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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冷笑

  窦昭不由冷笑。   没想到时至今日,王映雪竟然还有这样的胆量!   从前倒是自己小瞧了她。   她问陈曲水:“如果七太太想让窦明代我嫁入济宁侯府,她会做些什么?”   “不会吧?”陈曲水非常的震惊,半晌都没有合拢嘴。   “这世上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窦昭神色有些冷漠,“您就照着我说的话去查吧,应该会有所收获。”   陈曲水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出于对窦昭的信任,他没再多问,抱着账本离开了槐树胡同。   窦昭呆呆地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老槐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   或者是因为有了明确的方向,不过两天功夫,陈曲水那边很快就有消息传过来。   父亲根本不知道槐树胡同帮她和魏家退婚的事,但因为两家的婚期拖了又拖,改了又改,她的婚妆也早就准备停当,并没有让谁筹备她出阁的事。而王映雪这些日子不仅把自己的丫鬟、婆子安排到了灶上和正院当差,而且还频频地帮着窦明置办衣裳首饰,美其名曰是因为窦明及笄了,以后要常出去走动,不能让窦明失了颜面。但那些衣裳首饰数量之多,做工之精美,连父亲都觉得太奢华,还因此而说了王映雪几句。王映雪不仅没有像从前那样有所收敛,反而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指责父亲对窦明苛刻。父亲向来在钱财上待人不薄,加上这些日子常常奉诏进宫筵讲,要好好准备讲习,耐不住她吵闹,索性关门不理;高升尽管忠心耿耿,精明能干,但到底只是家里的管事,也不好拦着,王映雪泼水般的使着银子,家里进进出出的不是银楼的人,就是京都赫赫有名的绸缎铺子的大掌柜,窦明的婚事还没有影子,京都的人已经在猜测窦家五小姐的陪嫁有多少了。   而五伯母则在仁哥儿生辰的第二天就去了玉桥胡同——她没有去拜见纪咏的伯母或是母亲,而是去拜见了纪咏的曾祖父。   从玉桥胡同出来后,她又立刻去了纸马胡同,和蔡太太密谈了很久,留在蔡家用了晚膳才回打道回府。   窦昭陷入沉思。   看样子,槐树胡同已经打定了主意让窦明代自己嫁入济宁侯府了——这样既可以解除了自己和魏家的婚约,还可以打击一下魏家,顺便让王映雪来背这个黑锅,这么好的机会,五伯母不可能放任不用!   代自己出嫁并不难,难在出嫁之后。   窦明不清楚后果,王映雪不可能不清楚。   上一世,她是窦家正经的七太太,父亲是强势的内阁大学士,她有这个底气去承担换亲的后果。这一世,她自顾不暇,凭什么让窦明代自己出嫁呢?   窦昭耳边突然响起那天素兰对自己说的话。   “我把侯爷送到了垂花门,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厨房里看看午膳好了没有,却看见侯爷跟着个婆子折了回来。我忙躲到了树后,待他们走远了,才派了个小丫鬟跟过去,那小丫鬟说,侯爷跟着那婆子进了五小姐的院子。”   或者,还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窦昭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上一世,知道王映雪想让窦明代替自己嫁给魏廷瑜时,那种孤单无助的感觉又漫过她的心头。   你们既然想代嫁,那就让你们嫁好了!   我倒要看看,你窦明怎么咽下我曾经吃过的苦?!你王映雪怎么收拾这场烂摊子?!槐树胡同又凭什么逼我嫁到纪家去?!   打定了主意,窦昭深深地吸了口气,吩咐素心:“你去问陈先生一声,上次那笔钱的去向查清楚了没有?如果实在是查不清楚,就请窦家的大掌柜帮着查一查吧!”   这是窦昭和陈曲水约定好的。   如果她有什么事找陈曲水,陈曲水就以此为借口登门拜访。   素心应声而去。   下午陈曲水就过来了。   窦昭低声道:“能联系上严先生吗?”   陈曲水有些意外。   窦昭道:“我想让严先生帮我安排一户人家离开北直隶,不知道严先生对哪里最熟悉?”   陈曲水神色一震,正色道:“小姐,您这是……”   窦昭正是要和他商量这件事,自然也不会瞒他,低声道:“宋砚堂这个人有多厉害,您是知道的。我原想,他欠着我们一个人情,这人情能不用就不用,最好能留在紧要关头防身保命。可现在看来,却是留不住了——王映雪的计划虽然漏洞百出,可若是槐树胡同和纪家联手帮她从中调停,说不定这件事就真让她办成了。如果是这样,自然最好。可若是她失手了呢?您可别忘了,到时候我舅母肯定会来京都送我出阁的。   这么大的事,我们不能全指望别人。   所以我们得有两手准备才行。   王映雪的计划成功了,窦家和纪家议亲的时候,我就有借口不嫁了——王映雪让窦明代替我嫁入了魏家,槐树胡同的人不管,又有什么资格再插手管我的婚姻大事?父亲那里,我自有办法让他答应我留在家里,我们就可以回真定去了。   王映雪的计划万一被识破,情急之下,窦家有可能无奈之下让我嫁入魏家。那时候我们就只能背水一战。让段护卫等人护了我的周全,然后我们再和窦家讲条件,逼着他们答应我从此不再嫁人。”   说到这里,窦昭不免有些唏嘘。   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她就和窦家撕破了脸,恐怕将来还需要花很多的精力、付出很大的代价来修补和窦家众人的关系,要知道,西窦那一半的财产,是以陪嫁的形式划到她名下的,东窦完全有理由一直帮她打理着那一半的财产,直到她出嫁才拿出来。   她现在所谓的自在,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却是较不得真的。   陈曲水当然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他不由道:“那您有什么打算?”   窦昭道:“我准备让槐树胡同的马车夫出来作证,窦家之所以让窦明代我嫁到济宁侯府,是因为窦家已经和纪家说好,等窦明出嫁之后,窦家就会正式和纪家结亲,然后再拿出纪家送给窦家的纪见明的庚帖为证。”   难怪小姐说要让严朝卿帮着安置户人家。   那马车夫如果出面为窦昭作证,不要说在窦家呆下去了,就是能不能活命还得两说。   陈曲水动容:“小姐是怎么说动那马车夫的?小姐又是怎么拿到纪见的明庚帖的?”又觉得槐树胡同行事有些鲁莽,“……您和魏家还没有解除婚约,他们就敢接受纪见明的庚帖。”   窦昭微微一笑,道:“纪见明的生庚八字,只怕还要请陈先生费费心。倒是纪家老太爷的笔迹,我曾在纪表哥的一本书上见到过。老人家写的是馆阁体,虽然字迹清秀娟丽,却并不难模仿。”   陈曲水骇然,失声道:“那那个马车夫……”   “自然是我让他说什么他就会说什么了!”窦昭不以为意地道,“只要他说的是事实,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在无意间听到过五伯母和蔡太太之间的对话又有什么要紧的?”   陈曲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从槐树胡同出来,第二天,他去拜访了严朝卿。   听说窦昭让他帮着安顿一户人家,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道:“是北直隶的人吗?安排到天津行吗?如果太远,口音、生活习惯多有不同,反而更容易让人发现。天津离京都比较近,有个什么事,我们也便于及时处理。”   陈曲水也是做人幕僚的,自然听得清楚他的言下之意,忙道:“我们小姐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人帮过我们小姐一个忙,所以想保全这家人而已。”   严朝卿笑道:“我明白了,会把人安置好的。”   陈曲水连连道谢,约好了联系的方式,起身告辞。   严朝卿的贴身随从则道:“先生,这件事要不要跟世子爷说?”   “不用了。”严朝卿道,“世子爷陪着皇上去了避暑行宫,这种小事,不用惊动世子爷。何况……我还欠人家一份人情呢!”   随从笑着点头。   严朝卿闭目沉默,寻思找谁帮那户人家安排户籍。   ※※※※※   窦昭静等着看好戏。   没几日,郭氏就悄悄告诉她:“娘在之前七叔父请钦天监挑的几个日子里又选了几个,请了蔡太太过来,说是让魏家要么在这几个日子里选一个日子成亲,要么就立刻退亲。不然,就要去问问延安侯夫人是什么意思,明明知道魏家和窦家有婚约,还像闺女嫁不出去似的,非要往魏家栽?既然如此,早干什么去了?   这次魏家肯定再也不敢使什么坏了,明姐儿的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嫁过去了,好好和济宁侯过日子就是了。”   把之前窦昭的所作所为都当成一场闹剧。   这恐怕也是很多人的感觉吧?   窦昭但笑不语。   延安侯夫人也是个十分要强的,如果听到这话,只怕要气疯了。   魏家和汪家可以说是患难之交,汪家在魏家最困难的时候都不曾怠慢过魏家,要是真的被蔡太太这么一问,恐怕魏、汪两家就要绝交了。   魏廷瑜也好,田氏也好,甚至魏廷珍,肯定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窦昭问素心:“那个马车夫愿意作证吗?”   素心笑道:“一边是欠下来的赌债,一边是重新开始做人的机会,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应该选什么!”   窦昭点头。 第二百零一章 答应   魏廷珍气得暴跳如雷。   窦家竟然敢威胁她!   她直奔延安侯府,对媒人延安侯夫人道:“成亲哪有女方家定日子的道理?我看这几个日子都平常,不如请了钦天监的重新选几个日子。”   廷安侯夫人则委婉地道:“男方请女方定日子本是为了图个亲热,何况我看钦天监选的这几个日子都不错。你父亲已经去了好几年了,你母亲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想必也盼着早一点抱孙子。有些事,我看差不多就行了。”又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现在满京都的人都说你看上了我们家清沅,连你来家里做客我用什么茶招待你,都说得一清二楚。还好我是济宁侯的媒人,这要是搁在平日,我们家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汪魏两家本是世交,走得也亲近,魏廷珍到他们家来串门,甚至是京都有传闻说魏廷珍相中了她的女儿汪清沅,延安侯夫人都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做的人闲得发慌,直到窦家托了蔡太太来商量窦魏两家退亲的事,她才有所警觉,差了人一打听,这才惊觉传言的蹊跷,想着窦家肯定不会自己给自己抹黑,再联想到魏廷珍每次来家里都要拐弯抹角地问起清沅的婚事,觉得这件事就算是传言,这传言也有几分道理,不禁勃然大怒,本想推了魏家的媒人之事,又怕别人说她是“心虚”,偏偏窦魏两家的婚事又一直这么拖着,急得她吃不好睡不着,寻思着女儿年纪本来就有些偏大了,若是婚事再被这件事影响可怎么办?这才催着魏廷珍快点把魏廷瑜的婚事办了。   魏廷珍不知道延安侯夫人是否知道这件事是自己传出去的,闻言不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延安侯夫人就随手指了个最近的日子,道:“七月半一过,天气就凉爽了,我看就定在八月初四好了。新媳妇进了门,正好过中秋节。一家人团团圆圆,你父亲的在天之灵,看着也会跟着高兴的。”   魏廷珍还想往后拖一拖。   延安侯夫人却道:“我年纪大了,又得帮着清沅准备出嫁的事,如果和窦家的婚事你们还要商量,我看,不如请了你们府上二太太帮着两边传话如何?”   魏廷珍知道这是延安侯夫人在告诫自己,虽然心中有些无奈,但还是道:“那我就回去跟母亲说说,请她老人家拿个主意吧!”   “如此也好。”延安侯夫人笑着端了茶,相比从前,态度冷淡了很多。   魏廷珍憋着一口气去了济宁侯府,正巧碰到了蔡太太。   蔡太太正和田氏说着话:“……是与不是,您老人家总得拿个主意,这样一声不吭也不是个办法。窦家又不是非要和贵府结亲不可,不过是先人有了约定,不好随意失信而已。魏家认还是不认这门亲事,您总得给个说法吧?如果还认这门亲事,窦家四小姐已经等了贵府的侯爷四年了,您看是不是要把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了?如果不认这门亲事,”说着,敲了敲放在茶几上的一叠厚厚的礼单,“既然您不同意,那当初贵府送过去的聘礼什么的,窦家就不用还了,可窦家送给贵府的礼,得双倍奉还才是。若是有些东西已挪作它用没办法回来了,折成银子也行啊!”   看见魏廷珍走了进来,蔡太太“哎呀”一声打住了话题,笑着迎上前来曲膝行了个礼,道:“大姑奶奶回来得正好!