情况这很正常。
“我这就去安排。”陈曲水做事雷厉风行,让窦昭非常地欣赏。
她喊住了陈曲水,道:“纪家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窦昭没有把纪咏那句“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这次我就帮帮你”的话告诉陈曲水,她下意识地认为这句话太荒唐,就是自己说出来陈曲水恐怕也不会相信,或者只是把它当成热血少年的一时冲动。
陈曲水道:“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心里却琢磨着自己要不要亲自去趟京都。
何家的事要不是四小姐及时看出了点端倪,只怕他们到现在还摸不着边,更不要说有所发展了。
每当这个时候,陈曲水就深深地感觉到没有人手的痛苦。
他正要和窦昭商量,素心表情有些怪异地走了进来:“四小姐,有两位公子自称有事路过真定县,特来拜会七老爷。其中一位公子自称姓魏,是济宁侯府的世子爷,另一位自称姓汪,是廷安侯府的四爷……”
魏廷瑜和汪清海!
窦昭睁大了眼睛。
陈曲水也被吓了一大跳,看了一眼有些发呆的窦昭,急急地道:“人在哪里?他不知道七老爷在京都吗?”
“我们说了,”素心的表情越发的怪异了,“可魏公子说,若是七老爷不在家,拜见家中哪位长辈都可以。他只是过来问个安而已……”素心也猜到了魏公子的身份,她踌躇道,“您看,要不要请崔姨奶奶出面帮着招待招待?”
怎么把他给招过来了?
她就知道,如果他们之间的婚事若是风平浪静则罢,若是闹出点什么热闹来,第一个跳出来瞧热闹的就有可能是魏廷瑜!
“不用了。”以她对魏廷瑜的了解,他要是看不到自己,肯定会想办法赖在窦家不走的,与其到时候让魏廷瑜闹出什么笑话来,还不如由她出面打发了魏廷瑜。窦昭吩咐素心,“你请两位公子到花厅里坐,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这不大好吧?”陈曲水委婉地道,“家里的庶务不全由三老爷打点吗?我看不如请了三老爷过来陪客。”
不管怎么说,这位济宁侯世子爷也有可能成为窦昭的丈夫,他就不能让窦昭在魏廷瑜面前坏了形象。
窦昭知道陈曲水在想什么。
她根本不在乎。
魏廷瑜就算是瞧不起她,只要她愿意,就有办法嫁给他。他就是再看重自己,只要她不愿意,就能把这桩婚事搅黄了。
她对他比对任何人都有把握。
魏廷瑜根本就不是问题!
但她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引起别人的怀疑。
“那就请陈先生陪我去见见客人吧!”窦昭道,“他若是没什么事,请陈先生作陪,设宴款待他们一番,送上若干程仪,把人送走就行了。若是有什么事,还请陈先生领了他们去三伯父那里,让他们和三伯父商量去。”
这样也行!
总比让崔姨奶奶出面的好。
就怕她老人家像相孙女婿似的,越看越满意,最后把四小姐糊里糊涂地嫁了——四小姐的婚事,这两年都快成崔姨奶奶的心病了。她老人家昨天找到他,问四小姐到底嫁给何家好还是嫁给魏家好。
“四小姐既然不嫌弃老朽人寒酸,老朽就陪四小姐走一趟吧!”陈曲水谦虚道,和窦昭去了花厅。
魏廷瑜正和汪清海打量着花厅里的陈设。
“看见没有?”汪清海用手肘拐了拐身边的魏廷瑜,指着长案上插着迎春花的天青色花觚道,“是汝瓶。”又指了多宝阁格子上放着的一对通体洁白无暇的珊瑚盆景,“有两尺高。只怕京都的玉宝轩也没有这样好品相的珊瑚……你岳家可真有钱啊!”
“胡说些什么?”魏廷瑜正盯着花厅外的那几丛株子看,除了他认识的紫竹、方竹,斑竹、楠竹之外,还有好几种竹子他闻所未闻。听了汪清海的话,他转过头来,想到窦家派人去他家讨要当年的订亲信物,狼狈地道,“我们还是小时候见过,人家认不认识我还两说呢!”
