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再見
竇明上一世怎麼就沒有嫁給王檀呢?
這兩個人倒是很相配!
“你不要以爲人人都像你兩個表哥那樣讓着你……”竇昭把竇明教訓了一頓,然後禁了她的足,“你這幾天好好地在家裏待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去宋先生那裏上課。”
或者是怕了紀詠的手段,或者是紀詠的態度讓她震驚,竇明一句也沒有說,乖乖地呆在自己屋裏讀書、寫字,哪裏也沒有去。
竇明身邊的丫鬟、婆子、小廝等人也都老實了幾分。
竇昭就說紀詠:“打一頓就是了,你這樣也太過分了。”
“你們女孩子家不都怕髒嗎?”紀詠朝她眨着眼睛,“我覺得這樣效果更好。”
竇昭不由皺眉:“你好歹也是個讀書人,怎麼行事沒有一點規矩……”
“嘖嘖嘖,”紀詠厭惡道,“我最討厭別人跟我講規矩了,我看着你處置龐昆白的手法乾淨利落,還以爲你是個爽利人,倒是我看錯了你。”
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竇昭懶得和他多說,轉身去了紀氏那裏,直到紀詠要和竇政昌、竇德昌兄弟一同進京的時候,她才露面和紀詠說了聲“一路平安”。
紀詠冷笑,沒有理睬她,笑吟吟地和竇三爺等人道別,坐着他那輛看似古樸實則奢華的馬車離開了竇家。
竇明立刻活了過來。去宋先生那裏上課,跟着婉娘學彈琵琶,一閒下來就練字,常常跟着竇昭去給二太夫人請安,遇見儀姐兒和淑姐兒也有說有笑,嘴巴甜甜的。本是姑侄,儀姐兒和淑姐兒又都快要出嫁,待人也就比從前寬容多了,儀姐兒甚至和竇明去了一次大慈寺聽法,遇到了郎家的八小姐。小時候不懂事,纔會肆無忌憚地學着大人說話。如今都長大了,竇明笑盈盈地和郎家八小姐打招呼,郎家八小姐也就不提從前的那些舊事,和儀姐兒、竇明寒暄了幾句。
竇昭聽了只是微微一笑。
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竇明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氣總是好的。
轉眼立了冬,竇昭和祖母忙着將家中的花花草草都搬進暖棚裏過冬,竇明終於忍不住了,衝着周嬤嬤直嚷嚷:“孃親爲什麼還不來接我?”
“我的好小姐,”周嬤嬤只得不停地安撫她,“這眼看着要過年了,當着二太夫人、崔姨奶奶的面,總不能把您接到京都去吧?你彆着急,我想等到開春的時候太太就會來接您了。”
竇明這才安靜下來。
從衙門裏領了新曆回來,竇家開始準備過年,崔十三的事也完了,正式向竇啓俊辭行。
竇啓俊很捨不得他,遺憾地道:“可惜我沒個好前程給你,要不然你留在我身邊我好啊?”
崔十三是個很圓滑的,所以沒有太多的原則,但這並不妨礙他對竇啓俊的敬重。他笑道:“那我就先祝您能金榜題名,到時候我來給您做個門子。”
竇啓俊哈哈大笑,豪氣地道:“做個門子豈不委屈了你,怎麼也得做個刑名師爺或是谷糧師爺啊!”
“那我還先得回縣學去再讀幾年書纔行。”崔十三和竇啓俊說笑了幾句,辭別了竇啓俊,和一直在門外等他的素蘭去了竇昭那裏。
竇昭給了他一千兩銀票:“範文書在京都經營得不錯,你就代表我給京都那些常年照顧我們生意的主顧們去拜個年吧!”
崔十三回去和父母團聚了兩天就啓程了。
他前腳剛走,紀詠、竇政昌和竇德昌後腳就回來了。
竇昭奇道:“紀見明不回家過年,跑到真定來幹什麼?”
素蘭笑道:“管他回來幹什麼,他又不會到我們西府來過年。”
“說得也是。”竇昭笑道,“我只是看見他就提心吊膽的,生怕自己多眨了兩下眼睛沒注意到,他就又惹出什麼事端來。”
素蘭哈哈大笑,低聲問竇昭:“四小姐,您說,紀家是不是因爲這樣,纔不讓他去考進士,讓他出來歷練的?”
“未必。”竇昭笑道,“像他這樣讀書好又好動的人多着呢,並不是什麼大礙,只怕紀見明還有什麼事我們是不知道的。要不然我也不會這樣擔心了。”
素蘭不住地點頭。
素心見她說起話來越來越沒大沒小的,喝斥她:“還不去把小姐的熱水提進來。”
竇昭道:“有粗使的婆子,用不着她去。”
“小姐您也太慣着她了。”素心道,“她天生一把子好力氣,那粗使的婆子哪有她穩當。”
素蘭一面去提水,一面嘀咕:“可小姐說了,是什麼人就做什麼事——我可是小姐身邊的二等丫鬟,憑什麼要我去提水?”
素心不說話,瞪她一眼。
她立刻低下頭,乖乖地出了房門。
竇昭忍不住笑起來。
若是沒有素蘭的活潑,她的日子肯定會少了很多的歡笑。
她問素心:“別館主的週年快到了吧?我放你們姐妹三天假,你們回去好好地祭拜祭拜別館主,儘儘子女的孝心。”
素心眼圈一紅,哽咽着向竇昭道謝。
等她們走出房門,卻看見趙良璧正和甘露說着話。
他十分的能幹,不過短短的一年,已經升了糧鋪的掌櫃,竇秀昌幾次提出來讓趙良璧回來給自己幫忙,竇昭還想讓他在竇家鋪子裏多呆幾年,不僅僅是學做生意,還要學着怎樣做人,一直沒有答應。
趙良璧也沉得住氣,腳踏實地做着他的掌櫃。
這一點也是前世竇昭最看重他的地方。
見竇昭和素心走了出來,他臉色微紅,迎上前給竇昭行禮。
竇昭莞爾。
前一世,趙良璧娶的就是甘露。
“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竇昭溫聲問他,“鋪子裏年終盤點了?”
“還要等兩天。”趙良璧恭謹地道,神色越發顯得赧然,道,“我想着過幾年是別館主的小祥,您當時囑咐我要幫着別家的兩位姐姐辦好別館主的後事,我就特意過來跟別家兩位姐姐說一聲的——我已經把小祥的祭品都準備齊全了,到時候我會幫着兩位姐姐祭拜別館主的。”
素心和素蘭都眼裏含着淚,曲膝行禮說着“多謝”,並道:“四小姐放了我們姐妹三天假,不敢勞趙掌櫃大駕。”又道,“祭品用了多少錢?我們也好給銀子你。”
“沒多少,沒多少。”趙良璧紅着臉道,看也不看素心一眼。
竇昭心中“咯噔”一下。
她看了一眼素心,又看一眼趙良璧,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來。
※※※※※
竇家的側門排了一溜的馬車,紀詠的隨從和箱籠最爲醒目,還有兩個面生的大漢站在石鼓前指揮着幾輛堆着箱籠的馬車直接往側門裏拉。
也不知道這次紀詠又買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回來?
竇昭思忖着,去了紀氏的院子。
紀氏的院子裏只有幾個小丫鬟在跳百索,見竇昭過來了,忙收了百索,笑嘻嘻地跑了過來:“四小姐,您找太太嗎?紀家的表少爺和兩位少爺從京都回來了,太太陪着幾位少爺去給太夫人請安了。”
既然過來了,那自己也去湊湊熱鬧吧,免得二太夫人知道自己過來卻沒有去看她而暗生埋怨。
竇昭轉身出了紀氏的院子,抬眼卻看見前面夾巷走出幾個人來。
她定睛一看,大喫一驚。
走在前面的是紀氏。她身後跟着個面如冠玉,穿着錦紅色遍地金直裰,簪着碧玉簪,腰間墜着荷包、香囊,奢華中透着矜貴的少年。
看見竇昭,他也很喫驚,眼睛微瞠,眸子顯得格外的清亮。
竟然是在法源寺後面遇到的那位錦衣公子!
可他怎麼會在這裏?
再看紀詠,和那少年並肩而行,穿了件真青色布袍,神采飛揚,自信從容,絲毫不見侷促,倒是跟在他們身後的竇政昌、竇德政兄弟,原本也是兩個英俊挺拔的少年,卻被這兩個人硬生生地逼成了路人。
竇政昌和竇德昌也太倒黴了!
竇昭暗暗嘀咕着迎了上去。
紀氏一見她就歡暢地笑了起來,給她引薦錦衣公子:“……何閣老的幼子,名煜。按輩份,你還要稱他一聲小師叔。”
竇世英是何文道的弟子,何煜自然也就比竇昭高了一輩。
竇昭訝然。
他竟然是何文道的兒子!
難道五伯父和何文道達成了什麼協議不成?要不然他的兒子怎麼會在將近年關的時候出現在了竇家?
她曲膝行禮,喊了聲“小師叔”。
何煜微微揖手還禮,笑道:“當時法源寺的時候我就想,這是誰家的小姐,竟然能健步如飛,沒想到竟然是竇師兄的女兒!”一派長輩的氣度。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其他的人齊齊驚訝,異口同聲地問着竇昭。
竇昭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紀氏呵呵笑道:“這也是緣分。”
“是啊!”何煜應着,衆人一起隨着紀氏進了院子。
在廳堂坐下,丫鬟們上了茶點,紀氏留何煜多住幾天,竇昭這才知道,原來何文道的老家在安陽,這次何煜是受父親指派回鄉祭祖,路過真定,兩撥人在路上遇到,結伴而行,何煜就順道來給二太夫人問個安。
祭祖不派長子派了幼子……也不知道何家這其中有什麼故事?
竇昭想着,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就聽到紀詠道:“四妹妹,何兄在路上聽十二說大慈寺的齋菜是真定的一絕,很想去嚐嚐,你不如和我們一起去吧?”
第一百零一章 恍惚
紀詠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一絲笑意都沒有,竇昭甚至能感受到一絲的譏諷。
他是對自己上次說他“不守規矩”的話耿耿於懷吧?
沒想到他心眼這麼小,是個睚眥必報的。
竇昭笑道:“你們要去大慈寺喫齋菜啊!我就不去了,快過年了,家裏還有一大堆事呢!”
她的回答顯然讓紀詠很不滿,他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冷笑。
竇昭全當沒看見,和竇政昌、竇德昌兄弟說着話:“五伯父、五伯母、六伯父他們可好?我爹爹可有什麼話帶回來?”
竇政昌答着話:“五伯父、五伯母都安好,十嫂快要生了,五伯母盼着十嫂能生個女兒,先開花,後結果。爹爹嫌五伯父那裏太鬧,九月份搬到了靜安寺衚衕和七叔同住,休沐時爹爹去大相國寺旁淘古玩,七叔就去天寧寺聽人講佛法,我爹爹長胖了一圈,七叔還和原來一樣……”
從兄弟中排行第六的竇博昌是五伯父的長子,排行第十的竇濟昌是五伯父的次子。竇博昌娶的是太常寺少卿郭遜的女兒;竇濟昌娶的是翰林院學士蔡弼的女兒。這兩位堂嫂前世她見過幾次面,沒什麼交情,今生則是一次都沒有見過——蔡氏是進門就有喜,先後生了兩個兒子,五伯母怕她受不了路途顛簸動了胎氣,接着她又連生兩胎,都不方便回鄉祭拜祖先。郭氏進門四年都沒有動靜,她倒是能回鄉,可有蔡氏在前面,她卻不好回來。
竇昭聽了竇政昌的話這才知道她有了身孕,想到前世生的是個女兒,之後再無所出,前面有強勢的妯娌蔡氏,後面有連生了四個兒子的白姨娘,就算她的父親最後升至都察院左都御史這樣的正二品大員,她平生也沒能在竇家大聲地說句話,她心裏頓時生出股憐憫來,笑道:“原來十嫂就要生小毛頭了,那我給小毛頭做幾件小衣裳讓人帶過去吧?”
“好啊!”竇政昌笑道,“父親讓我們過了年之後和母親再去趟京都。到時候四妹妹和我們一起去吧?”
和六伯母一起嗎?
竇昭不由朝紀氏望去。
紀氏眼角眉梢有着掩飾不住的喜悅之情,急急地問竇政昌:“這是你父親說的嗎?”