您是个明白人,贵府和窦家的亲事怎样,您好歹也拿句话——现在窦阁老还不知道汪家的事,什么事都好商量,时间一长,可就瞒不住了。窦阁老要是知道了,这门亲事可就由不得五太太了,说退那可就是要退的……”   田氏如释重负,急急地喊了声“珍儿”。   魏廷珍安抚般的先冲着田氏笑了笑,这才脸色一沉,不悦道:“这是谁在嚼舌根呢?”   “是谁在嚼舌根我们不知道。”蔡太太满脸是笑,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刺个窟窿,“济宁侯给窦家五小姐写的纸条还在五太太手里,原本念着两家是姻亲,不提也罢,可两家既然要退亲了,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魏廷珍觉得这种事传出去了吃亏的是女方,算准了窦家不会声张,又气魏廷瑜行事鲁莽,狠狠地打了魏廷瑜一巴掌,具体的事哪还有心情细问,此时闻听魏廷瑜竟然还有张纸条落在窦家五太太的手里,被气得两眼发花,只是没等她缓过神来,心疼儿子的田氏却声音急促地道:“我看婚期就定在八月初四好了……”   “娘亲!”魏廷珍又气又急,不由冲着母亲大喊了一声,却看见母亲脸色煞白,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她顿时一愣。   田氏已道:“珍儿,你不要多说,这件事我做主了,日子就定在八月初四。”说着,朝蔡太太歉意地点了点头,道,“还烦请蔡太太帮我们在亲家太太面前美言几句。”   蔡太太见达到了目的,喜上心头,看到面色阴沉地站在一旁的魏廷珍,想到魏廷珍屡屡坏事,得理不饶人地道:“太夫人好说,只是不知道贵府的大姑奶奶怎么说?贵府的大姑奶奶可是个能干人,不仅能当景国公府的家,贵府的事她也是能说了算的。可别我刚刚回去禀了窦家五太太,贵府的大姑奶奶又改变了主意,让我白跑一趟……”   “你!”魏廷珍听着又羞又恼,张嘴要反驳蔡太太几句,想息事宁人的田氏拦在她之前道,“自家的弟弟,哪有不关心的道理?之前的事,也是有缘由的。现在既然定下来了,从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们即日就会请了媒人上门正式下帖子。”   蔡太太笑吟吟地夸了田氏几句“宽容大度,性情敦厚,窦家四小姐能嫁进来,是她的福气”之类的话,看也没看魏廷珍一眼,起身告辞。   魏廷珍跺着脚:“娘……”   “你不要多说。”田氏不为所动,“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魏廷珍气得去找魏廷瑜,上前就拧住了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魏廷瑜的耳朵:“你这笨蛋,到底给窦家五小姐写了些什么?”   魏廷瑜咧着嘴:“姐,你胡说些什么?我什么时候给窦家五小姐写东西了……你快松手,拧得痛死了。”   魏廷珍错愕,正色地道:“你真的没给窦家五小姐写什么纸条之类的?”   弟弟从来不对她说谎。   魏廷瑜发誓。   魏廷珍这才知道自己和母亲上了当。   她气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把蔡太太骂了个狗血淋头,琢磨着要想个什么办法让那蔡太太出个丑才是,谁知道窦家的动作却出乎意料的快——第二天,就送来了窦昭的嫁妆单子。   田庄、房屋、铺面、家具、香料、首饰、衣裳、药材……密密麻麻地写了一本小册子,怎么算也有两万两银子的样子。   魏廷珍大惊失色。   田氏若有所指地瞥了女儿一眼。   魏廷瑜表现得更直接,道:“姐姐,你以后别再说窦昭了。不管怎么说,她以后就是你的弟媳了,我以后让她什么都听你的就是了。”   魏廷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回到景国公府,张原明也说她:“我早跟你说过,看事情不要总看表相,这桩婚事要是因为你的缘故被拆散了,你不会觉得后悔吗?”   魏廷珍不甘心地嘟呶了两句,谁也听不清楚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接下来她却再也没对魏廷瑜的婚事指手画脚了。   请媒人,下请帖,预定喜棚、安排帐房……婚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转眼间就到了七月底。   接到请帖的亲朋好友陆陆续续地送来了贺礼。   其中顾玉和汪清淮送了五百两银子的礼金,把魏廷瑜的舅舅的二百两礼金和魏廷珍的四百两礼金都压了下去,宋墨更是在五百两银子的礼金之外,另送了一座鸡翅木底座镶镙钿的四季花开十二扇屏风,一对羊脂玉的福禄寿禧,一对天然玛瑙双鹿,一对珐琅彩松竹梅花瓶,单这几件东西就超过一千两银子,让帐房的不由啧啧称赞,私底下纷纷议论:“难怪有人说英国公世子爷性子虽冷,为人却十分的豪爽。你看这礼送的……”   礼金是要对等地还礼的,可送出去的礼品在还礼的时候却可以斟酌着增减,显然宋墨没准备让魏廷瑜还礼。   魏廷瑜没有想到宋墨会送如此重的礼,有些诚惶诚恐。   田氏反复地叮嘱魏廷瑜:“以后宋世子的事,你要上心才是。”   魏廷瑜不住地点头。   张原明却眉头微蹙。   与魏廷瑜的交情相比,宋砚堂的礼,太贵重了。   他想提醒小舅子一声,可看见魏廷珍拿着那对天然玛瑙的双鹿不住地赞叹“真漂亮”的时候,他把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只会煞风景。   前三后五。   八月初一,魏家开始搭喜棚,试灶,迎接来贺的亲友。   窦昭则回了静安寺胡同。   她将在这里出嫁。   五太太说项,静安寺胡同暂时由王映雪出面主持中馈。   下午,窦昭的舅母赵太太带着女儿赵璋如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都。   段公义等人也悄然无声地住进了静安寺胡同。 第二百零二章 婚礼   窦昭见了舅母和表姐,自有一番契阔,又有五太太、六太太给舅母和表姐接风洗尘,一时间倒比那外院来送恭贺的还要热闹几分。   晚上,舅母和窦昭同榻而卧说着体己话。   她细细地问着魏家逢年过节都给窦家送些什么节礼,请谁做的媒人,迎妆的时候都会送些什么东西过来……林林总总的,问了个详细。对于魏家的安排,舅母大致上是满意的,就是觉得魏家节气时送的礼有些小气,叮嘱她:“你不要小看这些琐事,可见他们家平时过日子有些吝啬,大面上却做得十分漂亮,是个讲究虚名的人家。你在家里大手大脚惯了的,嫁过去之后凡事都要留个心眼,什么事都不要强出头,也不要拿主意,他们家喝粥你就喝粥,他们家跟着吃面你就吃面,千万不要拿了自己的陪嫁来贴补嚼用,你是好心,说不定你婆婆还嫌你娇生惯养吃不得苦,过日子不懂得节俭,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忍着点。也不要随便就拿了自己的陪嫁出来给夫家做面子,要知道,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窦昭不由感叹。   姜还是老的辣。   只是这次舅母却看错了。   魏廷瑜倒是个十分豪爽的,但实在是囊中羞涩,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   上一世,魏家娶她的时候抬了三十六抬的聘礼,她嫁过去才知道,那些多是田氏的陪嫁。这一世可能因为魏廷瑜和汪清淮、顾玉一起做生意的缘故,聘礼就置办得齐整多了。   窦昭没准备嫁过去,自然也不会去和舅母解释些什么,想到舅母千里迢迢地来送自己出阁,她心虚不已,舅母说什么,她都点头笑盈盈地称“是”,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等舅母说完了话,丫鬟服侍舅母去洗漱,赵璋如嘟着嘴抱怨:“你比我还小几岁,都要出阁了,我的婚事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我真不想留在家里!”   合适的上门女婿不好招。   窦昭听了爆汗,却无计可施。   上一世,她真不知道赵璋如到底嫁给了谁。   好在赵璋如性情开朗,有感而发地嘟呶了几句,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拉着她嚷着要去看她的嫁妆。   窦昭让甘露掌了灯,打开库房给她看。   她拿着柄金镶玉的玉如意啧啧称赞:“这错金花纹可真漂亮。”   门口传来舅母的声音:“那是你祖母的陪嫁,你姑姑出嫁的时候,又送给了你姑姑。”   现在则是窦昭的了。   赵璋如朝着窦昭眨了眨眼睛,忙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挽了母亲的胳膊,甜甜地喊声一声“娘”,解释道:“我就是好奇,来看看……”   舅母并没有生气,而是拿起那柄玉如意看了半晌,对窦昭道:“你的嫁妆单子我看过了,窦家这点气度还是有的,你母亲的东西他们都保存得很好,一件没落地全都上了礼单。”   窦昭冷笑。   她一早就吩咐人把母亲的陪嫁和窦家公中的陪嫁分别写了礼单,到时候她母亲的东西若是少了一件,窦、纪、魏三家都别想脱干系!   窦昭将那柄玉如意送给赵璋如,对舅母道:“算是让三表姐沾沾我的喜气。我让他们把这柄如意从礼单上撤下来就是了。”   上一世她殚精竭虑才嫁了魏廷瑜,这一世不想嫁人,却桃花不断,难道这种事也讲究无欲则刚?   赵璋如的婚事不顺,是舅母的一块心病,舅母闻言不再推辞,让赵璋如给窦昭道谢,并道:“我补一柄如意给你吧!”   “不用,不用!”窦昭笑道,“难得表姐能看中我的东西,以后我看中了表姐的东西,表姐可不能小气就是了。”   赵璋如咯咯地笑,道:“这么说来,我可就占大便宜了!”   两姐妹说说笑笑的,闹成了一团。   舅母在旁边看着,也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翌日,舅母带着赵璋如去槐树胡同给二太夫人请安。   素心悄悄告诉窦昭:“二太夫人差了马骏家的过来给蔡太太打下手。”   窦昭忍俊不禁。   马骏家的,就是上次跟着柳嬷嬷去王家寒碜王许氏的那位媳妇子,据说口齿伶俐,连市井长大的庞玉楼都在她面前讨不了好。   魏家发现新娘子换了人,肯定会和窦家理论,让马骏家的跟着蔡太太一起去送亲,打的是什么主意,已是不言而喻。   第二天下午,魏家来催妆。   一百二十抬嫁妆塞得满满的,打头的和田玉福禄寿三星翁,高有尺余,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润泽通透,引得行人纷纷伫足观看。   到了正日子的那天,因二太夫人是孀居,不能来观礼,窦昭由六伯母陪着,一大早去槐树胡同给二太夫人辞别。   二太夫人笑盈盈地和她坐着说了会闲话,既没有离别的伤感也没有叮嘱她些什么。待她临走的时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让柳嬷嬷拿了对比翼双飞的玉佩给窦昭做了添箱。   看样子,大家都知道今天嫁过去的是窦明了。   窦昭越发地镇定了,回到静安寺胡同,沐浴,梳洗。   王许氏带着高氏、庞氏和王楠等人过来喝喜酒。   窦昭借口已经梳妆,没有出去拜见。   高氏倒不以为忤,带了高明珠进屋来恭贺她。   窦明陪在一旁,神情低落。   窦昭不由凝视了她一眼,这才发现窦明也洗漱过了,乌黑的青丝梳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的凌乱。   我嫁人,你也嫁人,我堂堂正正地坐在内室接受别人的祝贺,你却偷偷摸摸见不得光。两相对比,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感触?   窦昭在心里问窦明。   窦明却是看也没看窦昭一眼,陪着高氏出了房门。   太阳落山,光线渐渐地暗了下来,大红的灯笼挂了起来,静安寺胡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笑语喧阗。   窦昭已经装扮整齐。   蔡太太端了盏莲子百合羹进来。   窦昭一调羹一口,没几口那盏莲子百合羹就见了底。   舅母呵呵直笑,对陪坐在旁的六伯母笑道:“真是个傻孩子,别人都只是害涩地吃两口,只有你,全吃完了。”又道,“还好姑爷家离这里不远,不然我看你怎么办?”   新娘子上了轿,花轿不到夫家就不能落地,所以新娘子一般在出嫁的前几天就开始减食,到了出嫁的那天,只能吃两个鸡蛋充饥。   六伯母也呵呵地笑,拿了帕子出来帮她擦着嘴角,宠溺地道:“少吃两口,小心落了妆。”然后问随嫁过去的素心,“我给你的荷包你带好了没有?等拜了天地进了新房,可不能像在家里似的由着性子胡吃乱喝的。那里面装着几块点心,饿了就拿出来填填肚子。”   窦昭嘻嘻笑着应“是”。   六伯母就对舅母道:“你看她笑得,等会可怎么哭得出来!”   舅母和六伯母相视而笑。   窦昭的眼泪却籁籁地落了下来。   因为窦明代她出嫁,所以被隐瞒的,恰恰是她最亲近的两位长辈。   舅母忙将她揽在了怀里,哄着她:“别哭,别哭,这是喜事,哭什么哭?”   