汪清海就打趣他:“哎哟,还是青梅竹马的……”
陈曲水见这两个少年都长得一表人才,行为举止却这样轻挑,心里很是失望,轻轻地咳了一声。
两人不由端容回头。
就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袍的清瘦老者陪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肌肤胜雪,长眉入鬓,一双眼睛寒星般熠熠生辉,透着胸有成竹的自信从容,把两个见惯了温柔乡里柔弱美人的魏廷瑜和汪清海看得两眼发直,汪清海更是羡慕地对魏廷瑜道:“真漂亮啊……你走狗屎运了,还不快把人娶回家……千万别把那玉佩还给了窦家……”
魏廷瑜身子一抖,清醒了过来。
他急急地朝着窦昭作揖行礼,道:“在下魏廷瑜,我们小时候见过一面,不知道窦家妹妹还记得我不?我有事路过真定,特意前来拜访。既然长辈们都不在家,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望窦家妹妹。”说着,推搡着汪清海就要走。
汪清海和陈曲水都被魏廷瑜突如其来的举止弄得摸不着头脑。
陈曲水瞥了一眼表情依旧平静的窦昭。
汪清海却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只得匆匆地朝着窦昭行了个礼,跟着魏廷瑜出了花厅。
陈曲水望着汪清海歪歪斜斜的背影,很是不满。
“四小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位汪四爷举止轻佻,谈吐粗俗,绝非什么沉稳持重之辈。”他不好评价魏廷瑜,只好说汪清海,“把当年订亲的信物从魏家拿回来也好。”
窦昭却是早就习惯了魏廷瑜的冒失。
她在想魏廷瑜。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到魏廷瑜。
她还以为自己此生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相比她印象中的魏廷瑜,现在的他还是个面带稚气的少年,她很难把他和那个英俊的中年男子联系起来。
她还沉浸在再见面的震惊中,说起话来有些漫不经心:“您放心好了,我要是想把信物拿回来,多的是办法。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过些日子再说吧。”
陈曲水却觉得事情不像窦昭说的这样简单。
窦昭好像对魏廷瑜有种别样的情愫……好像特别的包容,特别的忍耐似的。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但更明白此时不是和窦昭说这的时候。
陈曲水选择了徐徐图之。
他笑道:“这样也好。我们先解决了何家的事再说。魏家人口简单,总比何家要容易对付得多。”
窦昭点头。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事情和政治挂勾,就会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魏家是闲散的公卿,没这个资格,也不敢参与其中。
而魏廷瑜和汪清海一走出窦家的大门汪清海就拽住了魏廷瑜:“说来看看窦家小姐有什么能耐让何家不要名声也要娶进门的是你,见到人却一声不吭地跑了出来的也是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待,你以后休想我陪你出门!”
魏廷瑜朝四周看了看,见窦家的门子都坐在门后说闲话,巷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行人,他这才拉着汪清海朝前走了两步,低声道:“我姐姐说,如果何家愿意帮我姐夫早点得到世子之位,她就同意将玉佩还给何家。何家已经答应了……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成了没有……我姐姐说,她要看到朝廷的封诰才会将玉佩给何家……”
第一百零八章 魏家
景国公张佩的夫人袁氏生长子张原明的时候差点难产而死,张原明生性木讷,长大以后又痴又肥,袁夫人看着就觉得心烦,更喜欢次子张继明和幼子张续明,因而张原明已经二十有六,景国公府还没有立世子,这不仅让魏廷珍很不安,而且让张继明和张续明也很不安。景国公府看着花团锦簇的表象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汪清海是廷安侯府的四公子,又和魏廷瑜交好,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他闻言沉默下来,轻声问魏廷瑜:“那你准备怎么办?”
魏廷瑜道:“所以我要快点回去找我爹啊!”
汪清海精神一振,道:“你是说……”
魏廷瑜的面孔霎时涨得通红:“总不能让,让窦小姐被退婚吧?到时候她可怎么活啊?”他磕磕巴巴地道,神色有些扭捏。
汪清海哈哈大笑,使劲地拍了拍魏廷瑜的肩膀,把魏廷瑜拍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我就知道,魏兄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会就这样畏畏缩缩地跑回去的。走,我陪你去跟老侯爷说。”
魏廷瑜点头,揽了揽汪清海的肩膀,两人上了马,扬鞭而去。
花厅里,窦昭还在和陈曲水说话:“……您可曾仔细想过,窦家和魏家退亲,为何自己不出面,却让何家出面?”