竇政昌點頭:“是啊,父親還讓我給母親帶了封信回來,剛纔急着去給祖母問安,還沒來得及給您。”
紀氏聞言笑容更盛,朝服侍竇政昌、竇德昌進京的王嬤嬤瞥了一眼。
王嬤嬤笑着點頭。
紀氏止不住地歡喜起來。
她對竇昭道:“你也有些年沒見你父親了吧?這次就和我們一起進京吧?我們到時候住在紀家在京都的玉橋衚衕裏,最多住上半個月就回來了……”
也就是說,用不着和王映雪見面,也可以不去拜訪王家的人。
竇昭不想回京都。
濟寧侯府離玉橋衚衕不過三條街的距離。
她無意再遇見舊人。
“我還是不去了。”她笑道,“竇明還在家呢……”
紀詠突然冷冷地道:“你是要照顧竇明還是不想住到紀家的宅子裏去?”
她就算不想住進紀家的宅子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竇昭只當沒聽見,繼續笑着和紀氏道:“還有崔姨奶奶,最喜歡喫五花肉了,我要是不盯着,誰也攔不住。”
紀氏只當她是實在不願意和王映雪碰面,心中悵然,不再爲難竇昭,笑着把這話揭了過去:“京都物華天寶,你想要什麼?我到時候幫你帶!”
竇昭想到素蘭喜歡喫窩絲糖,也不和紀氏客氣,笑道:“那就勞煩您幫我帶兩包窩絲糖回來……還有馥香齋的八大件,帶上個十盒八盒的,我好送人……林記的蜜餞也要帶些回來,梅子、杏子、橄欖,冬瓜瓤……每樣都帶兩包回來。”
“你也不怕把馬車壓壞了!”紀氏呵呵地笑,心中卻掠過一絲困惑。
竇昭從來沒去過京都,她怎麼對京都的土儀如數家珍?
難道是竇明在她面前顯擺過,所以她才特意點了這些?
紀氏心裏淌過一絲心痛,拉了竇昭的手:“不過你放心,我會一樣不落地幫你把東西都給拉回來的。”
除了冷着臉的紀詠,大家都哈哈大笑。
竇政昌更是難得地和竇昭開着玩笑:“四妹妹,你要不要衣裳首飾?我聽人說,京都東大街都是賣這些的,我還沒去逛過。你不如也讓娘給你帶幾件衣裳首飾吧,娘少了搬東西的人,肯定會讓我們兄弟跟着一起過去的……”
屋裏的氣氛十分的溫馨融洽。
儘管如此,竇昭對紀詠的置若罔聞,紀詠對竇昭的冷峻面容還是給這份暖流平添了絲詭異的味道。
何煜看了看竇昭,又看了看紀詠,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十三歲的解元,紀家的嫡支,父親誇了又誇,知道他進京,還專程在家設宴款待他。
學識淵博,謙和文雅,如冬日之日,溫煦暖人,不管是學問還是風儀,都倍受京都士林盛讚的紀見明紀詠,竟然會因爲竇家的這位小姐對他視若無睹而氣極敗壞,說出去誰會相信?
何煜嘴角微翹,低下頭來喝了口茶,腦海裏卻閃過他第一次見到竇昭時的情景。
晨曦照在她光潔的額頭上,細細的汗珠晶瑩剔透,如露珠般璀璨,臉蛋紅撲撲的,眼眸明亮有神,整個人像朵恣意盛放的花兒,比漫天的霞光還要耀眼。
他心頭不由閃過一絲恍惚。
何煜不由自主地拿竇昭和家裏的幾位姐妹作比較。
何家從前朝起就顯赫一時,到了今朝更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煊赫一方。論起衣食住行,少有人家能他家和比肩,家中的姐妹也都格外嬌貴,春蘭秋菊,各有風采。可和竇昭相比,總好像少了些什麼。認真地說起來,竇昭雖然漂亮,卻也稱不上是絕色;衣飾大方,卻也稱不上匠心獨具,甚至比不上紀詠——他身上那件看似普普通通的真青色布袍,紋理勻細堅潔,彷彿帶着層絨,那是嘉定特產的斜紋布,素色也要三兩銀子一匹,染成了真青色,只怕比他身上的這件遍地金還要貴,這纔是那些家有底蘊的世家子弟慣常的打扮,只是他不喜歡這樣的裝腔作勢,不屑爲之罷了。
可不知道爲什麼,竇昭身上卻有股他那些姐妹沒有的氣質。
就像她不想搭理紀見明,她就可以不搭理他,不勉強,不敷衍,不佯裝。可他的姐妹中,有溫婉的,有剛強的,有聰慧過人的,有善於審時度勢的,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就算是心中再不喜歡,怕被父兄責怪,怕失去母親的喜愛,不管怎樣委屈,也會應付一二,沒人能像她這樣理直氣壯地,坦誠率真地表達自己的真實感受。
念頭閃過,他心中微震。
他的姐妹們,更像一尊插花,一副佳畫,雖然讓人賞心悅目,卻始終少了幾分生命力,竇昭卻像一棵樹,一叢竹,挺拔葳蕤,順着四季更替,自生自零,恣意自然,無人能撼。
“四小姐,”何煜突然打斷了竇政昌的話,很誠懇地邀請竇昭,“你明天不如暫時丟下瑣事和我們去大慈寺喫頓齋菜如何?忙裏偷閒,更有樂趣啊!”
竇昭當然是婉言推辭。
沒有拒絕了紀詠卻答應何煜的道理。
紀詠的臉色好看了很多。
何煜臉上逝過失望之色。
竇昭想着竇政昌他們趕路辛苦,進了門連和紀氏說兩句體己話的功夫都沒有,遂起身告辭:“我去給二太夫人問個安,隨便也看看九堂哥家的銘哥兒。”
銘哥兒是竇環昌的兒子。
紀氏想到家裏還有何煜這個貴客,叮囑了她幾句“有空就過來玩”之類的話,讓采菽送了她出門,然後和何煜說了幾句閒話,就各自散了,回房休息不提。
她卻和王嬤嬤關在內室說話。
“你看到韓家的小姐了沒有?”紀氏難掩眉宇間的喜悅和好奇,“性情如何?長得怎樣?”
竇政昌今年十七歲了,早過了說親的年紀,紀氏不大瞧得上北直隸的姑娘,一心一意想從紀家的姻親中給他找門親事。
湖州韓氏是她的嫂嫂,也就是紀詠母親的孃家,也是世代官宦,不僅出過進士,還曾出過狀元和榜眼,也是江南屈指可數的大戶人家,而且和他們紀氏世代通婚,關係十分的親密。
她幾次寫信求嫂嫂幫着給竇政昌做個媒,她嫂嫂因沒有見過竇政昌,每次都很委婉地拒絕了。這次竇政昌和竇德昌進京,實際上是去給韓氏相看的。
紀氏乍聽竇政昌說竇世橫讓她開了春帶着兩個兒子再去京都一趟,就知道這門親事有着落了,這才迫不及待地拉了王嬤嬤問情況。
王嬤嬤抿着嘴笑,曲膝叉手給紀氏福了福:“恭敬太太就要做婆婆了。”然後笑道,“難怪您將這件事託付給了七舅太太,七舅太太辦事真是沒話說!介紹的韓家十小姐,性格溫柔敦厚不說,長得十分端莊,待人處事更是四平八穩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我還曾私下打聽了一下,據說韓家十小姐自幼癡迷書法,一手館閣體寫得比韓家的公子還好,只是女紅上不大精湛。可七舅太太說的也對,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我們這樣的人家,精通不精通女紅都不打緊,打緊的是能幫扶丈夫,教養兒女……”
紀氏不住地點頭:“嫂嫂這話說的不錯。人無疵不真,我最怕那十全十美沒有一點毛病的人,這樣的完人通常都是裝出來的……”
第一百零二章 春聯
在回西府的馬車裏,竇昭顯得有些沉默。
素心和素蘭都回真定州爲父親舉行週年祭去了,跟在她身邊的是比較活潑的甘露。
她笑着問竇昭:“四小姐,您怎麼了?”
“哦,沒什麼事。”竇昭心不在焉地道,“我在想從前的一些事。”
四小姐這才幾歲,還從前的事呢?
從前能有什麼事?
甘露學着紀氏屋裏的丫鬟抿了嘴笑。
竇昭根本沒有注意到甘露的異樣,想着自己的心思。
上一世,六伯母就是在自己十四歲的時候進的京,而且很快在靜安寺旁的貓兒衚衕買了個二進的宅子給竇政昌成了親。
竇政昌娶的是六伯母嫂嫂孃家的侄女,姓韓,江南大戶人家出身,主持中饋略有不足,學問卻十分好,竇政昌每寫一篇制藝都會和這位十一嫂討論,後來竇政昌成了聞名遐爾的制藝大家,只要是他點評過的時文,立刻暢銷南北,夫妻兩人志同道合,十分恩愛。
也正因爲如此,六伯母爲了照顧六伯父和竇政昌夫妻的生活起居,之後就一直寓居在了京都,直到她重生前都沒有回真定。
難道她這就要和六伯母分別了?
想到這裏,她的心裏一酸,眼中差點落下淚來。
連着幾天,竇昭的情緒都有些低落。
祖母只當竇昭累了,囑咐她多休息:“……橫豎只有三個人過年,就是缺點什麼、少點什麼也不要緊。”
竇昭嘻嘻地笑,趁機偷懶,把事情交給回府的素心打理,自己躲在屋裏做針線活。
她這一世是決不會再回京都了,六伯母若是寓居在了那裏,兩人以後恐怕再難有見面的機會。六伯母像母親一樣照顧她好幾年,如今遠行在即,她想親手給六伯母做幾件衣裳聊表寸心。
家裏就有了她身體不適的傳言。
竇明在竇昭門前徘徊了好一會,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竇昭輕輕地搖了搖頭,心裏湧起淡淡的失望。
她從來覺得人性本善,可惜竇明運氣太不好。
先是碰到了王映雪,拿着她來對付父親,多了些許的功利,少了幾分母親的慈愛;後是碰到了王許氏,一個把她當成個寵物養着,只知道溺愛,不知道對她未來負責的人;現在跟着自己——自己並不是個擅長教養孩子的人,前世自己的三個子女就是佐證……她的苦就只能她自己喫了!
東府那邊聽到消息,紀氏立刻趕了過來。
竇昭只好安慰她:“……不過是天氣冷,想多睡會!”
紀氏見她面色紅潤,神采奕奕,知道她不是敷衍自己,笑着和她閒聊了幾句就打道回府了。
儘管如此,二太夫人還是派了柳嬤嬤過來探望,二太太、三太太則親自來了,二堂嫂、三堂嫂帶着儀姐兒、淑姐兒、大太太的兒媳黃氏、竇繁昌的媳婦、竇華昌的媳婦和竇啓俊的媳婦戚氏一起來的,熱熱鬧鬧,把內室擠得沒個落腳的地方。
竇昭只得不停地解釋自己並無大礙,不過是偶覺身體疲累,但竇世橫還是派了身邊的管事送了藥材過來。
繼續這樣下去,只怕連竇秀昌、竇玉昌都要派人來探病了。
竇昭不得不盡快“痊癒”了。
惹得別氏姐妹私底下笑個不停。素蘭更是道:“我可知道皇上不好做了——皇上若是哪天想偷懶不上朝,先不說後宮的那些妃嬪了,就是內閣的那幾位相爺,也要把皇上吵得不得安生。”
素心也開她玩笑:“可見這‘忙裏偷閒’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竇昭見她們姐妹心情都很好,開玩笑道:“別館主的小祥,趙良璧到底有沒有幫得上忙?”
別氏姐妹回去的時候,趙良璧拿着她從前給他發的雞毛當令箭,說什麼“這原是小姐叮囑過的”,別氏兩姐妹都是女流,外面的事交給他跑腿就行了,跟着別氏姐妹一塊去了真定州。
素心和素蘭不知道是沒有看出趙良璧的心思還是壓根就沒有明白竇昭話裏的意思,落落大方地笑道:“怎麼沒有幫上忙?置辦祭品,安置酒宴,招待來客,多虧了趙掌櫃。”反倒讓竇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前世沒有別氏姐妹,趙良璧和甘露順順利利地結成了夫妻,兩人相敬如賓,倒也讓羨慕。今生趙良璧卻遇到了素心。
還有什麼事情會發生變化呢?