窦政昌的媳妇韩氏出现在房门口:“娘,玉桥胡同的两位太太都到了,五伯母说让您过去陪着坐会儿。”   六伯母匆匆将帕子塞给了窦昭,道:“快别哭了,等会到了那边姑爷家的人还要看新娘子,可别到时候花着张脸。”然后跟着韩氏去了花厅。   蔡太太打发素心:“你去看看小姐要带的东西都带了没有。”   大多数东西要随着嫁妆走,可新婚之夜要用的一些常用的物件却多是由贴身的丫鬟随身带过去的。   素心笑道:“小姐让我留在家里,三天回门之后,再跟着一起过去。”   蔡太太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纰漏,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对策,低声对素心道:“等会舅太太有话要跟小姐说,你先跟我出来。”   看来情况有变,她们安排了舅母跟自己说体己话。   窦昭暗暗递了个眼色给素心。   素心这才跟着蔡太太出了门。   马骏家的顺手把赵璋如也拉了出去。   舅母这才笑着坐到了窦昭的身边:“本来这话应该由你母亲跟你说……”说着,眼神微黯,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又很快打起精神来,贴着她悄声说起新婚之夜的事来。   窦昭听着听着,脑袋有些昏沉沉的。   她知道是那莲子百合羹发挥作用了。   窦昭强打起精神,好不容易等舅母讲完了,蔡太太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舅太太出来喝杯茶,也等我们四小姐喘口气,想个明白。”   舅母不疑有他,含笑跟着蔡太太出了门。   窦昭已是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   她索性和衣躺在了床上。   有人在她耳边喊着“寿姑”,声音时大时小,时远时近。   窦昭知道是那些人不放心,来试探她了。   段公义就藏在厅堂的横梁上。   她懒得理会,沉沉地睡着了。   ※※※※※   窦昭是被人摇醒的。   她惺忪地张开眼睛,看见了父亲铁青的面孔。   “寿姑,寿姑,你怎么样?”窦世英摇着女儿。   窦昭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舅母、表姐、素心、五伯母,还有柳嬷嬷等人都围在她的床边,满脸担忧地望着她。   屋里灯烛明亮,四周静悄悄的,既没有丝竹声,也没有鼓乐声。   想必窦明已经嫁过去了。   窦昭思忖着,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声音嘶哑,头像灌了铅似,有些难受。   没想到这药还挺厉害的。   窦昭想着,就看见屋里的人齐齐松了口气。 第二百零三章 拜堂   窦昭挣扎着想坐起来。   素心一个箭步上前扶了她,又手脚麻利地拿了个大迎枕放在她的身后。   窦昭依在了床头,这才发现六伯母不在室内。   难道六伯母知道了这件事与纪家有关?   所以无颜见她?   窦昭思忖着,舅母已含泪上前,坐在了床边,帮她掖了掖薄被,低声道:“你刚才昏睡了过去,我们怎么叫都不醒。现在好些了没有?想不想吃点什么?”说话间,赵璋如接过丫鬟手中的热茶递给了舅母,舅母道:“你喝口热茶润润喉咙。”   窦昭点了点头,喝了几口热茶,感觉好多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众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虽然神色各异,但都是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样子。   窦昭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有什么反应才是正常的。   她只好问:“我怎么会昏睡过去?”   舅母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却忙转过身去用帕子擦了擦。   赵璋如等人则垂下了眼睑。   五太太看着,强笑了两声,息事宁人般地上前道:“没什么,没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些日子你心里太紧张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住口!”向来温和的父亲却突然暴喝一声,打断了五太太的话,然后指着门口,毫不客气地道,“出去,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窦昭惊讶地望着父亲。   五太太很是尴尬,喃喃地喊了声“七叔”,道:“您听我说,这完全是个误会……”   父亲却闭了闭眼睛,仿佛在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道:“你们别逼着我说些难听的话!”   五太太又羞又愧,还欲再说什么,父亲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大门,额头冒着青筋地大吼道:“你们都没有长耳朵吗?我说了,你们都给我出去……”一句话没有说完,人却突然朝后倒去。   “爹爹!”窦昭大惊失色,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到了父亲的身边。   舅母也慌了神,顾不得男女有别,一面上前就掐了窦世英的人中,一面冲着赵璋如喊道:“快,快去请大夫!”   赵璋如“哦”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五伯母等人一下子全围了过来,有的喊着“七老爷”,有的问着“这是怎么了”,还有的大声地道着“快,快把七老爷抬到床上去”,屋里乱成了一团。   ※※※※※   济宁侯府,正爆竹声声,锣鼓喧天。   特意请了假从避暑行宫赶回来的宋墨有些漫不经心地坐在厅堂里喝着茶,听着顾玉和汪清淮聒噪,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厅堂外的动静。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花轿进了门!”   厅堂里的人哗啦啦地走了一半。   宋墨人虽没有动,目光却情不自禁地朝外望去。   顾玉正说得起劲,见宋墨根本没听,不由伸出手来在宋墨的面前晃了晃,不满地喊着“天赐哥!”   宋墨转过头来,笑道:“我们也去看看新娘子去。”   “有什么好看的?”顾玉嘟嚷着,“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你要是真想看,等过几天,让济宁侯请我们到家里饮酒就是了。”他们是魏廷瑜的好朋友,可以请新娘子出来拜见。顾玉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这件事我看最好把沈青那小子拉着一起干。不过,他这些日子和董其走得很近,董其这家伙不是什么好鸟,说不定打草惊蛇,董其会怂恿着沈青中途截胡。天赐哥,你现在已出了孝期,就算是让人知道你和我们合伙做生意应该也不打紧吧?如果董其知道这生意有你一股,他肯定不敢乱来……”   宋墨这个时候哪里耐烦听他说这些,起身就走:“你去不去看热闹?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汪清淮虽然和宋墨一起做生意,可多半的时间都是和顾玉打交道,和宋墨接触的不多,想着宋墨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突然起了好奇之心也是常理,遂揽了顾玉的肩膀笑道:“我也想去看看,这件事不如找个清静的时候再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二票对一票。   顾玉悻悻地随他们去了厅堂。   灯火通明的大厅,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红光满面的魏廷瑜望着身着大红色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眼角眉梢都流露着无法掩饰的喜悦。   他谨遵司仪的唱喝,一叩首,拜天地;二叩首,拜父母;三叩首,夫妻对拜。   站在观礼人群外围的宋墨,望着被全福人扶着的新娘子,却露出愕然的表情。   窦昭,好像矮了一截似的。   而且,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没有半点平时的飒爽。   他想到之前传出窦昭不愿意嫁给魏廷瑜的消息……之后又很匆忙地决定了婚期,难道窦昭是被迫的?   念头闪过,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多心。   窦昭手下既有谋士又有侠客,如果是被迫的,别人不知道,以他的消息网,不可能毫无察觉。   或者是因为做了新娘子,有些紧张吧?   宋墨思忖着,可随着新娘子的举动,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种感觉呢?   宋墨眉头紧锁,目光紧紧地盯在了新娘子的身上。   倏地,他神色一紧。   新娘子每次跪拜,都要抓住全福人的手才能站起来,好像腿脚不方便似的。   宋墨拽下顾玉腰间的荷包就朝新娘子扔去。   “喂!”顾玉捂住了腰。   荷包已打在了新娘子的大红色裙裳上。   厚厚的高底鞋从新娘子的裙摆下一闪而过。   宋墨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她,不是窦昭。   那窦昭呢?   她到哪里去了?   宋墨刹时心慌如鼓擂。   她身边有陈曲水,有段公义,谁能动得了她?   宋墨片刻也呆不下去。   他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就要朝里闯进去,却被顾玉一把抓住:“天赐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满头都是汗啊?”   宋墨不由抹了抹自己的额头,摊开手,手上全是水渍。   那水渍,好像一瓢冷水淋在了他的头上,让他醒过神来。   魏廷瑜娶谁,关他屁事。   他冲上去干什么?   宋墨不住地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慌张,千万不要急躁,一切都等找到了窦昭再说。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出了济宁侯府的正厅:“没事,就是觉得有些闷热。”   仲秋的夜晚,清凉如水,天赐哥竟然会觉得闷热?   既然如此,刚才干嘛直往人群里窜啊?   顾玉在心里嘀咕着。   宋墨笑道:“你先在这里看热闹,我出去转一圈,透透气就回来。”   顾玉点头。   宋墨看见站在厅堂廊柱旁的纪咏。   纪咏正巧也望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谁回避。   宋砚堂竟然会来参加魏廷瑜的婚礼,难怪当初会帮魏廷瑜收拾烂摊子。看样子,两人的关系很不错啊!   纪咏嘴角微泛起一丝讽喻的笑意。   没想到纪见明这种目下无尘的人也会来给人送嫁!   宋墨面无表情。   ※※※※※   静安寺胡同窦家,张灯结彩,随处可见大红的喜字。   窦昭坐在床头,静静地凝视着昏迷不醒的父亲,低声地问素心:“我父亲知道窦明代嫁与槐树胡同有关了?”   在她的劝说之下,舅母由表姐扶着回了客房歇息,五太太等人则被她晾在了厅堂,内室只剩下她和素心。   “嗯。”素心点头,悄声道,“您吃了莲子百合羹,五太太进来拉了舅太太和表小姐去看热闹,不一会,您昏睡了过去,魏家的花轿却到了,七太太带着五小姐从后门进来,由蔡太太帮着换了嫁衣,戴了凤冠,直到接亲的人喊‘再不走,就要误了吉时’了,蔡太太才放了魏家的全福人进来。   五小姐低着头,由蔡太太扶着,匆匆去了厅堂。   七老爷发现穿着嫁衣的竟然是五小姐,又惊又骇,半晌才反应过来,可蔡太太口里嚷着‘快,快,快,再不走就要误了拜堂的时辰’,五小姐给七老爷刚刚行了个福礼,就被蔡太太等人簇拥着出了花厅,七老爷追了出去,却被七太太拦住,而且外面还噼里啪啦放了好大一阵爆竹,把七老爷的声音给盖住了。   等七老爷赶过去的时候,花轿已经出静安寺胡同。   七老爷当时就发作起来,当着众人的面扇了七太太一耳光,质问五太太到底要干什么?   五太太连忙辩解,喊了大少爷进来,让大少爷立刻赶到济宁侯府去,阻止五小姐和济宁侯拜堂。   七老爷听了,更加生气起来,说,要不是有五太太帮忙,五小姐怎么可能代四小姐出嫁?别把别人都当傻瓜。还问五太太,这是五老爷的主意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舅太太和表小姐之前被安排在了厅堂后的小厅里,正等着您去辞别,见‘您’走得匆忙,还颇有些嗔怪蔡太太考虑得不周全。