陈曲水也想过这个问题,他慎重地道:“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六老爷和七老爷都极力反对这门亲事,五老爷不想为此破坏了兄弟间的情份,只好把这件事丢给何家,对六老爷和七老爷可以说是为了让何家知难而退;对何家又可以有个交待,两边都不得罪。而最大的原因实际上是因为五老爷此时正是角逐阁老的关键时刻,容不得有半点闪失,特别是在德行上不能有任何的污点被对手抓住——五老爷之所以能和王行宜争,就是因为五老爷这些年来行事端方,急公好义,倍受同僚称赞……”
窦昭不住地点头,笑道:“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机会?”陈曲水不解道:“什么机会?事情已经闹开了,魏家总不至于把信物还给何家吧?那他们成什么了?卖妻求荣,魏家以后还如何在勋贵圈子里立足啊!”
“什么事都不要说得这么绝对。”窦昭道,“别的事我可能不知道,魏家的事我却一清二楚。这个时候的济宁侯府,早已远离庙堂和皇家良久,落魄成了二、三流的勋贵之家,不仅需要权臣支持其得到优渥的差事来支应门庭,而且还需要大量银钱来支撑日渐窘迫的用度。”说着,她语气顿了顿,提起了张原明:“……他既是嫡,又是长,而且早到了请封世子的年纪,这件事对何家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了魏廷珍帮着说项,以魏老侯爷和夫人对她的疼爱,十之八、九会魏家会同意魏廷瑜拿了张原明请封世子的事和何家讲条件的。”
陈曲水不禁扬眉,心中更是瞧不起魏家。道:“四小姐的意思是?”
“我想请先生您亲自去趟京都,找魏老侯爷好好地说道说道。”窦昭笑道,“不管是为了颜面还是利益,把信物留在魏家都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我五伯父也有可能成为阁老,我又有大笔丰厚的陪嫁。”说完,她又调侃地道,“还可以趁机帮我五伯父正正名——不是我们窦家要退这门亲事,而完全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魏家对这门亲事不理不睬的。低头娶媳妇,抬头嫁女儿。窦家总不能自己找上门去吧?”
陈曲水却有些犹豫,道:“要把你名下有多少产业告诉魏家吗?”
“那倒不用。”窦昭笑道,“我怕到时候脱了不身。我毕竟是窦家的女儿,陪嫁比一般人家丰厚些也是正常的。”
她想到前世自己嫁入魏家时魏廷珍看到她嫁妆时满意的表情。
陈曲水会意,笑道:“我一定把这过错扣到魏家的头上去。”
※※※※※
从景国公府出来,魏廷瑜非常沮丧。
姐姐魏廷珍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我知道,这样有点对不起窦小姐。可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你姐夫若是得不到世子之位,我和你姐夫可就连活路都没有了——你看见哪朝哪代的太子被废了还能好生生地活着的?你就当是帮帮姐姐吧!姐姐站稳了脚跟,以后也可以帮衬你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记起姐姐出嫁前的一天,他去给母亲问安,看见母亲躲在屋里偷偷地哭。他问母亲为什么哭,母亲却抱着他让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姐姐好,姐姐若是在夫家被人欺负,一定要为姐姐出头。
他当时以为母亲是舍不得姐姐出嫁,现在看来,姐姐之所以嫁给姐夫,多半是为了帮衬家里。
他们家从前也曾显赫过。
听父亲说,从前曾祖父在的时候,他们家每逢年节时气都能得到宫里的赏赐,可现在,除了清明和春节家里能得到宫中的一些例行赏赐之外,其他的节气却是什么也没有的。不比隔着他们家两个胡同的长兴侯府,就元宵节都会有花灯赏下来。
每次他们姐弟由父亲带着出去游灯会回来,姐姐都会望着挂在长兴侯府大门口的宫灯沉默良久。
魏廷瑜低着头下了马车,看见门口停了辆黑漆平顶齐头的马车,挂着靓青色的粗布帘子,拉车的枣红色大马虽然矫健,但车身上没有任何代表爵位或是官品的标志。
他有些奇怪地进了大门。
门房的管事郑礼屁颠颠地跑了过来。
“世子爷,”他朝着魏廷瑜使着眼色,“真定窦家来人了!”
郑礼娶了母亲从前的贴身丫鬟秋玉,秋玉如今又做了魏廷瑜的管事嬷嬷,郑礼因此总觉得自己在魏廷瑜面前比其他的仆人更有体面。
“啊!”魏廷瑜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道,“窦家来的是什么人?”