竇昭有些茫然,也有些期待。
紀詠派了貼身的小廝子上給她送了兩支五十年的老參:“我們家少爺說,將人蔘切片,每日臨睡時含一片,能安神補氣。”
紀家真不愧是百年的豪門,別人有錢都買不到的聖品,他就這樣隨手送給了她。
竇昭真心道了謝:“跟你們家少爺說一聲,多謝他的人蔘,我已經好了。”想想這是能救命的藥材,並沒有推辭,讓素心收了起來,打賞了子上兩個上等的封紅。
子上恭敬地道謝。
竇昭就問他紀詠是在竇家過年還是回宜興。
“原來我們家老太爺是想讓我們家少爺在京都和兩位老爺一起過年的,可我們家少爺說京都不好玩,就跟着表少爺來了真定。”子上口齒伶俐,說起話來條理清楚,“等開了春再和我們家姑奶奶一起回京都。”
那就等過年的時候送他件回禮好了。
只是這人什麼也不缺,不知道送什麼好?
竇昭正爲難着,紀詠派人請竇昭過去幫着寫春聯:“……我原本不過是閒着無事,幫個忙。也不知怎地,這個那個的都說有事,五百副春聯,全丟給了我!你既然好了,就過來幫幫忙吧!不然這春聯要寫到什麼時候去!”
這是竇家子弟的責任,關她什麼事?
就算是寫不出來,也輪不到她出頭。
可想到那兩支人蔘,竇昭決定還是走一趟。
正要出門,高興來稟:“何公子明天要啓程回安陽了。”
竇昭問他:“東府送了多少銀子的程儀?”
“五百兩。”
“這麼多!”竇昭很是意外,她看竇家的賬冊,最大一筆程儀的支出也不過三百兩,她做侯夫人那會更少,二百兩。
看樣子竇家不遺餘力地要巴結何家啊!
她吩咐高興:“那就照着東府也送五百兩的程儀好了。”
高興高高興興地讓人抬着銀子跟着竇昭去了東府。
他去客房給何煜送程儀,竇昭則去了紀氏那裏。
何煜正在內室看書,聽見外面廳堂竇世英家來給自己送程儀的人對着自己身邊的管事一口一個“四小姐說”,心裏不由暗暗奇怪,忍不住出了內室,問來人:“你們府裏是四小姐主持中饋嗎?”
“那是當然!”高興一向以竇昭爲榮,恭謹地道,“七老爺和七太太在京都,家裏的事全由我們四小姐做主。我們四小姐是很能幹的!府裏上下人等的喫穿用度,家裏的買賣、各房的應酬,哪一樣能少得了我們四小姐?平時還要跟着先生讀書寫字。這不,紀家表少爺的春聯寫不完,還特意請了我們四小姐過去幫忙。”最後感慨道,“要不我們七老爺怎麼把五小姐送了回來交給我們四小姐管教呢?”
聽得何煜一愣,道:“寫春聯是怎麼一回事?”語氣裏有着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高興忙將竇家的這項傳統說了一遍,還反覆地強調:“……不分年紀,只要字寫得好的竇氏子弟,都可以幫着寫。”
何煜“哦”了一聲,讓貼身的小廝打賞了高興兩個上等的封紅,自己回內室發了半天的呆,這才吩咐貼身的小廝:“給我換件衣裳,我也應該去給紀公子道個別纔是。”
小廝忙恭敬地應了,給何煜換了件大紅的紵絲直裰,簪了根金簪,又幫何煜在腰間掛上香囊、荷包等物。
何煜突然想到紀詠。
那傢伙肯定又是一件布袍。
他吩咐小廝:“不用金簪,用那隻青銅簪。”
小廝忙重新幫他簪了簪子,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纔去了紀詠客居的院子。
紀詠不在家。
他的隨從告訴何煜:“我們家公子在姑奶奶那裏。”
何煜失笑。
自己怎麼萌生出竇昭在紀詠這裏的念頭?
他又去了紀氏那裏。
進門就看見紀詠正向竇昭抱怨:“……這是誰訂的破規矩?我們紀氏立家百年也沒有這樣的事!寫春聯就能和鄰里和睦了嗎?我看還不如過年的時候打賞幾個銅子更讓他們感激涕零……”
打賞銅子,那是商賈之家乾的事好不好!
竇昭沒好氣地道:“各家有各家的規矩,我們家可曾有人說你們紀家的不是?”
紀詠沒有作聲。
竇昭猶不解氣,故作困惑地望着他:“你真是紀家的孩子?會不會是抱錯了!”
氣得紀詠直跳腳:“你想幫就幫,不想幫就走人,一個女孩子,怎麼這麼多話?”
是說她搬弄口舌吧?
這可是七出之罪。
竇昭自然不會讓他給說過去,道:“你是不是又在我們竇家人面前顯擺了?要不然怎麼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有事?我們竇家每年都給鄉鄰送這麼多的春聯,卻從來不曾聽說過有人寫不完的。可見這人再聰明、再能幹也不能犯了衆怒……”
“竇昭!”紀詠咬牙切齒地塞了一支筆給她,“你到底寫還是不寫?”
“不寫!”竇昭把乾脆利落地把筆丟在了書案上。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人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不僅看見了一副富公子派頭、正朝着他們微笑頷首的何煜,還看見了急匆匆趕過來的宋炎。
“四小姐,”他擦着額頭的汗,有些膽怯地道,“我幫着紀舉人寫春聯,這合適嗎?”
第一百零三章 何煜
竇昭叫了宋炎來當槍手,而且還這樣明目張膽,紀詠和何煜都傻了眼。
“怎麼?不行嗎?”竇昭對他們的反應視若無睹,慢悠悠地道,“反正都是代寫,找誰不是一樣?何況宋炎的字比我的字寫得好多了。”
能幫着才高八斗的少年解元紀見明紀詠先生寫春聯,宋炎早已激動得面色通紅。此時聽了竇昭的話,不由得朝竇昭投去一記感激的眼神,激動不已地大聲道:“紀舉人,我的字雖然沒有四小姐說的那樣好,但我會很認真地寫的……”
誰知道紀詠卻毫不客氣地道:“既然沒有四小姐說的那樣好,你憑什麼幫我寫春聯?”
宋炎非常難堪地僵在了那裏。
竇昭氣得臉色發白,冷笑道:“人家不過是謙虛,說些客氣話,你倒當真了。”她喊宋炎,“既然紀先生這裏不需要人幫忙,我們就先回去吧!”
何煜在一旁眯着眼睛笑。
紀詠頓時臉色發青,對宋炎道:“站住!你先寫兩個字我瞧瞧!”
宋炎望了望竇昭,又望了望紀詠,顯得很是爲難。
竇昭不由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秀才見到了舉人都如同兒子見到了爹,何況是沒有功名的宋炎。
人是自己找來的,總不能丟下不管吧?
竇昭笑着對宋炎道:“那你就寫幾個字給紀舉人瞧瞧。”然後做出副爭強好勝的模樣道,“可別讓紀舉人把我們給瞧扁了!”把剛纔的尷尬給掩了過去。
何煜眼睛一亮。
宋炎連聲應“好”,有些怯弱地走到了書案前。
紀詠看着臉色微煦,跟了過去。
拿起筆,宋炎就完全鎮定下來,像變了個人似的,眉宇間流露出剛毅之色,下筆穩健有力,一手顏楷寫得莊重端正,頗有功力,連紀詠都“咦”了一聲,收起了一臉的不以爲意,正色地在旁邊端看。
何煜看了竇昭一眼,也走過去觀看。
竇昭朝着紀詠撇了撇嘴。
宋炎放了筆,恭敬地站到了一旁,請紀詠鑑賞。
紀詠站在原地,揹着手很隨意地瞥了一眼書案,問他:“會做對子嗎?”
他神色端穆,語氣淡然,透着強者爲尊的居高臨下,竇昭第一次覺得眼前的人有了幾分少年得意的舉人模樣。
“請先生賜教!”宋炎惴惴不安地嚴陣以待。
紀詠朗聲道:“天寒梅骨傲。”
院子裏的人均睜大了眼睛。
這麼……爛俗的對子?
何煜“撲哧”一聲輕笑,道:“對個‘雪盡馬蹄輕’如何?”眼底閃過一絲戲謔。
紀詠冷冷地瞥了何煜一眼。
何煜不以爲意地挑了挑眉。
宋炎卻低了頭仔細地沉思起來。
竇昭也不由端容以待。
紀詠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不應該出這樣淺顯的對子纔是。
對什麼內容才符合他的心意呢?
風暖草心香?
這也太簡單了些。
竇昭猜測着,就聽見宋炎膽戰心驚地對了句“春暖萬物蘇”。
“行了!”紀詠道,“你就用這張書桌,寫完兩百幅春聯就可以完事了。”
宋炎長噓一口氣,滿臉歡欣地應“是”,快步走到書案前開始裁紙,生怕慢了一步就丟了這個差事似的。
竇昭苦笑。
何煜卻錯愕道:“這對子是不是對得太平淡了些?”
紀詠不客氣地道:“又不是金鑾殿上召對,我出個‘孔子孟子老子’那些人能聽得懂嗎?衢街閭巷,過年圖個吉利喜慶就行了。”
何煜臉色微紅。
宋炎連連點頭,顯然爲自己猜對了紀詠的心思而興高采烈。
紀詠趁機道:“很多人平時文章寫得花團錦簇的人爲何入場的時候屢屢落第?就是不知道主考官到底要考他些什麼……要他寫八百字,偏要寫上八千字,就算是字字珠璣又如何?所以說這天下最容易的就是制藝了,照着套路寫,決不會出錯……”口氣大得很。
聽得何煜窘然。
宋炎則非常的震驚,看紀詠的眼神赤裸裸地流露出崇拜。
竇昭見這裏沒自己的事了,和紀詠、何煜幾個打了聲招呼,準備去紀氏那裏坐一會,剛走了幾步,就看見東書房的窗扇開了道縫,竇德昌在窗後朝着她招手。
她不動聲色,進了書房。
竇德昌癱在椅子上道:“四妹妹,你平日那麼精明的人,怎麼也被紀見明給誆來了?要不是你搬了宋炎來幫你,我只好出去幫你給他寫春聯了。”
“紀舉人又幹了什麼事?”竇昭調侃道,“大家怎麼對他一副避之不急的樣子?”
“也沒什麼。”竇德昌沮喪地道,“我們幾個在那裏寫對聯,啓光開玩笑地對了幅‘伯魚子思子上,開元天順章和’,被紀見明嗤之以鼻,說還不如對‘老子兒子孫子’……啓光給氣跑了……我們都說不過他……”
伯魚、子思、子上分別是孫子的兒子、孫子和玄孫。開元、天順、章和則是開國皇帝太祖和第二任皇帝太宗、第三任皇帝仁宗的年號。
竇啓光這幅對子不過是爲了奉承皇家有千秋萬代永保社稷之意,被紀詠毫不留情地嘲笑一番,自然有些受不了。難怪紀詠剛纔說什麼“孔子孟子老子”,原來還有這個典故。
“這個紀見明,說話也太毒了些。”竇昭道,“剛纔他出對子考宋炎的時候,把何公子也嘲笑了一番,還好何公子沒有和他一般見識,不然肯定要和他當場吵起來。”又道,“我先前看何公子裘衣錦帶的,還以爲他只是個紈絝子弟,沒想到他還挺沉得住氣的。”
“你別以爲他是什麼好東西!”竇德昌不耐地道,“你可知道他是如何找到我的?”
竇昭訝然:“不是說你們在路上碰到的嗎?”
“什麼啊!”竇德昌有氣無力地靠在身後的大迎枕上,“那是對長輩們的說詞。他就是那個在大方寺半夜唱大戲,後來鬥雞又被我贏了五百兩銀子的傢伙——就爲了那五百兩銀子,他給黑白兩道都遞了話,要不是我那幾個月在家讀書,早就被他逮到了。所以我一出門就被人盯上了,否則他不會和我們一起啓程了。”
竇昭想到自己第一次碰到他的情景,並沒有太多的意外。
只是這情況與自己推測的很不相符,她之前還以爲是五伯父想巴結何家,何煜和竇德昌等人才結伴而行的。
她不由問道:“他爲何要找你?總不至於爲了那五百兩銀子吧?我看他不像是這樣小氣的人啊!”