等听到动静赶出来,这才知道五小姐代您上了花轿……舅太太拉着七太太要找王家的人理论,要不是表小姐当时大叫了一声‘寿姑呢’,只怕大家还在厅堂里争吵。”   所以父亲才会对五伯母那样的气恼。   窦昭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堂兄,他从小跟着五伯父,还不是槐树胡同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恐怕五伯母让他赶过去是为了坐实换亲的事而不是为自己出头吧?   窦昭沉默了片刻,道:“你看见六伯母了吗?”   “没有。”素心摇头,“六太太自从被十一少奶奶叫过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出现过。”   看来,她们是用纪家绊住了六伯母。   窦明最后是否能成功地代她嫁给魏廷瑜,就看明天窦明会不会被魏家的人承认了。   可不管怎样,她都有借口再也不嫁人了。 第二百零四章 轻快   宋墨慢慢地走出了厅堂。   纪咏转身离去。   一阵夜风吹来,廊前贴着大红喜字的灯笼随风摆动,灯光朦胧,映着满地的大红色鞭炮屑,有种曲散人尽的寂寥。   他负手伫立半晌,吩咐陈核:“你去看看陪四小姐嫁过来的人都安置在哪里?把贴身的丫鬟给我找来。”   陈核应声而去。   墙角的太湖石旁植着几株玉簪花,皎洁的花朵,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晶莹剔透。   宋墨却看着心烦,忍不住来来回回地在廊踱着步。   陈核带着了个身材细条的丫鬟过来。   宋墨看着面生。   陈核训练有素地用宋墨能听得到别人却听着有些含糊的声音低声禀道:“世子爷,陪四小姐嫁过来的人都在正房后面的厢房里歇着。四小姐身边的大丫鬟素心和素绢被留在了静安寺胡同,说是要帮着善后,等四小姐三日回门的时候再跟着一起过来;甘露被济宁侯府请来的全福人延安侯夫人叫去问话了,素兰则跑出去看热闹了。我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甘露和素兰,就把四小姐身边一个叫做闻香的陪嫁丫鬟叫了过来……”   宋墨是知道素心素兰两姐妹的。   当初他在田庄之所以吃了大亏,就是因为没有算到素心素兰两姐妹都会武技,而且身手还都不错。之后和窦昭寥寥几次的见面,窦昭身边不是带着素心就是带着素兰。   听说素兰跑出去看热闹了,他不由得目光一沉。   素兰是不知道新娘子被换了人?还是被人寻了个理由拘了起来呢?   被陈核叫来的丫鬟却吓得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一下。   她刚才出来向济宁侯府的人要茶水,却被眼前这小厮模样的人强掳了过来,她的手腕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想到此时风高月黑,此地僻静无人,面对两个男子,什么不好的念头都冒了出来。   还没等宋墨开口,她已“扑通”一声跪在了宋墨的面前,磕着头抽泣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窦家的一个二等丫鬟,四小姐上京之后,才由五太太拨给了四小姐使唤,平日也只是服侍四小姐的茶水……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宋墨看了陈核一眼。   陈核窘得满脸通红,道:“我把那个领头的媳妇叫过来……”   他实在不知道宋墨要问什么,以为只要是个陪嫁的丫鬟就行了,还特意挑了个看上去比较伶俐的,谁知道还是会错意了。   “不用了。”宋墨没有理会那个磕头求饶的丫鬟,一面大步朝仪门走去,一边淡淡地道,“既然这件事涉及到了槐树胡同,再找人询问,只会打草惊蛇。你传我的话,让夏琏带了朱义诚几个立刻赶往槐树胡同,听我的号令行事。”   陈核应“是”,心头却是一震。   朱义诚几个,是从福建过来的顶尖高手,从前都曾在定国公麾下效力,那个朱义诚,还曾奉定国公之命带公子上过沙场,算是公子的半个师傅,亦是对公子最为赤胆忠心的人之一。听公子这口气,竟然要亲自去槐树胡同。   难道窦家四小姐出了什么事?   他望着宋墨因为隐隐透着几分戾气而显得有些凛冽的面孔,强压住了心底想看一眼喜堂的欲望,快步出了济宁侯府。   宋墨长吐了一口气,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槐树胡同。”   ※※※※※   静安寺胡同的上房,窦世英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寿姑!”他艰难地喊了声女儿,“我,我对不起你!”眼角立即有水光闪动。   “看您说的。”窦昭笑道,“我本来就不想嫁到魏家去,是您非要我嫁不可。现在我和窦明都得偿所愿了,您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您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窦明那边有五伯父做主,济宁侯又是个性情绵柔的人,窦明既然和他拜过天地了,他断然不会亏待窦明的。您不用担心。”   窦世英根本不相信。   在他的印象中,窦昭向来待人大方宽厚,他认为窦昭这是在安慰他。   他更加伤心。   可又能怎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能把窦明要回来然后把窦昭再嫁过去吗?   那窦明还有活路吗?   可他要是就这样认了,窦昭所受的委屈又该怎么办?   窦世英不敢再多看窦昭一眼,扭过头去,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窦昭暗暗叹气。   父亲不喜欢与人争执,总觉得自己忍让一些,就能避免起冲突,却不知道越是这样,事情却越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大家都觉得受了委屈,怨气更重,彼此之间的关系越紧张,时间长了,还会爆发出来。   她挑了挑灯蕊,屋子里变得更加明亮。   窦昭喊了一直守在外面的高升进来:“你陪着父亲说说话吧!”   父亲和王映雪相敬如冰,两个女儿和他也不贴心,现在最能宽慰他的,可能只有高升这个忠仆了。   高升恭敬地应喏。   窦昭出了内室。   “寿姑!”五太太神色尴尬地迎了上来。   窦昭轻轻地瞥了她一眼,道:“五伯母有这功夫守在这里等父亲醒过来,还不如想办法让魏家认下这门亲事吧!我们西窦的两姐妹,一个被您拆了姻缘,一个被您不明不白地错嫁到了魏家,如今都像在油锅上煎似的,您总得救一个吧?”   五太太脸色涨得通红,道:“这原是你继母的主意……”   “您能做出这种事,也算是有几分胆量,”窦昭冷笑着打断了五太太的话,“我敬您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豪杰,您别让我瞧轻了。”   一句话把五太太堵在了那里,让柳嬷嬷都连连后退了几步。   窦昭看也没看厅堂里的女眷们一眼,神色肃穆地离开了正房。   外面守着的仆妇纷纷低下头,让出一条道来。   直到回到居住的东厢房,听到素心“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窦昭的眼角眉梢这才活了起来。   她问素心:“七太太呢?”神色惬意。   素心低声笑道:“被七老爷关在了后罩房。”   窦昭笑着点了点头。   她早就决定不管父亲的家事,王映雪的结局如何,都与她无关。她现在如释重负,觉得空气中都透着几分清新。   窦昭去了舅母的房间。   舅母还没有睡,正躺在那里暗暗伤心,赵璋如笨嘴拙舌地在一旁安慰着母亲。   看见窦昭,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忙把床头的位置让给了窦昭。   “你可怎么办啊!”舅母拉着窦昭的手,低声地哭了起来。   窦昭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   她是愧疚自己对舅母的隐瞒。   窦昭想了想,决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舅母。   舅母听得目瞪口呆,赵璋如却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朝着窦昭伸出了大拇指。舅母不忍心责怪窦昭,喝斥着女儿:“你再这么胡闹,小心我告诉你爹爹罚你跪祠堂!”又不禁问窦昭,“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是因为不想嫁入魏家,所以才任他们安排明姐儿代嫁的?你不是为了安慰我,所以才骗我的吧?”眼中全是怀疑。   事发突然,舅母来不及多想。等回到房里,她再回头仔细地思索这件事,也看出几分端倪来了。   只是她猜不透五太太为何会如此行事。   窦昭干脆把纪家的事告诉了舅母。   舅母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赵璋如则在一旁嘀咕:“我为什么就遇不到这样的好事?”   舅母“啪”地把女儿的头拍了一下,正色道:“你做的对!纪家明知道你有婚约却依旧前来求娶,其心不正,就算那纪见明再好,我们也不能和他们家结亲。”说到这里,她想起了纪氏,想问问窦昭纪氏是否知情,又觉得就算问了又能如何——一边是娘家,一边是夫家,纪氏也很为难,想到窦昭小小年纪,却过着前有狼后有虎的艰难日子,避过了这个还有那个,自责起自己和丈夫都没能庇护这个苦命的外甥女,心里刹时难过起来,红着眼睛道:“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嫁人有什么好?”窦昭希望舅母不要这么伤心,“您看我母亲……”她笑嘻嘻地道,“您和舅舅不是帮我争取到了西窦一半的产业吗?您还怕我没有饭吃啊?婚姻大事,我慢慢地挑个满意的就是了。”   舅母想想,也觉得有道理。   反正窦昭不愁吃穿,不必非要嫁给世家子弟,只要人品好,能和窦昭情投意和,也是桩良缘。   ※※※※※   从舅母屋里出来,窦昭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她笑道:“我要好好睡一觉。五伯母肯定安排了人把济宁侯灌得酩酊大醉,明天早上才是关键,我要养足了精神和他们周旋。”   素心抿了嘴笑,服侍窦昭歇下。   窦昭太高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会儿想着几个侄儿、侄孙中谁最忠厚老实,不妨偶尔抱过来和她作个伴,她定会吸取葳哥儿和蕤哥儿的教训,温声细语地陪着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陪着他读书写字,把他养成个孝顺的好孩子。   一会儿想,为什么窦家有那么多的儿子,若是能在屋里养几个姑娘那该多好啊!春天的时候领着她们去踏青,夏天的时候去游湖,秋天的时候去登山,冬天的时候躲在炕上讲古,等到她们出嫁的时候,还可以拿了重金给她们添箱,等到她们生儿育女了,又会带了一群小丫头小小子回来看她。   一会儿又想,这样一来只怕会厚此薄彼,生出事端来。还不如拿笔银子出来奖励那些在窦家族学里学业有成的子弟,或是置办个田庄,安置那些孤寡老人或是失怙失恃的幼儿……不知道朝廷对这方面有没有什么限制?回到真定,得和陈先生商量商量才是。   西窦的一半银子她虽然拿不到手,但她若是用在窦家子弟的身上,想必窦家没有人敢出这个头拦她。   只要运用得当,她可以在窦家活得很自由! 第二百零五章 出头   窦昭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之中,静安寺胡同的仆妇们则因为窦昭清醒之后不仅没有大吵大闹,而且在王映雪被关押,静安寺胡同没有主持大局之人的情况下,先是安抚好了父亲,然后又劝慰了自己的舅母,并通过自己的言行举止表明了对五太太等人的态度,很快就掌控了局面,让他们顿时有了主心骨,齐齐舒了口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在窦昭歇下后,仆妇们各司其职——给厅堂里的女眷重新沏了新茶,领着粗使的婆子打扫着满地的鞭炮屑,安排值夜的人,清点筵席用的碗碟……家里渐渐变得井然有序起来。灶上的婆子甚至派了小丫鬟来问柳嬷嬷:“天色不早了,不知各位太太、奶奶们都喜欢用些什么夜宵?”   柳嬷嬷想起窦昭那张端穆的面孔,明明知道天塌下来了自有高个子顶着,这件事与她没太大的关系,心里却莫名地发紧,哪有心情吃什么夜宵,只想快点回去把这件事禀了二太夫人,请二太夫人拿个主意,但因五太太在场,她少不得要请五太太示下。   事情完全出乎五太太的意料之外。   按理说,出了这样的大事,窦昭就算不寻死觅活的,也应该哭闹一番才是,可她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不仅很快就接受了窦明代嫁的事,还立刻想出了应对之法,胸有成竹,好像早有准备似的。   但她立刻否定了这种想法。   这件事只有她和蔡太太、二太夫人知道,她们决不可能告诉窦昭。   