关于退亲的事,窦家从来不曾有人露过面。
“是窦家的一个账房先生。”郑礼殷勤地道,“听说他从前是窦家七老爷的幕僚,窦家七老爷进京的时候,他奉命照顾留在真定老家的窦家四小姐……”
但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个幕僚。
魏廷瑜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郑礼看着眼珠子直转,又道:“听说他是为了窦家四小姐的婚事来的。很会说话。老侯爷本来不想见他的,可他进门就问窦四小姐身价几何?把侯爷惊出了一身汗,只好招见了他……”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魏廷瑜一把抓住了衣襟,连声地问道:“那个账房先生现在在哪里?”
郑礼忙道:“在书房!在书房和侯爷说话呢!”
魏廷瑜丢下郑礼,一溜烟地跑到了书房后面的暖阁。
进门却看见母亲神色凝重地由秋玉陪着坐在暖阁的大炕上,书房里的话一清二楚地回荡在暖阁里。
田氏见儿子不声不响地就闯了进来,嗔怪地瞥了他一声,朝着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魏廷瑜早在进门的时候就放慢了手脚,此时更是蹑手蹑脚地坐在了母亲的身边。
“……你想威胁我不成?”父亲气极而笑。
“侯爷此言差矣。”另一个声音舒缓温和,应该就是窦家的那个账房先生了,“这么多年了,魏家既从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给窦家送过年节礼,又不曾让世子爷前往真定府拜见七老爷,如果窦家有此意,大可直接应了何家的亲事,何必非要索回当年我们家太太赠与世子爷的玉佩?”他说到这里,好像是要给济宁侯一个思考的时间似的,语气微顿,道,“我们家七老爷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四小姐是长女,自幼冰雪聪慧,东府的二太夫人十分的喜欢。前头的赵七太太去世后,二太夫人怕我们家老爷对四小姐疏于照顾,特意将四小姐接到了东府。之后七老爷游宦京都,二太夫人舍不得四小姐,强行把四小姐留在真定,交由了六太太,也就是翰林院学士窦世横、宜兴纪家的五姑奶奶教养,我们家七老爷怜惜四小姐年幼丧母,自己又不能亲自照顾,因而对四小姐格外地宠溺。要不是四小姐感念生母的恩情,不想生母失信于人,以我们家二太夫人、七老爷的意思,早就为四小姐另配良缘了,何必派了我们来和魏家商量信物之事?威胁之言就更谈不上了!”
魏廷瑜不由颔首。
书房里却一片沉寂。
那个账房先生又道:“实不相瞒,我来之前,我们家二太夫人曾把我叫去反复地叮嘱,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当初赵七太太赏给世子爷的玉佩拿回去,说窦府有十二位少爷,却只有五位小姐,下一辈的姑娘就更少了,断然没有让人这样轻视的份。可我来之前四小姐也把我叫去,跟我说起当初侯夫人对从前的七太太是如何的情深意重,让我一定要问清楚,魏家到底是否准备履行前约,如果不是,再将玉佩要回也不迟。一边是二太夫人,一边是四小姐,让我好生为难。”说着,他的声音骤然间变得冷峻起来,“谁知道我刚进京都就听人说,济宁侯府把自己的媳妇卖了个好价钱……”
“这是哪个混帐王八蛋在那里造谣中伤!”济宁侯怒吼着打断了陈曲水的话,“要是让我逮住了,不剥了他的皮才怪!”
陈曲水望着不过四十来岁已显老态的济宁侯,在心里鄙视了他半晌,依旧咄咄逼人地道:“我听到这样的话,自然是勃然大怒,这才逼问侯爷到底有何打算?事到如今,我还是要为我们四小姐问一声,侯爷到底有何打算?他们何家比起我们窦家来,不过是多了个现成的阁老,我们窦家却有五个进士入朝为官,他们何家给得起的,我们窦家未必就给不起。您又何必这样羞辱我们四小姐,羞辱我们窦家!我们不妨打开窗户说亮话,那玉佩您卖给谁不是卖,还不如卖给我们窦家……”
第一百零九章 来迟
济宁侯听了脸涨得通红,色厉内荏地辩道:“看陈先生的样子,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能听风就是雨呢?那几年不过是孩子们年纪都还小,我们家又只有瑜哥儿这一根独苗,不要说去真定了,就是去西山,他母亲也不放心,因而疏于走动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些事?”