“他是不在乎那五百兩銀子,可他丟不起這個人啊!”竇德昌惱火地道,“覺得敗在我的手下沒面子,要重新贏回去,一洗前恥。可我已經不鬥雞了……我明年還想參加鄉試呢!他開始不信,後來倒是勉強相信了,可是他非要我把從前與和鬥雞的那隻鐵將軍賣給他。我早送人了,拿什麼賣給他?他就纏着我不放,非要我幫他養只和從前的鐵將軍一樣厲害的雞不可……偏生這件事又不能讓爹爹和孃親知道——他們要是知道我鬥雞取彩,非讓我去北樓跪祠堂不可!”
“這倒也是。”竇昭道,“那你準備怎麼辦?”
竇德昌嘆道:“可惜鄔善不在這裏,不然把這件事推到他的身上,爹爹和孃親哪裏還會責怪我!”
鄔善啊!
他們的關係一向很好。
給竇德昌背黑禍,想必他不會在意。
也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
不過幾個月沒見,那個人彷彿已是遠久的記憶了。
竇昭默然地喝了口茶。
竇德昌訕訕然地道:“我,我不是故意提他的……”
“沒事。”竇昭道,“親事不成,也不至於就反目爲仇。鄔善爲人很好,對你很好……”前世還幫着你娶媳婦,什麼壞事都一併承認。她不由勸道,“十二哥不應該爲了這些事就和鄔四哥疏遠纔是。”
“難怪鄔善看重你。”竇德昌不由動容道,“四妹妹胸懷坦蕩,巾幗不讓鬚眉。”
竇昭大笑,道:“我最喜歡聽好話了,不管十二哥說的是真是假,我都歡歡喜喜地收下了。”十分的率真。
竇德昌的心情頓時好了很多,他站起身來:“走,我也幫着他們去寫春聯去,總不能讓宋炎一個人在那裏頂着紀見明,他身子骨還單薄了些。”
只怕宋炎覺得是享受而不是苦難。
竇昭笑着也跟着站了起來:“那我去和六伯母說話去,我有些日子沒見到六伯母了。”
竇德昌搖頭:“你們這些姑娘家,你昨天還差人給孃親送了幾盆臘梅來了,你忘了?”
“我又沒來!”竇昭很珍惜能跟紀氏親近的時光。
兩人說說笑笑地出了屋子。
晚上,竇昭和陳曲水商量這件事:“……只怕我們判斷有誤,說不定那何文道這個時候並不想太早地摻和到閣老之爭裏去。”
“也有可能。”陳曲水對這個消息也很看重,“何文道雖然是曾貽芬推薦入閣的,可何家一向是自成一派,誰的事也不參與,這也是何家爲什麼這麼多年都屹立不倒的緣故。”
竇昭點頭,道:“何家的事也查一查纔好——何煜是幼子,何文道怎麼會派了他回鄉祭祖?”
“我知道了。”陳曲水應着,下去安排人手查何家的事。
過了臘八節,京都有消息過來:“何文道少年及第,娶的是他師座的女兒。他對這位夫人十分地敬重,兩人共生了六男三女,無異生之子。何煜乃老蚌生珠,比何家大爺小了二十二歲,何大人和何夫人愛若眼珠。這次回鄉祭祖,本安排的是何家的大爺,只因何煜吵着要來,臨時改成了他。”
第一百零四章 提親
竇昭訕然笑道:“我的疑心越來越重了!”
陳曲水不以爲然:“不是小姐的疑心重,而是我們現在不過是依附在竇家這棵樹上的藤蘿,沒有自己的渠道去接觸那些核心的東西,只能通過觀察一些細枝末節來推測事情的發展,從而避免那些能影響我們的事情……”說到這裏,他語氣一頓,面色端凝地道,“四小姐,承蒙您的厚愛,家裏的事沒有瞞着我,我多多少少也能看出點您的困境。我知道您想自強自立,可您有沒有仔細想過?這種事,沒有十年的功夫是不可能的。”
“我不僅想過,而且還知道我們的路有多艱辛。”竇昭點頭,“我是女流之輩,不可能自立門庭,必須依靠竇家,這是一難。我不準備出嫁,沒有子嗣,這就註定了我的直系裏不可能出進士,沒有進士,在政治上就只能依附別人,這是二難。我名下雖有大量的財產,每年卻只有一萬兩銀子的例錢,雖然開了個筆墨鋪子,又有範文書這樣的人幫忙,沒有五年的功夫難以闖出名堂,而且就算是做到了北直隸第一,它的收益相比我們的支出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我們要養一幫能隨時幫我們打探消息的人,這是三難。這些連我都想得到,先生必定比我看得更遠更深。”她真誠地道,“所以陳先生答應幫我,我嘴上雖然沒說,但心裏是十分感激。”
陳曲水忙揖了揖手:“慚愧,慚愧!老朽才疏學淺,沒能給小姐幫得上忙。”
“先生不必謙虛。”竇昭笑道,“沒有您老,我們也沒有今天的局面。”她目光堅定而明亮,語氣平靜而無畏,“可我不能因爲有難處就放棄,總要試一試纔行!”
陳曲水肅然地點頭:“正是小姐說的這個理。”
他看中竇昭的正是這一點。
不管遇到什麼艱難都不放棄。
他那顆早就心灰意冷的心也跟着跳動起來。
一個人,只要有堅定不移的信念,有勇往直前的勇氣,不管過程有多曲折艱難,但最終等待他的,必將是豐碩的果實。
他就怕竇昭會中途放棄。
兩人的話題非常的嚴肅,屋裏的氣氛不免有些凝重。
竇昭不喜歡這種氛圍。
她笑着給陳曲水打氣:“您看現在,我的年例不就從一千兩漲到了一萬兩,還請到了像段公義、陳曉風這樣的高手來保護我,這要是放在從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人的一生還長着,誰知道會遇到什麼事?我們要有信心纔是。”
陳曲水大笑,放下心來:“行!只要小姐有信心,我就是拖着這老弱殘軀跟着小姐走這一遭又何妨!”
竇昭忍不住翹起了嘴角,以茶代酒敬陳曲水。
陳曲水一飲而盡。
兩人不由相視而笑。
沒幾天,崔十三從京都回來:“好了,你說的那幾個人我都去拜訪過了。”他狐疑地道,“你真的讓我去京都的筆墨鋪子當二掌鋪啊?我可是什麼也不懂?你是不是讓我先在竇家的鋪子裏學兩年?而且那我看那個範文書做得挺好的,根本不用再添個二掌櫃。”
至於範文書對他熱情中隱隱流露出來的戒備如果是從前,他肯定會不服氣地和他鬥一鬥,可自從跟着竇啓俊看過那流民僱農的生活之後,他的心境發生了很大的轉變,覺得範文書這樣做是人之常情,他不僅能夠體會,而且能夠理解,不必大驚小怪,在範文書沒有任何錯誤的時候和範文書去較真。
竇昭沒有做聲,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手指輕輕地摩挲着茶盅青綠色的釉紋,低聲道:“十三,你聽說過我母親的事沒有?”
崔十三一愣,迴避般地垂下了眼瞼,輕聲道:“沒有!”
“你說謊。”竇昭笑道,笑聲清越悅耳。
崔十三很狼狽。
竇昭悠然地道:“王家勢大,我現在惹不起,可不代表我以後也惹不起。我讓你去做二掌櫃,不是讓你插手筆墨鋪子的生意,是想讓你去京都結交一些能給我們提供廟堂之事的官吏。”
她向崔十三交底。
崔十三臉色大變:“你想報復王氏?”然後急急地道,“我不參與這事……”
真是世事無常啊!
竇昭自嘲地笑了笑。
前世對她最忠心的人,這一世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她。
“報復王氏?”她不緊不慢地端起了茶盅,“你未免太看得起她,也太小瞧我了。”
崔十三愕然。
“我要報復她?”竇昭悠然地呷了口茶,冷酷地道,“我只要勸父親納個妾,生個庶長子由我教養,再找個人引誘竇明,她就完了!還用得着我報復?”
“那,那你要幹什麼?”崔十三面白如紙地跳了起來。
不錯,她說的一點都不錯。
王氏進門這麼多年都沒能給人丁單薄的西府生下男嗣,竇昭完全可以通過二太夫人甚至是崔姨奶奶向竇世英施壓,讓竇世英納妾,而王氏因爲失去了主母的權利,再把年幼的庶長子交給端莊沉穩,大方持重的長女撫養,合理又合理。而現在西竇從上到下全是竇昭的人,想壞了竇明的名聲,那簡直是易如反掌,根本就不需要動腦筋……
念頭閃過,崔十三望着竇昭寒霜般的面孔莫名地靈機一動,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他不由駭然地道:“難道你,你想自立門戶?”話一說出口,他立刻又自己否認了自己,“不,不,不可能……”
崔十三,一向都是那麼機靈。
竇昭長嘆了口氣,問他:“爲什麼不可能?”
崔十三想也不想地道:“因爲你是女人……”
“崔姨奶奶不也是女人。”竇昭笑道,“不也過得好好的嗎?”
崔十三腦子頓時有點糊,不禁低頭思考,漸漸地,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的腦子裏逐漸形成:“你是說,在竇家佔一席之地,讓竇家不得不尊重你……”
“你想不想跟着我一起幹?”竇昭笑而不答,邀請他,“這樣,崔家就有能力培養子弟讀書,說不定幾十年上百年以後,會成爲第二個竇家!”
崔十三兩眼發着光,不過片刻,他就斬釘截鐵地說了句“幹”。
竇昭在心裏暗暗讚許,低聲道:“你這次去京都,最主要的是想辦法悄悄地放印子錢……”
她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崔十三。
崔十三聽着聽着,眼睛越來越亮,到了最後,已是熱血沸騰。
“四小姐,您就看我的吧!”
這是他第一次尊稱竇昭爲“您”。
竇昭只當沒聽見,笑盈盈地點了點頭。
崔十三卻道:“那,那您爲什麼不用那些手段對付王氏?”
竇昭沉默了半晌,沉聲道:“做人,要有底線!”
崔十三默然,靜坐了好一會,起身恭敬地向她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竇昭一個人坐在臨窗的大炕上,慢慢地喝着茶。
王映雪,她做錯了事,就得受到懲罰,王家不管,自己會管的。
但不是現在。
子嗣什麼的,只會讓她傷心難過,但不會讓她後悔、絕望。
竇明,前世對不起自己。
這世卻沒有做錯什麼。
自己不能因爲她沒做過的事而去報復她。
這是自己做人的原則。
她並沒有騙崔十三。
竇昭側過臉去。
透過玻璃窗扇,她看見幾個小丫鬟正在院子裏堆雪人。
小丫頭們那歡快神色讓她有些緊繃的神色徐徐地舒展開來。
陳曲水由素心陪着,匆匆地走了進來。
竇昭有些驚訝,高聲地吩咐守在外面的丫鬟:“請陳先生和素心直接進來。”
小丫鬟應了聲“是”,不過幾息的功夫,陳曲水和素心撩簾而入。
見屋裏沒有其他的人,素心又撩簾出去了,陳曲水則面色沉凝地朝着竇昭揖了揖。
“出了什麼事?”竇昭的神色也不禁跟着沉重起來。
“何公子,不,何家正式向竇家提親!”陳曲水深深地吸了口氣,道,“五老爺和令尊都已經答應了。”
竇昭心神俱震,大驚失色地道:“兩家正式交換庚帖了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東竇那邊可曾得到了消息?”
“還沒有正式交換庚帖。”陳曲水臉色並不見輕鬆,“此事是兩天前發生的。何家請了翰林院學士蔡弼向令尊提親。令尊雖然沒有一口答應,但爲了這件事曾和六老爺一起專程去商量五老爺,之後令尊就答應了這門親事。我們現在打着五老爺的旗號能利用軍中的驛道傳信,東府那邊還不知道這件事。”
竇昭強忍着纔沒有腹誹父親幾句,但她心裏也明白,在這件事上父親並沒有什麼錯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家門第顯赫,何煜相貌出衆,又是家中得寵的幼子,父親答應這門親事一點也不奇怪。
只是……
“等等……”她道,“何大人是我父親的房師,按道理,何煜得稱我父親一聲師兄,他們怎麼會向我們家提親?”
五伯父正殫精竭慮地拉攏何家,視而不見、裝聾作啞倒有可能。父親從來都沒有什麼主見,被五伯父說服也有可能,但何家不應該會犯這樣的錯誤纔是!