也就是说,窦昭天生有这种临危不惧的冷静啰?   还有窦世英。次女代长女嫁了,一时肯定接受不了,他气愤之余肯定会有些过激的举动,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跷,还会如此的激愤,气得昏了过去。   赵太太也比她以为的要理智得多。   听闻窦明代窦昭上了花轿,她揪了王许氏的衣襟就要去告官,让王许氏狼狈不堪,但她除了在最初事发的时候显得很愤懑,之后的举止就渐渐有了分寸,显然是不想在窦明嫁入魏家的事还没有最后定论之前把事情闹大了,把窦昭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五太太隐隐觉得这件事做得有些不妥当,恐怕不会如自己当初想的那样顺利……   那自己就更不能离开静安寺胡同了。   万一事情有变,自己也能及时应对……   五太太琢磨着,要不要把纪家的事告诉窦昭。   对一个心高气傲的聪明人来说,推心置腹永远比隐瞒算计有效果。   她用商量的口吻对柳嬷嬷道:“纪家和王家的女眷好像都没有走,这边又没个主事的人,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吧?我们还是留下来吧!纪家和王家那边,也要派人去打个招呼才行。”   纪家来观礼的女眷都被安置在隔壁院子的厢房,自纪氏被叫过去之后,就没有出现。   王许氏却是因为被赵太太那么一闹,受了惊吓,五太太只得让人把王许氏送到旁边的耳房歇息,又派人去御医院请太医,在太医没来之前,高氏等人不敢挪动王许氏,也留了下来。   五太太和自己这样说话,不过是看在自己是服侍二太夫人的份上。这一点,柳嬷嬷分得很清楚的,她哪里敢拿乔,忙恭维五太太考虑得周到。正在此时,一个小丫鬟却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她一面草草地给五太太行了个礼,一面禀道,“不知道为什么,六太太和纪家的人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   这小丫鬟是五太太派去隔壁厢房打探消息的。   五太太不由和柳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样子,六太太是知道窦明代窦昭嫁入魏家的事了。   五太太想了想,道:“我们还是去劝劝吧!”   有时候,掩耳盗铃虽然好笑,可总得把耳朵捂上才是。   她带着柳嬷嬷沿着抄手游廊去了隔壁的厢房,半路上,她们遇到了纪氏。   纪氏眼睛红红的,脸绷得紧紧的,脸色非常难看。   五太太笑着喊了声“六弟妹”,纪氏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和她擦肩而过,径直去了窦昭歇息的东厢房。   “素心,你出去,我有话要跟你们小姐说。”纪氏利落地打发了素心,泪盈于睫地一把拉住了听到动静起身来的窦昭的手,哽咽道,“寿姑,你跟我说句实话,若是让你嫁给见明,你愿意吗?”   窦昭愣住。   纪氏见了,眼泪直往下落:“寿姑,这件事都怪六伯母。我知道我们家老太爷相中了你,原以为为会怂恿着窦家和魏家退亲,虽说见明不是良配,可若是你愿意,我自会帮你在我嫂嫂面前说话,以你的聪慧,讨她喜欢一点也不难。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出代嫁的事来……你若是愿意嫁给见明,这件事也就罢了,你若是不愿意,六伯母这就去找你六伯父,就算是明姐儿进了魏家的大门,我们有婚书在手,这门亲事就不算数!”   窦昭眼眶一热,伏在了纪氏的肩头。   泪水很快打湿了纪氏的衣裳。   “六伯母,我不想嫁到魏家去,也不想嫁到纪家去。”她哽咽道,“我就想留在家里,做个自由自在的姑奶奶。”   遇到这样的事,窦昭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纪氏小声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屋里颇有些愁云惨雾的感觉。   ※※※※※   顾玉无聊地坐在济宁侯府的喜棚里,看见了纪咏。   他正和窦家大少爷窦文昌一起灌着魏廷瑜的酒。   新人拜堂的时候,送亲的人要回避,等拜过堂了,送亲的人就做为贵宾安排在酒宴的上席喝喜酒。   魏廷瑜杯到酒尽。   顾玉不由低声鄙视了句“傻帽”,对坐在身边扭头和隔壁桌上应酬的汪清淮道:“怎么窦家的舅兄都是一个德性,见着姑爷就灌酒?以后谁娶他们家的闺女可倒八辈子霉了!”   汪清淮喝得有点多,呵呵地笑了两声。   顾玉伸了脖子到处张望:“天赐哥跑哪里去了?这新娘子都进了洞房,他怎么还没有回来?不会是家里去了吧?”又觉得宋墨不是这样的性格,叫了随身的小厮,“去找找。”   小厮应声而去。   宋墨望着星星点点只亮了几盏灯的槐树胡同,脸色比夜色还要黑。   “槐树胡同没有人?”他再次确认。   “除了几个下人,窦家的人都去了静安寺胡同。”朱义诚很肯定地道,“今天窦家四小姐出阁,窦家的五太太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孙女昨天就去了静安寺胡同,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只有窦阁老和几个仆妇在家。”   难道窦昭还在静安寺胡同?   宋墨心急如焚,脑子飞快地转着。   魏家要是想另娶,和窦家退亲就行了,何必要李代桃僵?可见新娘子换了人,魏家也不知情。   窦家世代官宦,窦元吉又贵为阁老,不可能不知道妄冒为婚的后果,嫁去魏家的人定是和窦昭身份相当……   他想到窦昭还有个妹妹。   嫁过去的人,难道是窦昭的妹妹?   可为什么呢?   婚姻本为两姓之好。窦家和魏家一文一武,属于不同的圈子,而且魏家无权无势,窦家根本没有必要为了维系两家的婚姻而做出这种让人知道后会贻笑大方的事。   念头闪过,宋墨顿时目露寒光。   避暑行宫不比紫禁城威武庄严,皇上也没有了在宫中的肃穆,不仅常和嫔妃、年幼的皇子们嬉戏,而且常诏了他们这些随行的金吾卫表演骑射,其中又因他和董其都出身显赫,不时被皇上叫去召对。   就在三天前,兵部递了折子,请吏部为王行宜考功。   皇上当时还笑着说了句“这王又省也是个人才”,让汪渊将折子转给了内阁首辅梁继芳。   难道这件事是王氏在从中捣鬼?   宋墨心里像被撒了把辣椒面似的,火辣辣,烧得痛。   混蛋!   他妈的全是一帮混蛋!   代嫁这种事,是一个人能办成的吗?   宋墨又想到窦昭出嫁前的那些流言蜚语,想到窦昭让他不要插手,说她自有主张,是不是那个时候,窦昭就已经有所察觉了呢?   窦昭冰雪聪明,如果瞧不上魏廷瑜,早就退亲了,又何必三番五次地和魏家闹腾呢?   她一心一意想嫁到魏家去,他们却硬生生地拆散了她的姻缘!   是王家和窦家联手?还是王家主导,窦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廷瑜,是不是早就和窦昭的妹妹有了私情?   成亲是一生只有一次的事,否则哪个女子愿意偷偷摸摸地嫁人?   或者,根本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出的嫁!   宋墨的马鞭划过长空,尖啸着打在了墙上,一角墙砖化为齑粉籁籁落下,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他们不过是欺负窦昭自幼失恃,没有人为她当家作主罢了!   “夏琏!”宋墨低声道,“你带着几个人去鼓楼下大街的铺子里看看陈先生他们在不在,如果在,就带了他们去静安寺胡同,如果不在,你立刻赶往静安寺胡同。朱义诚,你们随我走。”   夏琏等人无声地抱拳,身影如幽灵般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   窦昭好不容易才安抚好纪氏,耳边已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她不由抬头望天。   弯弯的弦月挂在天空,几颗星子闪闪发光。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适合处理窦明的事。   窦昭在心里道,却看见素心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小姐,段护卫刚才发了个暗号,说是有人闯了进来,让我们躲在屋里不要出来。”   窦昭愕然,道:“我父亲不过是个五品的小官而已,大早朝都没有他的份,怎么会有人打窦家的主意?要去,也应该去槐树胡同才是啊!” 第二百零六章 愤懑   纪咏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汪清海扶着已喝得酩酊大醉的魏廷瑜朝新房走去。   天下间只怕再没有比这个魏廷瑜更愚蠢的人了吧!   拜了天地进了新房掀了盖头,窦明低头坐在大红龙凤花烛照不到的幔帐边,马骏家的在外面急急地喊着“侯爷快去喜棚敬酒,外面的人在催”,他竟然没有仔细看一眼新娘子就匆匆喝了交杯酒,又跑了出去。   人算不如天算。   等到他发现新娘子换了人时,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嚷出来!   有魏家的仆妇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恭敬地给纪咏行礼:“表舅爷,花厅里准备了醒酒汤,要不要奴婢给您端一碗过来?”   新人进了新房,新娘子娘家的人就应该打道回府,第二天再到新郎家吃认亲酒。   魏家的仆妇是在提醒纪咏,应该打道回府了。   纪咏没有理会。   那妇人不由在心里打鼓。   怎么这窦家的人一个赛一个的奇怪——新娘子进了门,却是由娘家的全福人帮着打点,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媳妇全被安排在东厢房里歇息,魏家安排的全福人也被打发到了前面去吃喜酒……现在新人进了门,新舅爷却站在这里不动,难道还要听房不成?   妇人在心里嘀咕着。   还好新娘子大方,魏家的亲眷朋友过来看新媳妇的时候,只是低着头抿着嘴笑,模样儿标致,齐齐整整,脸上既无麻子,身上也无缺陷,不然她还以为新娘子有什么不妥之处呢!   正想着,就听见新房那边一阵哄笑,几位在新房里打趣新娘子的远房亲戚一骨脑地出了新房,其中一位按辈份侯爷也得称一声“曾叔祖母”的老太太由自己的媳妇扶着,一面往外走,还一面打趣道:“也不怪侯爷急着见新人,这样惹人喜欢的小媳妇,我要是侯爷,也要往外赶人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惊得那为了图个喜庆养在院子里的锦鸡一阵扑腾。   蔡太太团团地给魏家女客行着福礼:“明天让侯爷好好地给诸位长辈们磕头。”陪着一群因为受到恭维而显得神情愉悦的女眷们往院子外面去。   纪咏就看见马骏家的从新房里朝外探头探脑的,见那些女眷都走远了,她“哐当”一声,关上了新房的门。   他微微地笑,随着那仆妇离开了上房。   迎面碰到满头大汗的窦文昌。   “纪大人,我找了您半天了。”他擦着额头的汗,“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安排人来喝认亲酒……”   窦昭出嫁,安排他背新娘子。   五伯母嘱咐他一定要把新郎倌灌醉了,至于为什么,醉到什么程度,一律没说。他及冠后就跟在五伯父身边,帮五伯父办了很多没头没尾的事,已经养成了只听吩咐、不问缘由的习惯,这次亦然,看着魏廷瑜喝得舌头都大了,他没有再勉强,谁知道跟着过来看热闹的纪咏却半路跳了出来,不依不饶地硬把魏廷瑜灌得差点趴到桌子下,要不是汪清海帮着挡了几杯,又不悦地提起今天是魏廷瑜的大喜之日,要不然,魏廷瑜喝得只怕连新房都回不去了。   此时他们要回去了,纪咏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纪咏是探花郎,同为读书人的窦文昌就不敢勉强他。听找人的小厮说他去了新房那边,他只好亲自来请。   纪咏出奇的温和,说说笑笑地和窦文昌离开了济宁侯府,却让窦文昌心中纳闷不己,什么时候纪家的这位表弟这么好说话了?   ※※※※※   天空隐隐发白,窦家七老爷宅第所在的静安寺胡同并不是条僻静的小巷,蒙着面、穿着黑色短褐的两拨人都有所顾忌,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之际均尽量避免发出太大的响动,引起巡街官兵的注意。   段公义不禁在心里腹诽。   京都还真他妈的是藏龙卧虎,不知道是什么人派来的,竟有这样的身手!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这次若是不能把这帮人彻底折服了,就算是这次击退了他们,恐怕过些日子还要杀个回马枪。   朱义诚也在心里腹诽。   这窦家是什么人,竟养得起这样的护卫!不知道和世子爷有什么恩怨?这次已经是打草惊蛇了,以后只怕更难对付,不如就此分个胜负高下,也免得心中留下惧意,以后再动起手来畏手畏脚的。   两人俱起了心要让对方服输,不由加大了攻击的力度。   