却始终不提魏窦两家的婚事。
陈曲水如果说来时还对魏家抱着什么希望,那此刻也如石沉大海,连个水泡都不曾冒了。他不用装目光也如利箭般寒光凛冽:“侯爷恐怕言不由衷吧?我可是听说了,若是何家帮您的女婿请封了世子,您就把和窦家的定亲信物交给何家——我们家五老爷,可是吏部侍郎!”
内阁大学士不过五品,六部尚书正二品,为了提高这些大学士们的品阶,通常都让这些大学士们兼六部尚书衔,而且谁任哪一部的尚书,就分管哪一部的事务,但这些大学士们又不可能天天在六部坐班,于是各部的左侍郎就成了实际上具体管事的人。
赏封勋爵,则由吏部稽勋清史司管。
济宁侯闻言心里一颤,心里把蔡弼骂了个狗血淋头。
说什么外面的人决不会知道的,窦家的这个账房先生怎么就知道了?既然窦家的账房先生都能知道,张继明和张续明断然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张继明和张续明原先不过是在他们的老子张佩面前佯装兄友弟恭罢了,现在张原明首先打破了家丑不外扬的规矩借助外力请封世子,只会让张继明和张续明找到借口明目张胆地和张原明争夺世子之位,就是张佩,也无话可说。
张继明娶的是长兴侯的侄女,张续明娶的是宁德长公主的外孙女,哪里是小小的一个济宁侯府可比?
这话要是传了出去,济宁侯府丢了面子是小,若因此而鸡飞蛋打岂不是两头落空?
他只能硬着头皮矢口否认:“绝没有此事!陈先生如果不信,我们可以去何家对质!”
你堂堂一个侯爷,竟然想和我一个如同仆人的账房先生对质……
陈曲水一想到窦昭竟然和这样的人家有过婚约就不禁为窦昭抱不平。
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头的怒火,佯装出副面色大霁的模样,感叹道:“我也觉得不可能,不过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何家请的什么人到府上说项,府上用的是什么茶招待他都一清二楚,由不得我不信啊!”
济宁侯强忍着才没有从衣袖里掏出帕子擦拭额头的汗,而陈曲水已话锋一转,语气真诚又略带几分歉意地道:“不过呢,这件事也的确是我欠考虑了。景国公府的大爷和您再亲,那也是女婿,别人家的儿子,难道还能祭祀魏家的祖先不成?您自然是要多替世子爷打算,只有世子爷好了,济宁侯府才能兴旺发达,贵府的姑奶奶才能借助娘家的力量帮姑爷请封世子——这岳父帮姑爷,不管说到哪里,都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就是张家的两位爷有什么不满,那也怨不得别人,谁叫他们的妻族不得力呢!侯爷,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啊!何家想帮着张原明请封世子,是决不可能绕过窦家的。既然如此,何不就和窦家结了亲。以现在的形势来看,既可以得个耿直守诺的名声,又可以堂而皇之地插手张家的事,一举两得,可比和何家打交道风险少很多。
他不由点头:“先生说的有道理。”
“倒也不是我说的有道理,是侯爷当局者迷,我们这些旁观者清。”陈曲水一改刚才的犀利,谦虚地道,“侯爷可曾仔细想过,那景国公精明强干,如果贵府的姑爷如此的不堪,为何景国公府直到今日也未请封世子?”