“好像是何公子在家裏吵鬧不休,”陳曲水道,望着竇昭的表情有些怪異,“何大人和何夫人沒有辦法,只得答應。”
第一百零五章 一箭
陳曲水言下之意,是說何煜看中了竇昭,所以強求父母爲他提親。
竇昭頓時頭大如鬥。
自己和何煜也不過是數面之交而已,他怎麼就突然非要娶自己不可呢?
她對陳曲水道:“先生如何看待這件事?”
陳曲水猶豫數息,斟酌道:“何家雖然顯赫,照我看來,若是小姐嫁人,何公子卻不是良人。”
竇昭揚了揚眉。
陳曲水很冷靜地分析:“何大人比五老爺年長十歲,年事已高。何家的大爺是癸丑年的進士,如今正在工部觀政,育有三兒一女;三爺是壬子年的舉人,育有一兒一女。等到何公子要立業的時候,何家能留給他的也不過是個虛名罷了。”
對於竇家而言,何家的可貴之處在於何家的政治資源。
可對於竇昭來說,何家的不足之處也在於何家的政治資源。
何文道這個時候可以幫竇世樞,卻幫不了以後的竇昭。
他的長子和三子已舉業有成,等到何煜長大成人需要幫扶一把的時候,同是嫡子的大爺和三爺早已站穩了腳根,瓜分了何文道的政治資源;他們又各有子嗣,到時候與其幫着自己的這個幼弟站穩腳跟,還不如把自己手中的政治資源留給自己的兒子,何煜現在看着風光無限,實則前途有限。而相比何文道,竇世樞年富力強,曾貽芬死後,他很有可能入閣,而且竇昭和竇世樞有着天然的血親關係,不比在何家,竇昭不過是衆多媳婦中的一個。她想出頭,就得討好何夫人,可討好了何夫人,就有可能得罪何家的大太太和三太太。想左右逢源……有這精力,還不如把功夫花在竇世樞的身上,至少竇世樞看在竇昭名下西竇的二分之一財產的份上現在就已經對竇昭另眼相看。
他們何必揚短避長,放棄自己的優勢呢?
“我也是這麼考慮的。”竇昭輕輕地頷首,道,“而且我還有點顧忌。何大人和何夫人明明知道何公子此舉不妥,卻還是不顧輩分之差向竇家提親,可見何大人和何夫人對何公子的喜愛。我若是嫁了過去,未必能和何公子過得好。一旦何家覺得得不償失,恐怕我的日子會更難過。實在是太浪費精力了。”
“四小姐言之有理。”陳曲水鬆一口氣。
竇昭雖然說過不想嫁人,可他做爲一個經歷滄桑的人,卻並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覺得竇昭還小,沒到情竇初開的時候,何家突然向竇昭提親,他既擔心竇昭一時迷失在何家的顯赫名聲中,又怕竇昭看中了何煜的好相貌。現在見竇昭依舊冷靜理智,他老懷大慰,道:“我有個主意,不知道可行不可行?說出來您參考參考。”他慎重地道,“五老爺那邊估計是指望不上了,可畢竟七老爺纔是您的親生父親,只要七老爺堅決不答應,五老爺總不能逼着七老爺應允了這門親事吧?我覺得我們可以分兩步走,一是請人到七老爺那裏說項,讓七老爺知道,這門親事除了對竇家一時有助益之外,對您卻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以七老爺這些年對四小姐的愛護,我想七爺肯定會仔細思量的。而這個說客的人選,最好莫過於六老爺了!”
六伯母馬上就要進京了。
竇昭笑道:“您是想讓我說服六伯母?”
“正是。”陳曲水道,“六老爺一向敬重六太太,且和七老爺是知己,由六老爺這個和五老爺一母同胞的兄弟出面,可謂是事半功倍。”說到這裏,他微微一笑,臉上閃過一絲狡黠,“而且紀家若是知道了何、竇兩家這個時候要結親,恐怕也會有點自己的想法。說不定我們可以混水摸魚,全身而退呢!這就是第二步了,把紀家也給拖下水。”
竇昭哈哈笑起來:“女嫁從夫,我六伯母不會這麼糊塗的,您與其打我六伯母的主意,還不如從我們的紀舉人身上下手!”
“那也行。”陳曲水自認不瞭解六太太,從善如流地道,“那我們就給紀舉人遞個信好了。”
竇昭就沉吟道:“先生的話也提醒了我。我想肯定不止一家希望阻止這個時候竇、何兩家聯姻。我們不妨利用一下濟寧侯魏府。”
“濟寧侯魏府?”陳曲水有些不解。
因爲竇、魏兩家都沒有把這樁婚事當回事,他並不知道竇昭和魏家的關係。
竇昭把當年的事講給了他聽。
陳曲水驚呆了,半晌纔回過神。
竇昭笑道:“到時候我只說若想讓我嫁到何家去,得先把我母親當年給魏家的信物拿回來。我想這件事就算是何大人不在乎也希望竇家能早日和魏家把話說清楚吧?”
陳曲水思考了一會,有些顧忌地道:“照您這麼說,魏家並不熱衷於這門親事,到時候令尊要求魏家退還信物,魏家肯定不會猶豫……”
竇昭笑道:“您也不用給我臉上貼金,魏家何止是不熱衷,根本就是不願意。”
陳曲水尷尬地笑。
竇昭倒毫不在乎,道:“如果我們只是想要回信物,魏家自然求之不得。可我們要回信物卻是爲了和何家結親,只怕魏家就沒有這麼好說話了。”
“這倒是。”陳曲水說着,興奮起來,“如果我們謀劃得當,說不定能很順利地推了何家的親事,而且還能要回魏家的信物。”
肯定能行。
以她對魏廷珍的瞭解,魏廷珍會拿着竇家的這個把柄大鬧一場,然後揚眉吐氣地把婚事退了。
“這樣還有一個好處。”竇昭胸有成竹地微笑,“我的婚事搞出了這樣的風波,三、五年,甚至是七、八年都可能沒有合適的人家前來提親,就算是有不知道內情的闖了進來,有何家在那裏豎着,二太夫人十之八九也會覺得不合適,不了了之了。”
“就照着四小姐說的行事。”陳曲水來找竇昭時的沉重和擔憂一掃而光,他高興道,“我這就去安排。”
竇昭親自送陳曲水出了二門。
回來的路上,素心一直悄悄地打量着竇昭。
竇昭很喜歡素心的穩重與細心,笑道:“怎麼了?”
“沒事。”儘管是這樣回答的,素心還是忍不住道,“四小姐,您以後會不會後悔?”
“不會。”竇昭笑道,“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自然就不會後悔了。”
素心稍稍心安。
到了第二天,東、西兩府的人都知道何文道的幼子何煜看中了竇昭,回到京都後就央了父親到竇家提親,竇家五老爺欣然應允。
崔姨奶奶極爲後悔:“就是那個漂亮的後生?早知道這樣,我應該見上一面纔是的。”
二太夫人一邊派了人與京都的竇世樞聯繫,一面欣慰地和六太太道:“這纔是門當戶對的好親事嘛!還好當初沒有鄔家結親,否則此時後悔也來不及了。”
六太太笑着應是,心裏並不十分贊同二太夫人的話。
她私底下對王嬤嬤道:“我倒不求壽姑嫁得多顯貴,要緊的是夫家人口簡單,家風清白,對壽姑一心一意地愛護。何公子太幼稚了,我有些擔心……”
王嬤嬤道:“那我們是不是該提醒七老爺一聲?”
紀氏遲疑道:“可要是我看錯了何公子呢?豈不是耽擱了壽姑!說起來,這門親事還是那何公子自己相中的呢……”
只覺得左也爲難,右也爲難,患得患失,兩天都沒有睡好。
竇昭自然不知道紀氏爲她擔驚受怕,早寫了信讓陳曲水連夜送給父親,要父親從魏家把信物要回來。又給遠在西北的舅母寫了封信,把這件事告訴了舅母,免得舅母不知道內情,到時候爲人所乘。
想當初舅母聽到她和鄔善的事,知道這媒是六伯母保的,高興得不得了,丟下舅舅和表姐們,收拾行李準備直接進京相看鄔善,誰知道她還沒有啓程,她和鄔善的事就黃了。舅母當時傷心了很久,連着寫了好幾封信給祖母和六伯母,過年的時候還專程差了人來給六伯母問安,一是感謝六伯母爲她的婚事操了心,二來也是求六伯母繼續幫她關留意一門好親事。
這些點點滴滴都藏在她心裏,她只有找機會再報答了。
紀詠來拜訪她。
竇昭有些意外,但仔細一想,卻又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她在花廳招待紀詠。
紀詠一言不發,像頭次見到竇昭似的,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
竇昭早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大大方方地坐在那裏任他打量,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等他打量完,還問他:“你看完了?”
紀詠很認真地回答她“看完了”,然後皺着眉問她:“你爲什麼要說我‘不規矩’?”
沒想到這件句話讓他如此的耿耿於懷,事隔大半年還要問個明白。
竇昭也就很認真地回答他:“我覺得,一個人可以標新立異,獨立特行,那是名士風流。可若是因此打擾到別人,讓別人覺得難受,那就是傻大憨的討人嫌!”
“你罵我!”紀詠的臉立刻陰得隨時可以下雨。
“你是這樣的人嗎?”竇昭問他。
他額頭冒着青筋,陰森森地反問竇昭:“我是這樣的人嗎?”
竇昭不是爲了讓他難堪才這樣說的,因而真誠地道:“你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太霸道了。比如說那次寫春聯,啓光一心想科舉入仕,他是真心希望皇上千秋萬代,盛世永昌,可你偏偏把啓光嘲笑了一番。他又沒礙着你什麼事,你又何必這樣咄咄逼人?”
第一百零六章 鄔家
竇昭的話,讓屋子裏一片死寂。
她不由輕輕地咳了一聲,想再勸紀詠幾句,誰知道她還沒有開口,就聽到了紀詠的一聲帶着不屑和輕蔑的冷嗤:“有些人自己沒什麼本事,卻總是責怪別人對他不客氣,我最瞧不起這種人了!”語氣雖然少了他譏諷人時的咄咄逼人,說出來的話卻一樣的尖酸刻薄。
得,算自己說錯了話,認錯了人!
竇昭決定以後自己再也不對牛彈琴了。
她問紀詠:“你找我有什麼事?”態度就冷淡下來。
紀詠不以爲意,摸了摸鼻子,悠悠地道:“你是不是很不想嫁給何煜?”
竇昭心中一跳,不動聲色地道:“你何出此言?”
“要不然你怎麼會算計我呢?”他慢條斯理地道。
竇昭心中頓時掀起千層浪,好不容易纔按捺住沒有跳起來,但臉色已經控制不住有些難看。
紀詠笑眯眯地點頭,心情好像非常的高興,悠然地道:“不過呢,看着我們親戚一場的份上,這次我就幫幫你好了。”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竇昭駭然。
紀詠已起身出了花廳。
竇昭不由撫額。
這個紀詠,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是紀家受長輩寵愛、受下輩景仰的精英,不要說像他這種能分享紀家資源,享受紀家昌榮的人了,就是六伯母,也會在這個時候分清主次,堅定不移地站在她兒子賴以生存、她死後能得到祭祀的竇家,而非生她養她的紀家,他怎麼可能捨棄了紀家來幫她?
這就好比是出賣自己的利益一樣!
可以她對他的瞭解,他的言詞、舉止雖然常常讓人氣得狠不得吐一口血,可他說出口的話卻從不曾食言過……
或者,他只是來嘲譏自己的?
竇昭仔細回憶着剛纔的蛛絲馬跡。
除了提到竇啓光時他諷刺了自己幾句之外,其他的時候他表現得都挺正常啊!
難道他是來向自己示威的?
那他又何必說什麼要幫她的話……也不像啊!