宋墨却趁着这机会悄无声息地闯进了内院。   窦昭平时住在槐树胡同,回静安寺胡同出嫁,自然会住在上房。   他往上院去。   一路上虽然寂静无声,地面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厢房里大多数都没有点烛火,看得出来,内宅的管理仍旧井然有序。   若是窦明代窦昭嫁过去了,窦家怎么会这样的平静?   就算窦家七老爷默认了此事,窦昭的舅母呢?怎么也没有作声?   宋墨心急如焚。   上院静悄悄的,回形的抄手游廊下挂着的大红灯笼将上房照得红彤彤一片,只有上房的东稍间和东厢房的北间点着灯。   宋墨犹豫了片刻,叩了叩东厢房北间的窗棂。   没有人回应。   他贴在上房的东稍间听动静。   里面隐约传来男子的声音:“……寿姑从小就懂事……只能委屈她了……当初只怪我识人不清……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这等伤人之事,我就算是纳房妾室,生个儿子,那母子只怕也会教她给逼得无立锥之地,我又何必再害个人!难道说还真让我把孩子给寿姑带不成?不如就留了寿姑在家吧!明姐儿这样不明不白地嫁了过去,只怕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寿姑的心就是再宽,也不可能没有芥蒂,她们两姐妹……这辈子再难有好好说话的那一天了……寿姑既然留在了家里,我在的时候还好说,我若不在了,明姐儿恐怕休想再从家里拿一两银子……除了陪嫁的两万银子的嫁妆,你再给明姐儿准备五万两银子,或是给她置些田产,或是给她置些铺面,或是帮她搭上江南的巨贾入股做生意,这也就是我最后能帮她的了……以后家里的产业,再也与她无关了……”   宋墨一听就知道说话的人是窦世英。   他被气得心角发疼。   敢情你什么都知道!你不是去安抚失嫁的窦昭,却在这里心疼代窦昭嫁过去的那个女儿……那窦昭受的苦谁来心疼?说得好听,把窦昭留在家里招婿,窦家的产业全都留给窦昭,可有骨气的男人,有谁愿意入赘?   只怕还不如魏廷瑜!   而且听窦七老爷的这口气,一点也不担心魏家不认账,窦家平静无波,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可见代嫁这件事是窦魏两家都知道的,只瞒着窦昭……或者,窦昭也是知道的!   宋墨脑海里浮现出魏廷瑜拜天地时那张喜不自禁的面孔。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竖子”!   窦昭就是再能干,全家人都同意了,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不成?就算是强行拧了过来,还挡得住魏廷瑜和明姐儿的你情我愿不成?就算是挡住了魏廷瑜和明姐儿,这强扭的瓜,有意思吗?窦昭又怎么会稀罕?   他攥着拳头,全身的血液像烧开了的沸水似的,咕噜噜冒着泡儿在他的四肢百骸里乱窜,心里止不住的怒气滔天,大步朝外走。   周边的空气好像都感觉到了他的怒意,纷纷避让,发出几不可闻的尖啸声。   窦昭边和素心说着话边走了进来。   宋墨愣住。   素心立刻感觉到了院子里有人,她一把将窦昭拽到了自己的身后,刚想大喝一声“谁”,抬头看见在鱼肚白的天空下眼里闪烁着戾气的宋墨。   她心中一紧,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踌躇着喊了一声“世子爷”。   窦昭也看见了宋墨。   折腾了一夜,她已经很疲惫了,又自认对宋墨有救命之恩,宋墨不会对她怎样,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仔细地观察宋墨一番就从素心的身后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地道,“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宋墨直直地望着窦昭。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中隐约有几丝血丝,神情疲惫,像朵隔夜的花,没有了水份,失去了光彩。   他上前几步,紧紧地抓住了窦昭的胳膊,愤然道:“窦昭,我娶你!”   窦昭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茫然。   ※※※※※   从鼓楼下大街赶过来的夏琏望着段公义,也显得有些茫然,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低声吼了句“住手”。   打斗的双方跳出了圈子,左右对峙而立,然后纷纷朝他望了过来。   “误会,误会!”夏琏疾步走了过去,“这是场误会!”他忙给对方引荐彼此,“这位是窦府的段护卫,这位是颐志堂的朱护卫。”   段公义忙客气地道:“我说是谁,这么好的身手,原来是英国公世子爷麾下!失敬,失敬!”   朱义诚连忙还礼,口称“不敢”,道:“段护卫拳法了得,是在下生平第一次见到,受教了!”   心里却暗暗奇怪,既然认识窦家的人,世子爷为何还要夜闯窦府啊?   那边段公义已经和夏琏搭上了话:“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夏琏忙道:“我们家世子爷说四小姐可能出了什么事,所以让我们过来看看……”   “我们家四小姐出了事?”段公义不解道,“我们家四小姐能出什么事?!”   今天是四小姐出阁的日子,难道世子爷心里难受,找了个借口到四小姐的闺阁里怅惘伤怀一番不成?   夏琏暗忖,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个很蠢的问题,不免有些尴尬。   段公义知道宋墨和窦昭之间有些不涉及男女之情但又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自然不会追问下去,解围般地转移了话题,道:“相请不如偶遇,眼看着天快要亮了,胡同口卖豆浆的应该已经出摊了,夏老弟,我请客,我们去喝碗豆浆如何?”   夏琏也觉得这里不关自己的事了,有几分意动。   朱义诚不赞同,沉声道:“如果世子爷出来了……”   “留两个人在这里看着就行了呗!”段公义向来豪爽,跟陈晓风说了一声,拉着夏琏和朱义诚就往静安寺方向去。   朱义诚自然不肯,连声推辞。   夏琏却和他耳语:“没事,有窦家的护卫在!我们两家有过命的交情。世子爷一时半会不会出来的,难得段护卫盛情相邀,我们怎么也得去应个卯,不然就太不给面子了。”   刚刚还兵戎相见的两帮人说说笑笑地往胡同口去了。   陈核和陈晓风各领着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寒暄。 第二百零七章 惨绿   愤然间脱口而出的话,显得那么突兀,让面对窦昭目光的宋墨心如鼓擂,怦怦乱跳。   热血渐渐冷却,思绪渐渐平复,冷静与理智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让他不由细细地反省自己刚才的冲动……却越想越觉得娶窦昭这个主意很妙!   至少,他的出身比魏廷瑜更显贵,他的人才比魏廷瑜更出众,在京都的那些名门贵妇眼中,是比魏廷瑜更受欢迎的金龟婿。   还有什么反击,比得上嫁给一个处处都远胜前任未婚夫的丈夫!   这门亲事,足以堵住那些对窦昭不怀好意的冷嘲热讽和流言蜚语!   宋墨顿时兴奋起来。   他抓着窦昭胳膊的手更紧了:“窦昭,你嫁给我吧!我会好好待你,给那些胆敢小瞧你的人一个好看,让他们都后悔怠慢了你!”   让自己来成就窦昭的尊荣。   胳膊上隐隐的疼痛让窦昭很快回过神来,她不由朝素心望去。   素心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震惊。   窦昭这才敢肯定刚才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幻觉。   看样子,宋墨已经知道代嫁的事了。   她不由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新娘子不是我的?”   窦昭派了素兰去那边打探消息,若是魏廷瑜在拜堂的时候就发现新娘子换了人,她肯定一早就得了消息,窦家也不可能这样的平静。   宋墨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窦昭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宋墨不过只见过自己几次,魏廷瑜却是自己的未婚夫……她和窦明一个高一个矮,模样更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宋墨仅凭着几个动作就看出了新娘子不是自己,而魏廷瑜,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进了新房吧……   她一时语凝。   宋墨却催她:“你觉得如何?”   窦昭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啊?”她笑着轻声喝斥他,“魏廷瑜娶了我妹妹,我就得寻个身份比他更显贵、地位比他更煊赫、相貌比他更英俊、能力比他更出众的人嫁了不成?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和他们赌什么气啊?”   宋墨张了张嘴,半晌都没有说话。   窦昭,真的这么想?   觉得自己比魏廷瑜身份更显贵,地位更煊赫,相貌更英俊,能力更出众……   这想法也太肤浅了!   他在心里小小的鄙视了自己一番。   可这鄙视里也带着淡淡的喜悦,让他微醺。   宋墨忙把这感觉压在了心底,有些欲盖弥彰地道:“那你有什么主意?”想到刚才无意间听到的话,又不好当着窦昭的面说窦世英的不是,只好提醒窦昭,“你难道还真的准备留在家里招婿不成?”   窦昭有片刻的犹豫。   既然宋墨上一世敢弑父杀弟,这一世敢和父亲分庭抗礼,显然骨子里也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   “我是准备留在家里没错!”她坦然地道,“但也没有想过要招婿。”她笑着自我打趣道,“我准备永远留在窦家,做个讨人嫌的姑奶奶!”   “那怎么能行?!”宋墨想也没想就出言反对,“你若是留在窦家,令尊在世的时候还好说,若是令尊不在了,你怎么办?就算是同胞的兄弟,中间还隔着个弟媳妇,何况你只有个妹妹,这妹妹、妹夫又靠不住……”然后想起围绕着窦昭出嫁前后所发生的事,想到这件事只有王氏从中得到了利益,有些怀疑这幕后的推手可能是王氏,加上知道窦昭和王氏不和,就更不赞成窦昭留在窦家了。   他把王行宜得到皇上赏识的事告诉了窦昭:“……你不要小看皇上的这只言片语,朝廷大小官员上万人,能在皇上心里留下姓名的人少之又少,我若是王行宜,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想办法更进一步。王氏既然能让窦明代你嫁到魏家去,就有可能将你胡乱地许人。在你的婚姻大事上,她占着大义,你想反抗她,只能借助天时地利人和,可这天时地利人和也是最不可捉摸、最可遇不可求的,你千万不可马虎大意,着了她的道!”又道,“我看你们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手,反而能打她个措手不及,对你有所忌惮!”   他语气诚恳,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担忧,让窦昭心中暗暗感激,更感念舅舅、舅母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她想了想,道:“我们去屋里说话吧?”   宋墨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好”。   素心听得满头大汗。   这要是突然有人闯进来可怎么解释啊?   而且是在五小姐刚刚代四小姐嫁到了魏家还不知道怎么收场的时候!   可若是就这样站在院子里说话更容易被人发现。   两害相权取其轻。   素心把心一横,帮窦昭和宋墨撩了暖帘,又沏了壶上好的铁观音送了进去。   窦昭委婉地把当年母亲的死告诉了宋墨:“……如果不是如此,我怎么能有银子开铺子?你不必担心,她动不了我,反倒是这件事之后,她只怕是再难在窦家立足,窦家碍着情面虽然不会休了她,但她也休想再插手家中的大小事物。”   至于西窦到底有多少银子,她本着谦虚低调,没有说。   窦家的打算,她也没有说。   毕竟那只是个互惠的口头约定,只要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就有变卦的可能,她不能把没有落定的事到处嚷嚷,若是万一情况有了变化,自己岂不是造谣生事?   宋墨以前就隐约感觉到窦昭应该有笔能自由支配的银子,他一直以为那银子是窦昭生母的陪嫁,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难怪她事事都只能靠自己!   