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九重紫 142 / 479

第一百五十章 甦醒

  青帷官轎慢悠悠地走到了順天府學衚衕前。   兩個護衛打扮的人悄無聲息地跟隨在了官轎後面。   抬轎的人視若無睹。   過了順天府學,一個管事打扮的人從屋檐下竄出來,走在了轎旁。   待上了大街,提着燈籠的僕人出現在轎子的前方。   此時,這官轎纔算是有了二品大員輕車簡從的模樣兒。   大紅燈籠上,寫着個碩大的“竇”字。   黑暗中,無比的顯眼。   巡夜的衙役看見,不僅沒有上前盤問,還主動地避讓到一旁。   轎子進了京都最有名的風月場所之一——翠花衚衕。   幾個衙役彼此擠眉弄眼,露出男人間心照不宣的豔羨。其中一個更是感嘆道:“看來閣老也一樣啊!”   其他幾個嘿嘿地笑,要多委瑣就有多委瑣。   轎子裏的人並不知道。   如果此時有人一直跟着他們就會發現,轎子搖搖晃晃地在翠花衚衕裏轉了一圈之後,外面的帷幕變成了寶藍色,轎簾上飾金銀色螭龍圖案的繡帶也不見了。   等轎子出了翠花衚衕,繞了半個城,在安定門大街不遠處鼓樓下大街的一間掛着“竇記筆墨”招牌的鋪子前停下。   提着燈籠的僕人忙上前撩了轎簾。   一個穿着青色棉袍的老年文士下了轎,一面輕輕地敲着筆墨鋪子的大門,一面喊着:“範掌櫃!”   ※※※※※   宋墨看見自己站在了一大片濃霧裏。   悽迷的濃霧一層層地捲起,讓他看不清來時的方向,找不到前行的路,不知道身處何方。   他茫然地走在霧裏。   溼冷、膩滯,帶着刺骨的寒意。   自己怎麼會在這裏?   他突然間停下了腳步。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   他繼續朝前走,如同穿過重重的薄紗,走過了一重還有一重,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爲什麼?   他問。   沒有人回答。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   霧越來越濃。   爲什麼?   他對着前方大聲喝斥。   濃霧好像也害怕他的怒火,在他的喝斥聲中向兩邊散開。   他看見有人挑着盞燈籠走在他的前面。   燈籠在濃霧中散發出瑩潤、皎潔的光芒。   原來他不是一個人!   他一陣興奮,心裏立刻變得安寧、鎮定、從容起來。   可那些濃霧又很快地聚在了一起,而且比之前更厚重,擋住了他的視線,讓他看不到一點燈光。   屈辱、憤怒,化成了不甘,如滔天的洪水把他淹沒。   他向四周大聲吼着“爲什麼”。   一聲又一聲,一遍又一遍。   濃霧散開又聚攏,聚攏又散開。   瑩瑩的燈光時隱時現地出現在他的前方。   那燈光化爲他心中的一股執念。   “轟隆”地一聲,迷霧驟然間散去,眼前出現了片朦朦朧朧的金黃色光影。   溫暖而平和,佔據了他的整個視野。   他努力地睜大了眼睛。   視線慢慢清晰起來。   雀鳥圍繞的青綠色銅燈上,燃着一團桔色的火。   身邊有人長透了口氣:“世子爺,您終於醒了!”   他循聲望去,看見了陳曲水清瘦而儒雅的臉。   “這,這裏是哪裏?”他目露訝色,發現自己趴在牀上,試着動了動身子,卻手腳僵硬,沒有力氣,於是飛快掃視了四周一圈。   逼仄的空間,糊着白色高麗紙的窗欞,簡單的黑漆傢俱,沒有第二個人,像是下人住的耳房。   陳曲水一面端來了加了蜂蜜的溫水喂他,一面道:“這裏是四小姐開的筆墨鋪子。您一直昏迷不醒,我們只好把您先帶到這裏來了。”   竇昭!   竟然是竇昭救了自己!   宋墨無法掩飾自己的震驚:“四小姐怎麼知道我出了事?”   “嚴先生和徐青被追殺……”陳曲水把嚴朝卿託陸鳴向竇昭求救的事告訴了宋墨。   宋墨抿着嘴,眼中閃過一縷寒光,手漸漸攥成了拳。   陳曲水端着小碗,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正準備跑路,卻遇到帶着陳曉風幾個翻牆而入的段公義,他已經從段公義那裏瞭解了事情的始末,不由地道:“當時小姐就覺得很奇怪。如果這件事是針對蔣家的,用豢養的死士一而再、再而三地追殺兩個既不是蔣家血脈,又不是蔣家親族的人,太不合情理了。然後四小姐一問陸鳴,這才發現您身邊幾個重要的人都不在京都,隱隱覺得這件事是針對您的,就連夜讓段公義帶着幾個身手最好的護衛趕了過來。沒想到……”陳曲水想到自己看到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宋墨時的驚駭,不由暗暗慶幸,“還好四小姐沒有遲疑,不然……”   不然,自己就是保住了性命,也會被逐出家門吧!   宋墨腦海裏浮現出竇昭帶着幾分颯爽英氣的秀麗面龐。   父親要殺了自己。   而差點被他殺了的竇昭,卻救了自己。   世間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   他嘴角不由露出一絲譏諷的笑。   