竇昭坐在那裏搖頭。
紀詠突然去而復返。
“對了,”他咧了嘴笑,笑容燦爛的十分刺眼,“我還有件事忘記跟你說了。你的那個賬房真不錯,不過呢,比起我來就差多了。你以後有這種事不妨和我商量,我準保比他好用。”
竇昭繃不住臉色鐵青。
紀詠卻像看到了什麼久盼的奇觀,滿足地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竇昭忙高聲喊着“素心”:“請陳先生過來,我有要緊的事和他商量。”
※※※※※
鄔家在京都的寓所位於城北安定門附近的崇敬坊方家衚衕。
它北邊是國子監和文廟,南邊有座開元寺,西邊是安定門大街,鬧中取靜,是個讀書的好地方。外地來京的士子大都喜歡在這附近租賃寓所,崇敬坊的房價一直居高不下。
鄔家的這座宅院卻是早年前祖宗買下的。二進的小小宅院,種着西府海棠和石榴樹,庭院中間是架葡萄藤,青花大魚缸裏幾尾金魚正擺着尾巴在水草間遊曳,處處洋溢着富足安逸的居家氣氛。
鄔太太和女兒坐在廡廊下的美人靠上做着針線活,聽着從西廂房傳來的朗朗讀書聲,眉頭不自覺地蹙成了一個“川”字。
鄔雅抬頭,又看見母親滿臉的惆悵,不解地道:“孃親,您這些日子到底怎麼了?爲何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然後和母親調侃道,“我這麼聽話,是不是哥哥又做了什麼錯事?您告訴我,我保證不告訴爹爹,幫您把哥哥教訓一頓!”
“傻孩子。”鄔太太不由摸了摸鄔雅烏黑的青絲。
翻過了年,女兒也有十四歲,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
兒子自從經歷了那件事之後就不怎麼說話了,原本和她總是有說有笑的,現在母子之間的對話全是一成不變的“餓不餓”,“不餓”;“有什麼想喫的沒有”,“沒有”;“睡得可好”,“好”……她和丈夫說起兒子的異樣,丈夫卻覺得這是好事:“善兒長大了,持重沉穩起來。”
她只好把在竇家發生的事告訴了丈夫,卻不敢提兒子一句,只說是自己相中了竇昭。
“荒唐,荒唐!”丈夫聽後勃然大怒,“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早商量我?他們家的四小姐不比其他的閨閣小姐,當初王家的那個女兒扶正,竇趙兩家曾有言在先,四小姐的婚事王家不得插手,生怕四小姐受了王家或是竇家的委屈。你以爲元吉就很好插手不成?他能答應你,背後還不知道是怎樣周旋的,你一句不適合就推了,你早幹什麼去了?你這樣讓元吉情何以堪?竟然到了這個時候才告訴我……我得去給元吉賠個不是纔行!”然後瞪了她一眼,高聲道,“你也給二太夫人寫封告罪信。人家爲了你的一句話,只怕腿都跑斷了!”
想到這些,鄔太太就覺有個榔頭在她腦門上釘似的,嗡嗡作痛。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應該咬緊牙關不答應兒子纔是,也免得鬧出之後的那些事來。
竇元吉雖然一副毫無芥蒂的樣子,她卻不相信他們真的沒有一點想法,倒不好像從前那樣常常去竇家走動了。
她正思索着,小丫鬟來稟,說鄔大人下了衙。
鄔太太整了整衣襟,和女兒迎了上去。
鄔松年五十來歲,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看見乖巧的女兒,他眼中不由流露出暖暖的笑意。
“善兒呢?”書聲停了下來,院子裏就安靜下來。
“剛纔還在讀書呢!”鄔太太的聲音剛落,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聽到動靜的鄔善走了出來。
“爹爹!”他恭敬地給鄔松年行禮,舉手投足間已少了年輕人的銳氣,多幾分沉澱後的內斂。
鄔松年不住地點頭,笑着問起他的功課來。
鄔善一一作答。
兩人就這樣站在院子裏討論起學問來。
鄔雅拉了拉母親的衣襟。
鄔太太找了個機會打斷了父子倆的話,笑道:“……等會用了晚膳有的是時間。”
鄔松年對兒子的功課很滿意,笑着進了正房。
鄔善嘴角雖翹,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跟着父親進了屋。
鄔太太不由嘆了口氣。
服侍丈夫梳洗過後,她不由問起丈夫來:“你不是說今天蔡大人請喝酒的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鄔松年笑着搖頭:“別提了——老蔡去給人做媒了!”
“做媒?”鄔太太不禁大爲詫異,“他怎麼會去給人做媒?誰這麼大的面子,竟然請得動他?”
蔡弼的學問是一等一的好,可爲人也是一等一的勢利,若不是蔡弼和竇世樞是親家,他們家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和蔡弼來往的,即使是這樣,沒有什麼事鄔松年也不會輕易登蔡家的大門。
“是何大人。”鄔松年道,“他想爲他們家的幼子求娶竇家小姐,請了蔡弼做媒人。”說完,又道,“聽蔡弼那意思,好像是何大人怕竇家不答應,所以請了他出面,讓他無論如何也說成這門親事。”
鄔太太眼皮直跳:“竇家的小姐?排行第幾?”
“我怎麼好打聽得那麼詳細?”鄔松年道,“元吉從兄弟七個,家中應該有好幾個侄女纔是。”
“侄女?”鄔太太錯愕,“那豈不是差着輩份?”
“是啊!”鄔松年皺了皺眉,“要不然怎麼會請了蔡弼出面!一來他和竇家是姻親,有什麼事好說話;二來除了蔡弼,又有幾個人能想得出那些鬼點子,引經據典地把這件事給說圓了。”隨後頗有感概地道,“看樣子何家對這門親事是志在必得。這也是元吉的運氣——如果曾閣老致仕,有了何閣老的鼎力相助,元吉入閣已無懸念。”
鄔太太心裏霎時像沸了的水似的翻滾起來。
丈夫不知道竇家有幾位小姐,她卻一清二楚。
竇家適齡的侄女,只有竇昭一個人。
她念頭閃過,就聽見兒子失聲驚呼道:“難道是壽姑不成?”
夫妻倆不禁朝鄔善望去。
看見兒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呆呆地站在那裏。
夫妻不由交換了一個眼神,卻聽到女兒鄔雅大聲駁斥道:“怎麼可能是壽姑?她在真定鄉下長大,何家怎麼會知道她?肯定是竇明!竇明不管怎麼說也是王大人的外孫女……”
“不錯,不錯。”鄔善像回過神來似的,額頭間雖沁滿了汗珠,人卻像突然鮮活了起來般喜出望外地道,“壽姑和濟寧侯府的魏家有婚約,肯定不是她,肯定不是她……”
鄔松年卻臉色大變,他凝聲喝道:“非禮毋視,非禮毋聽,非禮毋言。別人家的事,我們不要在背後議論了。你們都先下去吧!我還有話和你們的母親說。”
鄔善和鄔雅退了下去。
鄔松年的臉色更凝重了,問鄔太太:“你說的四小姐,是不是就是這個壽姑?”
鄔太太點頭。
“何家要娶的,恐怕就是這個壽姑了。”鄔松年沉聲道,“今天蔡大人就是去了濟寧侯府。”
“你說什麼?”鄔太太震驚地道,“這不可能!那竇昭都已經和別人家訂親了,何家怎麼還會娶她?難道沒有了竇昭,何家就娶不着媳婦了?”心裏卻酸甜苦辣,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何家門第顯赫,不可能是爲了巴結元吉纔去娶他的侄女。”鄔松年說着,自己也覺得可笑,揹着手在屋裏打着轉,“何煜是幼子,娶妻娶德……只怕那位四小姐……不簡單!”鄔松年想到這裏,語氣裏不由平添了幾分埋怨,“當初的事,你應該先和我商量商量的。妻好一半福,我們家人丁不旺,竇家子侄衆多,如果能娶了竇家的小姐,我們善兒也好有個幫襯……”
鄔太太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的,半天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躲在父母窗前偷聽的鄔善卻像被抽空了力氣般順着雕着西番蓮的牆裙滑坐在了地上。
跟在鄔善身後行事的鄔雅咬脣望着哥哥,眼裏一片陰霾。
第一百零七章 前夫
竇昭聽到何家委託了蔡弼幫着竇家去濟寧侯府拿回她定親的信物時,非常的驚訝。
按理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何家就算是不願意放手也應該保持沉默纔是,爲什麼會冒着名譽受損的危險幫竇家出面呢?他們是看中了自己還是看中了竇世樞?或者,何文道和竇世樞已經達成了什麼協議,急需這樁婚事做掩護?畢竟在上一世,竇世樞就是得到了何文道的支持才進的內閣。
她大膽地假設:“會不會是何煜和他的大哥有着不可調和的矛盾?”
陳曲水眼神一凝,肅然道:“您別說,要是真的如此,那這件事就解釋得通了。”
何文道知道自己死後何煜不可能得到家族的鼎力支持,正好他又看中了竇昭,何文道索性把這個最寵愛的幼子託付給竇世樞,然後力挺竇世樞入閣,而對於何文道來說,不過是在閣老之爭中提早表明了態度,雖有風險,但卻不足以動搖根本,又解決了幾個孩子之間的矛盾,可謂是一舉數得。
他擔心道:“只怕這件事會有麻煩。”
“哪件事能沒有麻煩?”竇昭樂觀地笑道,神色輕鬆,“我們朝着這個方向把何家的事打聽清楚了再說。再就是魏家那邊,也要派個人盯着。蔡弼這個人……”她很想說“我是知道的”,但考慮到她現在的身份,她語氣頓了頓,這才道,“我好像聽說他的口才非常了得,就怕何、竇兩家寧願補償魏家也要拿回信物,魏家的大姑奶奶比較勢利,我們要防着她一手纔是。”
陳曲水沒有疑心。
竇昭胸有溝壑,事關她自己的終身大事,她想辦法打聽到魏家的情況這很正常。
“我這就去安排。”陳曲水做事雷厲風行,讓竇昭非常地欣賞。
她喊住了陳曲水,道:“紀家那邊可有什麼消息?”
竇昭沒有把紀詠那句“看在我們是親戚的份上,這次我就幫幫你”的話告訴陳曲水,她下意識地認爲這句話太荒唐,就是自己說出來陳曲水恐怕也不會相信,或者只是把它當成熱血少年的一時衝動。
陳曲水道:“暫時還沒有什麼消息。”心裏卻琢磨着自己要不要親自去趟京都。
何家的事要不是四小姐及時看出了點端倪,只怕他們到現在還摸不着邊,更不要說有所發展了。
每當這個時候,陳曲水就深深地感覺到沒有人手的痛苦。
他正要和竇昭商量,素心表情有些怪異地走了進來:“四小姐,有兩位公子自稱有事路過真定縣,特來拜會七老爺。其中一位公子自稱姓魏,是濟寧侯府的世子爺,另一位自稱姓汪,是廷安侯府的四爺……”
魏廷瑜和汪清海!
竇昭睜大了眼睛。
陳曲水也被嚇了一大跳,看了一眼有些發呆的竇昭,急急地道:“人在哪裏?他不知道七老爺在京都嗎?”
“我們說了,”素心的表情越發的怪異了,“可魏公子說,若是七老爺不在家,拜見家中哪位長輩都可以。他只是過來問個安而已……”素心也猜到了魏公子的身份,她躊躇道,“您看,要不要請崔姨奶奶出面幫着招待招待?”
怎麼把他給招過來了?
她就知道,如果他們之間的婚事若是風平浪靜則罷,若是鬧出點什麼熱鬧來,第一個跳出來瞧熱鬧的就有可能是魏廷瑜!
“不用了。”以她對魏廷瑜的瞭解,他要是看不到自己,肯定會想辦法賴在竇家不走的,與其到時候讓魏廷瑜鬧出什麼笑話來,還不如由她出面打發了魏廷瑜。竇昭吩咐素心,“你請兩位公子到花廳裏坐,我換件衣裳就過去。”
“這不大好吧?”陳曲水委婉地道,“家裏的庶務不全由三老爺打點嗎?我看不如請了三老爺過來陪客。”
不管怎麼說,這位濟寧侯世子爺也有可能成爲竇昭的丈夫,他就不能讓竇昭在魏廷瑜面前壞了形象。
竇昭知道陳曲水在想什麼。
她根本不在乎。
魏廷瑜就算是瞧不起她,只要她願意,就有辦法嫁給他。他就是再看重自己,只要她不願意,就能把這樁婚事攪黃了。
她對他比對任何人都有把握。
魏廷瑜根本就不是問題!
但她不想表現得太明顯,引起別人的懷疑。
“那就請陳先生陪我去見見客人吧!”竇昭道,“他若是沒什麼事,請陳先生作陪,設宴款待他們一番,送上若干程儀,把人送走就行了。若是有什麼事,還請陳先生領了他們去三伯父那裏,讓他們和三伯父商量去。”
這樣也行!