他偶尔想起自己的遭遇,觉得天底下大抵没有比自己更悲怆的人了,没想到窦昭的际遇比他还不如!   王氏之所以处心积虑地把亲生女儿嫁给魏廷瑜,是因为两人私相授受吧?   宋墨怅然地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你不出嫁,那笔银子就得由东窦的人管着,肯定会引起窦家其他人的觊觎,就算是留在家里,只怕以后的日子也难有太平的时候。何况令尊怎么想的……他老人家未必就愿意看着你孤独终老。万一令尊坚持要你招婿,你怎么办?就算你招了个老老实实和你过日子的夫婿,令尊正值春秋,万一又诞下子嗣,你该怎么办?万一令尊、令舅舅都去世了,你弟弟却联手东窦要和你重新分产,甚至是不惜对簿公堂,你又怎么办?”   赘婿很难在科举上有所建树,也就意味着窦昭到时候得不到来自朝堂的支持。   他想想都觉得窦昭的前路满地荆棘。   窦昭又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总不能因为未来艰难就坐以待毙吧?   但相比这些有可能遇到的困难,已经知道的婚姻之苦更却让她是避之不及。   或者,这就是人生。   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时候。   你只能从中选择一种你认为能忍受的苦难!   两人各怀心思,屋子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直到外面响起了早起的丫鬟、婆子的走动,两人这才惊觉天已经亮了。   宋墨不由道:“我说的事,你不妨仔细考虑考虑。”   他表情严肃认真,可以看得出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这让窦昭不得不郑重对待。   不要说她已经有了对付窦、纪两家的计策,就算是没有,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甚至是一发不可收拾!   她含蓄地道:“这件事,还是让我自己来解决吧!”   “可是……”宋墨还试图说服窦昭,但窦昭觉得,争论没有发生的事,永远不可能分出对错、得到结论,不如就此打住,让他死心更好。   她暗暗咬了咬牙,言简意赅地道:“世子,我是不可能嫁给你的!”   “怎么不可能……”宋墨一句话没有说完,已是脸色大变。   不错。   自己的婚姻,并不由自己作主。   自己有什么资格在窦昭面前大放厥词?   他的面色刹时间苍白到了极点,眼中也流露出几分羞愧之色。   “对,对不起!”宋墨第一次因为无法履行自己的承诺而向别人赔不是,而且还是在自己向来看重的窦昭面前,这让他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窦昭顿时后悔自己的话说得太直接。   “没事,没事。”她急急地道,“我就是觉得……”觉得什么呢?得找个让宋墨觉得不那么受伤害的说法才行!什么说法能让他不受伤害?当然是实话实说……窦昭略一迟疑,就有了决断,“你说要娶我,我十分的感激。只是发生了这种事,我已经决定不再嫁人了!”   是不想嫁给自己?还是不想嫁人呢?   少年的宋墨,此时敏感到了极点。   他在心里反复思量,生平第一次,不敢开口问个究竟,只能微微地点头,轻描淡写地笑着说“知道了”,却难掩满脸的挫败。   窦昭看着有些心痛,忍不住解释道:“嫁了人,不仅要服侍丈夫管束小妾,而且还要教养儿女,可这种事却未必能天道酬勤,我实在是没有把握能做好,索性逃避不为,自私地推卸责任罢了。七太太安排明姐儿嫁到魏家去,我早有察觉,不过是顺水推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嫁人,倒不是不想嫁给你!”   真的吗?   宋墨很怀疑。   他若是要打发一个人,总会先温言细语地安抚一番。   “我知道了!”他突然有些失落,又有抑制不住的伤感从心底涌起,“那,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一声吧,京都我比你熟悉,行事也比你方便……”望着渐渐透着白光的窗棂,他神色漠然地起身告辞。   窦昭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可望着宋墨笔挺却让人感觉到脆弱的背影,她还是狠狠心,什么也没有说。   一脚迈下台阶的宋墨情不自禁地回头。 第二百零八章 次日   魏廷瑜在宿醉的头痛中醒过来,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听到有个温柔的声音问自己:“侯爷,您醒了?”淡淡的木犀香扑鼻而来,柔软的身子轻轻地扶了自己,温热瓷碗凑到了嘴边:“侯爷,您喝点醒酒汤,会舒服一点的。”   他懒得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就着瓷碗咕噜噜喝了醒酒汤,倒头准备再睡会,心里想着这婢女是谁啊?怎么声音这么陌生?不过挺好听的,身子软软的,香香的,动作又轻柔,比平时服侍自己的小厮可强多了……念头一闪而过,他猛地想起自己昨天已经成亲了,不由大叫一声,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却看见了正坐在床边收拾汤碗还没来得及起身的窦明。   “五小姐?!”魏廷瑜眼睛瞪得如铜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无比慌乱地打量着四周,心里却害怕着自己昨天不会是做错了什么事吧?入目却全是大红的喜帐喜烛时,他这才敢确定自己的确身处自家的新房,心中稍安,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听见窦明柔柔地笑着问他:“侯爷您这是怎么了?莫非做了噩梦?”说着,掩袖而笑,一双大大的杏眼如春水般漾着柔情蜜意,让魏廷瑜看得一呆,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代嫁的窦明正是患得患失之时,先前见魏廷瑜看见自己避如蛇蝎,不禁心痛如绞,但想起自己决定代嫁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不管会遭遇什么样的困境,都不后悔,不埋怨,不向娘家的人诉苦——反正她所谓的娘家人也不过是被她抢了丈夫,恐怕以后老死都不会往来的姐姐,及一群不待见她的堂兄表嫂,为了娘亲能在窦家好过些,为了自己的颜面,无论如何也要争这一口气,好好地和魏廷瑜过下去。   遂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强忍了心中的难受,笑盈盈地和魏廷瑜说笑。   那魏廷瑜竟和从前一样,又看自己看呆了。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母亲说得有道理,男人你只要哄着他,十个里头有九个都会昏头转向的。   她索性将身段放得更低了,娇笑着问他:“侯爷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妾身再给您做碗醒酒汤来?”   魏廷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目露警惕地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你姐姐呢?”   窦明闻言眨了眨眼睛,眼泪不一会儿就簌簌地落了下来:“昨天,昨天是我代姐姐和侯爷拜的天地,入的新房。”说着,脸颊浮起两朵红云,犹如那春日的桃花般娇嫩艳丽。   魏廷瑜却再也无心欣赏,他满头大汗,失声惊呼:“怎么会这样?你姐姐呢?出了什么事?”   侯府的上房,按制是七梁五间。马骏家的已经在内室外的宴息室里守了一夜了,此时听到动静,知道东窗事发,济宁侯要追究责任了。   睡了一夜的小妻子,又是个美娇娘,自然比她这糊了半截的妇人更受人待见,她怎么会傻傻地贸然闯进去呢?   给陪嫁过来的几个丫鬟递了个眼色,自有小丫鬟进去拉了内室服侍的一齐退出了新房。   马骏家的把耳朵贴在内室的门扇上偷听。   内室就传来窦明嘤嘤的哭声。   “能有什么事?侯爷难道还不明白姐姐的心思吗?我当初约侯爷到大相国寺里见面,就是因为家里人多口杂,怕有心人在姐姐面前嚼舌根,让姐姐妒嫉。谁知道这件事还是让姐姐知道了,她不愿意嫁过来,寻死寻活地要五伯母帮着她退亲。   退亲就退亲呗,偏生您姐姐不答应,非说窦家耽误了你的婚事,要窦家补偿你们家。想我北楼窦家世代官宦,子嗣众多,五伯父贵为当朝阁老,若是答应了补偿你们家,族中子弟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岂不都要跟着学?到时我五伯父的体面何在?”   这件事的确是姐姐不应该!   “这,这……”魏廷瑜抹着额头的汗,很是理亏。   窦明擦着眼泪的手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就瞥了过来。   她抿了嘴偷笑,旋即却哭得更大声了:“我五伯母怎么能答应?我姐姐又无论如何都不肯嫁,到了该上花轿的时辰,也不知怎的,我姐姐突然昏迷不醒,你们家的花轿却已经到了门口,家里慌成了一团……家里的人就责责我,说都是我惹的祸,我一气之下就换了姐姐的嫁衣……”说到这里,她胡乱抹了把脸,挺直了身子,倔强地道,“虽然我们已经拜过天地了,可您昨晚醉得厉害,什么也没有做,我们之间仍旧是清清白白的,您若是心里还惦记着我姐姐,趁着天色尚早,我们还没有祭拜祖先,您把我送回去。若是我姐姐愿随您来,就只当没有这事的,我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就是了;若是我姐姐不愿意随您来,您有婚书在手,又请的是延安侯做媒人,请他帮您或是向窦家要人,或是要窦家赔您银两都可以。您看着办就是,妾身全都听侯爷的!”说完,紧紧地抿着嘴,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眼泪却雨点似的无声落下。   魏廷瑜见到她一个娇娇小小海棠花似的人儿,心里明明害怕,却强露出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毅然决然,心里早就软得化成了一滩水,哪里还有心思去仔细思索窦明的话。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把窦明送了回去,她恐怕就没有了活路;事情闹大了,窦家丢脸,他们魏家一样会被人指指点点,跟窦家打官司是不行的……可他没过门的妻子是窦昭啊!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明媚灿烂如五月天的面庞,心里又是一阵踌躇。   自己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魏廷瑜还在那里犹豫不决。   窦明看着不由咬牙切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铿锵有力地道:“我也不让侯爷为难!”然后低头就朝着一旁的大红色落地柱撞了过去。   “五小姐!”魏廷瑜大惊失色,从床上一跃而起,一个箭步上前就抱住了窦明的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万万不可以去寻死!”   “我不寻死,难道还活着给人笑话吗?”窦明挣扎还着要去撞柱子。   “别这样,别这样!”魏廷瑜急得不得了。   马骏家的“嘭”地一声就破门而入。   “小姐,姑爷,这是怎么了?”没想到五小姐还有这样的手段!有了五小姐,这差事已经成了一大半!她忍不住在心里称赞着窦明,面上却佯做出副惊骇的神色,“有什么话好好说,有什么话好好说!这可是新婚的第二天,马上就会有人来请你们去祭灶、认亲,这要是闹开了,”她对窦明道,“太夫人肯定会觉得您刁钻任性,刚进门就不尊敬夫婿,”又对魏廷瑜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我们家小姐纵然有不对的地方,您也不能像今天这样闹得人尽皆知,我们小姐以后毕竟是要主持府上中馈的,您都不敬重我们家小姐,府上的都些老人又怎么会敬服我们家小姐?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还请侯爷息怒,有什么话,好好跟我们家小姐说,我们家小姐幼承庭训,书读了一大摞,什么道理不懂?可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侯爷的好,自然会放在心上。”一面说,一面去拦窦明。   魏廷瑜早被窦明吓着,见有人来劝,神色一松,长透了口气。   窦明就趁机扑到了马骏家的怀里,大哭起来:“侯爷要送我回去,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早知道如此,我就不应该代姐姐嫁过来!要怪,都怪我心太软,怕侯爷出丑,却忘了侯爷心里只有我姐姐……”   听说窦明是为他才嫁过来的,魏廷瑜顿时愧疚不已,忙道:“不是,不是!”