他想到窦昭跟他提及张原明时说的一些话,顺势而用。
济宁侯却是心中一动。
“如果老朽猜得不错,景国公心里肯定还是属意贵府姑爷为世子的。”陈曲水娓娓地帮济宁侯分析,“不过是碍着夫人和几个儿子,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罢了,否则哪里还用这样拖着!贵府的姑爷若是以静制动,什么也不做,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可若是借了外人之势强行插手景国公府的事,景国公肯定是容不得,那些亲族也会不服气,甚至会有人有样学样,不择手段地各显神通,到时候景国公府可就乱成一团麻了……”
济宁侯再也坐不住,一下子跳了起来:“不错,不错!景国公经常跟我说过,我们家姑爷事孝至纯,就凭这一点,就足以担当景国公的世子爷了……不过是袁夫人常和国公爷吵闹不休,让国公爷避无可避,躲无可躲……若是国公爷和袁夫人一样的心思,景国公府早就立了世子爷了,哪里还用等到今天……姑爷不动则罢,若敢私谋世子爷之位,以国公爷的性子,是决容不下姑爷的……”
书房后面就传来妇人嘤嘤的哭泣之声。
陈曲水只当没听见。
济宁侯则朝着陈曲水躬身行了个揖礼:“多谢先生教我!大恩不言谢。”
“侯爷折煞老朽了。”陈曲水低头还礼,嘴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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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京都最中心的南熏坊,与六部衙门、翰林院、詹事府等比邻而居的纪宅,从外面看上去不过粉墙灰瓦开两扇黑漆广亮门,寻常得很。可走进去了才知道,三路三间五进的宅,占了玉河胡同的三分之一。
坐在纪宅东南角那座玉兰花飘香的书房中,纪咏望着手中的便条,嘴角不由地高高翘起,弯成了个愉悦的弧度。
用景公国世子之位交换与窦昭的订亲信物。
还不错。
窦昭好歹值个世子的爵位。
他吩咐贴身的小厮子上道:“你带上我的名帖,我们去趟济宁侯府。”
子上难得见到纪咏这样高兴,就大着胆子笑道:“我们去济宁侯府干什么啊?我们和那些勋贵之家又不熟……”
纪咏立刻翻了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子上吓得一个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忙叫了丫鬟服侍纪咏更衣,自己去纪咏的书房拿了张名帖,差人套了马车,陪着纪咏出了门。
路上,他们遇到几个士子打扮的年青人。
看见纪咏,那些人远远地就给他让出条路来。
纪咏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视而不见地扬长而去。
子上却认出了领头的是十二老爷家的敏少爷,其他的几个都不认识,应该是敏少爷国子监的同学。
他朝着敏少爷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就听见那群人中有人不满地道:“这就是你家那位少年得志的解元郎?也太倨傲了些吧?我等虽学识不如他,可也未必就没有金榜题名的那一天……”
子上听见敏少爷笑道:“介元兄您误会了。我这位从弟不是倨傲,而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懂这些人情世故。莫说你和他是初次见面了,就是相识已久,有些日子没见,他也说不定会忘了你长得什么样。为此我这位从弟没有少闹笑话,我们家里的人都习惯了,你若是和他交往久了就知道了,他从小就不会认人……”
还好是遇到了敏少爷,这要是遇到了愚少爷,别说帮公子解释了,他不挑唆着别人找公子的麻烦就是好的了。
子上快步追上纪咏出了大门,正想在纪咏面前为敏少爷说两句好话,却看见一辆围着青布的黑漆马车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车上下来的是纪咏的父亲纪颀。
他四十来岁,穿了正四品缀云雁补子的绯色官服,相貌英俊,神色温和,显得很文雅。
纪颀笑着问儿子:“见明,你这是要去哪里?”
纪咏眼也没眨一下,道:“我要去玉宝轩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砚台。”
“钱够吗?”
纪咏理也没理,直接上了马车。
子上忙帮他答道:“够了,够了!”
纪颀不以为忤,点了点头,嘱咐着他们“小心点”。
子上连连点头,匆匆给纪颀行了个礼,爬上了马车。
纪颀看着他们的马车驶出了带桥胡同,这才进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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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宁侯府在城西的玉鸣坊,延安侯府、长兴侯府、兴国公府都在这里开府,本朝的开国功勋多在那里开府,因此玉鸣坊也被京都的人戏称为“富贵坊”。
纪咏在济宁侯府门口碰见了刚从府里出来的陈曲水。
他很意外。
陈曲水更惊讶,上前给纪咏行礼。
纪咏却道:“你怎么来了?四小姐呢?”
陈曲水笑道:“四小姐在真定,差了我来济宁侯府办点事。”
纪咏眉头直皱,拉了陈曲水一边说话:“四小姐派你来办什么事?”
陈曲水笑而不答。
纪咏脑海里浮现窦昭平静得近乎睿智的面孔,心里隐隐有种不妙之感。
他冷哼一声,道:“你别以为我打听不到。你告诉我,不过是让我少费些工夫罢了。”
陈曲水客气地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请纪公子不要为难我。”
纪咏啧啧地冷笑,道:“没想到福建巡抚张楷是个软骨头,他的幕僚却是忠勇之士。”
福建巡抚张楷在倭寇攻打福州的时候弃城而逃,被福建总兵——定国公蒋梅荪斩于剑下,头颇挂在福州的城墙上示众三日,朝野皆知。
陈曲水脸色大变,神色顿时变得非常冷峭:“那就只有烦请纪举人自己去打听了。”说着,甩着袖子登上了旁边的一辆马车,骨碌碌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