總比讓崔姨奶奶出面的好。
就怕她老人家像相孫女婿似的,越看越滿意,最後把四小姐糊里糊塗地嫁了——四小姐的婚事,這兩年都快成崔姨奶奶的心病了。她老人家昨天找到他,問四小姐到底嫁給何家好還是嫁給魏家好。
“四小姐既然不嫌棄老朽人寒酸,老朽就陪四小姐走一趟吧!”陳曲水謙虛道,和竇昭去了花廳。
魏廷瑜正和汪清海打量着花廳裏的陳設。
“看見沒有?”汪清海用手肘拐了拐身邊的魏廷瑜,指着長案上插着迎春花的天青色花觚道,“是汝瓶。”又指了多寶閣格子上放着的一對通體潔白無暇的珊瑚盆景,“有兩尺高。只怕京都的玉寶軒也沒有這樣好品相的珊瑚……你岳家可真有錢啊!”
“胡說些什麼?”魏廷瑜正盯着花廳外的那幾叢株子看,除了他認識的紫竹、方竹,斑竹、楠竹之外,還有好幾種竹子他聞所未聞。聽了汪清海的話,他轉過頭來,想到竇家派人去他家討要當年的訂親信物,狼狽地道,“我們還是小時候見過,人家認不認識我還兩說呢!”
汪清海就打趣他:“哎喲,還是青梅竹馬的……”
陳曲水見這兩個少年都長得一表人才,行爲舉止卻這樣輕挑,心裏很是失望,輕輕地咳了一聲。
兩人不由端容回頭。
就看見一個穿着青布長袍的清瘦老者陪着個身材高挑的少女走了進來。
那少女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肌膚勝雪,長眉入鬢,一雙眼睛寒星般熠熠生輝,透着胸有成竹的自信從容,把兩個見慣了溫柔鄉里柔弱美人的魏廷瑜和汪清海看得兩眼發直,汪清海更是羨慕地對魏廷瑜道:“真漂亮啊……你走狗屎運了,還不快把人娶回家……千萬別把那玉佩還給了竇家……”
魏廷瑜身子一抖,清醒了過來。
他急急地朝着竇昭作揖行禮,道:“在下魏廷瑜,我們小時候見過一面,不知道竇家妹妹還記得我不?我有事路過真定,特意前來拜訪。既然長輩們都不在家,那我就不打擾了。改日再來看望竇家妹妹。”說着,推搡着汪清海就要走。
汪清海和陳曲水都被魏廷瑜突如其來的舉止弄得摸不着頭腦。
陳曲水瞥了一眼表情依舊平靜的竇昭。
汪清海卻是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他只得匆匆地朝着竇昭行了個禮,跟着魏廷瑜出了花廳。
陳曲水望着汪清海歪歪斜斜的背影,很是不滿。
“四小姐,物以類聚,人以羣分。這位汪四爺舉止輕佻,談吐粗俗,絕非什麼沉穩持重之輩。”他不好評價魏廷瑜,只好說汪清海,“把當年訂親的信物從魏家拿回來也好。”
竇昭卻是早就習慣了魏廷瑜的冒失。
她在想魏廷瑜。
這是她重生後第一次見到魏廷瑜。
她還以爲自己此生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了。
相比她印象中的魏廷瑜,現在的他還是個面帶稚氣的少年,她很難把他和那個英俊的中年男子聯繫起來。
她還沉浸在再見面的震驚中,說起話來有些漫不經心:“您放心好了,我要是想把信物拿回來,多的是辦法。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過些日子再說吧。”
陳曲水卻覺得事情不像竇昭說的這樣簡單。
竇昭好像對魏廷瑜有種別樣的情愫……好像特別的包容,特別的忍耐似的。
他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但更明白此時不是和竇昭說這的時候。
陳曲水選擇了徐徐圖之。
他笑道:“這樣也好。我們先解決了何家的事再說。魏家人口簡單,總比何家要容易對付得多。”
竇昭點頭。
她也是這麼認爲的。
什麼事情和政治掛勾,就會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魏家是閒散的公卿,沒這個資格,也不敢參與其中。
而魏廷瑜和汪清海一走出竇家的大門汪清海就拽住了魏廷瑜:“說來看看竇家小姐有什麼能耐讓何家不要名聲也要娶進門的是你,見到人卻一聲不吭地跑了出來的也是你,你到底要幹什麼?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交待,你以後休想我陪你出門!”
魏廷瑜朝四周看了看,見竇家的門子都坐在門後說閒話,巷子裏靜悄悄的沒有一個行人,他這才拉着汪清海朝前走了兩步,低聲道:“我姐姐說,如果何家願意幫我姐夫早點得到世子之位,她就同意將玉佩還給何家。何家已經答應了……就是不知道這件事成了沒有……我姐姐說,她要看到朝廷的封誥纔會將玉佩給何家……”
第一百零八章 魏家
景國公張佩的夫人袁氏生長子張原明的時候差點難產而死,張原明生性木訥,長大以後又癡又肥,袁夫人看着就覺得心煩,更喜歡次子張繼明和幼子張續明,因而張原明已經二十有六,景國公府還沒有立世子,這不僅讓魏廷珍很不安,而且讓張繼明和張續明也很不安。景國公府看着花團錦簇的表象之下卻是暗流湧動。
汪清海是廷安侯府的四公子,又和魏廷瑜交好,自然知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
他聞言沉默下來,輕聲問魏廷瑜:“那你準備怎麼辦?”
魏廷瑜道:“所以我要快點回去找我爹啊!”
汪清海精神一振,道:“你是說……”
魏廷瑜的面孔霎時漲得通紅:“總不能讓,讓竇小姐被退婚吧?到時候她可怎麼活啊?”他磕磕巴巴地道,神色有些扭捏。
汪清海哈哈大笑,使勁地拍了拍魏廷瑜的肩膀,把魏廷瑜拍得一個趔趄,差點跌倒:“我就知道,魏兄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不會就這樣畏畏縮縮地跑回去的。走,我陪你去跟老侯爺說。”
魏廷瑜點頭,攬了攬汪清海的肩膀,兩人上了馬,揚鞭而去。
花廳裏,竇昭還在和陳曲水說話:“……您可曾仔細想過,竇家和魏家退親,爲何自己不出面,卻讓何家出面?”
陳曲水也想過這個問題,他慎重地道:“我覺得可能是因爲六老爺和七老爺都極力反對這門親事,五老爺不想爲此破壞了兄弟間的情份,只好把這件事丟給何家,對六老爺和七老爺可以說是爲了讓何家知難而退;對何家又可以有個交待,兩邊都不得罪。而最大的原因實際上是因爲五老爺此時正是角逐閣老的關鍵時刻,容不得有半點閃失,特別是在德行上不能有任何的污點被對手抓住——五老爺之所以能和王行宜爭,就是因爲五老爺這些年來行事端方,急公好義,倍受同僚稱讚……”
竇昭不住地點頭,笑道:“我們要抓住這個機會纔是!”
“機會?”陳曲水不解道:“什麼機會?事情已經鬧開了,魏家總不至於把信物還給何家吧?那他們成什麼了?賣妻求榮,魏家以後還如何在勳貴圈子裏立足啊!”
“什麼事都不要說得這麼絕對。”竇昭道,“別的事我可能不知道,魏家的事我卻一清二楚。這個時候的濟寧侯府,早已遠離廟堂和皇家良久,落魄成了二、三流的勳貴之家,不僅需要權臣支持其得到優渥的差事來支應門庭,而且還需要大量銀錢來支撐日漸窘迫的用度。”說着,她語氣頓了頓,提起了張原明:“……他既是嫡,又是長,而且早到了請封世子的年紀,這件事對何家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有了魏廷珍幫着說項,以魏老侯爺和夫人對她的疼愛,十之八、九會魏家會同意魏廷瑜拿了張原明請封世子的事和何家講條件的。”
陳曲水不禁揚眉,心中更是瞧不起魏家。道:“四小姐的意思是?”
“我想請先生您親自去趟京都,找魏老侯爺好好地說道說道。”竇昭笑道,“不管是爲了顏面還是利益,把信物留在魏家都是最好的選擇。畢竟我五伯父也有可能成爲閣老,我又有大筆豐厚的陪嫁。”說完,她又調侃地道,“還可以趁機幫我五伯父正正名——不是我們竇家要退這門親事,而完全是因爲這麼多年以來魏家對這門親事不理不睬的。低頭娶媳婦,抬頭嫁女兒。竇家總不能自己找上門去吧?”
陳曲水卻有些猶豫,道:“要把你名下有多少產業告訴魏家嗎?”
“那倒不用。”竇昭笑道,“我怕到時候脫了不身。我畢竟是竇家的女兒,陪嫁比一般人家豐厚些也是正常的。”
她想到前世自己嫁入魏家時魏廷珍看到她嫁妝時滿意的表情。
陳曲水會意,笑道:“我一定把這過錯扣到魏家的頭上去。”
※※※※※
從景國公府出來,魏廷瑜非常沮喪。
姐姐魏廷珍的話又在他的耳邊響起:“……我知道,這樣有點對不起竇小姐。可我這也是沒有辦法了!你姐夫若是得不到世子之位,我和你姐夫可就連活路都沒有了——你看見哪朝哪代的太子被廢了還能好生生地活着的?你就當是幫幫姐姐吧!姐姐站穩了腳跟,以後也可以幫襯你了。”
想到這裏,他突然記起姐姐出嫁前的一天,他去給母親問安,看見母親躲在屋裏偷偷地哭。他問母親爲什麼哭,母親卻抱着他讓他發誓,以後一定要對姐姐好,姐姐若是在夫家被人欺負,一定要爲姐姐出頭。
他當時以爲母親是捨不得姐姐出嫁,現在看來,姐姐之所以嫁給姐夫,多半是爲了幫襯家裏。
他們家從前也曾顯赫過。
聽父親說,從前曾祖父在的時候,他們家每逢年節時氣都能得到宮裏的賞賜,可現在,除了清明和春節家裏能得到宮中的一些例行賞賜之外,其他的節氣卻是什麼也沒有的。不比隔着他們家兩個衚衕的長興侯府,就元宵節都會有花燈賞下來。
每次他們姐弟由父親帶着出去遊燈會回來,姐姐都會望着掛在長興侯府大門口的宮燈沉默良久。
魏廷瑜低着頭下了馬車,看見門口停了輛黑漆平頂齊頭的馬車,掛着靚青色的粗布簾子,拉車的棗紅色大馬雖然矯健,但車身上沒有任何代表爵位或是官品的標誌。
他有些奇怪地進了大門。
門房的管事鄭禮屁顛顛地跑了過來。
“世子爺,”他朝着魏廷瑜使着眼色,“真定竇家來人了!”
鄭禮娶了母親從前的貼身丫鬟秋玉,秋玉如今又做了魏廷瑜的管事嬤嬤,鄭禮因此總覺得自己在魏廷瑜面前比其他的僕人更有體面。
“啊!”魏廷瑜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忙道,“竇家來的是什麼人?”
關於退親的事,竇家從來不曾有人露過面。
“是竇家的一個賬房先生。”鄭禮殷勤地道,“聽說他從前是竇家七老爺的幕僚,竇家七老爺進京的時候,他奉命照顧留在真定老家的竇家四小姐……”
但不管怎麼說,總歸是個幕僚。
魏廷瑜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
鄭禮看着眼珠子直轉,又道:“聽說他是爲了竇家四小姐的婚事來的。很會說話。老侯爺本來不想見他的,可他進門就問竇四小姐身價幾何?把侯爺驚出了一身汗,只好招見了他……”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魏廷瑜一把抓住了衣襟,連聲地問道:“那個賬房先生現在在哪裏?”
鄭禮忙道:“在書房!在書房和侯爺說話呢!”
魏廷瑜丟下鄭禮,一溜煙地跑到了書房後面的暖閣。
進門卻看見母親神色凝重地由秋玉陪着坐在暖閣的大炕上,書房裏的話一清二楚地迴盪在暖閣裏。
田氏見兒子不聲不響地就闖了進來,嗔怪地瞥了他一聲,朝着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魏廷瑜早在進門的時候就放慢了手腳,此時更是躡手躡腳地坐在了母親的身邊。
“……你想威脅我不成?”父親氣極而笑。
“侯爺此言差矣。”另一個聲音舒緩溫和,應該就是竇家的那個賬房先生了,“這麼多年了,魏家既從未在逢年過節的時候給竇家送過年節禮,又不曾讓世子爺前往真定府拜見七老爺,如果竇家有此意,大可直接應了何家的親事,何必非要索回當年我們家太太贈與世子爺的玉佩?”他說到這裏,好像是要給濟寧侯一個思考的時間似的,語氣微頓,道,“我們家七老爺膝下只有兩個女兒。四小姐是長女,自幼冰雪聰慧,東府的二太夫人十分的喜歡。前頭的趙七太太去世後,二太夫人怕我們家老爺對四小姐疏於照顧,特意將四小姐接到了東府。之後七老爺遊宦京都,二太夫人捨不得四小姐,強行把四小姐留在真定,交由了六太太,也就是翰林院學士竇世橫、宜興紀家的五姑奶奶教養,我們家七老爺憐惜四小姐年幼喪母,自己又不能親自照顧,因而對四小姐格外地寵溺。要不是四小姐感念生母的恩情,不想生母失信於人,以我們家二太夫人、七老爺的意思,早就爲四小姐另配良緣了,何必派了我們來和魏家商量信物之事?威脅之言就更談不上了!”