至于到底是什么“不是”,他也说不出来。   窦明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马骏家的心中暗赞了一声“这话说得妙”,面上却立刻换了副横眉怒目的样子,一面揽着窦明的肩膀帮她擦着眼泪,一边大声喝道:“这就是侯爷的不是了!成亲之前,侯爷又不是不认识我们家五小姐,怎么?现在拜了天地,掀了盖头,喝了交杯酒,入了洞房,就不承认了?早干什么去了?天下间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她说着,把窦明扶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拽了魏廷瑜的胳膊,“走,我们去顺天府请青天大老爷给我们评评理去!看这道理到底在哪一边!”   推推搡搡的,非要和魏廷瑜去顺天府不可。   窦明掩着面,哭得更是伤心欲绝。   魏廷瑜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明白代嫁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肯定是得了窦家长辈的同意,自己好像吃了个暗亏,可马骏家的说的话又句句在理,他一时间急得大汗淋漓,觉得这媳妇子行事太大胆了,他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他急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要不是看她是窦家的人,自己如果动了手,恐怕有些不妥,要不然,他早就一脚把马骏家的踹到门外去了,哪里还会容忍她这样的嚣张。   他的脸色却变得铁青。   时刻关注着魏廷瑜的窦明自然看了出来。   她顾不得哭了,忙上前拦了马骏家的:“要怪就怪我的命不好,与侯爷何干?你快快放手!”   五太太是想认下这门亲事的,过了眼前的坎,济宁侯还是窦家的五姑爷,自己不过是太夫人屋里的一个媳妇子,怎么敢给窦家五姑爷脸色看!   马骏家的立刻松了手,抱着窦明就大嚎了起来:“我可怜的五小姐啊!您怎么那么傻?魏家丢脸就丢脸,与您何干?您这样急巴巴地跳出来,人家哪里领您的情,只会觉得您麻烦……”   这媳妇子可真会说话!   窦明恨不得打赏她几个上等的封红才好。   她和马骏家的抱头痛哭。   魏廷瑜傻了眼。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早有田氏身边得力的嬷嬷奉田氏之命过来探听新人虚实的,听到动静急急地跑去给田氏报信了。 第二百零九章 将错   天空微微发白,窦昭站在庑廊下,宋墨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她站立的姿势,宛如凌寒的梅,傲然而独立,却始终透着几分孤傲,又仿佛沉静的隐隐青山,安祥宁静地凝视着他。   往事如走马灯般的,一幅幅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初见时的惊才绝艳,再见时的宽厚大度;危难时星夜兼程的援手相救,伤心时春风化雨的默默关怀;还有菊田劳作后一夜无梦的好眠,站在野桃树上眺望远村的豁然开朗,都如这秋日清晨的微风,轻轻地吹拂在他的心间。   窦昭的美好,从来都是润物细无声的,会让人在不经意间忽略,也会让人在不经意间感受到。   宋墨突然间激动起来。   此时,窦昭在想什么呢?   他是否也在不经意间忽略了什么呢?   宋墨转回身,大步朝窦昭走去。   窦昭的脸庞,渐渐在他的视野中清晰起来。   乌黑的青丝,洁白面容,入鬓的长眉,还有那红润如花般的嘴唇,含笑的眼眉,都渐渐变得生动起来。   “窦昭,”他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如果我们有缘,能结为夫妻吗?”   天边的鱼肚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淡淡的紫色,好像是那躲在云层后的瑰丽的霞光,有些迫不及待地露出些许的锋芒。   宋墨的脸庞,在晨曦中透着莹润的光泽,如上好的美玉,乌黑的眸子闪闪发亮,如夜空的星子。   窦昭望着眼前早已褪去了青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昳丽少年,不禁有片刻的恍惚。   他们有缘,能结为夫妻吗?   不能吧?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们都不是一路人。   他注定会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纵然有落魄之时,也会以另一种形式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她自己则喜欢莳花弄草,想象自己是一株花树,随着四季更替,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一个是峰顶的云,一个是林间的树,从来都只能遥遥相望的。   可在这秋日的清曦中,在这少年充满期待的璀璨目光下,她又有些不忍心那样直白地拒绝他。   她略一思忖,笑道:“如果能结为夫妻,自然就是有缘!”   只是他们恐怕永远都不可能有这样的缘份吧!   可宋墨的面孔,却在这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有浅浅的笑意在他的眼底流淌。   他深深地凝视了窦昭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大步地离开了正院。   窦昭望着他沉稳矫健的步伐,莫名地,心里生出几分不安来。   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窦昭仔细地回忆着刚才两人的对话。   静安寺报晓的钟鼓声悠扬,空气中还透着仲秋的凉意,朝霞却已悄然地铺染了半个天空。   宋墨带着连他自己都感觉有些莫名的雀跃出了窦家的宅院。   在秋日的早晨喝了碗热豆浆,从腹中一直暖到了四肢百骸的段公义、夏琏等人正聚在窦家宅院旁的小巷里低声地谈笑着,神情十分的轻松惬意,如久别重逢的老友。   听到动静,几个人均露出戒备之色,循声望去,见是宋墨,神色又都放松下来。   “世子爷!”众人恭敬地行礼。   朱义诚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夏琏一眼,心里暗自思忖:难怪师傅说身手只是敲门砖,要想在簪缨之家站稳脚跟,还得要学会揣摩上意。夏琏说世子爷一时半会儿不会出现,他们果然就等了快半个时辰。   宋墨笑着颔首,目光却落在了段公义和陈晓风的身上:“既然随着四小姐来了京都,怎么也不到一条胡同去坐坐?我和严先生前几天还说起你们,不知道你们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这样的礼遇,不要说是护卫,就是京都御林军的教头,不,甚至是那些百户、千户也没有的。   朱义诚不由对段公义和陈晓风刮目相看。   段公义和陈晓风更是受宠若惊地赶忙恭身行礼,口中连称“不敢”。   ※※※※※   虽然昨天一大清早就去了静安寺胡同,晚上又在济宁侯府喝了不少的酒,快天亮才回到家里,纪咏却睡得十分香甜,但在京都钟鼓楼报晓的第一声钟声敲响时,他就醒了。   精神抖擞地梳洗了一番,他直接去了静安寺胡同。   窦文昌正和五太太商量着双朝贺红喝认亲酒的事。   昨天五太太又是忙着问候气病了的王许氏,又是忙着应付王家的两妯娌,又是忙着安抚纪氏,还担心魏家那边的动静,寻思着今天到魏家去让谁主事好,到现在还没有合眼。   听说纪咏来了,五太太大慰。   纪咏有张仪苏秦之才,有他跟着过去,魏家想不认这门亲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而且纪咏这样看重窦昭,以后窦家的人有什么事求到他的面前,想必他绝不会推辞。   她热情地招待纪咏:“用过早膳了没有?我们还没有用早膳,你不如先和我们一起用了早膳,再和经纬一起去济宁侯府也不迟!”   经纬是窦文昌的表字。   他闻言不由微愕。   纪咏不过是姻亲,因为走得亲热,喊了表弟,却不是窦家正经的亲戚——去喝认亲酒的,多是新娘子的同宗兄弟、嫂子、侄儿。   只是五太太既然已经开了口,他自然不会傻得跳出来说纪咏去了不合适。   纪咏也不客气,坐下来和五太太、窦文昌一起用了早膳,五太太留了窦文昌说话。   “昨天嫁过去的是明姐儿而不是寿姑!”她低声地道,“辞别父母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那时候已经晚了,只好将错就错了。见明一向和你七叔父亲厚,我特意请了他出面帮着寿姑出头,你过去,有什么事看见明的眼色行事。既然已经洞房花烛了,断然没有让明姐儿吃亏的道理。”又暗示窦文昌,这件事是王氏的责任,“……七太太不开口,我们也不好贸然行事。”   五太太知道窦文昌是个实在人,怕他露出什么马脚,所以昨天一直瞒着他,今天才交了底。   窦文昌非常的震惊,又满心的困惑。   就算是这样,五伯母是嫂子,大是大非面前,怎么能由着七太太胡作非为呢?   只是他和窦世枢情同父子,这样的话说出去不免对五太太不敬,他还是把困惑压在了心底,恭声地应喏,和五太太一起出了厅堂。   纪咏正站在西边的抄手游廊上,嘴角含着几丝玩味的笑意。   窦文昌狐疑地走了过去,发现站在纪咏的位置可以隐约听见女人嚎啕大哭的声音。   七叔父家人口简单,他有些奇怪是谁在哭,纪咏已道:“大堂兄,我们先跟七叔父打声招呼,就去济宁侯府吧?”   窦文昌只好跟上。   纪咏却在心里冷笑。   王家的人这个时候知道大哭,早干什么去了?   不过一夜的功夫,窦世英像苍老了十岁似的。   他怏怏地躺在床上,没有理睬五太太,只是对帮着善后的窦文昌和纪咏满怀歉意地说了几句“麻烦你们了”的话。   出了这种事,谁心里也不好过,何况是做父亲的!   窦文昌能理解窦世英的心情,沉默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请窦世英放心。   纪咏却十分恭和地说了几句“请七叔父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的”的宽慰话,这才和窦文昌去了济宁侯府。   田氏已经得了信,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差点昏了过去,等她一顺过气来就急急地吩咐贴身的嬷嬷快去找魏廷珍,然后失声痛哭起来:“怎么会出这种事?这要是让人知道了,我们魏家的脸面可往哪里搁啊?”   被田氏派去打探动静的是田氏身边最得力的罗嬷嬷。   “太夫人小声点!”她忙掏了帕子给田氏擦着眼泪,“如今这事儿知道的人还不多,您这么一哭,岂不是哭得大家都知道了?如今侯爷和窦家小姐虽然没有祭祖,却已入了洞房,是顺势认下这门亲事还是和窦家说个明白,您总得等大姑奶奶来了再说,可不能现在就弄得人尽皆知啊!”   田氏一听,忙止住了哭声,哽咽道:“珍儿说得对,这窦家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家,偏生都怪我优柔寡断,害了瑜儿。”说着,又哭了起来,“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同意珍儿的主意和窦家退婚的,也好过娶了个不明不白的媳妇进门。”十分的后悔。   现在哪里是说这些的时候?   好在罗嬷嬷服侍了田氏几十年,知道她的性情,也不急,温声地提醒她:“上房那边,您看是不是派个人去管管丫鬟、婆子的嘴?我看窦家的人也不想把事情张扬出去的样子。还有几位老亲戚那边,出了这样的事,祭灶、拜祖先、认亲的事恐怕都要暂时放一放了,得有个交待才行。”   田氏连连点头,对罗嬷嬷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在大姑奶奶来之前,千万不要让人起疑。”   罗嬷嬷恭声应“是”,退了下去。   家有喜事,都是姑爷舅爷坐上席。更何况张原明这个出身显赫,对魏家多有帮衬的姑爷。   他早早起床,用过了早膳,穿戴一新的等着魏廷珍梳妆。   魏家去请魏廷珍的人当着张原明的面,哪里敢提新娘子换了人,只说是田氏有要紧的事和魏廷珍商量,让魏廷珍快过去。   张原明听了就打趣魏廷珍:“岳母多半是早上起来,觉得昨天和你商量好的见面礼太轻了,今天想再给新媳妇添几件,找了你帮着挑首饰。我看你也得水涨船高才行——你可是做姑奶奶的,可别出手太寒碜,让新进门的弟媳妇嫌弃你小气,到时候你回娘家不安排饭你吃。”   “她敢!”魏廷珍原本心里就一直不痛快,闻言不由挑了挑眉,霸道地道,“她想当济宁侯府的家,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张原明知道妻子生性好强,倒也不奇怪她会如此说,又调侃了魏廷珍几句,把魏廷珍逗得笑起来,俩口子这才说说笑笑地带着孩子们一起去了济宁侯府。