陳曲水卻看着心驚,想起竇昭託段公義帶給他的話。   一定要激起宋墨的鬥志,不能讓他心灰意冷之下選擇隨波逐流!   他目光一閃,道:“可惜我們人手不夠,不然餘護衛和陳桃……只怕已經晚了……”遺憾地嘆着氣。   宋墨沒有作聲,勉力地想支起身體。   陳曲水忙上前幫他,他卻做了個不用的手勢,道:“還請陳先生代我謝謝段護衛和陳護衛等人。至於四小姐……”他語氣微頓,眼底流淌出絲絲的暖意,柔和了他的面容,“大恩不言謝,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陳曲水心中一喜。   看來宋墨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堅強多了。   他忙道:“愧不敢當,不過是照着小姐的吩咐做事罷了。”   宋墨沒再糾結於這些事,而是問陳曲水:“我昏迷了多長時間?”   目光冷靜,語氣理智,顯露出一派鎮定、從容的大家風範。   “六個時辰!”陳曲水答道。   也就是說,現在是第二天的巳時。   父親約了伯父和兩位叔父辰正開祠堂,現在他人不見了——如果他只是英國公的長子,做爲族長的父親提議,長輩們沒有異議,他在不在都一樣,立刻可以把他從宋家家譜上除名。可他不僅是英國公府的世子,還有個世襲的四品僉事之職,要把他逐出門,就意味着要廢世子,就意味要上折得到皇上的允許,然後去吏部備報,沒有聽上去冠冕堂皇的理由,皇上根本就不會同意。這也是爲什麼父親會建議第二天再開祠堂的原因。   爲了萬無一失,想必父親還有些事要提前準備。   現在他被人救走了,他不在場,不要說把他驅逐出家門了,就是之前的種種算計恐怕都要落空了吧?   現在,父親一定很頭痛吧?   宋墨覺得錐心地痛。   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屋子裏陷入了寂靜,氣氛也隨着寂靜變得越來越壓抑。   直到陳曲水都快透不過氣來的時候,宋墨才悠悠地睜開了眼睛,道:“我的傷怎樣了?”   他感覺不到疼痛。   陳曲水遲疑了一會,低道:“您的傷勢太嚇人了,我們又不敢請大夫,段公義就給您用了他師門的療傷藥,不過,最好還是儘快請御醫幫着瞧一瞧……”   那藥裏應該有麻沸散!   宋墨淡淡地道:“現在不是看御醫的時候。讓段護衛再給我幾顆藥吧。”   “這……”   “我知道。”宋墨道,“我的傷這麼重,能讓我感覺不到痛,這藥肯定霸道,而且可能會有副作用。但總比丟了性命強吧?”他風輕雲淡地看着陳曲水。   陳曲水看着宋墨的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敬佩之色。   六天五夜不眠不休的疾馳,傷筋斷骨的毆打折磨,喪母的悲痛,父親的絕情,都沒能消磨他的心志,一清醒過來就開始瞭解自己的處境。   意志之堅,實屬罕見!   再過幾年,何愁不能支起一個門戶?   想到這裏,他就更奇怪英國公的行徑了。   這麼優秀的長子,他爲什麼要放棄呢?   這念頭剛一閃過就被陳曲水壓在了心底——英國公府是顯赫百年的勳貴世家,水深着呢,不是他們這些人能碰的。   他微微點了點頭。   宋墨眼中閃過一絲寬慰。   他輕聲問陳曲水:“你能幫我送幾封信嗎?”   陳曲水好不容易纔壓住了心裏的狂喜,用和平時一樣溫和的聲音道:“四小姐說了,世子爺的吩咐,如同她的吩咐。”   實際上,竇昭的原話是:“如果能及時救出宋墨,你們就趕快讓宋墨聯繫他信任的人。他如果託你們跑腿幫着送個信什麼的,你們幫幫也無妨,如果是其他的事,你們就說人手不夠,有心無力。千萬不要攪和進去!我們救他的性命已經仁至義盡了,犯不着把自己的性命也搭進去。”   但他覺得,既然已經決定幫宋墨了,不如做得更漂亮一點。   宋墨嘴角微翹。   四小姐……   ※※※※※   看見陳曲水從耳房裏出來,段公義和陳曉風立刻迎了上去,低聲問道:“怎樣?”   陳曲水揚了揚手中的信。   段公義咧着嘴笑了起來。   陳曉風也鬆了口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他們爲了搭救宋墨花了那麼多的功夫,如果宋墨還不爲自己找條出路,那也太沒意思了。   段公義這纔打了一個哈欠,疲憊地道:“我負責送哪幾封信?送完了,我也好去睡一覺。”   他風塵僕僕地從京都趕回真定,剛洗了個澡,又日夜兼程地趕到了京都,早就累得不行了。   陳曲水忙道:“你們去休息吧!不過是去送幾封信,又不是要去打架,我和崔十三就可以了。”然後把宋墨要藥的事說了。   段公義沉默了半晌,道:“世子爺的話也有道理。大丈夫寧願站着死,不願意跪着生。”去了耳房。   陳曉風和陳曲水齊齊嘆氣。   陳曲水去找崔十三安排送信的事。   陳曉風想了想,跟了過去:“陳先生,我和您一道去吧!我不像段大叔,幾天之內連續兩次從真定往返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