魏廷瑜不由頷首。
書房裏卻一片沉寂。
那個賬房先生又道:“實不相瞞,我來之前,我們家二太夫人曾把我叫去反覆地叮囑,讓我無論如何也要把當初趙七太太賞給世子爺的玉佩拿回去,說竇府有十二位少爺,卻只有五位小姐,下一輩的姑娘就更少了,斷然沒有讓人這樣輕視的份。可我來之前四小姐也把我叫去,跟我說起當初侯夫人對從前的七太太是如何的情深意重,讓我一定要問清楚,魏家到底是否準備履行前約,如果不是,再將玉佩要回也不遲。一邊是二太夫人,一邊是四小姐,讓我好生爲難。”說着,他的聲音驟然間變得冷峻起來,“誰知道我剛進京都就聽人說,濟寧侯府把自己的媳婦賣了個好價錢……”
“這是哪個混帳王八蛋在那裏造謠中傷!”濟寧侯怒吼着打斷了陳曲水的話,“要是讓我逮住了,不剝了他的皮纔怪!”
陳曲水望着不過四十來歲已顯老態的濟寧侯,在心裏鄙視了他半晌,依舊咄咄逼人地道:“我聽到這樣的話,自然是勃然大怒,這才逼問侯爺到底有何打算?事到如今,我還是要爲我們四小姐問一聲,侯爺到底有何打算?他們何家比起我們竇家來,不過是多了個現成的閣老,我們竇家卻有五個進士入朝爲官,他們何家給得起的,我們竇家未必就給不起。您又何必這樣羞辱我們四小姐,羞辱我們竇家!我們不妨打開窗戶說亮話,那玉佩您賣給誰不是賣,還不如賣給我們竇家……”
第一百零九章 來遲
濟寧侯聽了臉漲得通紅,色厲內荏地辯道:“看陳先生的樣子,也是個讀書人,怎麼能聽風就是雨呢?那幾年不過是孩子們年紀都還小,我們家又只有瑜哥兒這一根獨苗,不要說去真定了,就是去西山,他母親也不放心,因而疏於走動而已。哪有你說的那些事?”
卻始終不提魏竇兩家的婚事。
陳曲水如果說來時還對魏家抱着什麼希望,那此刻也如石沉大海,連個水泡都不曾冒了。他不用裝目光也如利箭般寒光凜冽:“侯爺恐怕言不由衷吧?我可是聽說了,若是何家幫您的女婿請封了世子,您就把和竇家的定親信物交給何家——我們家五老爺,可是吏部侍郎!”
內閣大學士不過五品,六部尚書正二品,爲了提高這些大學士們的品階,通常都讓這些大學士們兼六部尚書銜,而且誰任哪一部的尚書,就分管哪一部的事務,但這些大學士們又不可能天天在六部坐班,於是各部的左侍郎就成了實際上具體管事的人。
賞封勳爵,則由吏部稽勳清史司管。
濟寧侯聞言心裏一顫,心裏把蔡弼罵了個狗血淋頭。
說什麼外面的人決不會知道的,竇家的這個賬房先生怎麼就知道了?既然竇家的賬房先生都能知道,張繼明和張續明斷然沒有不知道的道理。張繼明和張續明原先不過是在他們的老子張佩面前佯裝兄友弟恭罷了,現在張原明首先打破了家醜不外揚的規矩藉助外力請封世子,只會讓張繼明和張續明找到藉口明目張膽地和張原明爭奪世子之位,就是張佩,也無話可說。
張繼明娶的是長興侯的侄女,張續明娶的是寧德長公主的外孫女,哪裏是小小的一個濟寧侯府可比?
這話要是傳了出去,濟寧侯府丟了面子是小,若因此而雞飛蛋打豈不是兩頭落空?
他只能硬着頭皮矢口否認:“絕沒有此事!陳先生如果不信,我們可以去何家對質!”
你堂堂一個侯爺,竟然想和我一個如同僕人的賬房先生對質……
陳曲水一想到竇昭竟然和這樣的人家有過婚約就不禁爲竇昭抱不平。
他好不容易纔壓下心頭的怒火,佯裝出副面色大霽的模樣,感嘆道:“我也覺得不可能,不過大家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何家請的什麼人到府上說項,府上用的是什麼茶招待他都一清二楚,由不得我不信啊!”
濟寧侯強忍着纔沒有從衣袖裏掏出帕子擦拭額頭的汗,而陳曲水已話鋒一轉,語氣真誠又略帶幾分歉意地道:“不過呢,這件事也的確是我欠考慮了。景國公府的大爺和您再親,那也是女婿,別人家的兒子,難道還能祭祀魏家的祖先不成?您自然是要多替世子爺打算,只有世子爺好了,濟寧侯府才能興旺發達,貴府的姑奶奶才能藉助孃家的力量幫姑爺請封世子——這岳父幫姑爺,不管說到哪裏,都是名正言順、堂堂正正的,就是張家的兩位爺有什麼不滿,那也怨不得別人,誰叫他們的妻族不得力呢!侯爺,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啊!何家想幫着張原明請封世子,是決不可能繞過竇家的。既然如此,何不就和竇家結了親。以現在的形勢來看,既可以得個耿直守諾的名聲,又可以堂而皇之地插手張家的事,一舉兩得,可比和何家打交道風險少很多。
他不由點頭:“先生說的有道理。”
“倒也不是我說的有道理,是侯爺當局者迷,我們這些旁觀者清。”陳曲水一改剛纔的犀利,謙虛地道,“侯爺可曾仔細想過,那景國公精明強幹,如果貴府的姑爺如此的不堪,爲何景國公府直到今日也未請封世子?”
他想到竇昭跟他提及張原明時說的一些話,順勢而用。
濟寧侯卻是心中一動。
“如果老朽猜得不錯,景國公心裏肯定還是屬意貴府姑爺爲世子的。”陳曲水娓娓地幫濟寧侯分析,“不過是礙着夫人和幾個兒子,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罷了,否則哪裏還用這樣拖着!貴府的姑爺若是以靜制動,什麼也不做,說不定事情還會有轉機。可若是借了外人之勢強行插手景國公府的事,景國公肯定是容不得,那些親族也會不服氣,甚至會有人有樣學樣,不擇手段地各顯神通,到時候景國公府可就亂成一團麻了……”
濟寧侯再也坐不住,一下子跳了起來:“不錯,不錯!景國公經常跟我說過,我們家姑爺事孝至純,就憑這一點,就足以擔當景國公的世子爺了……不過是袁夫人常和國公爺吵鬧不休,讓國公爺避無可避,躲無可躲……若是國公爺和袁夫人一樣的心思,景國公府早就立了世子爺了,哪裏還用等到今天……姑爺不動則罷,若敢私謀世子爺之位,以國公爺的性子,是決容不下姑爺的……”
書房後面就傳來婦人嚶嚶的哭泣之聲。
陳曲水只當沒聽見。
濟寧侯則朝着陳曲水躬身行了個揖禮:“多謝先生教我!大恩不言謝。”
“侯爺折煞老朽了。”陳曲水低頭還禮,嘴角卻高高地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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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京都最中心的南燻坊,與六部衙門、翰林院、詹事府等比鄰而居的紀宅,從外面看上去不過粉牆灰瓦開兩扇黑漆廣亮門,尋常得很。可走進去了才知道,三路三間五進的宅,佔了玉河衚衕的三分之一。
坐在紀宅東南角那座玉蘭花飄香的書房中,紀詠望着手中的便條,嘴角不由地高高翹起,彎成了個愉悅的弧度。
用景公國世子之位交換與竇昭的訂親信物。
還不錯。
竇昭好歹值個世子的爵位。
他吩咐貼身的小廝子上道:“你帶上我的名帖,我們去趟濟寧侯府。”
子上難得見到紀詠這樣高興,就大着膽子笑道:“我們去濟寧侯府幹什麼啊?我們和那些勳貴之家又不熟……”
紀詠立刻翻了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子上嚇得一個哆嗦,再也不敢多說一句,忙叫了丫鬟服侍紀詠更衣,自己去紀詠的書房拿了張名帖,差人套了馬車,陪着紀詠出了門。
路上,他們遇到幾個士子打扮的年青人。
看見紀詠,那些人遠遠地就給他讓出條路來。
紀詠眼皮也沒有抬一下,視而不見地揚長而去。
子上卻認出了領頭的是十二老爺家的敏少爺,其他的幾個都不認識,應該是敏少爺國子監的同學。
他朝着敏少爺笑了笑,算是打了個招呼,就聽見那羣人中有人不滿地道:“這就是你家那位少年得志的解元郎?也太倨傲了些吧?我等雖學識不如他,可也未必就沒有金榜題名的那一天……”
子上聽見敏少爺笑道:“介元兄您誤會了。我這位從弟不是倨傲,而是‘一心只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不懂這些人情世故。莫說你和他是初次見面了,就是相識已久,有些日子沒見,他也說不定會忘了你長得什麼樣。爲此我這位從弟沒有少鬧笑話,我們家裏的人都習慣了,你若是和他交往久了就知道了,他從小就不會認人……”
還好是遇到了敏少爺,這要是遇到了愚少爺,別說幫公子解釋了,他不挑唆着別人找公子的麻煩就是好的了。
子上快步追上紀詠出了大門,正想在紀詠面前爲敏少爺說兩句好話,卻看見一輛圍着青布的黑漆馬車停在了他們的面前。
車上下來的是紀詠的父親紀頎。
他四十來歲,穿了正四品綴雲雁補子的緋色官服,相貌英俊,神色溫和,顯得很文雅。
紀頎笑着問兒子:“見明,你這是要去哪裏?”
紀詠眼也沒眨一下,道:“我要去玉寶軒看看有沒有好一點的硯臺。”
“錢夠嗎?”
紀詠理也沒理,直接上了馬車。
子上忙幫他答道:“夠了,夠了!”
紀頎不以爲忤,點了點頭,囑咐着他們“小心點”。
子上連連點頭,匆匆給紀頎行了個禮,爬上了馬車。
紀頎看着他們的馬車駛出了帶橋衚衕,這才進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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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寧侯府在城西的玉鳴坊,延安侯府、長興侯府、興國公府都在這裏開府,本朝的開國功勳多在那裏開府,因此玉鳴坊也被京都的人戲稱爲“富貴坊”。
紀詠在濟寧侯府門口碰見了剛從府裏出來的陳曲水。
他很意外。
陳曲水更驚訝,上前給紀詠行禮。
紀詠卻道:“你怎麼來了?四小姐呢?”
陳曲水笑道:“四小姐在真定,差了我來濟寧侯府辦點事。”
紀詠眉頭直皺,拉了陳曲水一邊說話:“四小姐派你來辦什麼事?”
陳曲水笑而不答。
紀詠腦海裏浮現竇昭平靜得近乎睿智的面孔,心裏隱隱有種不妙之感。
他冷哼一聲,道:“你別以爲我打聽不到。你告訴我,不過是讓我少費些工夫罷了。”
陳曲水客氣地笑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還請紀公子不要爲難我。”
紀詠嘖嘖地冷笑,道:“沒想到福建巡撫張楷是個軟骨頭,他的幕僚卻是忠勇之士。”
福建巡撫張楷在倭寇攻打福州的時候棄城而逃,被福建總兵——定國公蔣梅蓀斬於劍下,頭頗掛在福州的城牆上示衆三日,朝野皆知。
陳曲水臉色大變,神色頓時變得非常冷峭:“那就只有煩請紀舉人自己去打聽了。”說着,甩着袖子登上了旁邊的一輛馬車,骨碌碌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